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特高课复命
次日上午,日本陆军医院灰白色的建筑再次出现在沉墨视线中。
比起昨日猝不及防的撞击与混乱,今天的他步伐沉稳,面容冷峻,黑色大衣笔挺地裹在身上,与周围肃杀的气息融为一体。
他先径直去了叁楼的特别看护区。
304病房门口,两名特高课便衣依旧像门神般守着,见到沉墨,点头致意:
“沉处长。”
沉墨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向里望了一眼,问道:“人怎么样?醒过吗?”
“只有昨天中午短暂苏醒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没醒。”
沉墨点头,“知道了。辛苦了。”
沉墨转身,走向护士站。
清泉军医刚查完房,正在低头记录。
“清泉医生。”沉墨打招呼,语气是公务性的平淡。
清泉军医抬起头,看到沉墨,立刻放下笔,微微躬身:“沉处长。”
他的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304的病人,情况如何?”沉墨问。
“生命体征比昨日稍稳,但意识状态依然不佳,时昏时醒,无法进行有效交流。”
清泉军医回答得一板一眼,措辞谨慎,“高烧未完全退去,伤口感染,已经加强了抗生素用量。短期内,恐怕仍无法接受问讯。”
沉墨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常。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走廊西侧的方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昨天那位……苏小姐,后来情况稳定了吗?”
清泉军医面色露出为难:
“沉处长,关于其他病人的具体情况,涉及病人隐私和……上级命令,我不便透露,还请见谅。”
他的拒绝礼貌而坚决,将界限划得清晰分明。
沉墨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尴尬或不满,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辛苦清泉医生,如果304的病人醒了,请立刻通知我。”
沉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清泉的谨慎和回避,恰恰印证了苏婉清状况的糟糕以及藤原控制的严密。
离开医院,沉墨驱车到特高课复命。
松井一郎的办公室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昂贵雪茄和隐约血腥气的古怪味道。
听完沉墨关于医院情况的汇报,松井正歪靠在他的高背皮质座椅里,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脚毫无仪态地搭在办公桌边缘。
他晃动着手中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啧,真不经打。”
他啜了一口酒,语气慵懒,仿佛在评价一件劣质商品,
“重庆现在派出来的人,素质越来越差了。”
他的目光斜睨向沉墨,带着一丝玩味,“沉墨,你之前在刑讯室的时候,可比他硬气多了。”
沉墨站在办公桌前,身形笔直,对松井话语中隐含的揶揄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回答:
“课长过奖。各人资质不同,意志力亦有差别。”
“尽快让他开口吧。”
松井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时间不等人。欧战一开,东京那边催得更紧了,我们需要这份情报来判断重庆和英美到底勾搭到了哪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注意保密。医院那边,守好了。别让不该靠近的人靠近,也别让……某些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话里的“某些人”指向明确,显然防着藤原或者其他人来摘桃子,或者灭口。
“明白。”
沉墨应道,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汇报工作进展的平淡口吻补充道:
“对了课长,我昨天在医院,还遇到了藤原将军。”
松井搭在桌沿的脚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坐直,眼中的慵懒瞬间被警觉取代:
“藤原?他去医院干什么?”
医院有特高课的重要犯人,藤原这个陆军参谋长跑去,很难不让他多想。
沉墨面色微沉,道:“好像是为了苏小姐。苏婉清。”
松井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似乎才把这号人物从记忆角落里翻出来,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着讥诮的表情。
“苏小姐?她怎么了?藤原君金屋藏娇,藏到医院去了?”
他的语气轻佻,充满了对竞争对手私事的窥探欲和幸灾乐祸。
“具体原因不明。但看起来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沉墨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穿着病号服,非常瘦弱,精神似乎……有些恍惚,神志不清。我一时没认出来。后来藤原将军恰好赶到,才知是苏小姐。”
“精神恍惚,神志不清?”
松井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藤原君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都把人玩到医院去了。”
沉墨低着头没说话。
松井看了沉墨几秒钟,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残忍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层的的兴味。
他目光有几分探究的看着沉墨,直白的问道:“你还喜欢她?”
沉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口吻回答:
“喜欢与否,并无意义。她现在是藤原少将的……犯人。”
这个回答很巧妙。
没有正面否认情感,而是强调了不可逾越的身份壁垒和现实。
松井嗤笑一声:“犯人?藤原君是这么说的?我看未必。一个美丽又无罪的中国女人,养在身边,算什么犯人?最多是……私人藏品。”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沉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墨,你是我的人,有能力,有胆识。藤原弘毅看上的东西,未必就一定是他的。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现在这个上海,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竞争’一下的。”
他话语轻飘,却暗含挑唆,仿佛在鼓励一场有趣的争夺。
沉墨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脸上的线条似乎更冷硬了些。
松井看着他的反应,觉得更有趣了。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一亮。
“既然你这么担心苏小姐,不如……我们一起去医院‘探望’一下?”
松井的语气轻快,仿佛真是去探访一位普通朋友,“看看我们高傲自负的藤原少将,把他的小鸟折腾成什么样了。”
“是,课长。”沉墨应道。
松井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拿衣架上的军装外套。
刚套上一只袖子,他忽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一个近乎邪恶的笑容。
“对了,苏小姐的哥哥,那位上海商会的苏会长……他知道他亲爱的妹妹在哪儿,是这副模样吗?”
沉墨道:“藤原将军行事周密,苏会长那里……恐怕未必知情。”
“那就更好了!”
松井笑着,眼中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兄妹情深,妹妹病成这样,当哥哥的怎么能不在场呢?沉墨,现在就给苏会长打个电话,邀请他一起去。”
“是,课长。”
沉墨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转接上海商会。
电话接通。
“喂,哪位?”
“苏会长,是我,沉墨。”
“沉处长?有什么事吗?”苏明哲的语气有些意外。
沉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关切:
“昨天我在医院,偶然见到了婉清。她的状态……我很担心。不知今天是否好些了?”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几秒后,苏明哲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医院?!婉清在医院?哪个医院?!”
“日本陆军医院。叁楼,特别看护区。”沉墨如实回答。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沉墨缓缓放下听筒,看向已经穿好外套、好整以暇等待着的松井。
松井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仿佛即将去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走吧,沉墨。别让我们的苏大会长等太久。”
他率先向门外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快而残忍的声响。
沉墨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黑色风衣的衣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只有那双垂在身侧、悄然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泄露着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