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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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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落地杭州时,于幸运脑子还是懵的。五十万巨债,脑袋上还顶着个隐隐作痛的大包,身边坐着个比电影明星还好看、但气质吓死人的债主商先生。她觉得自己像被外星人绑架了,只是绑匪的飞船比较豪华,是私人飞机。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堵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墙前。于幸运正纳闷,墙无打开,露出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幽深巷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竹子,车灯照过去,竹影摇曳,跟鬼片片头似的。
    这债主家住得怎么跟特务据点一样……  于幸运心里直打鼓,偷偷瞟了眼旁边的商渡。他闭着眼,长睫垂着,在昏暗光线里投下小片阴影,俊美得不像真人,也……危险得不像真人。
    车子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于幸运嘴巴张成了“O”型。
    那是一个……她无法形容的院子。一半是线条干净利落、大片玻璃的现代房子,一半是假山流水、曲径通幽的中式园林。两者混在一起,居然不打架,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院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细细的水流声,和……扑通一声,是池子里的胖锦鲤甩了下尾巴。
    我的妈,这得多少钱……  于幸运心里那本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乱响。能住这地方的人,差她那五十万?该不会是什么新型诈骗,先骗她说欠钱,再把她骗来割腰子吧?!
    她战战兢兢跟着商渡进了屋。里面比她想象的还……吓人。没有金灿灿的装饰,东西看起来都灰扑扑、旧兮兮的,但莫名就觉得“贵”,贵得她不敢喘大气。一整面墙被挖空,嵌进去个巨大的、扭来扭去的木头桌子(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崖柏根雕茶台),上面摆着些她看不懂的瓶瓶罐罐。博古架上东西更杂,有缺口的破碗,生绿锈的铜疙瘩,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河边捡的丑石头。
    这债主……爱好挺别致啊,专收破烂?  于幸运暗自嘀咕,觉得这商先生越发神秘莫测。
    商渡像是到了自己地盘,那股在飞机上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更明显了。他踱到博古架前,随手从一堆“破烂”里拿起一块巴掌大、润白得像猪油冻的石头,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玉,端详片刻,然后递给她。
    “收好。这块籽料,够买你这样的人十个。”
    “啊!”于幸运吓一跳,手忙脚乱抱住。石头入手温润细腻,但沉甸甸,冰凉凉,贴着掌心一阵激灵。
    “贴着心口戴着,”商渡转过身,斜倚着架子“用你的体温养着玉。五十万里,这算抵第一笔利息。”
    “啊?”于幸运低头看看手里漂亮的石头,又抬头看看商渡,彻底懵了。养玉?用体温?利息?这都什么跟什么?“为、为什么要贴、贴着心口?”她傻乎乎地问。
    商渡挑了挑眉,那双妖异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类似于“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但嘴角弯了一下“古法。女子心口膻中,气息最温润平和,养出来的玉,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贴身戴,别摘。”
    于幸运听得云里雾里,但“债主”发话,不敢不从。她笨手笨脚地把那块凉冰冰的玉石头塞进毛衣领口,贴在内衣上。羊脂玉籽料贴着皮肤,激得她一哆嗦,随即慢慢被体温焐热,存在感极强。她不自在地扭了扭,感觉像揣了个会发热的宝贝,又像是被上了个无形的枷锁。
    商渡瞥见她那副怂怂的、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眼底那丝笑意深了些。
    安顿下来(其实就指了个客房给她),于幸运心里那点担忧终于憋不住了。她蹭到书房门口,商渡正对着电脑看东西,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冷厉。
    “商、商先生……”她小声开口。
    “说。”商渡没抬头。
    “我……我爸妈那边……还有单位……”她越说声越小,“我这么不见了,他们会不会报警啊?”老天爷,可千万别报警,不然警察一来,发现我‘欠’这位爷五十万,会不会直接把我拘了?
    商渡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撩起眼皮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于幸运心里发毛。“跟你单位领导打了招呼,说临时借调你到市里一个专项调研组帮忙,涉及一些跨区协调,需要集中办公一段时间。你爸妈那边,”他顿了顿,“我让人送了张水果卡,说你本月表现好,奖金多,加班忙,过阵子回。”
    他说得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于幸运听得一愣一愣的。集中办公?奖金多?  这理由……听起来居然挺像那么回事?她将信将疑,但看着商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又不敢追问,只好“哦”了一声,讪讪地退出去。
    算了,债主最大。他说啥是啥吧。  于幸运鸵鸟地想,摸了摸心口那块渐渐被她捂热的玉,叹了口气。五十万啊,这得端茶送水到哪年去?
    ------
    第二天一早,于幸运就被叫到了茶室。
    那茶室比她家客厅还大,一面全是玻璃,外面是精致的枯山水庭院。商渡已经坐在那儿了,换了身月白色的棉麻中式衣衫,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正垂眸摆弄着香炉。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氤氲的香烟袅袅升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
    呸!是妖气!债主妖气!  于幸运赶紧在心里纠正。长得再像神仙,也是要她还五十万的阎王!
    “过来。”商渡没抬头,声音清淡。
    于幸运小步挪过去,才发现巨大的茶台上已经摆开了一排排她叫不上名字的茶具,个个小巧精致,看着就脆弱得吓人。
    “会泡茶吗?”商渡问。
    “就……大茶杯抓把茶叶冲开水?”于幸运老实回答。
    商渡叹了口气。“看着。”
    他开始了。烫壶,温杯,高冲低斟,手腕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水流声,瓷器轻碰声,和他平缓的讲述声混在一起:“《茶经》有云,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活火烹活水,候汤最难,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
    于幸运看得眼花缭乱,听得头大如斗。喝个茶而已,至于吗?这么麻烦,渴都渴死了!  但她不敢说,只能努力记步骤。
    轮到她了。战战兢兢拿起沉重的铁壶,手腕一抖,热水洒了一片,差点烫到自己。好不容易把水倒进小茶壶,又不知道放多少茶叶,抓了一小撮,商渡瞥一眼:“不够。”她又加,商渡又瞥一眼:“多了。”
    “手腕太僵,水线断了,气就散了。”
    于幸运想哭。
    好不容易泡出一杯颜色可疑的茶汤,商渡端起,闻了闻,抿了一小口,放下。没评价,只说了句:“重来。”
    于幸运:“……”
    一连重来了三四遍,于幸运胳膊都酸了,心里那点敬畏早被烦躁取代。当商渡又开始讲什么“宋代斗茶,以茶汤纯白、沫浡持久者为胜”时,她脑子一抽,那段从小听到大的姥姥牌野史脱口而出:
    “我姥姥说,宋徽宗斗茶要是输了,就把赢他的人生气发配到海南岛去!这哪是斗茶,这是玩不起就掀桌子嘛!”
    “……”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于幸运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商渡摆弄茶筅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于幸运。于幸运以为他要生气,赶紧缩脖子。
    可商渡脸上没有怒气。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讥诮的凤眼里,此刻漾开一种奇异的……兴味。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建盏,“他亡国了。”
    “权力任性到极致,就是审美。而审美脱离掌控,就成了昏聩。”商渡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斗茶可以定优劣,但不能定生死。他把个人好恶,凌驾于规则之上。这不是风雅,是疯魔。”
    于幸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有点道理?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个逼她还五十万、住得像特务、爱好是收破烂的债主,跟她讲权力和审美?他看起来更疯魔吧?
    “啊?”于幸运没跟上,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尤其是她熟悉的“八卦领域”,“也不全是坏事儿吧?宋徽宗字写得好,画儿也好,瘦金体,现在电脑字体里都有!就是……就是心思没用在正地方。
    “毛主席也说过他,说是……’不要小瞧老粗!历史上当皇帝,有许多是知识分子,是没有出息的。隋炀帝就是一个会做文章、诗词的人。陈后主、李后主,都是能诗能赋的人。宋徽宗既能写诗,又能绘画。但一些老粗能办大事情,比如成吉思汗、刘邦、朱元璋。’”
    她说得自然流畅,这些都是从小听姥姥、看杂书攒下来的,像聊自家邻居的八卦一样熟稔。
    商渡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像发现了什么稀有的小动物,居然还能冒出点看似“正经”的见解。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于幸运受到鼓励,胆子大了点,声音也扬高了:“不过要我说,他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当皇帝不务正业!”她脸上露出点小得意,像是要分享什么独家秘闻,“是他搞不定女人!你看啊,后宫那么多妃子,他偏跟那个名妓李师师纠缠不清,搞得满城风雨。野史里还说,他后来被金人抓去北方‘坐井观天’,那些后妃公主下场可惨了……这说明啥?说明男人啊,光有才情不行,还得有担当!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本事?”  她说得义愤填膺,小脸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想到了什么。
    话一出口,于幸运就后悔了。要死!你跟一个逼你还五十万、看起来就像会有很多“红颜知己”的债主讨论男人要不要有担当?还扯到什么女人、名妓?!于幸运你脑子被门夹了!
    她瞬间臊得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商渡,赶紧抓起桌上的茶壶,假装要继续泡茶,笨拙地转移话题:“呃……那个,水、水是不是又凉了?我再去烧一壶!商先生您这茶具真好看,肯定特别贵吧?摔了可赔不起……”
    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从历史评论家秒变怂包小丫鬟的滑稽模样,商渡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戳穿她,只是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拿水壶,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
    “哦?看来你对历史人物的……私人生活,颇有研究?”
    于幸运手一抖,差点真把壶摔了。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八卦精!
    “我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于幸运小声嘟囔,破罐子破摔,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的“食堂”范畴,“我就知道,要是我们单位食堂大师傅因为斗菜输了比赛,就把赢他的同事发配去扫厕所,那这食堂肯定迟早要完。”
    “……”
    商渡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于幸运惊讶地看到,他那形状优美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惯常那种冰冷或恶意的笑,而是一种……忍俊不禁?
    “你们单位食堂大师傅,”商渡声音里也带了点淡淡的笑意,“还斗菜?”
    “斗啊!红案白案,刀工火候,每月评比呢!赢了能多拿五十块奖金!”于幸运来了精神,“我们王师傅就因为雕萝卜花输给了李师傅,气得三天没好好做饭,那周的红烧肉都没炖烂!”
    她叽叽喳喳说着食堂那点鸡毛蒜皮,把宋徽宗的斗茶野史,彻底带偏到了民政局食堂的恩怨情仇上。
    商渡没打断她,就那么听着,偶尔端起那杯于幸运泡废了的、又苦又涩的茶,抿上一口,眼底深处,那抹兴味越来越浓。
    窗外,杭州的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枯山水是静的,锦鲤是静的,茶烟是静的。
    只有于幸运的声音,带着鲜活又俗气的生命力,叽叽喳喳地,填满了这片过于精致也过于安静的空间。
    商渡忽然觉得,这块意外捡回来的、顶着个大包还失了忆的“璞玉”,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不止是因为她总能把他讲的高雅玩意儿,扯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市井八卦。
    更因为,在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和食堂故事里,有种他早已遗失,或者从未拥有过的——活生生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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