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美人(快穿)》 第1节 《草包美人(快穿)》作者:鱼非子 文案 世界一的番外在32、33章~ 下一本开《府上有位表小姐(快穿)》~推一下我的预收《女主她好奇怪(快穿)》《痴情女配开始放手了(快穿)》《早死的白月光皇后回来了》,预收文案在最下方~ 本文文案 经历了许多小世界后,元滢滢自认为聪明绝顶,才华横溢,美貌动人,所以才能顺利的完成这么多困难任务。 对此,跟在她身边的半成品系统表示:除了美貌,它的宿主简直一无所有。 元滢滢:你胡说,我才不是只有美貌的草包! 为元滢滢折腰的男主们表示:是是是,滢滢不是草包,哪有这样美貌的草包。 半成品系统:…… 狗男人只会看脸…… 快穿小世界: 1.被遗忘的花楼女 原主流落花楼,结识了意外被拐的一群权贵子弟。原主为他们奉献许多,甚至爱上了其中一个,为此坚守贞洁,却落到被所爱之人一剑刺死的下场。 面对所爱之人走错房间,原主怕对方觉得自己轻浮,选择苦守他一夜。 元滢滢试图将他赶走,对方却怎么都不肯离开,将元滢滢气得脸蛋透红…… 2.背弃承诺的妖妃 原主有一相识已久的恋人,却因家中逼迫,无奈入宫,当了皇帝的妃子。恋人恨原主无情,转身娶了新妇,琴瑟和鸣,还时常在原主面前晃悠,让原主心中郁闷,早早离世…… 看着把自己堵在山洞里的昔日恋人。 元滢滢表示:你别这么……看着我,放我离开! 3.宅斗小白庶女 原主是宅斗小白,越菜越爱斗那种,偏偏遇上了宅斗王者女主。于是出尽洋相,不体面死去…… 面对指责自己心怀不轨的男主 元滢滢试图挣脱男主的怀抱:哼,你最好表里如一! 4.娱乐圈小明星 原主沉醉于总裁的温柔陷阱里,不能自拔,突然被分手后,苦苦纠缠,更是使手段害人,最终被全网黑,退出娱乐圈…… 元滢滢表示:某人,要分快点分,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5.村花秀女 原主是自负美貌的村花秀女,做着当宫妃的美梦,却因为卷入秀女们的争执斗争中,而连皇城都未进去…… 元滢滢捧着珠圆玉润的脸蛋,心想:她才不要只做小小的村花…… 6.被盛传风流的寡妇 原主是声名狼藉,被传遍桃色绯闻的寡妇,被人勾陷污蔑,只得以死自证清白。 元滢滢看着空落落的身旁,暗道:既担了邻里污名,何必再苦守呢…… 7.修仙文男主身旁的侍女 原主是修仙文男主的贴身侍女,从记事起便伺候男主身侧,最终的结局是以身饲剑,为主人尽最后一份力。 元滢滢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心想:她才不要殉剑…… 8.矫揉造作的民国女学生 原主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民国女学生,却一朝被戳破草包的事实,被富家公子肆意嘲笑…… 元滢滢和人翩翩起舞时,对旁边双眼喷火的富家公子视而不见,心道:她可是极小气的人,很记仇的…… 9.悍妇 原主是大院子弟下乡后无奈娶过来的妻子,对方认为她粗俗、脾气差劲,一回城就办理了离婚手续,让心高气傲的她备受打击…… 耳旁响起“你们不相配”的劝告,元滢滢心想:没有她配不上的人…… 10.试婚宫女 身为试婚宫女,原主因为性情温顺而被主子推荐给其他帝姬,她安分守己,从不敢妄想其他,最终却因嫉妒而死…… 元滢滢抚着我见犹怜的脸蛋,看着不同人送来的珍宝,心想:她本来就是坏胚子,保住自己就够了,而帝姬们的幸福,与她何干。 11.见风使舵的势利女 原主是顶级家族继承人的追求者,误以为对方破产就翻脸无情,却被打脸讽刺势利眼,只能退学过着平庸的生活。 得知男友破产的消息,元滢滢唯一担心的是,她还能穿到最新的高定吗…… 12.被千夫所指的末世圣母 原主是末世中仅存的纯白茉莉花,但她身边出现了奇怪的人,嘴里说着“末世先杀圣母”,让她背负上虚伪的骂名…… 看着昔日唾弃她的人,如今百般哀求,元滢滢纯白的衣裙微扬,转身离去…… 13.重生也选错夫君的废物对照组 和原主一起重生的女子都改变命运,嫁得如意郎君。唯独原主在面临嫁给谁的选择时,每次都准确地避开正确答案,选到一个不堪的夫君,被同为重生女的女子嘲笑。 面对又一次重生,元滢滢暂时放下改变命运的打算,她要把前世的夫君带到面前,质问他们为什么如此没用……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配 快穿 轻松 万人迷 炮灰 主角视角元滢滢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人人都爱美貌的她 立意:保持一颗纯粹的心灵,才是真的美丽 作品荣誉 元滢滢在半成品系统的陪伴下,穿越到小世界中,成为模样虽好,但结局可怜的各色美人。原主的命运,或是苦守一生但不能善终,或是兰因絮果,得不到心中所爱……身为草包美人的元滢滢,便是要改变这些既定的结局。本文故事新颖,引人入胜,文笔流畅自然。讲述了“美则美矣,但实在愚蠢”的美人元滢滢,如何改变看似死棋的原有命运。故事的结局,元滢滢终得一心人,也证明了被疼爱怜惜、获得幸福的前提,并不是十全十美,白玉无瑕。 第1章 被遗忘的花楼女 “滢滢,我们快逃跑吧!” 元滢滢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一张清瘦稚嫩的脸蛋。在她对面的小姑娘,眼睛睁大,闪烁着元滢滢看不懂的兴奋光芒。 元滢滢轻轻揉了揉,因为马车颠簸而发晕的脑袋,下意识地问道:“跑到哪里去?” 贾苒闻言气极,本想质问元滢滢是不是在故意惹怒她们。几人筹划许久的逃跑计划,如今元滢滢却仿佛刚知晓一般,只是贾苒看着元滢滢那张懵懵懂懂的脸蛋,澄明的眸子里满是无知,柔软的唇因为好奇发问,而微微张起的模样,嘴里质问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贾苒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难不成元滢滢是真的忘记了。 是,她本就知道元滢滢性子呆呆的,容易被哄骗。也正是因为如此,众人才会推选出元滢滢来做这只逃跑的“出头鸟”。可如今事到临头,元滢滢再做出这幅单纯无知的样子,着实让人心头火起。 贾苒强忍怒意,一把抓住元滢滢的手腕,柔腻的触感,让她不禁心中微荡。贾苒面上做出一副祈求模样,压低声音道:“滢滢,万事俱备,你可不能临时反悔啊。” 马车里,其余沉默的人,也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我们能不能逃跑,可都托付在你的身上了。” “滢滢,人可要言而有信。” …… 元滢滢被他们吵闹的头疼,下意识地应下了。 得了她的承诺,众人才放下心来。 元滢滢手腕上,传来一股热意。她抬起手,见纤细的腕骨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中间系着一枚黯淡无光的圆珠。 那些被元滢滢遗忘的记忆,在此刻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元滢滢所坐的这辆马车,是前往花楼的。马车上所坐的小姑娘,大都和元滢滢一样,因为家中养不起许多孩子,就把其中最木讷不讨喜的一个卖掉。这样的世道,卖亲子亲女并不罕见,但稍有些良心的,会选一个好点的人家,把孩子送去当丫鬟小厮。若是孩子勤劳能干些,以后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差。但元家父母,为了花楼多给的几十个铜板,就把元滢滢推进了花楼。 第2节 这花楼是何等地方,好人家的女儿连听到这等名字,都觉得羞耻难堪。而谁家的女儿,若是进了花楼,以后便要迎来送往,过上以色事人,逢迎讨好的日子。 马车里共十几个孩子,虽然年岁不大,但都清楚花楼是什么腌臜地方。她们想要逃跑,但来接她们回去的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仅仅几天,元滢滢她们已经领教了,不听话就要挨打受饿,至于想要逃跑,更要做好丢掉半条命的准备。 但这些,并不能阻止小姑娘们想要跑掉的心思。贾苒心思活跃,她一眼就看出,窝在角落里,安静乖顺的元滢滢,心肠比豆腐还要软。贾苒对元滢滢半哄半骗,总算让元滢滢允诺,情愿以身犯险,尝试逃跑。 贾苒心道,若是此法子成了,她就不必再留在花楼。若是不成……那其余人也会及时止损,到时承受花楼人怒火的,只有元滢滢一人。 元滢滢不懂贾苒心中的百转千回,和她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暗色。元滢滢皱着细眉,小心揉捏着,刚刚被贾苒握过的手腕。 即使当着贾苒的面,她也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好疼,好脏啊…… 元滢滢环顾四周,见马车里没有清水,只能暂且歇了擦拭手腕被贾苒留下的黑痕。 贾苒见状,喉咙一滞,可现在逃跑的谋划没成,她只能哄着元滢滢。 马车停下,贾苒掀开帘子,见花楼的孙方,解开身上的水囊,去附近的茶水摊装水了。贾苒暗道好机会,忙推搡着元滢滢。 “滢滢快跑,记得我们的约定。” 在贾苒的催促下,元滢滢慢悠悠地走下车。纵然身后,有整整一马车的人,在注视着元滢滢,期待她能够成功跑掉,元滢滢也丝毫不在意那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按照记忆里,和贾苒约定好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马车里,贾苒和一众小姑娘,屏住呼吸,只等元滢滢摆脱孙方的视线,她们好紧跟其后。 元滢滢脚下一绊,整个身子就扑在地上。身下凹凸不平的石块带来的疼痛,让她不禁拢紧眉,瘪着唇瓣。 见状,贾苒恨不得以身代之,替元滢滢站起身跑掉。 孙方饮着茶水,视线却一直在关注马车这边。这样逃跑的场景,孙方没有见过一千,也看到过八百遍。他心里嗤笑这些小姑娘们愚蠢,她们是被父母亲戚卖来的,卖身契上明晃晃地按着指印,哪里能跑的掉。但孙方心想,总要给这些小姑娘吃些苦头,才能让她们安分些。 不然,到了花楼还有的熬呢。 孙方正待起身,收拾这场闹剧。只见元滢滢抬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孙方的方向,软绵绵地哭出了声。 “疼,好疼啊……孙方,快过来看看我……” 孙方神色一怔,元滢滢又喊了一遍,孙方才确信她是在唤自己。 孙方快步走了过去,他垂眸俯视着元滢滢,嘲弄的话语还未说出,便听到元滢滢娇滴滴道:“站不起来了,我要死掉了……” 闻言,孙方轻笑一声。他在茶水摊打量的一清二楚,不过是被石头绊了一脚,谈什么死掉不死掉。只是元滢滢一直哭个不停,孙方无奈,只能放弃袖手旁观的姿态,把元滢滢从地上拉了起来。 元滢滢抽泣着,哭的眼圈发红,看着孙方给她上药。 孙方当然记得,自己不是来关怀元滢滢的。他是来杀鸡儆猴的,而元滢滢,就是被众人推出来的那只愚蠢的“出头鸟”。 孙方脸皮生的冷硬,平时不笑的样子,就显得骇人,如今脸上浮现出怒意,更快要吓哭了一群小姑娘。 “你要逃跑?” 元滢滢只顾着心疼身上拇指大小的伤口,她全然沉浸在肌肤落了疤的伤痛里,不理会孙方的话。 孙方凛冽的目光,落在一众小姑娘身上。被他视线点到的人,纷纷垂下脑袋。贾苒也不例外,她深知出了逃跑的事情,孙方不会善罢甘休,便握紧了手掌,正要开口,把全部的罪责都推到元滢滢身上,埋怨元滢滢为了一己之私,险些连累她们。 贾苒并不担心,这群小姑娘之中,会有人站出来戳穿她。毕竟,比起自己挨打,自然是由元滢滢承担更好些。 贾苒还没开口,元滢滢就举起手指,她泪眼朦胧地指责着贾苒:“都怪你,若不是你要逃跑,我也不会摔伤。” 贾苒的脖子,仿佛被人掐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慌乱地看着孙方,忙解释道:“她胡说,是她要逃跑,和我无关……” 孙方的视线,从贾苒身上移开,落在元滢滢脸上。 “哦,是如此吗。” 元滢滢丝毫没有察觉到,若是她答错了,便要忍受花楼里特有的惩罚,用细长的鞭子打在身上,不留痕迹,却痛彻骨髓。 元滢滢理所应当道:“自然是如此。这里有饭吃有水喝,若不是她撺掇我,我难道要跑回家,继续吃观音土度日吗?” 元滢滢也想不懂,为什么之前自己满口答应贾苒,甚至对离开这件事情,充满了期盼。她要离开花楼,又该往哪里去呢。回家去?那元家父母可能要把她卖掉第二次。自己讨生计?她细胳膊细腿的,恐怕还没有离开许久,就会被坏心人再次捉走。 贾苒有心想要解释,但在孙方的注视下,她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元滢滢被罚了两顿饭,而贾苒…… 听着长鞭挥动的声音,元滢滢面不改色,她从食盒里摸出半张饼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和贾苒交好的小姑娘,站在元滢滢面前,满脸指责道:“你害了小苒,还吃的下去?孙方不是罚你不许吃饭吗,你还偷偷吃……” 元滢滢朝着她翻了一个秀气的白眼,两腮被饼子撑的鼓鼓的,含糊道:“你去找孙方,告状去罢。” “告状”两字一出,正吃饭的小姑娘们纷纷停下动作,朝着这边看来。 在她们看来,今日若是元滢滢被告状,明日就可能是她们被告状。 想要为贾苒出气的小姑娘,无功而返。 到了夜晚休息时,其余小姑娘都躲得离元滢滢远远的。她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比其他人睡的更沉。 夜色人静时,元滢滢手腕处的圆珠,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仅能由元滢滢听见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 “系统……系统能量不足……羡之……改命……” 睡梦中的元滢滢,小声抱怨着。 “讨厌,别吵了。” 圆珠的光芒很快变得黯淡。 黑暗的街道上,三个衣着华贵、模样精致的小郎君,众星拱月般围绕在李凌萱身旁。 三个小郎君,年岁虽轻,但眉眼之中,隐约可以窥探到日后的芝兰玉树。 而被他们保护着的李凌萱,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仿佛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满是兴致勃勃。 第2章 为首的小郎君,束金冠,配玉带,眉眼之中尽显沉稳。他见几人越走越远,逐渐快辨别不清客栈的所在,心底莫名地浮现出一抹不安来。 “天色太晚,凌萱,我们还是先行回去罢。待明日天大亮了,再……” 李凌萱最是不喜旁人的管束,闻言拢着眉,躲到了殷羡之对面的小郎君背后,语气中满是抱怨。 “羡之哥哥比我大上几岁,怎么胆子还这般小。” 察觉到李凌萱的亲近,霍文镜遮掩住心底的欢喜,随声应和道:“你若是怕了,自己回去就是。凌萱这里,有我……和阿羿在,定然安然无恙。” 高羿听见自己的名字,忙连声保证。 他与霍文镜,言语之中充斥着“胆小”“怯懦”之语,好似殷羡之当真离开了,就是胆怯的懦夫。 殷羡之虽然才智颇高,但仍旧是小孩子。况且他们几人,都在富贵之地长大,凡是出行,皆有一众仆妇侍卫保护着,没见过丁点腌臜事情。殷羡之虽隐约觉得,远离客栈有些不妙,但被两位同伴一激,又暗自想到:即使走远些,或许也没有大碍罢。 殷羡之看着街道上人烟稀少,但零零散散有几个百姓在,便觉得纵然有恶徒,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行凶犯事。 “那便走罢。” 殷羡之松开紧握的掌心,终于妥协。 李凌萱的脸上,也重新带上了笑颜。 在几人身后的小巷角落里,有黑影在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目光笃定,撑直了手中拿着的麻袋,朝着殷羡之他们的身影,缓缓走近。 自从贾苒挨了几鞭子,那副躺在马车里命不久矣的模样,直吓坏了一众小姑娘,彻底绝了她们想要逃跑的心思。 纵然如此,每当孙方来送饭菜时,小姑娘们都视之为洪水猛兽,不敢近其分毫。孙方心知肚明,这些小姑娘明面上是怕他,实际上是瞧不起他,不想和他这花楼里的人沾染。仿佛这般,就能留住她们的清白磊落。 但元滢滢不同,她仿佛天生就是软骨头。孙方曾亲自递给过她几次饭菜,元滢滢便天真地将孙方当做个好的。孙方说什么,元滢滢便做什么,格外听话乖巧。饶是孙方是个心肠冷的,见到这样温顺的小姑娘,也不禁多善待了几分。 ——旁人只有饼子凉水用,元滢滢却可以和孙方吃用一样,偶尔能见个荤腥,吃块点心。 其余小姑娘,不止一次阻拦住元滢滢,质问她为什么如此没有骨气,竟然向花楼的人,阿谀奉承。 元滢滢便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慢悠悠道:“他待我好,我自然便听他的话。你若是待我好,我也可以听你的话。” 侧身躺在马车里,正避免触碰到伤口的贾苒,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神情恍惚。 当初她选中元滢滢,不就是因为她听话好利用。而如今,元滢滢的性子一点都没变,只不过她不再听从贾苒她们的话,而是选择了孙方。 到了花楼,孙方跃下马车,一群带着浓烈脂粉味道的女郎,立即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嚷着:“孙大哥,里面可有模样好的?” 孙方侧身躲开要扑到他身上的女郎,转身进了花楼。 马车里,一群小姑娘相互拥抱着,似乎要从彼此的身上汲取温暖。 元滢滢仍旧缩在角落里,外面的光线透过帘子,打在她的脸颊,细小柔软的绒毛,被晕染成了金黄颜色。 帘子突然被掀开,刺目的光线,让元滢滢闭上眼睛,她听到一声娇呼声。 “看到你了。” 紧接着,元滢滢被人从马车里抱了出来,她扬起脸,看着发出那声娇呼声音的主人。 月娘年近三旬,做这间花楼的主人,也不过五六年。第一眼见到月娘,注意到的便是她的唇瓣,被鲜艳的唇脂抹成娇嫩的颜色,让人移不开眼睛。 月娘用帕子遮鼻,一副嫌弃小姑娘身上气味的姿态。她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挑起元滢滢的下颌,左右翻看着。又道:“张开嘴,让我瞧瞧。” 元滢滢下意识地启唇,发出“啊”的声音。 月娘看看她的牙,忽然丢掉了帕子,抿唇笑了。 她看着孙方道:“你倒是没做假,果真是个听话的。” 月娘冲着元滢滢招手,元滢滢便走近了些。 月娘一手掐着元滢滢瘦小的肩,一手捏她的腰肢,说道:“骨头软些,总比骨头硬点好。日后腰肢柔软,也更能讨人喜欢。” 她意有所指,抬眸看着其他小姑娘时,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小姑娘们顿时想起,她们诘问元滢滢时,那句“骨头软”的话来,立即吓的脸色发白。 既立了威,月娘便让底下人,带新来的小姑娘们去安置。 这花楼即是欢场,纨绔子弟玩乐之所在。但若是哪个女郎,有些本事,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一技之长,能凭借本事吃饭,月娘也不会逼着她,去讨人欢心。 听罢这些话,小姑娘们脸上的颓色逐渐褪去。有会读书写字,弹几首琴曲的,便觉得日后有了盼头,不必一片朱唇万人尝。 第3节 不知是哪个开口,询问元滢滢。 “滢滢,你可会弹琴?” “不会。” “你身子这样软,定然会跳舞罢。” 元滢滢摇头。 …… 众人追问了许久,元滢滢竟是一窍不通。小姑娘们对元滢滢的排斥,逐渐变成了同情怜悯。 生的模样好如何,温顺可人又如何,还不是要…… 没来花楼前,元滢滢听孙方的话,来到花楼之后,元滢滢便听花楼主人,月娘的话。 月娘对元滢滢期待甚高,毕竟她年纪虽小,但骨相极美,一瞧便知日后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这样的美人,又对自己千依百顺,落在月娘眼中,可不就是她的摇钱树、聚宝盆。 月娘让花楼里最好的师父,来教导元滢滢,她要把元滢滢变成舞能倾城,曲能惑人的佳人。但或许是元滢滢以前的日子过得苦,损了她的天资,她虽然能唱几首小曲,跳几支舞,但和能做掌上舞的倾城佳人,还相差甚远。 元滢滢不知月娘心中的打算,她一曲舞罢,便走向月娘,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可如月妈妈的心意了?” 她问的真心实意,倒让一心想利用她挣金子的月娘,罕见地觉出几分愧疚。 月娘再看元滢滢时,她身上被汗浸湿,薄裙贴在身上,露出纤细的身躯。纤长的脖颈,白皙晃眼的肌肤,哪里看得出元滢滢曾经是个吃不饱饭的贫苦人家的女儿。 月娘突然恍然大悟,这样的容貌,纵然元滢滢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世间男子也会因为她的这张脸蛋而趋之如骛。 如此,何须唱曲儿、作舞来做陪衬呢。 月娘拉起元滢滢的手,触手绵软滑腻,但月娘却仍不满意,她问道:“每日的花瓣水,你可用了?” 元滢滢点头:“月妈妈说的,我都记在心里呢。一日三次,不曾遗漏。” 月娘觉得还不够,她又吩咐道:“花瓣水中,多加些牛乳蜂蜜。还有这指甲,也该精细地养着,水水嫩嫩的,才是好的。你如今这般,只能算是不丑罢了。” 无论月娘说些什么,柔声细语或是言辞严厉,元滢滢都颔首称是。这番月娘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温顺样子,着实让月娘越发满意。 元滢滢换罢衣裙,随手把衣裙丢到来人怀里。等那人拨开衣裙,元滢滢才发现他不是整日伺候的小厮,而是孙方。 元滢滢白嫩的脸上,显出纯然的笑意,她柔声道:“孙方,是你啊。” 孙方沉声应了,抬脚就要走,元滢滢却突然开口询问,问花楼里最近在忙些什么。 元滢滢轻揉着额头,轻声抱怨道:“整日吵吵嚷嚷的,觉都要睡不好了。” 孙方便道,近日花楼里新来了几人,模样生的都极好,只是脾气差些,整日吵闹着要离开。 元滢滢心中微动,下意识便想要去瞧瞧。 不听话的人,是要被关在柴房的。元滢滢搬来踩脚凳,踮起脚向屋内看去。 柴房中的人似有所觉,转身同元滢滢正对着视线。 元滢滢心中一跳,身形踉跄。 孙方扶着她,下了踩脚凳。 …… “羡之你刚才在看什么?” 殷羡之摇头:“没什么……一只老鼠罢了。” 高羿脾气暴躁,他又是将军的老来子,自幼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从未受过被人关在柴房,动不动挨打的苦头。这会儿听到殷羡之如是说,不禁迁怒道:“我们都沦落到这种地方了,你还有心注意什么老鼠……” 说罢,高羿又问道:“刚才那些人,说这里是花楼,逃不出去的。羡之,花楼是什么地方?” 殷羡之偏过头,不理会他。 饶是李凌萱,也听闻过花楼的名讳,不像高羿那般单纯无知。 正是因为知道,李凌萱心底才越发后悔,不该走的那样远,被人伢子迷晕了,又被带到了这里。 第3章 几人在被人伢子送来花楼的路上,几次想要逃跑,但因身子被束缚在麻袋里,如何都挣脱不得。等到重见天日,殷羡之一行人,当即表明身份,欲震慑月娘,让花楼把他们送回去。 但人伢子早就将四人身上的衣裳、贵重金银齐齐褪下,又对月娘道:“他们过去在少爷小姐跟前陪伴,养的细皮嫩肉,便忘记了规矩体统,一时惹怒了主子,便把他们处置到这等地界。你莫要听他们扯谎,什么太傅将军家的儿子,那些富贵子弟,哪个出行不是被人团团围住,我们这种人,哪里能近的身呢。他这是不想入花楼,随意想来的谎话骗你罢了。” 月娘淡淡一笑,想来是信了人伢子的话。 李凌萱身上,不似其他姑娘般,有一股子小家子气,她被小郎君们护着,倒像是落难的天鹅,气质斐然。而殷羡之、霍文镜和高羿,更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小郎君。花楼中虽然女子众多,但迎来送往的客人中,也不乏有爱慕男色的。 月娘便把他们都留下了,她看着瞪圆眼镜,像只小牛犊般的高羿,突然笑了。 “纵然你骨头硬,也要揉软了碾碎了才成。” 月娘走后,高羿仍旧忿忿不平,他一口一个“老妖婆”地咒骂着月娘,但无人回应他。 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挨饿受冻。 几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高羿颓然地坐在地面,再不似最开始的义愤填膺。他轻推着身旁的殷羡之,要他想办法。 高羿知道自己不聪慧,他们之中最足智多谋的,就是殷羡之了。 李凌萱经历了这几日的粗茶淡饭,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红着眼睛,声音因为长久未进粥饭,而显得沙哑。 “羡之哥哥,我们能逃出去吗?” 殷羡之掀开青黑的眼皮,微微点头。 见他表态,李凌萱眼眸中立即闪烁着亮光,而霍文镜却质问道:“当真有法子?外面有一层又一层的看守,你如何能让我们出去。” 殷羡之抬眸,直视着霍文镜乌黑发沉的眼睛,淡淡道:“要有内应在。” 霍文镜立即追问:“你要谁来帮我们,谁会肯帮我们。” 月娘是花楼的主人。 这花楼里的人,都听月娘的差遣,谁敢冒着会惹怒月娘的风险,来拯救殷羡之他们这群萍水相逢的人呢。 他声音虽然咄咄逼人,但字字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李凌萱虽觉得霍文镜语气好似在质疑殷羡之一般,但她唇瓣微张,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殷羡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趴在窗外偷瞧他们的那张白嫩脸蛋。殷羡之看得出,她看过来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怜悯。 这样柔软善良的人,最好拿来利用了。 殷羡之垂下脑袋,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中。 “她今晚会来的。” 花楼里的人,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并不想要饿死他们。既然如此,今晚就会有人给他们送饭菜来。而一直关心挂念他们安危的元滢滢,定然也会来。 而被殷羡之提及的元滢滢,正因为头痛之症,卧在榻上休息。腕骨上垂着的圆珠,轻碰着她的肌肤,散发出的热度,几乎要把她灼伤。元滢滢却陷在梦境中,如何都醒不过来。 元滢滢梦到了自己。在梦里,她见识了自己凄凉悲惨的一生。 被父母卖进花楼,从未感受过关怀的元滢滢,被能言善道的贾苒,三两句话就骗了去。不同于贾苒对花楼之外的向往,元滢滢其实心里满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可是她情愿为自己的好友以身犯险。但有孙方的看守,元滢滢拙劣的逃跑把戏,还未施展,就胎死腹中。 她咬紧唇瓣,不肯告诉孙方还有哪些人想要逃跑。那些沾染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元滢滢瘦小的身子上。没到花楼,元滢滢就害了高热。而逃跑计划失败,贾苒自然对元滢滢敬而远之,生怕自己和她亲近,会被孙方怀疑,当初想要逃跑的人中,还有自己。 元滢滢病殃殃的模样,惹了月娘的嫌弃,她被丢到最下等的房间里,整日要撑着病弱的身子,起来熬药。 元滢滢住的屋子隔壁,便是柴房。她在柴房碰到了殷羡之一行人。元滢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殷羡之,而是李凌萱。 李凌萱穿的虽然是普通人家的衣裙,但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元滢滢捏紧衣角,想要悄悄溜走。李凌萱却转身,对着身旁的小郎君说道:“她好丑啊,又脏又丑。” 元滢滢身子一颤,她抬起眼睛,看到霍文镜捂住李凌萱的眼睛,神态宠溺。 “别瞧了,这里的人,都肮脏不堪。” 元滢滢只觉得脸皮涨红,她拔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一道温柔的声音,却阻止了霍文镜的恶言恶语。 “不要如此说。” 元滢滢抬眸,定定地注视着说话的殷羡之。那一刻,她还不知道殷羡之的名字,却把他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之后,元滢滢清楚了殷羡之几人的来历,知道他们是富贵子弟,是被人伢子拐到花楼的。殷羡之抓住元滢滢的手,眼神像一泓清水,他说他想要离开。 这些时日,元滢滢经常给几人送饭菜,帮他们缝制护膝,好躲开月娘的惩戒。在元滢滢的心底,已经默默地把几人当做好友。但这样的想法,她不会说出口。 权贵子弟,怎么会想要和花楼女子做朋友呢。 元滢滢忍住眼眶中的酸涩,她纤细的手腕,搭在殷羡之的手掌上。 “殷大哥,我会帮你的。” 李凌萱欢喜道:“太好了。待我们离开,定然会好生报答你的。” 元滢滢不要报答,她只有一个期盼,要殷羡之带上她一起走。 元滢滢并非想要攀附上殷羡之,只是待他们走后,若是东窗事发,月娘盛怒之下,打死元滢滢出气,也是可能的。 她想要活命,就不能继续留在花楼里。 元滢滢没有注意,几人脸色微变,她被殷羡之的一声“好”,安抚了慌乱的心。 没有人知道,元滢滢是如何耗费功夫,才能支开看守,带着殷羡之在深夜离开的。他们抢走了马厩里的两匹小马,元滢滢同殷羡之、李凌萱共乘一骑。 花楼里的人,很快发现了殷羡之他们不见了。身后有骏马追来的声音,李凌萱紧张的大哭。身娇体贵的她,只觉得花楼的日子是噩梦,若是被捉回去,不知还要吃什么苦头。元滢滢坐在李凌萱的身后,便伸出手想要安抚她。 但伸出的手被打开,大力推来,元滢滢的身子后倾,她重重地跌在地面,骨头都要碎了。意识昏迷前,元滢滢看到的,就是殷羡之带着李凌萱,快马加鞭离开的背影。 是如此的急切,连头都没有回一次。——没有人……会为了她而停留。 殷羡之顺利离开了花楼,元滢滢却要永远留在花楼。 冰天雪地里,一盆盆冷水浇在元滢滢身上,不出片刻,就凝结成霜冰。元滢滢心里还有期待,她在想着殷羡之。她想,殷羡之那样的家室,若是带着家丁来赎她,该有多好啊。 元滢滢想起李凌萱所说的“报答”,她不要报答,她要离开这里,再不必忍受屈辱折磨。 但直到元滢滢等到十六岁,她都没有等到殷羡之来找她。 是不是他们遗忘了花楼里的小姑娘? 想的久了,元滢滢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一切是不是她在痴想。世上并没有什么殷羡之,那些不过是在花楼的日子,过得难熬,她才臆想出了一个殷羡之。 但妆娘给元滢滢上妆时,摸着脸上那条细小的疤,轻声叹息。 第4节 “你瞧瞧你,当初若不是为了那什么殷小郎的,也不至于惹恼了月娘。鞭子打的这样狠,疤也落得深,长到如今还是不褪颜色,连脂粉都盖不住了。” 元滢滢眼睫一颤,泪珠簌簌地滚落下来。 ——原来不是梦啊。 一切都是真的。 她被像包袱一般抛弃、遗忘,所有的都是真的。 只有带她一起离开的诺言,才是假的。 妆娘慌乱地给她上脂粉:“别哭了,妆都花的不成样子了。今日可是你在人前露脸的时候,日后是值一金,还是值一文,都看在今日了。” 是夜,元滢滢值了二两六钱银子。 她朝着房中走去,听闻在房里的,是城中一富商,年近五旬。 元滢滢推开门,见到的不是富商,而是一少年郎君。 时隔数年,元滢滢仍然能够一眼辨认出,面前人是殷羡之。 他喝的酩酊大醉,醉倒在元滢滢的床榻上。 元滢滢以为,自己再见到殷羡之时,会恨他怨他,但此时充斥在她心底的,是长久不见的思念。 她守在殷羡之床边,守了一夜,最后自己也趴着沉沉睡去。 待元滢滢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脸嫌恶的殷羡之。 元滢滢再相遇时的欢喜,顿时僵在唇边。 殷羡之扯开衣裳,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他把衣服丢在火堆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楼。 这之后,元滢滢的日子越发难过。听月娘所说,殷羡之以为是元滢滢在算计他,便有心惩戒元滢滢一番。 月娘为了平息如今已经是权臣的殷羡之的怒火,便把元滢滢随意送了人。 第4章 元滢滢像一只货物,在他人手中辗转。 宴会上。 她成了供人取乐的舞姬,手中挥舞的短剑,被人放了机关。毒针朝着李凌萱的方向而去,少年郎君争先恐后地把李凌萱护在怀里。元滢滢不知谁算计了自己,她慌乱地丢掉了短剑,想要朝着殷羡之的席位走去。 即使殷羡之手拿佩刀,一副冷若冰霜的肃杀模样,但元滢滢只能向他求救,因为她不想死。在宴会上刺杀李凌萱这种身份贵重的宾客,定然是死罪。元滢滢虽活的苦,但她不想背负着罪名死去。她要走到殷羡之面前,告诉他以往种种。 她要让殷羡之,兑现过去的诺言。 ——我不要金银珠宝。 殷羡之,我是被陷害的。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人群中传来动乱,有人推了元滢滢一把。 她腹部汩汩地流着血,连睁大眼睛都变得分外困难。 但元滢滢强撑起眼睑,想要看清楚插进腹部的利器,到底是谁的佩刀。 她看到了殷羡之的脸。 疼痛让元滢滢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即使在濒死之际,她都止不住泪水落下。 泪水和血痕混杂在一起,染脏了她媚俗的桃红衣裙,元滢滢软绵绵地跌倒在地,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这就是她卑微可怜的命啊。 即使是死,也是如此难堪。 …… 元滢滢猛然睁开眼睛,她朝着窗棂扬起纤细的手腕。趁着皎白的月色,元滢滢看到了手腕处圆润的痕迹——那是红绳上的圆珠,过于灼热而留下的印记。 她清楚那是一场梦,但因为梦境的真实而心有余悸。 元滢滢走进院内时,脑袋尚且昏昏沉沉。迎面遇到了孙方,元滢滢便顺口问上一句,他要往何处去。 孙方举起手里的漆木食盒,淡声道:“给柴房的人,送晚上的吃食。” 那一瞬,元滢滢仿佛听到了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跳声音,于突然间归于寂静。 她乌黑的眼睫发颤,细声道:“你忙了一整日,早早回去休息罢,我来替你送。” 孙方望着那双莹润乌黑的眸子,点了点头。 元滢滢便带着食盒,往柴房去了。她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食盒的一角,瞥见了里面的吃食。不过是几张烙的发黑的饼子,和一眼就能数出用了多少大米的清粥。月娘既然使了银子,就不会让殷羡之他们轻易地死掉,不过若是让月娘锦衣玉食地供养着他们,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些吃食,不过能填饱肚子罢了。 柴房门外守着两个看守,元滢滢朝两人笑笑,轻声解释了为何孙方没来。 两守卫对视一眼,声音里满是羡慕:“孙方倒是运气好,有人替他做差事,可苦了我们两个,整宿守在这里。” 元滢滢乖巧笑着,没有应声。 守卫给元滢滢开了门,便退到不远处歇着去了。即使在休息,守卫也是睁着一只眼睛,注视着柴房里面的动静,若是发现有人想要逃跑,便立即站起身追赶。 听到动静,高羿以为又是月娘来了。他被好友们语气含糊地讲了一通花楼的来历,彻底明白了自己如今沦落到了什么地方。高羿越发对花楼,对月娘深恶痛绝。他忍着饥饿,朝着来人骂了一通。身旁没有趁手的茶杯瓷瓶可以摔打,高羿就抓起地面的稻草,朝着元滢滢扔去。 稻草扑面飞来,带起一阵灰尘,元滢滢轻咳了两声。高羿察觉声音不对,待漫天飞舞的稻草散去,才看清楚一张嫩白的脸,身形又瘦又小。 殷羡之神色微动,他认出了元滢滢就是那日,趴在窗外偷看的小姑娘。霍文镜的视线,在殷羡之和元滢滢之间流转,暗自猜想到,这就是殷羡之口中所说的“内应”罢。 因为高羿的捣乱,元滢滢瘦小的肩膀上,落了几根稻草,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瞧着快要落泪了。 元滢滢把食盒放下,取出里面的饭菜。 “这是月妈妈吩咐的。” 高羿当即抓了一只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霍文镜看着饼子上的焦黑,轻皱着眉,好半晌,他才挑了一只略微干净些的,剥掉焦黑的饼皮,递给李凌萱。挨饿了许久,李凌萱腹部早已经空空,她张开嘴巴,咬了两口饼子。 接着,李凌萱便止不住地咳嗽。她脸色涨红,转身做呕吐模样。 霍文镜当即站起身来,他冷冷地望着元滢滢,质问道:“你在饭菜下了毒?” 元滢滢眸子里浮现出水雾,她无措地摇头否认。 李凌萱带着哭声的声音传来:“文镜哥哥,好难吃,我吃不下这些东西。” 平日里,李凌萱赏赐下人,都不会用这样的吃食。如今粗糙的食物进入腹中,李凌萱觉得既委屈又难过。 元滢滢扶着墙,淡淡地看着三个小郎君哄李凌萱的模样。 她心里没有嫉妒,也不觉羡慕,只觉得好奇。 连这样的吃食,都觉得难以下咽,倘若要李凌萱去吃土地庙里供奉的香灰呢,她会是什么反应。 高羿也丢掉饼子,一副要和李凌萱共进退的模样。 殷羡之缓缓站起身,他年纪虽轻,身量颇高,元滢滢要仰头看他。他生的肌肤白皙,纵然脸上有脏污,也不折其身上的矜贵风度。殷羡之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自带一股子冷意。他这样的人,或许从未说过软话,因此,即使他刻意放轻了语气,也难以掩饰其中的僵硬。 他道:“凌萱脾胃弱,吃不得这些东西。若是……有更好的吃食,能不能有劳你取来。” 微风吹来,殷羡之的眼睫轻轻发颤。 元滢滢摸着红绳上的圆珠,恍惚想起那场过于漫长的梦境。在梦中,她是如何说的呢? 那时的元滢滢,久病初愈。在花楼里,孤立无援、无亲无友的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模样周正的小郎君拜托。元滢滢匆忙地答应了,可她在花楼的日子并不好过,哪里能寻来精贵的吃食。况且元滢滢没见过大世面,只能舍下脸面求人,又许下诸多承诺,才换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李凌萱用了那碗面,刚吃罢却开始哭泣,直言若是父亲母亲知道了,她用这样简陋的吃食,定然会伤心不已的。 元滢滢离开柴房时,没得到一句道谢。那碗阳春面,她自己都没沾染分毫,却被人话里话外嫌弃了彻底。 在李凌萱和小郎君的话语中,元滢滢开始觉得愧疚,为何她不能换来更好的物件,起码不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 元滢滢抬起脸,看向殷羡之。 “月妈妈说过,你们只能吃这些。” 殷羡之挑眉:“……什么?”元滢滢柔声道:“不听话的人,本应该饿肚子的。但月妈妈心肠软,便给了你们吃食。你们若是想要吃好的,便要听月妈妈的话。” 她站在柴房门侧,扑面而来的风,吹起她贴在脸颊的发丝。那张稚嫩白皙的脸,尽是认真,仿佛元滢滢从心底便是这样认为的。 ——听话的,才会有饭吃。 高羿是个一踩就着的火爆脾气,他闻言立即怒气冲冲道:“你这是助纣为虐,听什么话,听那老虔婆的话,在这里给人卖笑吗!” 元滢滢偏头看他,眸子里满是懵懂无知,她像是不明白,什么是助纣为虐,什么又叫卖笑。 高羿的怒火,便被这无辜的一眼,压在心里出不来。他气愤之下,抬脚踹倒了食盒,里面的清粥饼子倒了一地,分外狼狈。 水珠萦满了元滢滢的眼眶,她鼻尖泛红,颤声道:“月妈妈不让浪费吃食的,你不吃,我拿回去便是。为何,为何要……” 殷羡之捏着眉心,斥责道:“阿羿,不许胡闹。” 守卫听见柴房的动静,匆匆赶来。他们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待高羿的神色越发不耐。 元滢滢来的日子不久,但素来是温顺听话的。反观柴房的这群人,不过是仗着伺候过哪家小姐少爷,又生的不错,就如此拿乔,着实让人心生厌烦。 守卫温声哄了元滢滢几句,元滢滢将他们想要讨要吃食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守卫眼睛一暗,轻声道:“有周正的吃食,他们不要,那日后也不必吃了。” 元滢滢蹙眉:“不行的,若是饿伤了……” 守卫道:“饿不死人的。他们若是真的饿了,柴房里不还有吃的吗……” 元滢滢拢眉,似是没有想通守卫所说的话。守卫也不欲和元滢滢细讲这些腌臜事情,他催促着元滢滢快回房去,若是误了养护肌肤的大事,月娘定然要生气了。 提及月娘,元滢滢自然温顺称好。 柴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地面一片狼藉,无人前来打扫干净。几人本以为今晚能用上饭菜,日后慢慢筹谋逃跑之事。只是,一切都出乎殷羡之的意料之外。 ——高羿太过冲动。而元滢滢……她确实心软,但却过于温顺听话。 若是让元滢滢违背月娘的吩咐,放他们离开,恐怕要耗费许多功夫。 但很快,几人就无心思虑这些,因为花楼中人,不再给他们送饭,连清水都不再送来。 第5节 第5章 依照月娘的吩咐,元滢滢日日拿花瓣泡的水来沐浴。她的身上便时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虽不芬芳馥郁,但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月娘来见元滢滢时,她刚换好衣裙,乌黑的发柔软地垂落下来,将干未干。一张白皙的脸,被热气晕染出两抹红晕。月娘抬手,拿起架子上的巾布,替元滢滢擦拭发丝。元滢滢温顺地垂下头,露出一截嫩白柔软的肌肤。 月娘缓声道:“听闻你去了柴房。” 元滢滢应是。 “本是替孙方送饭,可惜饭菜都泼洒了。” 见她那张脆生生的,如同桃花刚败,刚结出的粉嫩果子一般的脸颊,露出了几分惋惜,月娘便想起了元滢滢的出身来历,那是连涩口的野草,都能眼都不眨地吞入腹中的。月娘搓揉发丝的动作,越发轻柔,她向来中意不惹事、听她的话的女子。 而像元滢滢这般千依百顺的,纵然月娘对她不经允许走进柴房,而有些生气,此刻那些责备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口。 有小厮跑了进来,在月娘耳边低语几声。月娘的柳叶眉不禁拢起,她看着沉静不语的元滢滢,突然道:“滢滢,给你寻个仆人来伺候,可好?” 元滢滢不知她的打算,只如实说道:“我房中有两位姐姐,并不缺人。” 月娘只道:“让他来你房中,不止是为了伺候。更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管听我吩咐就是。” 元滢滢称好。 即使没水没粮,柴房的几人,仍旧强行撑着。这可让月娘大为烦恼,她思来想去,便琢磨出一个好法子。几人之所以能坚持到如今,不过是因为有好友陪伴在身侧,彼此勉励。倘若把他们分开,月娘倒是不信,这些身娇体弱的人儿,当真如此有骨气。 至于挑选哪个,做第一个率先倒戈的,月娘心中早就有打算。她最为属意李凌萱,在她眼中,李凌萱心性不坚,若不是有几个小郎君拼命护住,哪里能撑到现在。但当真的挑选人时,月娘的手指,却从李凌萱身上滑过,落到了高羿身上。 高羿恶狠狠地瞪着月娘,像月娘曾经在山林中遇到的一只幼狼,仿佛只要等他抓住时机,就要扑上前去,咬破月娘的脖颈。但月娘想,若是把幼狼,驯养成元滢滢的一只犬,那样的滋味定然不错。 高羿被人强行架了出去,殷羡之和霍文镜,把李凌萱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看着月娘,生怕下一瞬月娘就会对李凌萱下手。 月娘便道:“去厨房拿几个馊了的馒头,别把他们饿死了。” 说罢,月娘便款款离去。 高羿被人送进了元滢滢的闺房,他浑身上下被五花大绑,却还在拼命地挣扎。待房门合拢,元滢滢才站起身,她端起桌上的一盏清水,走到高羿面前。 “你渴了罢,喝点水。” 说着,元滢滢便把茶盏,送到了高羿面前。 高羿头次觉得,清水是有香气的,那是一种清甜的滋味,诱惑着人不断靠近。高羿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因为区区一盏茶,而在元滢滢面前露出祈求的模样。但他的身子,却下意识地贴近元滢滢。高羿轻晃着双腿,试图摆脱脖颈上缠绕的麻绳,以将嘴唇贴到茶盏上。 尽管高羿拼命克制着脸上的神态,可是此刻,如果他的面前有一面铜镜,他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么的卑微低下。而元滢滢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这样的高羿。 她把茶盏往高羿的方向递过去,但因为动作笨手笨脚,不慎把茶盏掀翻。尽管元滢滢立即弯腰拾起茶盏,但里面的清水,已经泼洒了一半。高羿看着地面成片的清水痕迹,眼尾发烫,本就干涩发疼的喉咙,此刻更是如同火烧火燎一般。从高羿的心底涌现出一股冲动,他想要垂下身子,匍匐在地面,把那些未曾干涸的清水,尽数卷到口中。 但高羿还有理智在,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做如此疯狂的举动。 元滢滢面上露出愧疚,她望着五花大绑的高羿,又看了看茶盏里仅剩的残水。这茶碗上边宽而底部窄,依照高羿如今被束缚的姿态,即使把茶盏送到他的唇边,大多数清水还是会泄出,很难全部到了高羿的腹中。元滢滢因此苦恼,她眉心微蹙。突然,在她并不聪慧的脑袋里,冒出一个算得上聪明的法子。 元滢滢柔声道:“我方才洗过手,用过干净的帕子,不脏的。” 高羿喉咙发紧,脑袋昏沉,不明白元滢滢这番话的意思。下一瞬,高羿便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把剩下的残水,倒在她绵软的柔荑里。酥手盛清水,那双玲珑的手,就捧着半盏清水,放在了高羿面前。 清水在元滢滢的手中,掀起层层涟漪。 “快喝罢。” 高羿垂眸,对上元滢滢乌黑纯粹的眸子。他堂堂将军之子,怎么会喝一个花楼女子,手中的清水。 他不会沦落至此! 高羿想要偏过头去,留给元滢滢冷漠的背影。 只是元滢滢微一抬手,那尚且带着余温的清水,就触碰到了高羿的鼻尖。 温热的,柔滑的。 高羿下意识伸出舌头,舔掉鼻尖残留的水痕。 如同久旱逢甘霖,干涸已久的喉咙,终于迎来了水意。 高羿所有的自制力,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消弭于无物。 他顾不得什么身份,什么将军之子的体面,在他眼中,只能看得到元滢滢手中的那捧清水。 高羿飞快地垂下头,像一只路边行走许久的小犬,奔波劳碌地行走许久,终于遇到了一处溪流。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小溪流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埋进溪流里。 如此急切的模样,正如同此刻的高羿。 他埋首于元滢滢的双手中,像流浪犬一般饮着清水。 元滢滢的手小,支撑不住高羿的身子。而高羿很快便将清水喝的一干二净,但他仍旧不满足。他如何能满足呢,高羿已经五六日,没有进过一点清水。他之所以看起来比其他几人有精神,还是多吃了半个饼子的功劳。 眼看着清水没了,元滢滢被高羿这般急切的模样,吓的脸色微变。她怯声道:“好了,水没了。” 但高羿却还不停下,他舍不得元滢滢手中的洞天福地,想要一直埋在其中,寻求甘霖清泉。 元滢滢声音发抖:“别,水已经没有了,你别咬我……” 元滢滢柔软的掌心,其上的水珠,已经被高羿舔的一干二净。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开元滢滢,他带着亮光的眸子,在元滢滢的双手之中,肆意翻找,终于发现了残留的清水水珠。 ——手指芊芊,尚且带着水痕。 高羿张开唇,咬住元滢滢的指尖。 直到元滢滢痛呼出声时,月娘带着侍卫赶来,将咬着元滢滢手指的高羿,一脚踹开。 月娘握着元滢滢的手指,见只是一点细小的伤痕,心中难免觉得,元滢滢太过娇气。 但她转念一想,她精心养着元滢滢,不就是想把元滢滢养成冰肌玉骨的美人模样,越是娇气,越是能让人一掷千金。 高羿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无数指责谩骂的话语,往他脑袋里灌去。无非是些“在滢滢面前,不允你胡作非为”,“若再有下次,就把你重新丢回柴房去”云云。 回到柴房去,高羿本应该欢喜。他被选中离开柴房时,心中就百般不舍,他不想和好友分开,他还要保护李凌萱。 可此刻,高羿却喉咙滚动,回味着那半盏清水的滋味。 对于回到柴房,他心中竟生出了抵触。 高羿并不以为意,他只当是自己没有解了渴意。只带他喝了足够多的清水,到时肯定会想着回到柴房,和一众好友团聚。 高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元滢滢那张青涩的脸,她捧着清水向自己走过来。高羿握紧她的手腕,从她的两手之间,汲取清水。 这一次,元滢滢手中的清水,没有轻易地就被喝光。她的双手,仿佛变幻成了一只泉眼,汩汩流淌着清甜的泉水。高羿埋在柔荑里,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明明已经喝的足够,他却还是不想起身…… 柴房里,面对着几个馊馒头,李凌萱又要落泪。只是这次,连素来维护她的霍文镜,都没有开口劝慰。霍文镜挑出一个勉强能入口的,送到李凌萱手里。 李凌萱不想接,她哭道:“文镜哥哥……” 霍文镜不语。 殷羡之起身,来做霍文镜不想做的那个“恶人”,他淡淡道:“吃罢,不吃撑不下去的。” 李凌萱眼圈发红,最后缓缓接过了馒头,宛如吃鹤顶红一般,艰难地吃了下去。腹部翻江倒海,李凌萱却不敢吐出来,因为她清楚,除了她吃过的那个馒头,其他的馒头更是不堪入目。 不仅颜色发青,甚至有臭味。 李凌萱抱紧自己,暗自后悔,不该在高羿踹翻饼子时,不出声劝阻。 她看着窗外明月,喃喃道:“高羿哥哥,他在做什么呢?” 第6章 殷羡之几人的坚持,在李凌萱脸色发白地倒下那一刻土崩瓦解。 得了殷羡之的服软,月娘姗姗来迟。她垂眸觑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凌萱,淡淡道:“若是你们早些低头,便不是这般的待遇。只是如今,你们强撑至此,原本要给你们的屋子、衣裳统统都无了。这样罢,你们便住下等房,什么时候当真学会了听话二字,再来寻我。” 月娘抬脚便走,殷羡之声音嘶哑:“她病了……” 月娘抚摸着手上的蔻甲,吩咐随从道:“去请大夫来,这小娘子若是死了,两位小郎君,莫说听话,怕不是要把我剥皮拆骨才能解气。” 她语气中带着讥讽,殷羡之却面容不变,丝毫没有被折辱的羞惭。这番能屈能伸的模样,让月娘不禁高看了几眼。 几人搬进了下等房内,大夫给李凌萱号过脉,只道她是饥饿所致,多用些滋补之物,慢慢就能补回来了。 殷羡之送大夫回来,霍文镜站在窗边,月色朦胧,打在他脸颊的一边,显得晦暗不明。 霍文镜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却好似在山林中蜿蜒爬行的毒蛇,让人听罢遍体生凉。 他道:“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要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殷羡之垂眸不语,霍文镜向来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不过他在李凌萱面前掩饰的极好。好到众人都以为霍文镜端方有礼,但此时,霍文镜不再遮掩,他眸底浮现阴鸷之色。 霍文镜行事,向来不择手段。之后几日,他刻意做出温和模样,在月娘面前讨好,总算得知了高羿的去处。 “高羿啊,我将他送给了滢滢。” 提及元滢滢,霍文镜掌心攥紧,手背上青筋鼓起。他犹记得,自从元滢滢去柴房送过饭菜后,花楼里的人待他们,就更为冷淡。 霍文镜很快想出了一个法子,他要去寻高羿,给元滢滢教训。 至于是什么教训,是往元滢滢被褥里面丢毒蛇,还是往她的脂粉盒里下药粉,让她浑身出疹子…… 霍文镜还没思虑好,不过他人年纪不大,虽然目前无法报复月娘,但教训一个小小的元滢滢,还是绰绰有余。 霍文镜按照心中默记的路线,七拐八拐地来到元滢滢的闺房。房门微敞,霍文镜脚步一顿,他正犹豫是不是要转身离开,毕竟若是被元滢滢发现了,自己在悄悄打探,定然会心生警惕。但霍文镜又不想就此离开,他想要见高羿一面,嘱咐高羿一些事情。 在霍文镜犹豫之时,透过雕花木门,传出来小娘子婉转哀泣的声音。 “月妈妈说过,不许你再如此……欺负我……” 紧接着,霍文镜听到了高羿恶狠狠的声音。 “我才没有欺负你。我只是喝水罢了,你莫要胡思乱想。” 霍文镜心念微动,便走上前去,轻轻拨开雕花木门,向屋内看去。只见高羿一只胳膊揽住元滢滢娇小的身子,另外一只手,捉住元滢滢的手腕,将脑袋埋进柔白的手掌里,模样急切。 像一只迫不及待的狗。 霍文镜神色微冷,他不再细看,转身离开。 高羿身上的束缚已经解开,他本可以用茶碗饮水。但每一次,高羿看到那清澈见底的水时,便下意识地寻找着元滢滢的手掌。他仿佛将喝水一事,和元滢滢联系了起来。只有元滢滢伸出手,捧着水放到他的面前,他才能毫无顾忌地饮下。 高羿饮罢了水,见元滢滢鼻头泛红,心中微梗,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阔步离开了闺房。 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搭在高羿的肩头。高羿身子紧绷,一副蓄势待发,想要反击的模样。身后那人却淡淡道:“阿羿,是我。” 第6节 高羿转身,见是霍文镜,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 “你们离开柴房了!” 霍文镜轻应一声,显然兴致不高。 高羿还要追问,霍文镜却打断他的话。霍文镜的视线,在高羿身上来回逡巡,突然道:“阿羿,你刚才在做什么?” 高羿身子一僵,故做掩饰道:“我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回了屋子,喝了几口水罢了。” 霍文镜不给高羿留情面,他抬手,指向高羿唇角的水痕。待高羿抬手抹去后,霍文镜冷声道:“阿羿,你知道你如今像是什么吗?” 高羿不解:“什么?” “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在那个小姑娘面前摇尾巴,卖弄……你看看你现在,哪一点像是高将军的儿子……” 霍文镜早已经摸清了高羿的性子,自然清楚如何能够最快地激怒高羿。 果真,高羿涨红着脸,连脖颈都带着愤怒的赤红,他嚷道:“谁是狗了!是元滢滢,是她先……先喂我喝水的,都是她的错!” 高羿被霍文镜三两句话,就弄得晕头转向,来不及思考为何霍文镜会看到刚才那一幕。他急切地否认刚才的欢喜,试图通过对元滢滢的怨怼,来掩饰他刚才饮水时的失控。 霍文镜又道:“既是她的错,你定然要好生惩戒她才是。” 高羿面露犹豫,霍文镜见状,唇角扯出轻蔑的笑意:“怎么,刚才那一幕,难不成是你甘之如饴,不是她逼迫于你?” 隐秘的心思被戳中,高羿着急否认着:“怎么可能?是,她做了那样的错事,是该好生惩戒。” 高羿握紧拳头,心道丢脸的一幕被霍文镜看到了,都是元滢滢的错。若不是她,自己不会在霍文镜眼中,变成摇尾乞怜的狗。他高羿是谁,是将来经天纬地的大将军,怎么能被一个花楼女子牵制。他定然要狠狠地报复元滢滢,以抹除今日被霍文镜看到的耻辱。 过了几日,霍文镜把一盒药粉,递给高羿。 高羿疑惑道:“这是什么?” 霍文镜道:“你不是想要报复她吗?这正是我为你求来的药粉。你只需要将它,掺在元滢滢的脂粉盒里,待她上妆之后,肌肤就会溃烂,变成一个丑八怪。在花楼这样的地方,成为一个丑女,想必比死还要难受。” 高羿眸子微颤,他握着手中的药粉,犹豫道:“这会不会太过分了,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坏……” 高羿不想承认,元滢滢不仅待他不坏,还称得上极好。高羿从未见过这般愚蠢的女子,待每个心怀叵测的人都一般好。每次,高羿看到元滢滢对人温柔笑着时,他都不禁冷嗤一声,嘲弄元滢滢的肆意讨好。 直到元滢滢把半盒点心,放在高羿面前。高羿臭着脸,问她在干什么,难不成是像讨好其他人一样,在讨好自己。元滢滢道,瞧着这点心滋味好,她吃不完,就分给高羿罢了。高羿皱着脸打开,才发现里面是自己最喜吃的鹅油酥。 高羿向来不喜对别人透露,他喜吃这样简单的点心。他自然不觉得元滢滢这样蠢笨,能猜透他的心思,只以为是她歪打正着。高羿便冷着一张脸,把鹅油酥吃的一干二净。吃罢,高羿才想起来问上一句。 “怎么只有半盒?” 他记得,一盒鹅油酥油六个,可这里面只有四个。 元滢滢便道:“我吃了两个呢。” 高羿顿时面红耳赤,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与元滢滢吃了同一盒点心。刚才那盒点心,说不定还被元滢滢的手指触碰过。 就连李凌萱,也从来没有将吃剩的点心,分给高羿过。而元滢滢,她怎么敢…… 高羿心中除了恼怒,还有一种酸涩羞耻的滋味。 …… 霍文镜挑眉看他:“阿羿,你心软了?” 高羿抬眸:“没有。” 说罢,他就将药粉揣进胸口。 高羿回房时,元滢滢正摆弄着指甲,桌上被弄得乱七八糟。见高羿来了,元滢滢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来帮帮我。” 漆黑的眸子,仿佛纯粹的宝石,熠熠生辉。 高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没弄过包指甲的活计。高将军老来得子,将高羿看的比眼珠子还要重要,怎么舍得让他做活。 但高羿没有开口,推拒他不精此道。他动作慢吞吞的,却极具条理。 很快,元滢滢的十指,就被草叶包的整齐。 元滢滢的眸子里,浮现出亮光,满是对高羿的敬仰。 面对这样的仰视,高羿心底涌现出欢喜。 元滢滢转身,去柜子旁翻看新裁的衣裙。 梳妆台旁,只余高羿一人。 他掏出药粉,半晌没有动作。 高羿抬眼,看着铜镜里面映照着他如今的模样——难堪至极。 高羿回想起霍文镜的话,像元滢滢这样的女子,怎么配让他低头做出那副情态。倘若有一日,高羿的身份得见天日,元滢滢把此事宣扬出去,到时,高羿便会颜面扫地。 高羿握的发紧,骨头都嘎吱发响。 “高羿,你快来!” 不远处传来元滢滢焦急的声音。 高羿心中逐渐做出了决断。 他走到元滢滢身旁,却在元滢滢身子发颤,说是瞥见了长蛇。 高羿朝着元滢滢说的方向走去,果真见到一只细长无毒的蛇。 第7章 眼瞧着那条细长的小蛇,开始左右摆动身子,元滢滢吓得花容失色,一张柔嫩的脸蛋雪白不堪。 高羿随手磕破茶盖,捡起一只碎瓷片,朝着地面掷去。地面的小蛇,缓缓晃动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月娘赶过来时,高羿手中正握着小蛇。纵然有元滢滢舍了身上的帕子,给了高羿遮挡。但即使隔着一层薄帕,高羿徒手抓蛇的举动,看着仍旧令人心惊胆颤。 月娘看着死蛇,脸色难堪,她当即命人,在屋内左右翻找一遍,确保屋子里没有其他小蛇,又让人在元滢滢的闺房四周,洒上驱赶蛇虫的药粉,才就此作罢。 只是花楼里向来干净,莫说小蛇,姑娘们的房中,连一只臭虫都未见过。月娘心生疑惑,便命人私底下暗自打探。但这蛇出现的无影无踪,似是凭空来到元滢滢的房中,并不能寻找到其他踪迹。 经此一事,元滢滢对高羿越发依赖。她望着高羿的眼眸中,满是崇敬仰视。在元滢滢看来,高羿是能捉毒蛇的英雄人物。在高羿再缠着元滢滢,要她以手捧水时,元滢滢便随他去了,不再如同往常般抗拒。 只是,每次结束,元滢滢看着沾染了水痕的柔荑,脖子脸颊都带着羞人的红意。 高羿见她如此,心中也觉出几分不自在。 这日,元滢滢要往月娘那里去,天突然下起了雨,她一时躲闪不及,脸上的脂粉被雨水洗去了七七八八。元滢滢想起,月娘平日里最关注她的这张脸,若是见自己花着妆容,月娘定然觉得不快。 元滢滢便央求孙方,把闺房中的脂粉盒取来。她打开脂粉盒,正要上妆,忽听一阵冷声道:“不可。” 元滢滢手一颤,脂粉盒落地,白花花的脂粉洒的到处都是。 霍文镜径直走了过来,他弯下腰,将地面的脂粉包在帕子里,对着元滢滢道:“你方才指甲刚触碰到脂粉,就变了颜色,可见是有人在脂粉里掺了毒。” 元滢滢神色不安,下意识地躲在孙方背后,嘴里喃喃道:“下毒?” 霍文镜让她看向刚才碰了脂粉的手指,元滢滢抬手,果然见粉嫩水润的指甲,顶端有焦黑痕迹。 只是碰了一点点,就变成了如此模样。若是将脂粉涂在脸上,元滢滢不敢想象,自己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先是房中有蛇出现,又是有人在脂粉盒里下毒。元滢滢本就生的不聪慧,又因年纪尚小,而吓得面皮发白,身子摇摇欲坠。 孙方以眼神安抚,很快就请来了月娘。 听罢,月娘犹疑地看向霍文镜,询问他为何能发现脂粉盒中有毒。 霍文镜语气不疾不徐:“我正要往西院去,正值下雨,便站在廊下躲雨。不曾想见到元滢滢在梳妆,随意一瞥间,竟发现其指甲变成了黑色,想来是脂粉盒有异,这才出声提醒。” 月娘又仔细盘问其他人,得知霍文镜今日,的确要往西院去,想来廊下躲雨、发现脂粉异样,也是巧合中的巧合。 月娘按下此事,决心要仔细搜查花楼众人。她是花楼的主子,绝不允许花楼中有人想要包藏祸心。 元滢滢神色恹恹的,朝着霍文镜道谢。 霍文镜刻意放轻了声音,语气关切:“真可怜。” 元滢滢眼睫一颤,目露茫然。 “我说你啊,真可怜。怎么会有坏人,把心思打在你的身上呢?” 元滢滢整个人,本就如同强弩之末,一听霍文镜的安慰话语,顿时鼻子发酸,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霍文镜走近元滢滢,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搭在元滢滢的肩上,手掌轻轻地拍动,安抚着元滢滢受惊的心绪。 霍文镜刚回到下等房,便迎来了怒气满面的高羿。 高羿仿佛一只发怒的狮子,他瞪圆了眼睛,把药粉丢进霍文镜怀里,质问道:“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放进去,为什么还会有毒……” 高羿固然爱惜脸面,但他闭上眼睛,就想起来元滢滢那张蠢笨不堪的脸,柔软发颤的手。高羿猛然想起,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陷害一个小女子。 高羿便彻底断了放药粉的心思。可今日,当高羿听到,元滢滢的脂粉盒,被人放了毒时,他浑身发冷,当即就跑来质问霍文镜。 霍文镜冷笑道:“阿羿,你果真是个懦夫啊,连药都不敢下。” 高羿骂道:“你放屁!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给她一个小娘子下药,这样下三滥的事情,我做不出。只是下药这事,只有你知我知,是不是你干的?” 霍文镜点头承认了:“你不敢,我便帮你一把了。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高羿气的额头青筋鼓起:“你怎么敢,那是会毁人容貌的,倘若她手快一步,当真涂到脸上去,你……” “那与我何干。” 霍文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高羿:“阿羿,你莫非忘记了,我们是什么身份。还有凌萱,我们怎么会长久地待在花楼里。你我定然要走的,为今之计,只有利用这花楼里的人,往外面传递消息。可这里的人,个个自私自利,怎么会帮我们。阿羿,不要用厌恶的目光看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我怎么会同一个青涩的小丫头置气,不过是利用此事,让她对我依赖信任。到时,把她当做你我离开此处的一座桥梁罢了。” 霍文镜继续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为了区区一个花楼女子,你要放弃身份,情愿留在这里当牛做马。你要丢弃凌萱不顾……” 高羿立即反驳:“我当然没有!只是、只是你这计划太过凶险,若是真伤着人……” “放心,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阿羿,天太晚了,你快些回去罢。” 高羿得了霍文镜的保证,要他允诺不伤人性命,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待高羿走后,霍文镜目露轻蔑。 他本不想要亲自出手,只是高羿太过妇人之仁,而且他像是真有些舍不得那元氏女子。霍文镜只得亲自实施计划,他先设下危险,再让自己成为解除危险的人。哪个少女不怀春,尤其是面对英雄救美这一幕,他深信,只要稍做筹谋,那元滢滢自然心甘情愿地被他驱使。 殷羡之走进房中,他解开外袍,声音清冷:“你不该如此。” 利用元滢滢的善良,离开花楼,尚且可以算得上为自己谋划。 第7节 而如霍文镜这般,已经变成玩弄人心。到时,他们可以一走了知,可元滢滢恐怕会芳心破碎。 霍文镜反唇相讥,他不像哄着高羿一样哄骗殷羡之。一则殷羡之不会相信,二则殷羡之清楚他的本性。所以,霍文镜在殷羡之面前,不需伪装。 他道:“是,你们都风光霁月,唯独我一个无耻小人。” 霍文镜走到殷羡之身旁,低声道:“你如果是真君子,就不要和我争凌萱。毕竟你什么都不想为她做。” 夜深人静,高羿尚且没有入睡,他握紧药粉,好似在抓着一个烫手山芋。身娇肉贵的高羿,生平第一次觉出后悔的滋味来。 ——当初,他就不应该接受霍文镜的提议。 可是,高羿想起霍文镜的承诺,他说过不会伤人,那就真的不会伤害元滢滢。 高羿把药粉塞到枕头下,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他要回家。 ……大不了待回家之后,他把元滢滢也赎出去。 元滢滢和高羿的床,只有一墙之隔。元滢滢醒来时,喊了几声高羿的名字,无人应她。她揉着眼睛,到外间寻高羿。只见被褥尚且有余温,但不见高羿的身影。 元滢滢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躺在了高羿的床榻。待高羿练武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被褥里小小的一团。 高羿臭着脸,喊醒元滢滢,要她从自己的被子里出来。 元滢滢一边穿鞋,一边抱怨道:“你被子好硬,枕头也好硬,是放了什么东西吗?” 高羿拧眉:“怎么会有东西?” 元滢滢不信,便伸出去翻。此时的高羿,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枕下放的药粉。等到元滢滢翻出来时,他才脸色发黑。 “拿来!” 元滢滢已经拆开,熟悉的模样、气味,让元滢滢想起了掉落的脂粉盒。 即使高羿把药粉夺了回去,元滢滢已经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人僵持着,谁都不肯先开口讲话。 高羿想要解释,他没有利用药粉做害人的事情。可看到元滢滢可怜兮兮的脸蛋时,他又嘴硬地不想解释。 ——他为什么要和元滢滢解释,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好半晌,元滢滢率先开口道:“这样害人的东西,你扔了吧,万一旁人碰着了,不好。” “嗯。” 高羿心想,他本就准备扔掉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 “……我不会告诉月妈妈的。” 说罢,元滢滢便起身离开。 高羿思来想去,才明白元滢滢还是误会了药粉的事情,只不过元滢滢选择替他隐瞒。 第8章 高羿还未想清楚,该如何同元滢滢解释药粉不是他放的。他虽然不屑于做自证清白的事情,但也容不得旁人往他的身上泼脏水。 但还没等高羿想出妥帖的解释法子,他就被孙方拦在了元滢滢的房门外。 孙方脸色冷硬,只道:“依照月娘吩咐,你日后不必在滢滢身旁伺候了。” 高羿刚想要质问,余光就瞥见门后一闪而过的石青长裙。他冷声道:“那倒是如了我的心愿,她娇气的很,我早就不想要伺候了。” 说罢,高羿便憋着一股气,气势汹汹地离开了。他走到湖边,大力扯着水边的草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笨女人,蠢女人,怎么可能会是我干的啊!自以为是地原谅了我,但掩盖不了骨子里的胆小,不还是把我赶走了!” 高羿越想越怒,将打理精致的花草折腾的不成样子。他突然想起,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霍文镜。高羿便大步朝着下等房走去,心道:不伺候就不伺候了,但他不能替霍文镜背上这样一口大黑锅。 只是,高羿没有寻到霍文镜的踪影,听闻他早早地就出去了。高羿转身要走,殷羡之却伸手拦住了他。 高羿尚且沉浸在对霍文镜的埋怨中,脸上的神色难堪,语气有些冲人:“何事?” 殷羡之突然道:“阿羿,你变了很多。” 若是在往常,高羿每日都要缠在他们和李凌萱身旁,时不时地想要把李凌萱的目光,引到他的身上去。可不过分开区区数日,高羿来了下等房几次,竟然一次都没有关心过李凌萱的安危。 高羿没有听懂殷羡之言语中的深意,他急着找霍文镜算账,只留下一句“若是无事,我便走了”,说罢就匆匆离开。 高羿回到房内,他既然不再伺候元滢滢,便和其他普通的奴仆待在一处。闻到屋子里飘散的各种各样的气味,高羿不禁皱眉。他对着小小的一间屋子,开始挑三拣四。 ——床榻硬邦邦的,又小又窄,还不够他翻身的。 而且这味道,也没有元滢滢房中的香气扑鼻,真是难闻死了。 同屋的奴仆,指着桌上的纸包,对着高羿说道:“给你的。” 高羿漫不经心地掀开纸包,见里面放的是金黄酥脆的鹅油酥,原本紧绷的脸,顿时带上了笑意。 他语气带着微不可见的抱怨:“她怎么不多待一会?” 奴仆道:“好像是有了新的差事,听闻他要去滢滢房中伺候,来不及等你回来。” 高羿要吃点心的手一顿,阴森森地看着奴仆:“……谁送来的?” “他说,你们是至交好友,好似叫什么霍……霍文镜。” 高羿当即把手中的点心捏碎,连同纸包里的那些,丢掉屋外去。 同屋的奴仆还在连声心疼:“你不吃就不吃,扔掉做甚!” 高羿不理会他,只拉起被褥,将自己埋进黑暗里。是夜,连晚饭都未用。 事关自己的性命,元滢滢自然不会继续留着高羿在身旁。她寻了月娘,只说不想要高羿伺候。月娘问她缘故,元滢滢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月娘并不为难她,在她看来,高羿的性子已被磨平了些。虽然她不能亲眼看到,性情冲动易怒的幼狼,被磨成摇尾乞怜的小犬的模样,颇有些可惜。但在高羿和元滢滢之间,自然是元滢滢的喜怒哀乐更为紧要,月娘当即便让人给高羿挪了房间。 霍文镜曾救过元滢滢一次,元滢滢待他的态度很是温和。霍文镜行事进退有度,待人如同春风拂面,若是他想要费心讨好一个人,几乎没有人会不心软。 但元滢滢,刚好是其中的例外。 霍文镜时不时会有些分外亲昵的小动作,待元滢滢不解地望向他时,霍文镜又会轻轻一笑,说声抱歉。 只是,虽然霍文镜遮掩的极好,元滢滢还是能窥探到,霍文镜眼底浅浅的不屑与冷漠。或许霍文镜瞧不上元滢滢的愚笨,在她面前时,没有刻意遮掩内心的真实情绪。他温和有礼的模样,像是在脸上披了一层假面,做戏做的极其敷衍,却迫切地想要在元滢滢这里,收到他想要的沦陷。 元滢滢想起高羿,他虽然有些聒噪,但从未在自己面前做戏。不像如今的霍文镜,连一根头发丝,都带着精心计算的角度。 但元滢滢素来性子温顺,即使她不喜欢一人,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当着那人的面,指着鼻子告诉他——我不喜你。 只是,在霍文镜又一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时,元滢滢便痴痴地发呆。 霍文镜说罢,便倾倒身子问道:“滢滢,你觉得如何?” 元滢滢堪堪回神,霍文镜所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柔柔颔首:“你说的有理。” 霍文镜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他压低声音,堪堪足够两人听到。 “若得痴心人,白首不相离。” 元滢滢回之以浅笑。 但是霍文镜的所有伪装,在面对李凌萱时,终于破裂开来。 元滢滢站在桥上,伸手折下鲜花,要霍文镜给她编花冠戴。初时,霍文镜还不习惯元滢滢的指使,只是她的语气随意自然,没有半分颐指气使在。再瞧着元滢滢稚嫩青涩的脸蛋,柔软期盼的眸子,好似是一个小妹妹,在求着身旁的哥哥做事,叫人无法拒绝。时至今日,听到元滢滢的央求,霍文镜已经能够神态自若地接过满满一捧鲜花。他手指修长白皙,在色彩艳丽的花朵里穿梭着,不一会儿就编成了一只美丽的花冠。 元滢滢轻拍着手,替霍文镜喝彩。 正当霍文镜要把花冠,递给元滢滢时,她却垂下脑袋,将乌黑柔顺的发髻,展现在霍文镜面前。 霍文镜手指微顿,明白元滢滢的意思,是要他替她戴花冠。 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没有及时停下这一说,只有越退越深。 但霍文镜显然不知,他只想着,不过是戴花冠罢了,他连编制花冠这样琐碎的事,都替元滢滢做了,不多一件小事。 霍文镜举起花冠,不偏不倚地戴在元滢滢的发髻上。有几缕发丝缠绕在鲜花中,他伸出手,拨弄花瓣,将发丝拢回原先的地方。 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袍,带着清甜露水的鲜花香气,掺杂着桂花油的味道,朝着霍文镜涌来。他正低眉,眼神专注地帮元滢滢拨弄花瓣,那花瓣突然一动,打上霍文镜的鼻尖。原来收拢好的发丝,细细绵绵地贴近霍文镜的唇。 轻柔,很痒。 气氛静谧,让自从出生以来,就满是算计的霍文镜,难得觉出几分松弛。 毛躁的发丝被抚平,霍文镜的手,仍旧停留在花瓣上,他的指甲掐上艳色的花瓣,露珠顺着流淌下来,啪嗒一声,打在他的手腕。 元滢滢轻柔的声音响起:“好了吗?” 霍文镜淡淡收手,解释道:“发丝缠在花冠上了。” 像是在解释,为何他耗费了许多时间。 元滢滢轻应一声,转身对着桥下的湖泊,照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她唇角弯弯,带着未经世俗污染的纯粹。 可这样的女子,她终究要在花楼里,变得腐坏不堪。 霍文镜面无表情地想着。 元滢滢突然转身,对着霍文镜笑道:“真好看。” 霍文镜这才发现,她眼睛偏圆,瞧着懵懂而单纯,眸子中闪烁的光芒,比湖水还要清澈。此刻的元滢滢,满心欢喜都浮现在脸颊,她朝着霍文镜笑着,绵软的柔荑轻抚着鬓间的颤悠悠的鲜花。 霍文镜想着,元滢滢口中所说的“好看”二字,究竟是在说花冠,还是在说她自己? 花冠,繁花似锦,缀满了枝条,自然是好看的。 而美人,笑颜如花,应当……也是好看的。 “……文镜哥哥?”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霍文镜转身看去,便看到了满脸难以置信的李凌萱。她身上穿着普通的衣裙,脸色发白,愣怔地望着桥梁之上的两人。 李凌萱醒来之后,顿觉天翻地覆,他们虽然离开了柴房,但仍然困在花楼中。更让李凌萱心里惴惴不安的是,高羿得知她有疾,只来过一次。霍文镜早出晚归,她根本见不到几次面,殷羡之更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丝毫不能顾及到李凌萱此时惶恐不安的心思。 李凌萱从下等房中跑了出来,她要去找霍文镜,找高羿。可她却看到了,心中惦念的霍文镜,正在与花楼女子,温情缱绻。 一种莫名的惶恐,蔓延至李凌萱的胸口。 不该这样的,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她若是生病了,高羿会弄些好玩的把戏哄她,霍文镜会温柔地宽慰她,而殷羡之虽然性子冷淡,也会守在一边。而不是像如今,她被冷落以待。 李凌萱跑到桥上,依稀认出了元滢滢的身影。她心里又急又气,暗道若不是当初元滢滢不肯帮忙,他们早就各归其位,她定然还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何至于沦落至此。 第8节 第9章 霍文镜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元滢滢身前,唯恐李凌萱情急之下,做出伤人的事情,破坏了他的图谋。 但李凌萱不知其中的内情,她眼中只看到,平日里待她如同珍宝一般的霍文镜,此刻却将元滢滢护在身后。 李凌萱趁霍文镜不注意,跑到了元滢滢身旁。 元滢滢头戴绿枝红花,眼睛乌润,头微微偏向一侧,端的是懵懂纯粹的模样。她又身穿素色衣裙,仿佛不染尘土的、观音娘娘座下持花的小仙童。而李凌萱在元滢滢的眼眸中,看到了她此时的模样——身着粗布麻衣,因为脚步急切,发髻纷乱,哪里有大小姐的样子。 李凌萱顿时红了眼眶,心中浮现酸涩,如今的她,竟然连一个花楼女子都比不过。 愤怒充斥着李凌萱的脑袋,她把这些时日,在花楼中的手足无措、患得患失,都尽数倾泄在了元滢滢身上。 衣衫扯动,肆意推搡。 变故突生,在霍文镜还未来得及伸手分开两人时,只听水声响动,湖水泛起圈圈涟漪。 看着湖水中漂浮着的两色衣裙,一素一艳,霍文镜当机立断,跳下桥梁。他没有半分犹豫,朝着扬起手臂拼命挣扎的李凌萱游去。 李凌萱仿佛抓到了救命的浮木,牢牢攥紧霍文镜胸前的衣襟,她眼中的赤红还未退去,声音里带着哭音。 “文镜哥哥,我知道,你还是护着我的……” 霍文镜还没答话,只见一花环随着水流,飘到他的手臂旁。霍文镜看着那散开的花冠,花瓣七零八落,随波逐流,他神色一怔,忽地转身望去,试图寻找元滢滢的身影。 没有,都没有…… 霍文镜突然慌神,他把李凌萱带到岸上,就要下水去找元滢滢。李凌萱扯着他的衣角,眼底满是执拗。 霍文镜深吸一口气,俯身为李凌萱挽起浸湿的发丝,语气轻轻:“她很有用。” 只一句话,李凌萱就松开了紧抓不放的手。 她眉眼轻松,再没有不满怨怼,只因为李凌萱此刻知道,霍文镜待元滢滢再温柔体贴,不过是利用二字罢了,没有半分真情在。 但不等霍文镜下水,他就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元滢滢从水中缓缓走出。 霍文镜犹疑道:“……羡之?” 殷羡之听到,正要回头。只是月娘为了让他听话,这些时日殷羡之都在做些苦活计,身子早已经支撑不住。方才,殷羡之经过湖旁,见两人落水,霍文镜直奔李凌萱而去,殷羡之下意识地去救元滢滢。 他并非良善人,也没有冷血无情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姑娘,坠落水中而不救。 何况,元滢滢还曾经对他散发过善心。 但殷羡之身子本就不爽利,经湖水一泡,脑袋昏涨,他刚把元滢滢放下,还未转身回应霍文镜的呼唤,就向下栽去。 他本以为,会摔倒在冷冰冰的地面,弄得头破血流。可殷羡之昏迷之前,察觉到的却是一股别样的柔软。 元滢滢看在倒在自己小腹的殷羡之,伸出嫩白的手掌,试着推了推。可殷羡之看着身子清瘦,皮肉却紧绷有力,一点儿都推不动他。 最后还是霍文镜匆匆赶来,才把殷羡之搀扶起来。 霍文镜本想把殷羡之送回下等房去,可他还未动身,便听得元滢滢软声道:“送到我房中去罢。” 霍文镜一怔,微微颔首,调转方向,把殷羡之送去了元滢滢的闺房。 一路上,霍文镜欲言又止,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他说些什么呢。 自己和李凌萱情意更深,才先去救她?那只会令元滢滢待他疏离。 李凌萱年纪小,受不得湖水冰凉?可元滢滢的岁数,似乎比李凌萱更小一些。 霍文镜只能沉默。但他不后悔先去救李凌萱,毕竟元滢滢和李凌萱,在他心中,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殷羡之躺在外间的床榻上,眼皮一动不动,浓密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他身上湿透的衣裳,小厮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元滢滢伸出手,轻轻触碰着殷羡之的手背。 烫的好似火炉一般。 想起刚才那一幕,元滢滢难免怀疑,霍文镜真的和殷羡之是至交好友吗。殷羡之都烫成这个模样了,霍文镜竟还要把他搀到下等房去。 元滢滢想不通,她便不去想。殷羡之服了药汤,身子还是热热的。元滢滢想起她还在家时,那时年幼害了热,娘亲会把她搂在怀里,额头相抵,看她可否退了热。 元滢滢便褪下鞋子,只穿素色长袜,翻身上了床榻。她轻轻俯身,把雪白、带着温热的额头,抵在了殷羡之的额心。 昏迷中的殷羡之,只觉得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淡雅中夹杂着热气,几乎要把他烫化了。嫩生生的肌肤,靠近他发热的额头,让殷羡之不禁喟叹一声。 或许疾病之中,才是最为脆弱不堪的时候。清冷淡漠如同殷羡之,此刻也不禁心头发软。 他想起了蹒跚学步时,母亲温柔的怀抱,身上的气息也是这般好闻。那时的殷羡之,虽然性子比其他幼童沉稳,但终归是爱笑爱闹的。但母亲身子弱,自殷羡之记事起,她就常年缠绵病榻,不久就故去了。而一心一意,向来不是男子所推崇的品行,父亲很快便迎娶了继室。一年又一年,家中有了新的弟妹。殷羡之不再是父亲唯一的血脉,继母待他,更是防备多于关怀。父亲待殷羡之要求甚严,他要殷羡之功课出类拔萃,做人品行高洁,更要有令人如沐春风的本事。 他又常常劝慰殷羡之,既是为人兄长,便要有容人之量,长兄如父。因而无论殷羡之和弟妹们有何冲突,父亲都会不问对错,先行责罚殷羡之一顿了事。已经知羞耻的殷羡之,却要在父亲发怒时,被强行逼迫褪掉上衣,被长鞭笞打。他看到角落里,看戏一般嗤笑的弟妹,听到继母似是而非的劝慰声音。 而背上的疼痛,对于殷羡之来说,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殷羡之习惯了隐忍照顾,正如同他陪伴李凌萱一样。他会因为李凌萱贪玩走的太远,而出声劝慰,但若是李凌萱不喜,他便闭口不言。 而那时的殷羡之,并非当真认同了霍文镜的话,只不过是学会了妥协隐忍。 他知道,哪些话会招来不满,便不会再说。 正好像父亲要求,要他成为的那种人一般。 谨言慎行。 这样克制的久了,殷羡之逐渐忘记了,自己最初时,也曾经想过肆意地活着。可是,自从给予温暖的怀抱离去时,他就不曾放松过自己。被教条训导,已融进了他的骨髓里,再不可更改。 但当柔软的肌肤,抵到他额心时,殷羡之仍旧会心尖发软,他以理智克制自己,才没有落下泪来。朦胧中,殷羡之听到清灵的声音响起。 “好似……退了些热。” 那一抹温暖要抽身离开,殷羡之心中慌乱,他心中急切,伸出手抓住了柔软。 元滢滢看着被禁锢的手腕,又垂首望着眼睑紧闭的殷羡之,轻声道:“殷羡之,你醒了吗?” 殷羡之像个木头一般,分毫未动。但他的手却牢牢地抓紧元滢滢的腕骨,让她无法抽身。 忽地,殷羡之张开唇,低声喃喃了几句。元滢滢听不真切,便探着身子细听。 “……我是不是很坏……让你很失望……” 元滢滢不明所以,只轻声应了一句。 下一瞬,她便看到殷羡之素来淡漠的脸上,如同易碎的琉璃般,变得破碎不堪。 “是了,我这样的人,这样的……” 殷羡之越说,越语无伦次,他颠三倒四地说些模糊的言语,元滢滢听不清,脑子里只记得大夫要他多修养。这样梦癔不止,恐怕算不得好生修养罢。 元滢滢便用另外一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拍了拍殷羡之的唇瓣,触感发软。她轻声细语道:“刚才骗你的,我一点都不失望。” 纤长的眼睫颤抖,殷羡之唇瓣张了又合,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真、真的吗?” “为什么会是假的。” 殷羡之这才放下心来,但他仍旧握紧元滢滢的手腕,一丝一毫都不肯放开。夜渐渐深了,元滢滢有了困意,便顺势躺在殷羡之的胸膛上。她拉起大半张被褥,盖到自己身上。 殷羡之身上的热意,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元滢滢睡着睡着,就不禁朝着他靠拢。 翌日。 殷羡之醒来时,就看见身前的被褥乱七八糟。而他胸膛前沉甸甸的,殷羡之只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他微微探起身,见是元滢滢,心中不免一惊。 殷羡之只能记忆起,昨日他跳下水,把元滢滢从湖水中救出来后,就昏迷过去。至于之后种种,就一概想不清了。 他们年纪虽轻,但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是同睡一张床榻。 殷羡之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当他穿好鞋子时,身后传来元滢滢的嘟囔声。 “你的胸膛,好硬啊。” 第10章 殷羡之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元滢滢的闺房,并非是他不情愿,而是有心无力。殷羡之身上的热,发了整整一天一夜,周身的骨头仿佛被浸泡酥软,连走上两步路,都要用手臂强撑着墙壁。 在元滢滢澄明的眼眸注视下,殷羡之脸庞发热,头一次觉出了“窘迫”两字的滋味,他顺势在外间住下。内外间只有一扇门相隔,元滢滢不喜合门,只把朱红柿子色的纱幔缓缓垂下。淡金的日光,倾泻在繁复的纱幔,好似覆盖了半边天的晚霞一般,光彩熠熠,令人头晕目眩。 殷羡之虽然在外间住下,但无人来照顾他。屋内两个丫头,都是月娘拨来侍候元滢滢,只听元滢滢的差遣,自然不会因为殷羡之此刻的模样可怜,便伸手帮忙。而元滢滢,她自己都需要旁人照顾,更别提来照料殷羡之了。 好在殷羡之虽是富贵出身,但自幼便学会如何自给自足。他用了药汤,便歪着身子躺在床榻,任凭困倦朝着他袭来。悠悠的唱曲儿声,从里间传来,声音清灵。 殷羡之听过许多人唱的小曲儿,其中大雅大俗,不在少数。而出自名角者,更是让人难以忘记,如今仍记忆犹新。他自然听得出元滢滢的唱曲,并不算精妙。好几处婉转曲折,都未吟唱出该有的味道。但此时的殷羡之,却觉得这略显笨拙的唱曲,带着未经雕琢,自有一股子山野自由气。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勿复相思……” 接下来的唱词,元滢滢却记不清了。殷羡之看不见她此刻的样子,但能从元滢滢细声的抱怨中,猜想到她如今当是轻皱鼻子,眉眼低垂,圆润的眼睛里满是纠结。 “哎呀,想不出了。” 元滢滢索性把唱词丢到一边去,她清楚,自己唱曲儿舞蹈,在花楼中都算不上优等,正如同月娘所说,她唯一能仰仗的,就是期盼着自己能长成一张不错的脸蛋。如此这般,元滢滢才不会被赶做下人,做花楼里人人可以欺凌的存在。 屋门被拍的咚咚作响,打破了元滢滢的思绪。 素手撩开纱幔,元滢滢没有瞧外间的殷羡之,只把房门打开。 屋外,是一张别扭僵硬的脸。 高羿扬起食盒,淡声说道:“我来送饭。” 元滢滢依稀记得,高羿的活计不是送饭菜,不过她并未过多纠结,只当是月娘给高羿换了活计。 元滢滢伸手,要接过他手中的食盒。高羿却不肯放手,只生硬地说了一句:“这食盒沉得很,你定然拿不动,到时打翻了还要哭哭啼啼,我来罢。” 元滢滢不计较他言语中,对自己的贬低,只柔声笑道:“多谢。” 高羿神色松动,拿着食盒往屋里去。只见殷羡之向门外投来视线,两人正好面面相觑。高羿脚下的动作,顿时变得又沉又响,他把食盒放下,便走到殷羡之的身旁,询问他如何来到此处。 殷羡之不愿多言,只道是自己身子有疾,元滢滢好心收留他在此处住上几天。 高羿顿时拢眉:“什么病,可好些了?” 殷羡之点头,轻声道:“不出三日,便可以离开了。” 殷羡之语气一顿,笑道:“劳烦你关怀我。” 他们几个之中,高羿的性情最为不羁。因此,每次高羿惹到了李凌萱,他自己却一无所知,也不去宽慰李凌萱。因而,李凌萱待高羿,是最不亲近的。 第9节 可这样脑袋一根筋的人,却突然关怀起他了,倒叫殷羡之有些受宠若惊。 高羿俊脸微热,他本有些话要质问元滢滢,为何不来寻他。难不成就因为在枕底看到了药粉,就草草定下他就是罪魁祸首吗,如此太过轻率了罢。何况……根本不是他做的。 只是,有殷羡之在,高羿莫名地不想让他知道,元滢滢误会了他。更不想要殷羡之发现,他竟然如此在意元滢滢误会这件事,还眼巴巴地跑来解释。 …… 霍文镜旁敲侧击地提及过落水之事,言语中分辩自己为何先救李凌萱,而置元滢滢于不顾。元滢滢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轻声细语地说着无事。 看着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眸,霍文镜暗道,自己的图谋已然有了进展。 若非全心全意的信赖,在此等性命攸关的大事上,哪一个女子不会委屈发怒。 既然得了元滢滢的信赖,距离离开花楼更近了一步。霍文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身形比往日更加飘逸。 元滢滢趴在美人椅,目光悠悠地望着湖面,青涩的面容单纯而懵懂。她的确不在意霍文镜先救哪一个,因为霍文镜在元滢滢心中无关紧要,仿佛陌路人一般。 若是她不慎落水,一个陌路人经过,不跳下水相救,元滢滢会因此觉得委屈冷落吗,定然不会。 正如同陌路人不会舍身相救一般,元滢滢也不会在危难之际,以命相救陌路人。 …… 随着相识已久,霍文镜以为可以向元滢滢开口了。他便温声道:“久在花楼里,实在烦闷。” 元滢滢颔首:“是有些。” 霍文镜顺势道:“若是我能离开此处,替你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能一解平日里的烦闷无趣。” 霍文镜性子谨慎,即使他取得了元滢滢的信任,也不会贸然告诉元滢滢,他想要出逃的计划。在霍文镜眼中,唯一可信的,只有自己。 元滢滢便应了,转身央求了月娘,让霍文镜出花楼采购物件。 霍文镜真的走出花楼时,心头砰砰直跳,他想要立马寻到官府衙门,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让他们送自己回到京城。 但霍文镜看着身旁几个花楼的人,心中的雀跃逐渐冷静下来。他面色如常,连多余的打量都无,只是买了花楼所需的物件,又带了允诺给元滢滢的小玩意儿,便回到了花楼。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霍文镜沉得住气,李凌萱却无法理解他的谨慎心思。分明,只要霍文镜找到衙门的人,他们就能顺利脱身。李凌萱是一刻都不想留在这个下贱肮脏的花楼里,她要换回自己曾经的衣裳首饰,把身上这些粗布麻衣丢的远远的。 李凌萱扯住霍文镜的衣袖,哀求道:“文镜哥哥,我想爹娘了,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罢。” 霍文镜闭上眼睑,再睁开眼睛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以他一人之智,尚且不够。 霍文镜将殷羡之,高羿唤来,说清楚了逃跑的计划。高羿脱口而出道:“离开,什么时候,我……” 霍文镜轻笑道:“怎么,难不成你还对这花楼有所留恋,要留出些时间,仔细托付一番。” 高羿捏紧拳头:“当然没有。” 霍文镜不戳破他的心思,他暗自想到,高羿惦念的元滢滢,却对自己分外依赖。这让霍文镜心中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愉快。 殷羡之面色如常,他从未动摇过离开的心思。他对于花楼,也没有半分留恋。至于病中恍惚的温暖,殷羡之克制又清醒地明白,那只是假象,若是他当真沉沦,便要万劫不复。只有离开花楼,他面对的,才是冰凉却真实的一切。 真正属于他殷羡之的一切。 花楼守卫森严,高墙又难以凭借赤手空拳攀爬上去。霍文镜最后还是去寻了元滢滢,他言语中尽是恳切。语罢,便眸色沉沉地望着元滢滢。 元滢滢便道:“西边的墙破了,月妈妈还未来得及寻人修整。” 霍文镜顿时眼前一亮。 随即,他想到自己快要离开花楼,心底除了雀跃轻松,还浮现出对元滢滢的淡漠轻蔑。 这世间,就是有许多像元滢滢一般的女子,三两句花言巧语便能骗去信任,为人所用。可这样的女子,得不到半点怜惜,只会让人觉得轻贱。 霍文镜心道,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和李凌萱一般,璀璨如同明珠,更多的是元滢滢这样轻易为人所迷的女子。 霍文镜利用了元滢滢,他会因为能够逃离花楼而兴奋不止,但却不会为元滢滢的付出,而感到心软。 一切都很顺利。 一行人攀爬过破损的墙壁,走到树下。当他们的手,摸到骏马脖颈的缰绳时,顿时心头一颤。 只等乘上这马,便能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在花楼的种种,都会变成过眼云烟,随风散去,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几人银钱有限,只够买到两匹骏马。 李凌萱坐在马上,朝着霍文镜伸出手。她本要和殷羡之同乘一骑,但是李凌萱想到,他们能离开花楼,都是仰仗霍文镜才能成功。虽然逃出花楼,但李凌萱心中惴惴不安,唯独和霍文镜在一起,才能令李凌萱心安。 霍文镜正要翻身上马,只听得李凌萱惊叫出声。正要离开的殷羡之,出声提醒道。 “当心!” 霍文镜转身看去,只见一只凛冽长箭,划破漆黑深夜,朝着他的头颅射来, 避无可避,霍文镜只能伸出手掌,以肉身相挡。 第11章 长箭没入掌心的一瞬,霍文镜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那箭似乎穿透了他的骨头,血肉撕扯着周围的肌肤。 霍文镜脸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 殷羡之驱马回到李凌萱身侧,他挥起鞭子,朝着骏马身上笞去。骏马吃痛,径直地朝前奔去。殷羡之催促身后的高羿:“阿羿,快些。” 高羿当即俯身弯腰,把掌心汩汩流血的,僵在原地的霍文镜拉至马上。待霍文镜一落在马背,殷羡之双腿一夹马腹,便要离开。 霍文镜抬起头,心有不甘地朝着箭矢来的方向望去,他要瞧上一瞧,究竟是何人伤他。 在触及到那抹身影时,霍文镜的眼眶颤抖,他甚至无暇去顾及,掌心剧烈的疼痛。 只因为他看到了袅袅婷婷的元滢滢,她模样温婉,静静地站在月娘身侧。元滢滢自然不是射出弓箭的人,但霍文镜的目光,只在弓箭手身上停留一刹那,便被元滢滢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元滢滢眼睁睁地看到,霍文镜受伤流血,那双安静漂亮的眸子里,却尽是平淡,没有丝毫关切。 ——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白光在霍文镜脑海中闪过,如同电光火石般,他瞬间想通了一切。为何他们如此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却还是会被花楼中人察觉。 若不是元滢滢将此事告诉月娘,这些人因何会知晓。 霍文镜丝毫不顾虑掌心的伤痕,他紧握着拳,面上素日伪装出的温和,于此时消失不见。他朝着元滢滢,露出了一个满是讽刺的笑,唇角微扯的弧度,额头鼓起的青筋,都在彰显着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看着几人的身影,逐渐在视线中消失,元滢滢淡淡地收回视线。她固然可怜殷羡之他们,但却不会因为怜悯而违背月娘的话。毕竟,人有亲疏远近之分,月娘在元滢滢心中,显然比花言巧语的霍文镜之流,更为可信。 见月娘催促仆人去寻几人后,便拢紧眉心,元滢滢柔声开口:“月妈妈……” 月娘转身,眉心稍微舒展,像是在宽慰元滢滢,也是在安抚自己:“无事,跑了就跑了。若是丢了银子已成了定局,便不该再为此事伤了心情。” 元滢滢轻声应是。瞧着她这幅乖顺模样,月娘心中满意,暗道若不是有元滢滢的禀告,恐怕待殷羡之一行人离开后,她才会发现。 若是连人逃之夭夭,花楼中人都毫无察觉,难免让人背地里说月娘管教无方,折损了月娘的面子。 如今,人虽然逃了,但月娘带来的弓箭手,起码伤了其中一人,也算给了他们些教训,弥补了月娘的脸面。 元滢滢回到闺房,丫头们正在收拾殷羡之他们留下的被褥衣裳。听闻月娘吩咐,要把这些东西都烧掉,眼不见心为净。元滢滢没说什么,只柔声叮嘱两个丫头,待烧火时,莫要离的太近,熏上火气可要几日才能消去。 丫鬟们齐声称好。 元滢滢褪去衣裙,躺在床榻上想起了霍文镜临走前,看她的神色,好似要将她剥皮抽骨,才能解恨一般。 点燃的熏香,逐渐在屋内升腾起缭绕的雾气,这香有安神的作用,元滢滢很快便忘记了霍文镜的凶狠眸色,沉沉睡去。 李凌萱单人骑着一骏马,坐在马上哭哭啼啼。 但殷羡之他们,此刻分不出心神,去宽慰李凌萱。 高羿扶着受伤的霍文镜,殷羡之不仅要马不停蹄地向前赶路,还要时不时地关心李凌萱所骑的那匹骏马的脚步。 一行人哪里敢停下,他们唯恐稍慢下脚步,就会被重新抓回花楼去。只看今日,花楼兴师动众地派出许多人来捉他们,更有弓箭手出手伤了霍文镜,便知道一旦被抓,势必要尝尽苦头。 直到骏马没了力气,前腿一弯,倒在地面,殷羡之几人才下了马。霍文镜已经昏厥过去,他手上缠绕的是,高羿扯下衣角,用来包扎的布帛。 殷羡之拆开被浸透了的布帛,里面凄凄惨惨,李凌萱更是不敢直视。 殷羡之和高羿,各自又扯下许多长条,将霍文镜受伤的掌心系紧。 李凌萱将发带解开,递了过来。 高羿随口道:“你收着罢,太窄了他用不上。” 李凌萱立即红了眼眶。 不知行走了多少日,一群富贵子弟,不识路也不擅问路,兜兜转转地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丞相府前。 门房见到浑身狼藉的几人,走上前来想要驱赶。但当他看到了殷羡之的面容时,失声喊道:“大公子?” 殷羡之疲惫地点头,要门房带人来,把霍文镜他们领进去。 丞相府忙成一团,丫鬟们烧热水沐浴、准备干净的衣裳,小厮去请大夫,禀告殷丞相。 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殷羡之知道众人都被妥当安置,他终于松了身子,任凭自己跌坐在圈椅中。 日光洒在他脸颊,殷羡之紧闭眼睑,竟是坐着睡着了。 过了片刻,阴影投在他脸庞。殷羡之没有醒来的迹象,只听得几声清咳。 “羡之。” 仿佛身子有了本能反应般,殷羡之下意识地睁开眼睛,他看到来人,站起身来。殷羡之轻抚着身上的衣裳,以使周身整洁。 “父亲。” 纵然殷羡之在风尘仆仆中,也尽力做到了最好,但殷丞相看他的眼眸中,还是透露着几分不满。 “你这些时日,去了哪里?” 殷羡之稍做犹豫,便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其中,他隐去了李凌萱贪玩,而使得他们偏离仆人的视线的事情。 殷丞相沉声道:“无用。” 殷羡之默不做声。 殷丞相走到他身前,问他:“你可知,我为何说你无用?” 殷羡之尽力忽视额头的抽痛,声音平稳道:“父亲,孩儿不知。” “一是你失踪数日,被困在小小花楼中,却直到今日才能脱逃出来,还将同伴弄得满身是伤,这是你无智。二……” 他打量着殷羡之明显消瘦许多的身子,嗤笑一声:“二是你有意隐瞒实情,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你们是为何被人伢子拐了去。简直愚蠢!三则,你与高家,霍家,皆是名门出身,却偏偏被一个小丫头颐指气使,简直丢尽了殷家的脸面!我叫你进学明智,是要你明白,男女之情乃是身外事,你若是想要,动些脑筋便可以得到,不是让你像个农夫的毛驴,被人拿着一根胡萝卜垂在面前,就被耍的团团转。” 第10节 殷羡之不做解释,只道:“父亲说的是。” 殷丞相说罢,便甩袖离去,只留下殷羡之修长的身影,被日光拉长,投映在地面。 …… 元滢滢把新学的小曲儿,吟唱给月娘听。一曲罢,月娘满意地点头:“大有长进,只错了七个字。” 元滢滢垂首,脸色羞赧。 有仆人进来,低声禀告了几句。 月娘的脸色当时变了,她诧异问道:“果真?他们既是权贵人家,为何会被人伢子领了来?” 月娘固然贪慕富贵,却也不会故意使些手段,去拐旁人清白人家的孩子。来这花楼里的,哪个不是父母亲戚,或者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犯了事,签了卖身契,才进了花楼的。月娘思虑起那些人伢子的模样,几乎快要咬碎了银牙。 “竟叫鹰啄了眼睛,吩咐下去,若再看到那日的人伢子,不论耗费多少力气,也要把他们绑了送过来。” “是。” 月娘心中筹谋,这惹怒了丞相将军之流,可不是轻易就能了事。她随即吩咐:“把我的首饰匣取来。” 月娘抱着首饰匣,要去寻人,她对着站在一旁的元滢滢道:“滢滢,若是我三日不归,你便去报官。” “月妈妈……” 月娘轻拍着元滢滢的肩头,她便不再说话。 三日后,月娘醉醺醺地回来了,离开时拿走的首饰匣,也不见了踪影。 待月娘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花楼卖掉。她只挑了十几个资质好的,便携着她们,往南边去了。 不同于其他人的试图打探,元滢滢和月娘同乘一辆马车,模样安分。 贾苒也在被带走的人群之列。和刚到花楼里的心境不同,她无比庆幸能被月娘带走。留在原地的,不知日后要面对些什么豺狼虎豹,跟着月娘离开,她好歹有一技傍身,若是她不愿,便不用去陪笑。 贾苒想要通过元滢滢打听,她们要往何处去。元滢滢看了她许久,忽然道:“你怎么会来问我?” 她眸子纯净,倒映出贾苒赤红的脸蛋。 贾苒气极:“不说便不说。” 元滢滢笑道:“我仍记得——当初你说过,你我之间的情意断绝,此生不会再同我讲一句话。” 她声音软绵绵的,浑身透着淡雅的香气,让人分辨不清,她言语中究竟是讽刺,还是当真疑惑,才这般询问出声。 贾苒几乎是落荒而逃。 元滢滢扬起头,有一群南归的大雁,整齐地向远处飞去。 她听到孙方的呼唤,便应道:“来了。” 第12章 霍文镜醒来后,他不顾一众仆妇的劝阻,掌心飘扬着素色的布帛,便要去寻殷羡之。 有素来机灵的小厮,看霍文镜如此急切,便问道:“少爷如此慌忙,可是因为滢滢姑娘?” 霍文镜扯过他胸前衣襟,出声质问道:“她在哪里?” 一想到殷羡之或许已将元滢滢捉了来,霍文镜便欢喜地周身发颤。他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里,脑袋里反反复复地浮现着同样的画面,便是黑夜中,在一把把篝火中,元滢滢抬眸看着他受伤的掌心,冷漠无情的模样。 霍文镜仿佛被人狠狠掌掴了一顿,掌心被戳穿的血窟窿,在时刻提醒着他:他曾经以为能将元滢滢这等小女子,轻易地掌控,为已所用的想法,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小厮机灵,见霍文镜这般模样,怎么都算不上欢喜,便支支吾吾道:“小的不知。只是见少爷睡梦中,都喃喃着滢滢二字,便妄自揣测,或许是个女子……” 霍文镜松开他,随意捡了一件衣裳,就往丞相府赶去。不料,丞相府的人却道,殷羡之得知东城有名士,便前去请教了,这一去,非十天半个月不能返家。 见殷羡之不知踪影,霍文镜便安排人去查看。他将花楼所在、元滢滢模样性情,都说的一清二楚,要下人务必把元滢滢带回。 下人回来时,身后却空空如也。他不等霍文镜质问,便禀告道。 “按照少爷所说,小的寻找了花楼所在,只是那里前不久便燃了一场大火,死伤不少人。留住一条命的人之中,并没有少爷所说,元氏女子。” 霍文镜眉峰轻挑,他显然不相信,元滢滢如此轻而易举地便死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来的当真是巧。只是不知,这大火,是天意还是人为。 依照霍文镜的性子,他利用元滢滢不成,却被对方反将一军,伤筋动骨,这口闷气,他是如何都压制不下去。霍文镜还要派人再寻,但被其父亲厉声阻止。 “你流落花楼之事,日后不许再提,全当没有过此事。” 堂堂太傅之子,却被花楼众人肆意呼来喝去,传出去如何不令人嗤笑。 霍文镜沉声,坚持想要寻人:“可……”可伤手之事,如何能轻易善罢甘休。 霍太傅已然不满:“你要记住,你从未离开过京城,也未曾和什么腌臜地方的人,有过牵扯。” 面对霍太傅眼中的沉色,霍文镜只得缓缓颔首。 “是。” 待霍太傅走后,霍文镜拆开掌心缠绕的布帛,他盯着那被箭矢穿透的血肉,目光发沉。听大夫道,无论用上多么精贵的药,霍文镜的掌心都会留下丑陋的疤痕,无法消除。这就意味着,余生霍文镜只要一看到这疤痕,就会想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霍文镜握紧掌心,任凭刚上好药粉的肌肤,汩汩流血。他垂下眼睑,极力掩饰心中的郁色。 殷羡之寻到了名士,他年纪虽轻,但见识颇广,日日陪同名士玩弄风雅之事。这日,殷羡之随名士来到一处竹林小馆,听了一首曲子。 无旁的伴奏,不过箜篌清音,配上歌姬空灵的声音。 歌姬唱的尤其好,名士目光中满是欣赏,他转身问殷羡之:“如何,这可是你听过的,最美妙的曲子?” 不知为何,殷羡之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那道想不出唱词的婉转声音。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殷羡之回过神来,看着青竹掩映处的歌姬,和一脸笃定的名士,淡淡道:“确实是,最美妙的曲子。” …… 春日。 听闻今年花朝节,皇帝欲与民同乐,皇后连同后宫的嫔妃们,便进献出一个法子,便是从各个都城,挑选出模样品行最佳的女子,作为花神备选,一齐送进京城去。到时再由皇后亲点,赐民间花神之名。 既是图个热闹,便不分士农工商出身,无论地位卑贱高贵,都可入京参选花神。 一时间,各都城的太守人心浮动,这花神之名,在他们看来只是个幌子。名为选花神,实则未尝不是替京中的各个适龄好郎君挑选婚事。到时,若是谁送上去的花神女子,得了皇后青睐,入了皇帝的眼睛,到时龙颜大悦,太守之位,定然能升上一升。 可见,花神女子虽小,但可通天。 于是,都城太守在挑选进京的花神女子上,都格外耗费心思。 鄢城太守正在为挑选哪家女子进京而发愁,他面前摆着一众品貌端庄的女子。可美则美矣,却不能令人眼前一亮。 王富商家的,端庄有礼,但过于寡淡。郑县令家的,妖娆妩媚,可惜难登大雅之堂…… 挑来选去,太守觉得哪一个都缺了一点点。 他身旁的门客,只看桌上摆放的名字,就知道太守在烦恼什么,当即便献策道:“太守是想守成,还是要搏上一搏?” 太守问:“何为守成,何又是搏上一搏?” 门客缓缓道来:“太守若是信奉中庸之道,依照我看,在这些女子中,随意选出一位便可,也不必烦恼选谁。毕竟,结果都是一样的。天下美人何其多,这些女子被选出来,也不过是成了大海中的一颗水滴,和旁人混迹在一起,瞧不出有什么分别。” 他话音一转,又道:“但若是太守想在众多官员之中脱颖而出,便要能够摒弃门户之见,选最绝色的美人。只需匆匆一眼,待那美人袅袅婷婷地走到陛下面前,开口道,她是鄢城太守选出的人。我相信,陛下定然会记住大人的名字。” 太守面色微动,显然是被说动了。他出声询问:“美人可寻,绝色却罕见,你可不要王婆卖瓜,待我见了之后,若不觉得是绝色,可要罚你……” 门客忙道:“太守莫急,待你见了那美人以后,便知道我口中绝色二字,没有一丝一毫做伪。我刚见美人时,只觉得魂魄都快要散开了,要随着美人而去。” 见他说的玄乎至极,太守反而有些不相信。 纵然美人再美,不过是眉毛眼睛生的比旁人周整些,哪里能把人魂魄都勾了去。 “莫要胡说,速速带美人来见我。” 门客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太守见怪,我与这美人并不十分相熟。太守若是想见,需得自己亲自前往。” 太守既动了心思,自然不会对这些细枝末节斤斤计较。他便随着门客缓缓离开,直到停留在一处脂粉香浓的花楼前面。太守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门客骂道:“枉费我轻信了你,这里面的女子,也是能随意往陛下面前带的吗,到时脏了陛下的眼睛,你我该当何罪?” 门客还未开口,只听花楼里传来声响。依偎着门框,轻扬帕子的女子们,顿时面面相觑。“又来了。” 她随手拉过一个脚步匆匆的仆人,问道:“里面怎么了?” “王公子和穷书生打起来了!” 女子轻笑:“这又是为了什么?” 仆人急着脱身,忙陪笑道:“好姐姐,你别为难我了,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牡丹姐姐吗?这些人都争着要见牡丹姐姐,一两句不如心意,就闹腾起来,可苦了我们了。” 女子也不为难他,松手让他离去了。 门客一听“牡丹”两字,眸子微亮,忙拦住女子问道:“牡丹姑娘,今日可有空?” 女子本不想理会他,但见太守身上还穿着官服,嘴里脱口而出的讽刺话语,顿时一收,没好气道:“你见到她,亲自问上一问,才知道有没有空。只是两位大人,我瞧你们生的文质彬彬,恐怕挡不住王公子两拳,还是小心为妙啊。” 说罢,她便款款离开。 太守拧眉:“这便是你所说的,绝色美人?牡丹本是国色天香之物,却被这等女子拿来做花名,当真是污了牡丹的名声。” 门客道:“大人莫嫌这名字俗气,只是花楼中人喜取花名。而且太守是为了美人而来,管她叫什么名字。你若是不喜牡丹名讳,我曾经私底下打听过她的名字,她旧名唤做滢滢。” 门客再三劝解,太守才拧着眉峰,走进花楼里。 只见厅堂中,仆人把刚把王公子和郭书生分开,地面散落的满是丝绸飘带,羹饭冷炙。站在人群中的王公子,太守识得,他父亲正是有名的王富商,听闻膝下之子,懂事知礼,怎么如今却在花楼里大打出手。 王公子余怒未消,朝着郭公子伸出手:“拿来。” 郭公子脸上一片乌青,但面上倔强,仍旧不肯把作好的画像,交给王公子。 他这幅“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模样,令王公子越发生气,又要出手。 只听得楼上传来温声软语,只听声音,便让人觉得身子酥麻。 “月妈妈,我的那件石榴红裙,丢到哪里去了?” 刚才还满脸怒意的王公子,顿时变幻了脸色,朝着缓缓走下的美人,露出温和的笑容。 太守也随之望去。 第11节 第13章 只见来人缓缓走下楼,她身姿柔韧似柳,肌肤赛雪,透着月色似的莹润,乌瞳圆润,朱唇微点,虽身为花楼女子,但并无多少世俗气,更多的反而是不谙世事的纯粹。 她花名为牡丹,但却更像一株昙花,唯独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徐徐盛开,连花瓣上落着的露水,都带着静谧宁和的美丽。 元滢滢莲步轻移,好似完全不知刚才在这花楼中,有两个男子为她大打出手。她走到月娘面前,声音中带着委屈:“月妈妈,石榴裙寻不到了。” 月娘道:“想必是丫头替你洗了,莫要着急。若是当真寻不到了,便再请来绣娘裁上一件。” 闻言,元滢滢这才微微展眉。 王公子走上前去,刚开口唤道:“牡丹,我……” 郭书生已将刚才还牢牢地攥在掌心的画卷,展平开来,如同献宝一般,轻声道:“这是我作的画。” 元滢滢美眸轻睁,纤细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画卷,又指着自己道:“这……画的是我?” 郭书生涨红了脸颊:“是。只是画中女子,不如牡丹姑娘你,万分之一的美貌。” 见元滢滢默不作声,郭书生心中打鼓,额头冒出冷汗,他向来笨嘴拙舌,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见元滢滢如此,唯恐是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惹的元滢滢不快。 不曾想,元滢滢唇角轻抿,笑道:“我很欢喜。” 郭书生连忙把画卷递给元滢滢身旁伺候的丫头。 瞧着他嘴角的血痕,元滢滢拿起帕子,虚点了两下,声音极尽轻柔:“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那帕子上,还沾染着元滢滢的体香,馥郁芬芳,让郭书生不禁脸颊越发通红。无论是哪一个男子,绝不肯在女子面前承认,自己被旁人打了,还落了伤的这件无能事情。 郭书生也不例外,他忙道:“我不小心碰到了。” 元滢滢眸子微软,柔声关切道:“一定很痛罢。” 郭书生想强撑着说不疼,但他又怕自己若是当真否认了,便得不到元滢滢的半分关怀了。郭书生便支支吾吾了许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但元滢滢始终眸色温柔,静静地注视他,面对他说出的破绽百出的借口,也没有丝毫怀疑。 郭书生离开花楼时,手中还捧着元滢滢的帕子,整个人恍恍惚惚。直到他回到客栈,倒在床榻上,才将帕子揣进怀里,痴痴地笑了起来。 王公子见郭书生得了元滢滢青睐,心中越发不满。这鄢城中画师不少,但纵然王公子看不惯郭书生的穷酸模样,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画技高超,在城中无人能出其右。也正是因此,王公子才会想要出银钱,从郭书生手中买到画卷。可不曾想,郭书生执意不肯,还说王公子出身富商,莫要多亲近元滢滢,会让铜臭味道污了元滢滢的清净。两人言语相争,才大打出手。 月娘稍一使眼色,便有几人上前,连哄带劝地把王公子带离了花楼。而从始至终,王公子都未和元滢滢说上一句话。 郭书生的画技出神入化,而这张画卷,更是耗费了他整整三月才成,因而元滢滢瞧了,更是爱不释手。 那画卷上,便是元滢滢坐轿,从街道经过,风吹起轿前的薄纱,露出她的面容。 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皆用泼墨草草一画,而轿中人,则是极尽笔墨,足以可见郭书生的用心良苦。画卷右上方,有一行小字,上书: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素手伸出,轻抚着画卷,元滢滢吩咐道:“把它挂起来罢。” “是。” 元滢滢起身便走。 她方才的一颦一笑,已经被太守看在眼中。这会儿太守察觉元滢滢要走,抬脚欲追,却被花楼人拦住。 “放肆,我乃鄢城太……” 花楼人见惯了以权势压人的,便道:“不管你是鄢城何等人物,若是想要见牡丹姑娘,明晚再来罢。” 被人冷言拒绝,太守脸色难堪,他已经尽数忘记了,自己在踏进花楼前,所说的门第之见。他若是能将如斯美人,送进京城天子面前,到时何愁皇帝不能记起他鄢城太守的名字。 依照元滢滢的美貌,连他这种见惯了美人的,都不禁心神恍惚,到时元滢滢参京待选花神,定然能一举夺得魁首。 太守越想,心中越发澎湃。如今,他决心要选元滢滢去进京,此时自然不能因为一两日,而和花楼中人争执,到时讨了人嫌,也不容易说动元滢滢赴京。 元滢滢坐在梳妆台前,白皙的柔荑正取着耳上的东珠耳坠,忽听门旁传来轻笑声音。 她并不转身,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道:“贾苒,你又来寻我?” 贾苒依着门框,脸蛋上尽是讽刺:“你又在装傻。” 听到这话,元滢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取下一枚耳坠,又去取另外一枚,乌润的眸子,只看着铜镜。 贾苒索性挑破:“我不相信,那么大的动静,你却不知郭书生和王公子打了起来。亏你还做出那副单纯的模样,假意询问郭书生。可怜郭书生,为了你辛勤作画,又挨了一顿打,只得了你一张帕子。” 元滢滢把耳坠收在首饰匣中,缓缓站起身,朝着贾苒走过去。她那张芙蓉面,在贾苒面前慢慢放大,最终占据了贾苒的所有视线。 “我自然知道,他们在花楼打斗,可这又如何?” 见她面容平静,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是真真切切的疑惑,贾苒顿时心头火起,拔高了声音道:“如何?他们是因为你而生事、受伤……你不该因此心生愧疚吗?” 元滢滢眼眸微动,像是不理解贾苒的话。 她朱唇轻启,声音轻飘飘的:“你进过山林吗?” 见贾苒摇头,元滢滢又道:“村里的伯伯,常常去山林打猎,他会捕些野兔野鸡回来,偶尔也会碰到体型庞大的野兽。他曾经见过两只雄狮子,彼此缠斗在一起,仿佛要将对方杀死一般,最后两只狮子都奄奄一息,倒在地面。伯伯想去捡死掉的狮子,可还没有等他动作,其中一只狮子就瘸着腿,缓缓地站起身。它拨开草丛,伯伯才发现那里还有一只漂亮的雌狮子。” 元滢滢细声道:“那只雄狮子,便把另外一只的尸体,送给了雌狮子,作为它深情厚谊的象征。贾苒,你说狮子尚且可以为讨人欢心,斗到如此地步,那……男子如此,不也是平平无奇。” 若是元滢滢说这些话时,眼眸中流露出的是恶意和残忍,贾苒便可以说上一句“蛇蝎心肠”。可元滢滢没有,她语气自然,眸子莹润,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蛋,看久了还是令人心中发颤。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纤细的美人,却能说出如此的惊人之语,对男子因为她而争执不休而觉得习以为常。而贾苒,却连一点点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贾苒气极了,只能留下一句“狡辩”,便匆匆离去。 …… “大公子忙碌许久,不日便要离开,今晚便由我做东,为大公子饯别。如何?” 其余官员齐声应和,被他们围绕在中间的郎君,身姿清冷如霜,骨相优越,本想推拒的话,经众人一劝,也只得颔首同意。 待殷羡之一离开,几个官员忙商议道,今晚的宴会该在何处置办。忽有一人眼睛微亮,低头说了几声,忙引得众人大笑。 “好,好,就去此地。大公子年少有为,只是性情太冷。到时有美人做陪,定然会越发温和些。” 是夜。 殷羡之被引到雅间时,微蹙的眉心还未舒展。做东的刘大人,见殷羡之面色不虞,忙道:“请大公子宽心,此处虽是脂粉地,但不是寻常那些,且这里的糟鹅,做的滋味一流。” 殷羡之淡淡道:“无妨。” 推杯换盏之间,楼下逐渐传来动静。刘大人醉醺醺道:“听闻今晚有牡丹姑娘,不如我们去凑个热闹……” 话未说完,只见殷羡之搁置竹筷,冷声道:“各位兴致颇浓,我便不打扰了。” 刘大人酒意顿时惊醒了一半,忙道:“还是别瞧了,闹哄哄的,没什么意思。” 说着,他便吩咐人,把窗户合拢,见听不到外面的半点声音,殷羡之才勉为其难地继续留下。 见殷羡之如此嫌恶脂粉之事,刘大夫心中发苦,那他准备的美人,该如何处置。 其余人献策道:“自古男子多风流。我们只将大公子灌醉,到时,美人在怀……大公子若情愿,顺水推舟便可。若是不情愿,只说是那美人胆大包天,竟闯进了大公子的房中,此事我们并不知情。到时,大公子若是要怪罪,也牵连不到你我的身上。” 刘大人大喜,忙称赞好计谋。 接下来的宴会,几位大人你来我往。殷羡之虽智多近妖,但于这等事上,并不娴熟,被接二连三地敬酒,没一会儿便醉倒了。 第14章 四周是夺目的艳丽,面前是一张张说不出名讳的脸庞,元滢滢端坐一旁。她轻垂眼睫,任凭众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宛如待价而沽的珍珠,而今晚,价高者能得到观赏这枚珍珠的机会。 王公子身为富商之子,自然家境殷实,他站起身,轻蔑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尤其是视线和郭书生交汇时,王公子有意停顿,目光滑过郭书生泛白的青色衣袍,眼露嗤笑。 他早已经令人备好金银,和元滢滢此夜相会的良机定然是他的。 王公子颇为自信。果真,当他站起身,脱口而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数字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望着他的神色中带着嫉妒和酸涩。 月娘见此,知道结果毫无悬念。她下意识地望向元滢滢,想看一看对于要和王公子见面,她是何等反应。但元滢滢如同往常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脸颊带着素来有的红润,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月娘便开口道:“王公子……” “慢着。”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月娘的宣布,她淡淡拢眉,只见那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瞧着三十年纪,穿戴并无十分富贵。 月娘心中犹疑,脸上却带着笑意:“这位……可出得更高的金银?” 太守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放在月娘手中。 月娘翻看令牌,才发觉这竟是朝廷命官的贴身令牌,是由皇帝吩咐统一用金子制成的,分量沉重。 太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他也是真心实意要用令牌做抵,换得见元滢滢一面。 太守压低声音道:“我不但要见牡丹姑娘,还要将她带出花楼去。” 月娘一惊,她握紧令牌,手心沁出汗珠。一瞬间,她心中百转千回,转身对其他人道:“牡丹已有归处。” 王公子自然不满,他刚要发作,便被太守带来的侍从,姿态强硬地按住肩膀,将他压回座位。 元滢滢被丫头领了回去,途经太守身旁时,她眼波流转,似是没有猜想到,最后竟选中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只此一眼,匆匆瞥过,太守心中越发确信,他摒弃众女而择元滢滢是极其正确的。 月娘带太守来到一处厢房,太守将自己的来意说出。元滢滢既然被选作花神待选,定然就不可再为花楼中人。太守见月娘面色微变,深知花楼中人,所图不过金银二字,便道:“来此地之前,我便打听过,花楼女子赎身的金银几何。而牡丹姑娘这般美人,想要为她赎身,更是价值不菲。只我虽为朝廷命官,家中并无多少金银,即使拿出来,恐怕也抵不上几位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公子哥们。但我能给你的,远远比金银价值更重。你好好想清楚,这枚官员令牌,就押在你这里。自然,在你做好决定之前,没有人可以亲近牡丹姑娘。” 月娘自然知道,若是太守性子蛮横无理些,直接将元滢滢抢走,一点金银不出,她也无法反抗。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只是,月娘还想要为花楼,谋取更多些,她心中已同意了太守的要求,但嘴上仍旧说着“再想想”。 太守没有去见元滢滢,他可不想,到时鄢城流传出自己同元滢滢的风流佚事。 房中。 元滢滢静静地等候着人来,丫头重新给她上了脂粉,涂抹了颜色艳丽的口脂。房中挂着两抹红色绸缎,听孙方道,男子正是喜欢如此。红烛点点,美人锦被,这会让男子觉出一种洞房花烛的喜悦。 元滢滢不懂这些,她等的久了,便抬起眼睑,数着红烛落下的烛泪。 游廊寂静无人,几人搀扶着醉倒的殷羡之,走到房门外。 刘大人脚步微顿,忽然想起不能是由他们亲自推开门,不然待殷羡之想起发生的一切,定然会怀疑。分明房中一开始便有美人,若不是事先有安排,那为何没有人将美人驱赶出去。 刘大人清咳一声,让人松开了对殷羡之的搀扶。他指着廊中的一处房门道:“大公子,我有些体力不支,便不送大公子过去了。你只管往门前簪了花的屋子进去,一切都已打点好了。” 殷羡之意识昏沉,闻言恍惚地颔首。 刘大人当即带着几人离开。 殷羡之脚步虚浮,扶着门框往前走去。他脑袋里记忆着刘大人所说的话,寻找着簪花之门。微风吹起,一簇小花应声落下,随风飘散,而后待风落才停下。 殷羡之轻摇着发昏的脑袋,俯身捡起地面掉落的花,喃喃道:“……簪花之门。” 他转身,看着那扇漆木雕花门,伸手推开。 第12节 淡雅的香气,在房中弥漫。今日闻多了脂粉气,殷羡之此刻觉得这香气倒是格外清新脱俗。 他身姿摇摇晃晃,眼前的一切也模糊不堪。待殷羡之寻到了床榻所在,便任凭自己软了身子,倒在榻上。 元滢滢正数着烛泪,酒意扑鼻而来,她正要转身看去,便被一个发沉的男子,压在身下。 他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元滢滢的下颚。发丝散乱,有几缕顺着元滢滢微敞的领口,钻进她的衣裳内,紧贴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他脸颊发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炙热,就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熨帖地靠在元滢滢的胸前。心口砰砰直跳,元滢滢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心跳声音,都被这个男子尽数偷听了去。 细腰被收紧在宽阔的掌心,殷羡之仿佛在把玩宝石珍珠一般,在细细摩挲着掌心的玩意儿。 他微扬起头,两片薄唇,便贴在了元滢滢的脖颈。殷羡之并不动作,只是保持着肌肤相触的姿态。无人知晓,他唇瓣贴近柔腻肌肤的一瞬,身子发出轻微的战栗。殷羡之下意识地怀念这个触感,和淡雅幽静的气味。酒意使得他时刻紧绷的弦,都于此刻松懈。他不再由理智指使,而是被本能驱动,去将濡湿的唇瓣,在微凉泛温的脖颈,轻轻移动。 那副姿态,像是雏鸟刚刚学会觅食,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却有着不知疲倦的坚持。 元滢滢面色发红,她自然察觉到,面前的男子姿态青涩,是个少年郎君,不是那个和月娘窃窃私语达成共识的人。 又闻到殷羡之身上的浓郁酒味,“走错房门”几个字便浮现在元滢滢的脑海里。她伸出手臂,试图推开面前这个走错了房门,还想要冒犯她的轻浮之徒。 “你放开我……去寻你自己的房去,这里不是……” 绵软的柔荑,推搡着殷羡之的脑袋。头部传来的轻微疼痛,让殷羡之抬起下颌,他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面前之人。他看到了一张娇美柔丽的面孔,绯红的口脂,使元滢滢的唇瓣看起来又软又香。她柔唇一张一合,眉心蹙起,仿佛是因为什么事情在困扰着。 殷羡之的视线,逐渐移动到元滢滢的唇瓣上,那艳丽的红色,在他的眼睛中,变得模糊虚化,最终成为一个红点。殷羡之终于听清楚了,元滢滢在说些什么。 “讨厌鬼”、“我要告诉月妈妈”、“离开我,离我远些”…… 没有一句话,不是嫌弃和排斥。 天之骄子如殷羡之,哪里被人这般百般嫌弃过,纵然是他醉酒,也有小厮殷切地帮忙换衣沐浴。而且,今日他刻意在房外站了许久,直到风把身上的酒意吹散许多,才进了房中,哪里能被元滢滢称上一句“臭酒鬼”。 种种思绪在殷羡之心中萦绕,他听着那张唇,轻声软语地诉说着对他的不满。殷羡之终于忍受不住,他轻扯唇角:“聒噪。” 说罢,殷羡之便微抬起身子,将薄唇印在艳丽的红色上。 元滢滢僵在原地,眼眸中泛起惊诧,她抬起手,想要拍向殷羡之的背,以此惩戒这个胆大妄为的人。 但殷羡之却无师自通般,开始吮吸着柔软的唇瓣。两份柔软相碰,先是短暂的停顿,而后便是彼此纠缠。艳丽的薄红,染上了晶莹的水意,芬芳的柔软,被轻吻的发酸,连带着身子都开始变得软弱无力。 一条条水痕,漫无目的地,向着脖颈四周流淌而下,打湿了元滢滢白皙的肌肤,和殷羡之整齐的衣裳。 单单是轻吻,就耗费了殷羡之身上的大半力气。他垂下脑袋,又变化成了觅食的雏鸟,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微凉的脖颈。他在光滑无暇的美玉上面,留下姝丽的红色痕迹。 元滢滢张开唇,此刻她却连责怪殷羡之的力气都没有。那双明亮纯粹的眼睛里,氤氲出细碎的水痕,眼尾带着斑驳的红痕。 只是水痕还未曾从元滢滢的眼眶中滑落,便被殷羡之伸出舌,轻易地卷了去。他吞进了水珠,又把唇放在元滢滢的眼尾,那副姿态好似在告诉元滢滢,无论她有多少眼泪,都不会落下,因为那些水珠最终的归处,都只会是殷羡之的口中。 两人衣裳虽有些凌乱,但皆无人去顾及,只是姿态相拥着至天明时分。 第15章 晨曦透过纱幔倾泻在殷羡之身上,他睁开眼睑,只觉得额心隐隐作痛。 触手可及的柔软,让殷羡之下意识地收拢掌心,很快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脸色一变。 殷羡之目光微冷,打量着安静睡颜的元滢滢,他心中浮现的念头便是,有人趁着他酒醉算计于他。但不等殷羡之唤醒元滢滢,好生质问一番,他带着冷意的视线便落在那殷红微破的唇瓣,上面隐约还有未曾褪去的牙齿痕迹。零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进殷羡之的脑海。 女子的软声责怪,男子的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全都在殷羡之的脑海中重复着。 殷羡之脸色越发难堪,想起了昨夜的种种,他自然明白是由于自己掌控并导致了一切,而床榻躺着的美人,非但没有有意配合,还曾几次三番抗拒于他。 是他……逾越了。 殷羡之无法接受,那个神色痴迷、紧缠着元滢滢不放手的人,竟然会是自己。他翻身下了床榻,捡起地面散落的外袍,起身走出了屋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花楼中醒来的人,还寥寥无几,殷羡之离开时却脚步匆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刘大人酒意刚醒,便换来仆人询问,昨夜殷羡之房中如何。仆人匆匆赶回,禀告道,他们寻来的美人,等了整整一夜,都未等候到殷羡之的身影。刘大人心中疑惑,殷羡之脚步虚浮、意识不清,除了回到房中休息还能去哪里。 很快,刘大夫便冷汗涔涔,心中浮现猜测道:他未亲手将殷羡之推进房中,而殷羡之神智不清,厢房又彼此连接,莫不是走错了屋子。倘若殷羡之走进的屋子,无主还好,若是有旁的女子在,这可就不妙了…… 待殷羡之回来,刘大人便赶去嘘寒问暖,直言不该劝着大公子喝如此多的酒,殷羡之回来的早,昨晚可休息好了。 殷羡之瞥他一眼,神色冷峻,直叫刘大人看的心中发虚。 殷羡之固然对于人情世故知之甚少,但也不会愚蠢到,经此一遭,还看不出是刘大人刻意给他灌酒,而若是他没有走错房,房中等待他的,不知会是什么人。 不等殷羡之追问,刘大人赶忙道:“我也是看大公子年纪轻轻,又未曾近过女色,心中替大公子着急,才想出这下下等之策。” 殷羡之冷声道:“你既如此会揣摩心思,想来待在这个位置上,算是大材小用了。” 刘大人知道殷羡之动了怒,忙道:“我为大公子寻来的女子,模样标致,不会污了大公子的眼睛。可是她久等不到大公子,可是你去了他处?” 殷羡之想起两道缠绵的身影,脸色越发难堪,刘大人也不敢再问,便寻了个请罪的由头,匆匆离开了。 殷羡之自然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物,何况他被几人如此算计。他取出写好的奏折,在其尾添了几句。 “言语圆滑,品行不端,非堪大任不值重用。” 元滢滢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缠着她不肯放松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元滢滢褪下衣裙,唤丫头烧水沐浴,而那件缠枝曳地长裙,既然被旁的男子碰过,又被揉搓成那副模样,元滢滢已不想要再穿,便让丫头处置了去。 她坐在梳妆台前,素面朝天,不施半分脂粉。对于昨夜的男子,元滢滢只隐隐约约记得,他生的格外好,长手长腿,但性子却蛮横至极,一点儿拒绝的言语都听不得。元滢滢犹记得,当她说“不要”时,男子非但不会松手,轻吻的力度反而越发加重。 元滢滢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破掉的唇瓣。她整个人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娇艳花朵,眸中潋滟。或许是因为殷羡之生的容貌出众,元滢滢待他的愤怒淡淡,但也没有经此一遭,就对殷羡之一见倾心。 她只将殷羡之当做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月娘经过深思熟虑,花楼无权无势,若是太守能给予庇护,日后腰板也能强硬些。月娘想出几个要求,太守听罢后,允了其中大半,这已经足够令月娘满意了。 月娘的心中,因为元滢滢即将离开她身边的不快,也随之散去些。 不怪她冷血无情,月娘瞧着元滢滢从青涩的小姑娘,生长成如今的美人绝色,其中投入了不少功夫和心血。她待元滢滢的感情复杂,既有些抚育之情,又盼望着凭借元滢滢,能让她享有富贵荣华。如今元滢滢脱离花楼,于她自己而言,终归是一件好事。 毕竟,哪家女儿都不愿在花楼卖笑。月娘前去探望元滢滢,她看着元滢滢那张精致的脸蛋,袅袅婷婷的身子,忽然伸出手,从元滢滢的眉眼摸起,缓缓向下,直将她的芙蓉面摸了个遍。 元滢滢讶然:“月妈妈?” 月娘语气悠悠:“这张脸,生的可真好。” 她淡淡收回手,问道:“滢滢,你可想离开这里?” 元滢滢眼眸一颤,抿唇道:“我不知道。” 她被领进花楼前,过得是食不果腹的日子。花楼自然算不上是个好地方,可却是元滢滢见过的最好的地方,她不清楚自己离开后,还能去哪里。以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月娘便将太守的谋划,娓娓道来。她直言,太守相中了她,要把她送进京城选花神。到时元滢滢被选中,太守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选花神?” 皇帝的旨意,早就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元滢滢听过挑选花神的事情。只不过,在众人眼中,这些是和花楼女子无关的。毕竟,花楼女子不清白,谁会选中一个不清白的女子,做花神呢。 月娘看出了元滢滢的犹豫,她伸出手指,挑起元滢滢的下颌,轻声道。 “若是你出身富贵人家,自然不会在意该不该去选。如今,你心中犹豫,不过是因为一个身份地位罢了。太守已为你赎身,从今日起,在你走出花楼的那一步,你便不是花楼女子。而且——” 月娘拿起铜镜,放在元滢滢面前,示意她看着里面的人。 “依你的容貌,莫说你是花楼女子,就算是乞儿,也足够让其他男子,成为你的裙下之臣。滢滢,我既然同意送你离开,可是放弃了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你可要争点气,莫要辜负了我啊。” 元滢滢侧身,注视着月娘的眼睛,缓缓点头。 得知元滢滢要离开花楼,其余人羡慕有之,酸涩亦有之。贾苒更是忿忿不平,她想不通,为何元滢滢这般心思冷漠的女子,却有人视她如珠似宝。 元滢滢离开花楼时,身上穿着淡蓝色衣裙,外面罩一披风,鬓间斜簪一只鲜花,腰肢细软,身姿如同弱柳扶风。她装扮清新淡雅,衬上那双澄明的眸子,越发惹人瞩目。 元滢滢只身离开,太守已经安排好一切,不必她再带丫头。元滢滢伸出素手,正要起身上轿,贾苒突然现身,一双眼睛红彤彤的。 月娘斥责一句:“你不去练琴,来这做什么?” 元滢滢轻拍了拍月娘的肩膀,温声道:“无妨,或许是贾苒有话,要嘱咐于我。” 月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元滢滢,只道她单纯无知。花楼中哪个人不知道,贾苒与元滢滢不和,在知道元滢滢离开后,贾苒怎么可能会好心相送。 但对上元滢滢柔软的眸子,月娘还是点了头。 元滢滢把贾苒带到一旁,问道:“你有何事要说?” “是谁?” 元滢滢似是听不懂,疑惑道:“什么是谁。” 贾苒红着眼睛,质问道:“是王公子,还是郭书生?” 王公子家财万贯,很有可能是替元滢滢赎身的人。郭书生虽然家境贫苦,但他一副痴心肠,又倾心于元滢滢,不顾一切地帮元滢滢赎身,也在情理之中。 元滢滢柔声笑了,她眼眸乌黑莹润,仿佛能看穿贾苒心中所想。 “你喜欢郭书生啊?” 贾苒脸上的愤怒,顿时变成了羞恼,连忙否认着。 元滢滢并不在意,贾苒的少女心事,她只是随口一问,贾苒不愿回答也就罢了。 “都不是呢。两个都不是,至于是谁,你也不必去猜。” 贾苒还在思索元滢滢言语中的意思,她已经飘然离开。随着脚步漾起的裙角,像蝴蝶蹁跹一般灵动,贾苒闻着空气中,逐渐散去的淡雅香气,再抬起眼睑时,元滢滢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贾苒突然想起,她初次见到元滢滢时,对方虽然长得漂亮,却一副傻傻蠢蠢的模样,被自己三两句话,就骗得撕下半块饼子分给她。 她当时想,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 可如今,她亲眼看着元滢滢离开,心底却浮现出莫名的恐慌。花楼里,再没有那个蠢笨的元滢滢,只剩下了各种各样的聪明人。 …… “大公子想找的女子,已经寻到。她名唤牡丹,年方……” 殷羡之打断:“人呢?” “我去晚了,她已被人赎了去。” 第16章 因参选花神一事,众多花儿般娇艳的女子,从五湖四海而来,齐齐聚集在京城。 京城本就多生俊俏郎君、娇媚女子,此时城中更是充盈着女儿芬芳。 李凌萱轻伏阑干,看着一辆辆装潢富贵的马车,悠悠驶过。与她同处的沈女郎,目光随之望去,言语轻蔑:“不过是底下人搜罗出来的庸脂俗粉,脸颊抹上厚厚的脂粉,闻了直叫人觉得呛鼻。” 说罢,沈女郎看着李凌萱手腕处绿意盈盈、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不由得流露出羡慕:“不过是萤火之辉,上不得台面的。凌萱,你这镯子水沁沁的,衬得肌肤极白。” 第13节 李凌萱轻摇手腕,眉眼弯弯:“是文镜哥哥送的。” 沈女郎眸中闪烁,满是歆羡道:“霍郎君待你真好。” 京城中谁人不知,李凌萱出身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又同几个天之骄子的郎君是青梅竹马。旁人眼中高不可攀,如同天边冷月一般的郎君,在李凌萱眼中,不过是一同长大的玩伴罢了。 果真,李凌萱轻抚翡翠玉镯,轻松道:“文镜哥哥自然是好的。” 沈女郎循循善诱,欲让李凌萱把自己引荐给霍文镜,她之所以奉承李凌萱许久,也是为了借此机会,靠近霍文镜。 但李凌萱迟迟不开口同意,沈女郎急了,便直接挑明说道:“凌萱,你知道我的心意的,我待霍郎君……” 话未说罢,霍文镜便从远处走来,他肩拥轻玄色轻裘,眉眼凌厉仿佛含冰带雪。沈女郎的视线,从霍文镜一出现,便落在他的身上。任凭旁人称赞霍文镜眉眼生的好,腰细肩宽云云,但此刻沈女郎的全部心思,都落在霍文镜的手掌。 霍文镜的手掌生的宽阔有力,骨节分明,手指收拢时有青筋泛起,倘若被这样一双手触碰,不知会惹出何等的战栗。他掌心有一圆形疤痕,颜色寡淡几乎要和肌肤融为一体,可谁都不会将疤痕和霍文镜的肌肤认错。这样的疤痕,让人见了不禁浮想联翩,免不得猜测道,这疤痕的由来和背后的故事。 看到李凌萱,霍文镜神色微软。在面对沈女郎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疏离。这明显区别的对待,让沈女郎坐立难安,她屡次向李凌萱投去求助的视线,期待这个好友能为自己解围,但李凌萱显然没注意到沈女郎的窘迫,她走到霍文镜身旁,言语轻快地交谈起来,很快便将沈女郎抛到一边。 沈女郎临走时,有几辆马车从她身旁匆匆行过,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凌萱仍旧在和霍文镜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她的离去。沈女郎不禁想到,刚才自己贬低其他女子,抬高李凌萱的言辞。 她苦笑道,自己何尝不是萤火,只能用来作为陪衬。 …… 等沈女郎再次受邀和李凌萱同游时,她心中暗自后悔,当初不该待李凌萱曲意逢迎,如今她想躲开,却是不能够了。 沈女郎不仅需要顾虑侯府,还要顾念李凌萱几个青梅竹马的颜面,只能面上欢快地赴约。 城门外,士兵正在盘查进出京城的人群。因为各地送花神待选入京,为免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浑水摸鱼,城门处便严查往来之人。 为首之人身穿碧色锦服,一根朱红缎带绑起高高的马尾。这样艳丽娇嫩的颜色,连女子在穿着时,都要慎之又慎,唯恐压制不住。而高羿完全不会顾忌这些,他神采奕奕,眉眼中的朝气,足够衬的上这鲜嫩的碧色。 高羿身为皇帝跟前的侍卫,此次特意领命前来盘查来往之人。但他心中,却不耐做这等小事。高羿多次请命,要去兵营里苦练,却始终得不到皇帝允诺。 高羿不愿做皇帝跟前的侍卫,哪怕他现在是众多侍卫之长,这也让他开心不起来。越是盘查,高羿脸上的神色越冷,直叫接受盘查的人,瞧的两股战战,唯恐惹怒了这位小爷,被随意拉出去处置。 李凌萱欢天喜地地来到高羿面前,高羿脸上的郁闷之色,没有丝毫消退,只是拢眉道:“你要出城,去那边排队去。” 高羿丝毫没有因为和李凌萱相识,就让她贸然插其他百姓的队的觉悟。 李凌萱脸上的笑意一僵,她想起高羿的臭脾气,自小时便是如此,便瞬间释怀了。李凌萱摇头:“我不出城,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沈女郎也跟着点头:“高侍卫长。” 高羿伸长手臂,指着远处道:“若是无事,先待在别处罢,这里人来人往,你们站在此处,恐会……” 因为两人的情分,高羿没有脱口而出“碍事”两字,但足够让李凌萱冷了脸色,一脸委屈地走到旁边。 沈女郎见李凌萱吃瘪,不知怎么地,心中竟觉得异常舒畅,但她面上还是做出安慰之态。 “高侍卫长也是有要务在身,他性情直率,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李凌萱低声道:“我明白。” 可是,即使她明白,还是会经常被高羿气的生闷气。偏偏高羿蠢笨,连她生气都不知道来哄。 城门有守卫盘查,来往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有两辆缓缓行驶而来的马车,便在此时发生了争执。 两位女郎生的秀丽,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偏偏在这谁先进城,谁后进城上争执连连,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两位女郎都自负美貌,只需匆匆一瞥,都知对方也是待选花神。可等待本就烦闷,再加之今日异常潮热,谁都不愿迟一步进城。 士兵面对女郎们的连声哭泣,你争我抢,只觉得手足无措,不能决断,便央求高羿前来评判。 高羿来时,女郎们一个诉说委屈,一个拿帕子擦眼角,一个个好不可怜。但她们不知道,高羿的心肠比石头还要硬,连共同长大的李凌萱,都时常被他的臭脾气惹得备感委屈,何况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女郎。 高羿看两人哭声不止,不觉她们可怜,只是觉得异常吵闹。 “既然分不清对错,你们待人群走完,再进城去罢。” 两位女郎愣在原地,不知眉眼俊朗的侍卫长,是如何说出这般冰冷刺骨,不近人情的言语的。 高羿不耐于为她们充当青天大老爷,理论出一个谁对谁错。他想法简单,既然两人都要抢着先进城,不如都留到最后,一起进去。到时,反正都是最后一个,也不必争抢了。 不待她们继续纠缠,高羿便命人将女郎们赶到一旁。 目睹了这副场景,李凌萱忽然觉得,高羿待她虽算不上十分温柔,却已经比旁人强上千倍百倍,顿时心中的委屈烟消云散。 争执的女郎们,刚被驱赶走,又一辆马车缓缓而来。不同于刚才两辆马车的富丽堂皇,这辆马车并无旁的多余装饰,只有檐下簪着一朵芳香扑鼻的牡丹花,随着马车行驶,一摇一晃。 驾车的马夫,本要缓缓地停在队伍之后,谁料想一人横冲直撞地跑了出来,不仅惊扰了马车,还占据了马夫原本要停留的位置。 马夫自然同占位的男子分辨一番,两人争执不休,很快引来了高羿。 一见又是进城参选花神的女子,高羿脸上浮现出不耐。 马夫被占位的蛮横男子,气的胸膛起伏,他直言道:“是我们先来的,他突然闯出,险些惊了马,伤了我们姑娘。” 男子反唇相讥道:“哪一家的姑娘,你倒是说出姓甚名谁,我要瞧瞧谁家姑娘如此身娇肉贵,如此轻易就被惊到了。” 高羿冷声道:“无需再争,既然分辨不出,都留到最后再走罢。” 李凌萱此刻也悠悠走来,她轻声道:“也是你们多事,不过是早一个晚一个罢了,做什么争成这幅模样。” 马夫被几人三言两语,说的脸色涨红,他手指发颤:“你……” 帘子内突然传来声响,如同黄莺出谷,绵软轻柔。 “王叔,不必争了,我们在旁边等候便是。” 马夫忙跳下马来,去搀扶元滢滢。 帘子撩开,元滢滢的脸柔美的像天边的皎皎明月,她轻抬美眸,露出一双沁了水的眸子,其中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闪烁着。元滢滢轻抬起手,柔若无骨的手掌,便搭在了马夫朴素的衣袖上。 元滢滢脚步轻移,慢慢走下了马车。鄢城太守为免太过引人注意,只吩咐了会驾车、能武功的王叔护卫她。元滢滢见王叔一副愤懑模样,不由得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做安抚。 “你无错的,不必耿耿于怀。” 王叔顿时收回心中的不平,领着元滢滢要往旁边去。 她那句“你无错的”,落在旁人耳中仿佛意有所指。既然王叔无错,那错的又该是谁?自然占队的男子,不辨是非的高羿。 围观众人,在看到元滢滢的第一眼时,只觉心神恍惚,暗自感慨道:竟然有如此钟灵毓秀的美人,连额上散落的碎发,都透着精致秀美。 高羿突然侧身,挡在了元滢滢面前。 第17章 “你刚才所说,是谁的错?” 高羿虽然未和其他士兵一般,身穿玄黑官服。但他体型高大,站在元滢滢面前,仿佛要把元滢滢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里。而高羿出声询问此话时,眉峰扬起,紧绷的神色让人看了发怵。 马夫忙挡在元滢滢面前,他初来乍到,但对高羿刚才丝毫不怜香惜玉,惩戒了两位女郎的事情,颇有耳闻。马夫见如此架势,唯恐是高羿心生恼怒,要抓住元滢滢来出气。 “大人莫怪,我家姑娘没说别的。不就是站在一旁吗,我们这就过去。” 元滢滢转身欲走,浅色裙角微扬。 高羿见自己的话被忽视了彻底,便起身追去,他抬起脚,便踩上了元滢滢飞扬的裙摆处。身后被轻轻拉扯,元滢滢陡然失力,整个身子都向后倒去。 依照高羿的臭脾气,他本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倒地,摔的狼狈不堪,他则冷眼旁观,谁让元滢滢方才不服他的管教。只是,听到元滢滢娇呼一声,那张白玉般的脸颊,浮现出惊慌之色,眸子发颤,高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托起了元滢滢的软腰。 元滢滢便没有倒在地面,而是跌入高羿的臂弯中。 她澄明的眼眸里,倒映着高羿的面容。高马尾处系着的朱红缎带,被风一吹,尾部缠绕在高羿的脖颈,抚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阿羿!” 两人男才女貌,瞧着是一副极其美丽的画卷。可李凌萱却莫名觉得心慌,她见过比自己容貌更甚的美人,却从未有一瞬,像现在这般慌乱。只因为,那些美人即使是容貌高她一等,却不会被她身旁之人厚待。而元滢滢不同,她刚露出面容,高羿甚至不知道她的名讳,就待她如此不同。 李凌萱心乱如麻,又一次地失声唤出:“阿羿!” 元滢滢纤长的眼睫轻颤,她垂下眼眸,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抽身退出了高羿的怀抱。 “王叔,我们走罢。” 元滢滢未曾多分给高羿一眼,刚才的险些跌倒,她也不和高羿计较,只是想要离开城门这个是非之地。 高羿轻捻指腹,眸中闪过怔愣。身旁是李凌萱的声音,他却无心去细听,只是随口敷衍两句。队伍重新恢复了正常。 有了高羿的冷酷无情,无人再敢生事,只是默默地接收盘查,一一进入城中。 元滢滢侧身坐在马车上,时不时有人上前同她搭话,其中有男有女。元滢滢皆抿唇柔笑,安静不语,而马夫则会冷着脸出现,以元滢滢要休息,将他们尽数请走。 时辰一点点过去,高羿拿起备好的茶碗,仰头饮下。喝罢了水,高羿转身看着元滢滢的方向,他注意到元滢滢生得一双极其美丽的手,绵软白皙,如同温香软玉。 刚喝罢清水的高羿,却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元滢滢捧水递到他唇边的娇柔姿态…… 恰好此时,元滢滢转身望来,她眉眼温柔,察觉到视线和高羿相触,便柔柔一笑。 高羿颇为狼狈地收回视线,他端起桌面的茶壶,丢弃茶碗而不用,直将整整一壶清茶,喝了个干干净净。清茶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浸湿了碧色锦衣,染湿了他殷红的唇瓣。 有一士兵捧着茶壶茶碗,往元滢滢身旁来。 马夫忙拦道:“这是做何?” 士兵道:“高侍卫长命我给女郎送些茶水来,女郎且耐心等等,待人少些了,由高侍卫长亲自护送女郎进城。” 闻言,马夫满是戒备的神色,微微舒展。想到高羿如此行径,大概是觉得刚才所作所为,折损了元滢滢的面子,这才前来弥补。 他刚要应下,便听元滢滢柔声道:“王叔素来可靠,怎敢劳烦大人,便不必了。” 听元滢滢出声拒绝,马夫也连忙附和,直言高羿日理万机,他们进城这等小事情,怎么敢劳烦高羿。 士兵讶然:“这……” 士兵只得转身回去,如实禀告给高羿。听罢,高羿面色黑沉。 待元滢滢坐上马车,缓缓进城时,高羿将盘查的事托付给旁人,翻身上马,径直走到元滢滢的马车前。 “跟着我。” 元滢滢素手掀开帘子,她看不清高羿此时的神色,只见那朱红系带,被风吹的高高的。 …… 三人小聚,李凌萱见了霍文镜,顿时将自己遭受的委屈,尽数都说了出来。 “文镜哥哥,我特意去寻阿羿,他却只惦记着给旁人引路,而把我丢到一旁。” 一想到沈女郎看自己时,那惊诧的眼神,李凌萱便觉得丢尽了脸面。 霍文镜温声安抚了几句,待李凌萱消了气,起身去取茶点。他看向心不在焉的高羿, 第14节 开口问道:“阿羿,听闻这几日,你整日都在追着一个女子身后?” 出乎霍文镜预料之外,高羿并没有冷声否认,不过是挑眉道:“与你无关。” 霍文镜轻笑,深觉此事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霍文镜已然明白,高羿不是他与李凌萱之间的障碍。高羿满脑子都是去从军,哪里会想起儿女情长。 那和他相争的,便只有殷羡之了。 因高羿的“毫无威胁”,霍文镜待他,倒是有了几分真心实意。听闻高羿当真有了心悦的女子,霍文镜面上促狭,开口问道:“哪家女郎,竟能引得你折腰?” “折腰”二字,令高羿不喜。他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为一个姑娘弯腰。不过难得有人关切他,高羿便尽量忽略心中的不满,回道:“她叫牡丹。” 霍文镜唇角带笑,轻声重复着:“牡丹……姓氏为何?” 高羿顿觉窘迫,其实元滢滢不肯告诉她名讳,连牡丹二字,都是高羿向马夫打听来的。他得知牡丹已经不易,哪里知道元滢滢姓什么。 高羿站起身,脸色微冷:“霍文镜,你当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见高羿不肯说,霍文镜便不再问,只是他心中难免对名唤牡丹的女子,有着几分好奇。 这日,霍文镜与人相约,他来的早些,便临窗向下眺望,只见人群中有高羿的身影。他平日里倨傲的神态,于此刻尽数消失不见,凶狠的狼,变化成了温顺的家犬,正陪在一女子身侧弯腰低声。 霍文镜听不到两人的声音,只看到高羿一开始低头弯腰,后来脸逐渐红了,甩袖便走。只是他走到一半,又转过身看去,见美人并不在原地等候他,顿时慌了,变走为跑,脚步急切地追赶过去。 霍文镜唇角带着讽刺的笑意,他虽然没有见过那女子一面,却天然地不喜欢她。只不过相识区区数日,就把高羿玩弄的团团转。 这样的女子,当真如同高羿当日所说的“生性腼腆”、“安静少言”吗? 霍文镜以为不然,这世间多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子,表面温柔体贴,背后心狠手辣,颇有心机。 即使霍文镜和高羿,并非众人口中所说的,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情意,但终归是十几年的相伴,多少有几分感情在。让霍文镜眼睁睁地看着高羿被戏耍,难免让他觉得不快。 客人到了,霍文镜便合拢窗扉,不再继续看下去,但他心中已决定要见那女子一面,打破她的表里不一。 高羿在街道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他越找越心急,甚至开始怨恨起,为何今晚街道如此热闹。人群熙熙攘攘,高羿每看到一个,与元滢滢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便欣喜地走上前去,只是一看面容,他脸色便重新变得沮丧。 直到高羿走到河畔,他看到了绣着大团牡丹花的裙角,突然想起自己刚见元滢滢时,还在心中感慨,这样繁复的牡丹,定然要绣上许多时辰罢。 而这样的裙角……只会是元滢滢的。 高羿加快了脚步,他身高腿长,很快便走到了河畔。 果真,在看到女子的面容时,这一次,高羿没有再失望。 元滢滢手指缠绕着枝条,柔声道:“你做什么?” 高羿见她面色如常,顿时胸膛起伏不定。 “我自然是来寻你,街道如此多的人,若是你走丢了,被人伢子拐了去,可有的罪受。” ——漂亮的美人,本就容易招惹祸端,何况是元滢滢这般,不可多见的美人。 葱白修长的手指一顿,元滢滢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浮现:“……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吗。” 不怪元滢滢多想,方才高羿缠着元滢滢,她才把自己的名讳告诉对方。不料高羿听罢,脸色顿时变化,他追问着元滢滢的身世。 元滢滢并不瞒他,直接让他知道了,自己便是花楼里的滢滢。 高羿心中复杂,对于天之骄子的他而言,花楼的日子是不可说的过去,元滢滢亦是如此。 高羿立即冷了脸,他直接言明自己的身份,本想从元滢滢柔嫩的脸颊,看到惊慌害怕之色。 可是没有。 元滢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高羿道:“若不是你,霍文镜如何能受伤,那段日子……” 第18章 高羿想起那只划破夜空的长箭、霍文镜苍白无力的脸颊。 逃离花楼的那个夜晚,高羿搀扶着受伤的霍文镜,坐在殷羡之身后。深夜漆黑不见五指,他一只手扶着霍文镜的腰,免得他从骏马坠落,另外一只手则压在霍文镜的掌心,试图通过蛮力,使得鲜血不再汩汩流出。但高羿还是摸到了满手湿漉漉的水痕,夜里的风发冷,刮过他脸颊时,如同刀刃一般。 即使这许多年以来,霍文镜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提及过那夜,但高羿清楚,霍文镜从未忘记过,甚至谨记于心。 他看到过,霍文镜展开掌心,垂眸瞧着掌心疤痕时,眼底的冷色。 不必霍文镜开口,高羿都能感受到他疯狂的恨意。高羿想着,若是元滢滢此刻被带到霍文镜面前,定然会被霍文镜百般折磨到奄奄一息,才勉强能消除他心头的怨恨。 在看到元滢滢单纯懵懂的模样,一如当年初遇时的样子,高羿难免心中愤懑。 ——她难道不知,当初若不是她告状,他们何必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披星戴月地逃离花楼。 义气当头,高羿为受伤的霍文镜耿耿于怀。而于他自己,心底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待元滢滢,怨恨有之,而更多的是心有不甘。 高羿同样地打听过元滢滢的去处,不同于霍文镜想要寻到元滢滢,好生计较一番。高羿寻到元滢滢,则是要把她领到将军府,要元滢滢看看他真正的身份。 高羿要告诉元滢滢,当初他所说的一切,都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真真切切。而更为重要的是……他这样的身份,根本不会去做往姑娘家的脂粉盒中,下药粉的事情。 那件事,是元滢滢冤枉了他。 自然,高羿并不期待元滢滢得知此事后,脸上会露出何等愧疚的表情。只是,堂堂将军府的独子,怎么能被人冤枉。 但火灾一事,传入高羿耳中时,他神色怔愣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如何就起了火呢。 高羿和霍文镜不同。听到火灾,霍文镜会质疑,不会相信元滢滢就如此“巧合”地死去。而高羿,在听罢活着的人的名字中,并无元滢滢时,心中一片荒凉。 他想着,死了多好,死了最好了。 元滢滢死了,这世间就无人会知道,性子倨傲的高羿,曾经如同一只幼犬般,躺在外间守护元滢滢的安危,甚至痴迷元滢滢掌心中的清水滋味。 死了……真是最好了。 高羿握紧拳头,猛然砸向桌面,他的骨节轻响,泛出血痕。他却丝毫没有去包扎的念头,只是任凭血痕滴落,整个人恍惚地跌坐在床榻。 他仰面躺在床榻,看着偌大的软榻,忽然想起花楼中,元滢滢闺房外间的床。那张床格外小,勉强能够躺下一人。 而高羿,生平就喜大手大脚地躺在软榻,当时却被迫蜷缩在那里。他偶尔会侧着身子,发出的动静被元滢滢听了去,两人便隔着帐子说上几句小话。 往事如烟,随风而散。 …… 在遇到元滢滢的第一眼起,高羿便觉出一种熟悉感。他固然觉得元滢滢异常美貌,可这并不足以让高羿对她温和以待。高羿见过了太多的美人,即使是绝色佳人在他面前,他不过是多看两眼,心中想着果真与其他美人不同,便抛之脑后,并不会为之倾倒。 但元滢滢不同。 城门外,元滢滢连多余的一眼,都未曾分给过高羿。她不过是垂眸轻语,柔声安抚马夫,没做出半分诱惑之态。而高羿的眼睛,却从她出现起,就从未离开过。元滢滢的一颦一笑,连眼睫轻颤,都被高羿看在眼里。 正是因为此,这些日子高羿才会紧追在元滢滢身后,想要弄清楚他心中的异样,是因何而起。但他亲耳听到,元滢滢承认了,她便是花楼里的滢滢时,种种情绪于一瞬间,涌入高羿的胸膛。 久别重逢的喜悦、对于旧事的怨恨、得知元滢滢还在人世的百感交集…… 高羿被这种种情绪,弄得心神不宁。愤怒最先占据了他的头脑,他脸颊连带脖颈,都通红一片,冷声质问元滢滢当初的行径。 元滢滢并不反驳。 高羿倒是宁愿她要反驳,只要元滢滢如同其他柔软可怜的女子一般,流下几滴眼泪,再泣声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 高羿……便能为她想出足够的说辞。 可元滢滢没有,她的眼中水沁沁的,但没有半滴泪珠。元滢滢抬起修长的脖颈,是像天鹅般柔软白皙的肌肤,她柔声开口:“你们若是跑了,月妈妈便要难过的。” 如此,似乎在解释当初,为什么元滢滢既帮了霍文镜,又带月娘前去捉逃跑的几人。 闻言,高羿后退几步,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元滢滢。 月娘…… 他们与月娘之间,元滢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月娘。 高羿别过头去,他面容冷漠,决心不再和元滢滢同行。 元滢滢软了眸子,纤长的眼睫颤抖,她红唇微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好。” 高羿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丢下元滢滢,回到将军府。但他转过身去,高大的身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人流在他身旁来来往往,而高羿停下脚步,忽然想起元滢滢此时的处境。 ——柔弱无依的女子,被他狠心丢下。若是有宵小之徒,贪图美色意图不轨,元滢滢哪里能够反抗。而高羿弃元滢滢于不顾,岂不是他亲手将元滢滢推到危险之地。 高羿沉声咒骂了一声,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元滢滢的身影追去。 元滢滢不知道,高羿为了寻到她,认错了多少人,高羿自然也不会将这等小事,讨功似地讲给元滢滢听。 只是,高羿听着元滢滢口中的“指桑骂槐”之言,还是不禁胸口发堵。 他素来高高扬起的眉峰,此时皱成一团,双手抱胸,依靠在元滢滢拨弄枝条的树木上。 “我可没有,你别又冤枉我。” 提及“冤枉”两字,高羿颇有些咬牙切齿。但因元滢滢自从见到高羿时,他便是言语不饶人,因而元滢滢并没有听出高羿言语中的忿忿不平。 元滢滢松开枝条,看着面前朝气蓬勃的少年,他同过去相比,改变了许多。眉眼中的青涩褪去,但仍旧残留着过去的直率性情,如今的高羿,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不……或许离真正的男人,还差一点。 元滢滢伸出手,朝着高羿的脸颊碰去。 高羿眼睁睁地看着绵软的手掌,朝着他靠近,他本可以游刃有余地躲开,正如同他多少次躲过李凌萱的触碰一般。 年幼时,高羿尚且会因为霍文镜、殷羡之的缘故,将李凌萱当做是可以争抢的宝物。仿佛谁抢到了,谁就能更神气些。可逐渐知事的高羿,变得讨厌女子的触摸。尤其是这种轻抚摸脸颊的动作,让他尤为不喜。 高羿的年纪,在几人中最小。甚至连李凌萱,都比他长了几月。李凌萱常常试图居高临下地触碰高羿,口中喊着“阿羿”,但那些落下的手掌,都被高羿躲了去。他不喜旁人将他当做小孩子,弟弟也不成。 他高羿,要做顶天立地的英雄,才不要被当做乳臭未干的小儿。 但分明是同样的举动,或许是元滢滢的眸子过于清澈,那伸出的柔荑瞧着绵软不堪,高羿竟没有开口冷斥,也未闪身躲开。他只是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几乎是木讷地等待着掌心落下。 但那只手,却没有如同高羿料想的一般,落在他的脸颊,而是停留在他的胸膛处。元滢滢伸手,拂开飘扬的缎带。 她扬起手时,带着凉意的蔻甲,轻轻滑过高羿下颌的肌肤。 肌肤相近,仅仅有一瞬间。灼热的温度,却好似有一团火,从高羿的下颌燃烧,蔓延至他的整张脸庞。 高羿匆匆转身,行走至河畔,任凭冷风拂面,散去他脸颊的烫意。 河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高羿抱胸,目光悠悠看向远处。而元滢滢腰肢细软,姿态娴静地站在离高羿不远的地方。 高羿突然开口:“那你当时,是觉得月娘比我们更重要?” 元滢滢并不否认,她软声道:“月妈妈待我极好,我说过要听她的话的。” 高羿又问:“那如今呢?” 第15节 他像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女子,在质问着情郎,自己同另外一个人,到底哪个更重要。 或者,高羿更想要问的是两个人同时掉进水里,元滢滢会先救谁? 不过高羿不会愚蠢到,质问元滢滢会先救月娘,还是救他。据他所知,元滢滢不通水性,恐怕还需要他来救,哪里能够救旁人。 不待元滢滢回答,高羿便挥着手,满脸烦躁,询问元滢滢如今在何处,可还在花楼里。 他想,月娘这般市侩的人,怎么可能放手元滢滢离开,定然是牢牢地守着她。 “我已不在花楼了,有人赎了我。” 第19章 闻言,高羿的眉眼有所波动,他声音拔高,连声追问道:“是谁赎了你?不管是谁,我总能出得起更多的银钱。” 可即使如此,那人既然赎了元滢滢,元滢滢便暂时归他所有,这种脑海中突然浮现的联想,让高羿心生不快。 他既不高兴,不去遮遮掩掩,径直地表露在脸上。 元滢滢便道,她也不知鄢城太守花费了多少金银。不过太守嘱咐她,定然要安稳地来到京城,参选花神。 听罢,高羿心中清楚,鄢城太守打的是以献美人博仕途的路子。想来当初太守赎元滢滢时,一心挂念来日的飞黄腾达,也不会有旖旎的男女之情。高羿紧拧的眉眼逐渐舒展,但仍旧是微扬起下颌,允诺道:“这有何难。有我在,定然能保你安稳。” 元滢滢轻声一笑,眉眼弯弯。她仰头望着高羿,眸子里浮现出依赖信任,声音柔似春水。 “真好。我身边还有一个你——阿羿,不然我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嗓音轻柔,脚步微移朝着高羿的方向靠近。元滢滢轻轻偏头,就在高羿以为她会依偎在自己身侧时,元滢滢却只是垂眸低语道:“阿羿,你不知这一路上,有多少波折。” 阿羿,阿羿…… 连声的呢喃,被送入高羿的耳中。他从未听过,有人能够把他的名字唤的如此缠绵悱恻,婉转动听。 高羿的脸色仍旧是冷的,但态度软化。 “之前是没有我在。” 元滢滢柔声附和。 …… 这段时日,李凌萱总是寻不到高羿的身影,她见到霍文镜时,忍不住出言抱怨。 向来温和有礼的霍文镜,却没有开口宽慰她,只是问道:“阿羿总是惹你生气,为何还要去寻他?” 李凌萱捧着霍文镜刚才倒好的茶水,躲开他凌厉的视线。 高羿固然不会哄人,但李凌萱的气性过后,总是下意识地去寻他。在李凌萱眼中,高羿有许多小毛病,但他身上满是朝气,眸子永远是亮晶晶的,像长势蓬勃的草木,让人想要靠近,被他的生机所感染。 但这些话,李凌萱觉得不能同霍文镜诉说。虽然霍文镜性情极好,但李凌萱觉得,若是她如实说出,两人之间定然要冷了下来。 霍文镜缓缓道:“阿羿有了心上人,自然不会再时常和我们这些好友相聚。” 李凌萱猛然站起身,失态道:“心上人……怎么会?” 她眉眼蹙起,像是不明白高羿如何会有心上人。 可这一切分明都是在情理之中。自古少年多情思,高羿有了中意的姑娘,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李凌萱却莫名的不喜,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到底在生什么闷气。 ——是高羿没有第一个把此事告诉她,还是高羿竟然偷偷有了意中人? 见她失魂落魄,霍文镜及时停下。根据霍文镜探听到的消息,还有高羿如何讨好元滢滢的种种。倘若李凌萱知道了,恐怕脸上的神态,会比此时更为失态。 殷羡之从鄢城归来,自然地推开厢房,见里面坐着霍文镜和李凌萱。这处厢房,是他们惯常待的地方,掌柜知他们几人交好,见殷羡之前去,便没有出声提醒,霍文镜已来了厢房。 殷羡之心中对掌柜隐瞒之事,心生不满,但他神态淡淡,轻微颔首示意。 李凌萱正六神无主,见到殷羡之,忙道:“羡之哥哥,你可知阿羿有了意中人。不知是哪家的女子,竟让阿羿躲着我们,只顾着她……” 殷羡之的反映平平,在他看来,高羿到了这般年纪,春心萌动、男婚女嫁已属正常,不必大惊小怪。 霍文镜抬眸,他轻抚着掌心的疤痕,问道:“羡之此行如何?” “尚可。” 少年人的性子,一会儿一变。分明不久前,高羿还讨厌熙熙攘攘的人群,可此刻,他却觉得人头攒动,也没有那么糟糕。 乌泱泱的人群,推搡着高羿和元滢滢。为了庇护元滢滢的安危,高羿只得把手掌,搭在元滢滢的肩头,把她柔软的身子,拢在自己身侧。 他的掌心宽阔,带着干燥的温暖。 元滢滢没有排斥他的触碰,而涌动的人群,把元滢滢几乎推进了高羿的怀里。她的青丝袅袅,如同瀑布般散开在高羿的胸膛,缠绕在高羿前襟的盘扣上。元滢滢似有所觉,她仰头看去,正和高羿黑漆漆的眼睛相对。 那一瞬间,仿佛周围的人群静止,只有两人之间在默默流动着。 高羿的耳根发红,他仓惶地避过元滢滢的视线。 “这么多人,真是讨厌。” 既是进宫参选花神,便要进宫觐见皇帝。其中要经过宫中一一的验查,包括参选女郎体态容貌如何,可有不得面圣的体记胎痕。过程种种,属实熬人。在众多美人之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元滢滢。她身上没有佩戴珠宝玉环,也没有浓妆艳抹,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便吸引人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大殿内,声音尖细的太监,口中念着老生常谈的宫中禁忌,暗含几分警告。高羿同一众御前侍卫经过此处,他拢着眉,停下脚步,朝着殿内看去。 看到元滢滢姿态娴静地站在角落里,高羿不禁拧眉。他想起了花楼里的日子,元滢滢总是这般安静温顺,这样的性子最是容易被人欺凌。若非如此,依照元滢滢的容貌之盛,怎么会站到犄角旮旯的地方。 见高羿驻足,其余几个侍卫也随之望去。 “是待选花神啊,听闻陛下有意将品貌出众的女子,赏赐给各家郎君。” 京城儿郎,多是眼高于顶。而进宫参选花神的女子,美则美矣,身份地位却高低不平,等闲入不得京城郎君们的眼里。 不过,这样的美人,若是相中了,向皇帝讨个恩典,迎回去做美妾,也是好的。 “……美人如云,但我眼中只有一人,便是元氏女,听闻她从鄢城而来。” “身份如何?” “只是六品官员的养女罢了。” “这……” “但若是能得她青睐,妻也罢妾也罢,余生我只情愿守着她。” 众人不信,便哄闹着让他指出,哪个是他口中的元氏女。待众人看清楚元滢滢的位置后,皆是瞠目结舌,暗道这样的好颜色,若是皇帝见了,哪里会舍得赐婚。即使赐婚,想必也会有不少人争抢,哪里能轮到他们。 高羿冷声停止了他们的痴心妄想:“不许你们讨论她,连绮念都不准有。” 侍卫们面面相觑,在这一刻才知道了,引得高羿驻足的原因,原来是因为美人。 高羿巡视时,时常会经过大殿,他会刻意地放缓脚步,朝着殿内望去。 元滢滢从未发现过,在她静立在大殿时,有一人在注视着她,良久才离去。 皇帝不喜香料,连一丝一毫的香气都不准有。太监们便命各女郎不准熏香,女郎们一一照做。但熏香和涂脂抹粉,是女子们的天性,总是会有女郎们,偷偷在衣裙里侧,烘上暖香。小太监便会指出来,不顾及女郎的脸面,直将她说的面红耳赤。 元滢滢甚少熏染香料,她自幼便用各种花瓣沐浴,平时涂抹鲜花碾磨成的香膏。年复一年,淡雅芬芳的香气,已经没入她的肌肤,渗进她的骨头里面。既然有了体香,何必再用外来的香料呢。 不准熏染香料,对元滢滢而言,并非是一件要紧事情。 但小太监还是驻足在元滢滢面前,他紧皱着眉毛,斥责着元滢滢为何偷偷熏染香料。元滢滢轻声解释,她从未偷藏过香料,也没有私下里用香料。 “那你身上的香气,是从何处而来?” 元滢滢欲言又止,一双美眸轻颤,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要她说,这是身上带的体香,不是什么熏染的香料。 小太监又道:“你若是不肯认下,便要好生检验一番。” 其余女郎,在被发现香气时,便会垂首承认偷涂香料的事情。毕竟,被宫中的阉人亲眼看着,宽衣解带,着实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元滢滢轻咬唇瓣,她没有做过,如何要承认。待她承认之后,小太监再逼迫她交出香料,她要去哪里寻出香料给他。 小太监见她执迷不悟,伸手便要拉扯元滢滢。 “放开!” 高羿阔步而来,抬脚踹开了意图靠近元滢滢的小太监。元滢滢已是眼中含泪,鬓发微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高羿心头轻颤,直言道:“她从未熏过香,我可以做保。” 大太监看到骚乱,忙走来询问情况。他温声道:“高侍卫长不知,这查验是职责所在。自然——若是强行查验,元氏女必定觉得委屈。不如这样如何,查验之事,不必由这些毛手毛脚的人来,由侍卫长亲自查看。我们只隔着帐子,确保元氏女身上没有香料,便可以还她一个清白。” 由他亲自查验…… 高羿想要拒绝,但大太监道,查验总是要有人来做,不是高羿,便是小太监。 “好。” 第20章 层层垂落的帷幔外,小太监在静立等候。他低眉顺目,侧身站着,只需要稍一偏首,便能看到纱幔后的两条身影。 元滢滢低垂着眸,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瓷白的脸颊打下淡淡的阴影。她今日梳的是乌云发髻,形似一团乌云,尽显蓬松,越发衬得她脸颊小巧,如同质地温润的暖玉般,熠熠生辉。 高羿和她面对面而站,从他的视线向下望去,能看到元滢滢蓬松的发丝,显露在衣襟边缘的暖白肌肤。 高羿喉咙微滚,心中突然生出了渴意。他伸出手,看似平稳,指尖却在轻微地发颤。 “要做给他们看的。” 高羿开口解释道,也像是在安抚自己不安的心绪。 若不是亲自查验,那些太监不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没有私藏香料,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乌黑的长睫一颤,轻柔的声音响起:“我明白的。” 高羿这才抬起手,将发颤的指腹按在元滢滢的盘扣上。 一颗,两颗…… 内里的小衣,露出了颜色。是色泽清浅的天青色,小衣的边缘绣着花枝。枝头上的花,是沿着花枝逐步绽放的,最初是含苞花蕾,而后是鲜花初放。 高羿的思绪不禁发散开来,他想到了,花朵完全绽放处,该是起伏跌宕的山壑。赤红从高羿的耳根蔓延,宛如天边的火烧云一般,将他的整只耳朵,都熏染成火一般的颜色。 高羿手心一颤,掌心不慎抵上了柔软。他仿佛碰到了洪水猛兽,陡然丢开手,匆匆别过头去,不让元滢滢看到他面上的狼狈。 “你、你自己来。” 他只是解开了两只盘扣,掌心便颤抖至此。高羿不知,若是他将盘扣,解开到最后一颗,该是如何慌乱。 第16节 元滢滢便抬起手,相比于高羿的生疏慌乱,她姿态轻柔,很快便解开了外衣。随着最后一枚扣子被松开,衣裙轻飘飘地坠地。那声音轻巧,高羿却听得清清楚楚,耳根越发滚烫。 即使元滢滢还穿着里衣、长裙,但她藕白的手臂、精妙的锁骨,还是显露在外面。这让她不觉面容微赧。元滢滢轻掀起眼睑,发现高羿的身子虽然在面向她,但脑袋早就转到一边去。高羿紧闭眼睑,面上一副不耐之色。 他这幅模样,若是让旁人瞧了,心中定然觉得高羿对元滢滢举止磨蹭而心生厌烦。但若是当真厌烦,为何耳根会从里到外,都红的彻底? 殿内有些冷,元滢滢抱紧手臂,声音带着颤意:“阿羿,快些罢。我好冷,快些查验罢。” 尽快查验,也能尽早还给她一个清白。 “嗯。” 高羿闷声应了,他缓慢地将脑袋转过来,平日里横冲直撞、直视着人的眼眸,此时却垂落下来,不往元滢滢的脸边瞧。 他草草一观,便说道:“身上无旁的熏香。” 说罢,他便要拾起地面的衣裙,替元滢滢披上。 但外面等候的小太监们,可就不愿意了。即使隔着重重叠叠的纱幔,他们看不清楚两人的身影,但也能分辨出,元滢滢才刚刚宽衣解带,高羿只匆匆一瞥,就做出决断。 “高侍卫长,莫要为难小的了。要看,细看,尤其是腰肢、小腿,姑娘们最喜在这几处藏香料了。你若是觉得为难,便由小的……” 原本高羿还在犹豫,听罢小太监的话,声音凛冽道:“不许进来。” 他终于抬起眼眸,直视着元滢滢姣好的脸蛋。 高羿一字一句道:“我会的,会好好查验她身上有没有私带香料,所以——你不要进来。” 小太监忙称是。 方才,高羿还不敢看。但此刻,他的视线牢牢地落在元滢滢的身上,有如一团火般,让元滢滢脸颊染上薄红颜色。 高羿瞳孔乌润,径直地盯着元滢滢瞧。他看到如同一条平直溪流的锁骨,悬在元滢滢白皙的肌肤上。小衣被撑得鼓鼓囊囊,高羿眼神恍惚,只觉得过分失礼,忙匆匆避开。但他的目光落在其他肌肤,脑袋里却不时地浮现着,刚才看到的种种。 “阿羿,我好冷。” 元滢滢说着,柔软的身子微晃,险些站不稳了。高羿忙伸手接住她,这才发觉元滢滢的柔荑泛冷。绵软的身子入怀,高羿的胸膛轰隆作响,他闻到了淡淡的香气,虽然清浅,但足够令人目眩神迷。 高羿好似明白了,为何小太监会以为元滢滢熏染了香料。这样淡雅却惑人的香料,定然是特意寻来的香料,再通过熏染烘到身上,谁会相信是自身带着的体香呢。可高羿又觉得那小太监蠢笨,倘若小太监离的近些,就能发现这股子香气,是从元滢滢的骨头里渗出来的,而不是那种通过熏香,附着在肌肤表面的香气。 高羿将元滢滢打横抱起,将衣裙盖在她的身上,走出了大殿。 经过小太监身旁时,高羿冷声道:“她没有藏香,我已亲自查验过。若是陛下因此体香发怒,你只管将我供出去,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为难了你。” 小太监讷讷称是,不敢再提藏香之事。 元滢滢再回大殿时,其余女郎齐齐围绕在她的身旁,询问体香一事。 哪个女子不爱美。 而美人,不仅容貌上成,体态尤佳,连身上的香气,都要芬芳扑鼻。这些参选花神的女郎们,多数是爱熏香的,只是苦于皇帝的喜好,不得不舍弃了熏香。在元滢滢被发现偷偷熏香时,女郎们还因为她的大胆而暗暗咋舌,毕竟有私下藏香熏香的女郎,被惩戒过一番,众人再不敢肆意妄为。但元滢滢被带去查验,却完好无损地回来,甚至有太监亲口为她解释,元滢滢没有藏香。至于她身上的香气,则是身子自带的体香。 皇帝不喜熏香,可也不能不近人情到,连姑娘家的体香,都要限制的地步。 女郎们又开始羡慕起元滢滢来,她们把元滢滢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 “你身上的体香,是如何来的?” 有女郎轻伏在元滢滢脖颈处,轻轻一嗅,脸上露出了惊讶:“果真有,清新怡人,非俗香可以比拟。” 面对众女郎的询问,元滢滢模样安静,一一回应。女郎们从元滢滢这里得到了护养肌肤的法子,待她的态度也越发亲善。 …… 李凌萱几次邀约沈女郎同行,都被沈女郎婉言拒绝了。李凌萱看着霍文镜俊逸的侧脸,心中泛虚。她的确明白,沈女郎接近自己,多半是因为想靠近霍文镜。可她不愿替两人保媒拉纤,谁会愿意亲近的青梅竹马,在自己面前和另外一个女子交好的。 但李凌萱没有想到,沈女郎竟然如此小肚鸡肠。她不过是没有应允沈女郎的要求,沈女郎便对她态度冷淡,甚至闭门不见了。 “……凌萱?”李凌萱回过神来,她看着霍文镜姿态儒雅,双眸温和,心中顿觉委屈,便将沈女郎同她生分之事,尽数说出。 霍文镜已经记不清沈女郎的模样,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不曾放在心中。只是听李凌萱说到,她的闺中好友,这位沈家女郎,对他时,霍文镜的眼底闪过嫌恶,仿佛自己被什么肮脏的阿猫阿狗黏上了。 “文镜哥哥,我只有这一个知心好友,你能帮我劝劝她吗。” 李凌萱眼带期待,依照她侯府千金的身份,讨好她的女郎不在少数,可她们都入不得李凌萱的眼睛。唯独沈女郎,事事迁就自己,说话也温声细语,让李凌萱心情畅快。李凌萱固然喜欢和霍文镜几人待在一处,但有些话和事情,只能由女儿家一起去做。对于沈女郎的疏远,李凌萱想要挽回,她想若是霍文镜愿意出面说和,沈女郎定然会和她重归于好。 毕竟,谁会能够拒绝心上人的请求呢。 果真,霍文镜颔首同意。 霍文镜既应允了李凌萱,便把这件事告诉给身旁的随从,要他时刻记得,待遇到沈女郎时,出声提醒他说和之事。 …… 途径香料铺子时,随从瞥见了沈女郎的身影,记忆起此事,忙对霍文镜道:“那位便是沈家女郎——” 随从知道,霍文镜不记得沈女郎的面容,便伸手指去。霍文镜顺着随从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女相伴而行,从香料铺子中走出。 霍文镜的目光,落在左侧的女郎身上。 她身姿娉婷,莲步轻移,面容白净,肌肤如霜似玉。 两女越走越近,渐渐走到了霍文镜面前。 沈女郎正兴致勃勃地和元滢滢讲话,她最爱弄香。自从得知元滢滢身带体香后,沈女郎便托人和元滢滢相见,询问养肌之法。这些法子对沈女郎大有启发,她已经准备制出新的香丸。 见到霍文镜,沈女郎面上欣喜,可她转念一想,霍文镜定然是因为自己几番推辞李凌萱的邀约,才会见她一面。 沈女郎面容的喜色褪去。 霍文镜摩挲着掌心的疤痕,唇角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找到你了。” 第21章 霍文镜的眼神晦暗,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像是山林中的野兽,在苦等许久,终于等候到了猎物时,眸子浮现出兴奋的光芒。 见状,沈女郎面露不解,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着。霍文镜一副“好久不见”的模样,但元滢滢却眸色纯净,听到霍文镜的话,甚至流露出丝丝疑惑。 沈女郎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同霍公子相识?” 元滢滢摇首,直言道:“我初来京城,在这里并未有过相熟的人。” 霍文镜径直走到她面前,他目光如刀似箭,细细地掠过元滢滢的每一寸肌肤。纵然多年未见,在看到元滢滢的第一眼,霍文镜掌心的疤痕便在隐隐作痛。这种痛苦刺激着霍文镜,让他的心跳声音莫名加快。 他看到元滢滢纤细的脖颈,脑海里想象着,若是他伸出手掌,一手便能完全掌控。他收拢掌心后,那张白皙的脸蛋,就会因为吐息不畅染上动人的红色。倘若霍文镜再稍微用力,这脆弱的美人,就要轻易地折断在他的手中。 汩汩流淌的血液,在肆意翻滚着。霍文镜停在元滢滢面前,沉声道:“好久不见。” 那一箭之仇,于霍文镜而言,是耻辱。但流落花楼的经历,对家中的声名有碍,即使霍文镜不相信元滢滢会轻易地死在那场大火中,他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寻找。年纪渐渐长些,霍文镜以为当初的仇恨会随之淡忘,可是见到元滢滢的一瞬间,他才明白,他从未忘记过,长箭穿透他的掌心,带来刺骨的疼痛。被人愚弄的耻辱,让他气血上涌,久久不能忘怀。 元滢滢柔声笑道:“我们既未见过,又何来好久不见?” 霍文镜神色怔愣,他眼眸轻扫,见元滢滢的神色,不似是为了躲避自己的怒火,而故意扯谎说不认识。 她是真真正正地,没有辨认出霍文镜。 霍文镜心中郁郁,他只需一眼就认出了元滢滢的身份,而元滢滢却丝毫不记得他了。 霍文镜捏紧元滢滢的肩头,迫使她仰头直视着自己,薄唇轻启:“呵,不记得?滢滢,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愚蠢。我还以为,当初你替人引路,冷眼旁观长箭射来,是变得聪慧了,如今看来,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元滢滢微微沉思,语气犹豫道:“……霍文镜?” 听到元滢滢唤他的名字,霍文镜胸膛轰隆作响,他垂首凝视着元滢滢的脸蛋。 ——她长的越发美了。即使是在美人如云的京城,元滢滢的容貌也可称得上独一无二。可想而知,花楼中的月娘,为了把元滢滢养成这般的绝色美人,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在这其中,他霍文镜掌心的伤,是不是也起了效果,用来讨好月娘换了脂粉钗环,装饰这个空有美色的女子。 霍文镜扬起手,将掌心的疤痕贴在元滢滢的脸颊。 他声音低沉,如同鬼魅一般阴冷:“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发烫呢。当初那只箭,没入了我的整只手,穿过了骨头,血肉,箭上的木刺,甚至扎进了肌肤里。大夫耗费了十几个时辰,才把箭从掌心取出来。他们给我喝了麻沸散,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很痛的,即使喝十碗麻沸散都能感受到的痛。你瞧,在这里——” 霍文镜扬起掌心,轻轻摇晃那圆形的疤痕。 他重新把掌心,放在元滢滢脸颊摩挲。 “滢滢,有没有感觉到它的形状呢?” 沈女郎见情势不对,忙出声劝阻着:“霍公子莫不是认错了人,滢滢她初来乍到,如何能见过霍公子……” 霍文镜嫌她多嘴多舌,只以眼神示意,随从便将沈女郎带到一旁。 元滢滢抬眸,莹润的眸子里倒映着霍文镜似笑非笑的面容。 “霍文镜,你要杀掉我吗?” 见到元滢滢之前,霍文镜当真有这个打算。他要把元滢滢抓起来,用世间最阴狠的法子折磨她。但此时,霍文镜却突然改变了心意。 他不明白,当初除了落水时,他因为心中的倾斜,先行救了李凌萱。可除此之外,他待元滢滢百般温柔,极其迎合。那段时日,霍文镜甚至能够清楚地记忆起,元滢滢喜欢的脂粉盒,放在第几层柜子里,她最喜爱的绣娘,叫什么名字。而这些,霍文镜甚至都不曾为李凌萱做过。 他待元滢滢好,自然是存着利用的心思。倘若元滢滢当真如同他所愿,供他驱使,霍文镜逃出花楼后便会把她抛之脑后。可元滢滢没有,她甚至背叛了霍文镜。 这让霍文镜觉得,当初所付出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他的嘘寒问暖,温柔以待,都被元滢滢视为无物,可以因为月娘的喜怒哀乐而轻易抛弃的东西。 殷红的唇瓣沁着水意,霍文镜瞧着那唇,闻到元滢滢身上的香气。她刚从香料铺子走出来,自然沾染了种种香料的气息,那气息馥郁,霍文镜站的近了,几乎要沾染到他的衣袍上。 霍文镜伸出手指,缓缓摩挲着疤痕的形状,他突然道:“滢滢,你来碰碰它罢。” 说罢,霍文镜也不管元滢滢是何等神情,便自顾自地抓起她的柔荑。触手所及是一片柔软馨香,霍文镜握在纤细的手腕,手指一动,便挑开展平了元滢滢的手指。两根手指,一上一下。霍文镜引导着元滢滢的指,去触碰他掌心的疤痕。 淡粉色的蔻甲,沿着疤痕的边缘滑过。蔻甲在掌心流连时,带出一条条雪白的痕迹。霍文镜轻按腕骨,元滢滢的柔荑一软,指腹便按在了疤痕的中心。 霍文镜心底涌现出莫名的雀跃,他不讨厌被元滢滢触碰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滋味很美妙。霍文镜不止一次地觉得这疤痕丑陋,因为这道疤痕的存在,就是在彰显着霍文镜的自以为是,愚蠢到被人背叛。他想方设法地要去掉疤痕,却始终没能成功。在李凌萱面前,霍文镜更是有意遮掩,从未让她仔细看过这疤痕。但霍文镜察觉到,元滢滢身子的温度,通过柔软的指腹,传到他的肌肤。他突然觉得,这疤痕没那么丑陋不堪。 霍文镜隐隐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继续追查下去。即使霍太傅百般阻挠又如何,他命人将元滢滢抓到自己身边。那时的他,掌心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狼狈不堪。他要元滢滢待在他的身旁,为奴为仆,伺候他换药。若是伤口流血了,那便让元滢滢半跪在他面前,轻轻卷去流出的血痕。 如此,他那段受伤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熬。 元滢滢不擅长虚以委蛇,她面上尽是惶恐,像是被霍文镜出格的举动吓到了,嘴唇一张一合:“放开我。” 霍文镜非但不肯松开,还攥的越发紧了。他注视着被自己握的发红的手腕,突然目光一滞。 霍文镜放松了手中的力气,元滢滢几乎站不稳了,她眸中带泪,声音怯怯:“当初是我带月妈妈过去的,我不知会有弓箭手,也不知他们会伤了你。” 霍文镜冷声:“骗人!” 如果元滢滢不知道,那为何她见他中箭,眸中如此冷漠。 除非……是元滢滢根本就未在乎过他。既不在乎,自然不会因为霍文镜的生死而担忧。 这种猜想,让霍文镜心口一跳。他直接否认了这个猜测,他宁愿元滢滢背叛了他,为了讨好月娘而让他受伤,也不愿意揣测元滢滢从未在意过他的生死。 霍文镜一步步逼近,直将元滢滢逼到角落里。 第17节 元滢滢不知他要做些什么,便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口中喊着:“阿羿,救我!” 薄唇即将靠近元滢滢的发丝,闻言突然一顿,霍文镜的脸上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第22章 掌心托着细软的腰肢,霍文镜俯瞰着元滢滢乌黑的瞳孔,沉声问道:“阿羿……你见过阿羿?” 元滢滢不肯答话,只是试图挣脱霍文镜的控制。 但于电光火石间,霍文镜很快想通了一切,他想起街道上,高羿和女子纠缠的身影,顿时目光阴沉,试探性地问出了口“你是……牡丹?” 元滢滢眸色微怔,她虽然未曾启唇,但面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文镜气极恼极,他竟然不知,和自己一同长大的高羿,早就寻到了元滢滢的踪迹。可高羿却将此事隐瞒在心底,和元滢滢独处许久却不肯吐露分毫。 高羿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刻意向霍文镜隐瞒此事,生怕霍文镜会撞见元滢滢? 霍文镜已无暇去想,他眼中只有元滢滢的身影。他的脑袋里,已经想出了千百种法子,好生折辱元滢滢,他要将元滢滢留在身边,好一一实施这些法子。 掌心的雀儿,在不安地颤动,霍文镜的周身都在叫嚣着兴奋。 正待他抬起手,试图抚摸元滢滢的脸颊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厉声呵斥。 “松开。” 高羿快步行至元滢滢的身前,他动手毫不收敛,并没有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就对霍文镜多有宽待。拳风凛冽,直冲霍文镜的胸膛而去,霍文镜伸手阻拦,自然失去了对于元滢滢的掌控。 美人似落叶般飘落,却不是坠落在地面,而是从一个人的怀中,落入另外一个人的怀里。 高羿拧着眉,仔细端详了元滢滢许久,直到他确认元滢滢身上没有伤痕,不过是脸颊发红,才心口微松。饶是如此,高羿看霍文镜的眼神不善,满是防备。 不同于对霍文镜的抗拒,元滢滢缩在高羿怀中时,眸子柔软,姿态信赖,尽显小鸟依人之态。 如此一看,两人倒是郎情妾意,倒显得霍文镜是个强取豪夺,拆人姻缘的无耻之徒。 霍文镜脸色发冷,他虽然面容带笑,但却只是浮在面皮的笑容,不达心底。 “阿羿,不要这么看着我。该露出这种责备神情的,不应该是你,而是我。你知道我掌心的伤痕是因何而起,也明白我有仇必报。可尽管如此,你还是隐瞒了滢滢的消息。你我多年的兄弟之情,你这般做,难免让我觉得心寒。” 察觉到怀里的美人身子发颤,高羿眉峰中沟壑越深,他护着元滢滢侧过身去,不让霍文镜窥探到她的一根发丝。 高羿抬起下颌,出言解释道:“当初之事,并非是滢滢的错。她孤苦无依,只能听月娘的话罢了,若是任凭你我跑出花楼,她隐瞒不说,被月娘发现,定然没有好果子吃。而你掌心的伤痕……应该怪罪的是当初射箭的弓箭手,而非滢滢。你我皆是男子,怎么能和一个区区弱女子计较,难免有失君子风范。” 听着高羿如此袒护元滢滢,甚至到了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地步,霍文镜连假笑都伪装不下去了。 他早就该明白,当初年少时,高羿就像一只蠢狗般,被元滢滢耍弄的团团转。如今年纪长些了,却没有丝毫长进。正如同此时此刻,元滢滢一句话都未曾开口,高羿已经为她想出了理由说辞。 霍文镜冷声道:“是,我不该怪她。那我又该怪罪于谁呢?阿羿,你的心肠如今都偏的不成样子了。若是凌萱知道你如此,定然会失望至极……” 高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怀里的元滢滢,见她听到此话,身子发颤,眸中的信赖逐渐变成茫然,顿时心中慌乱,连忙道:“你不要提及凌萱。喜欢凌萱的人中,又没有我。我与她,不过是年少时的情分罢了,她失望与否同我无关。你在乎她失望不失望,我却不在意。” 说罢,高羿便护着元滢滢离开。 霍文镜被高羿的话,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他从未想过,高羿会如此直接地分清和李凌萱的关系。 毕竟,当初少年时,他们总是一切都围绕着李凌萱的喜怒哀乐。而最早抽身离开的,却是高羿。 高羿看着元滢滢脸颊的红印,伸出手想碰却又不敢碰。他在屋内来回踱步,高高的马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飘扬。 直到仆人送来药膏,高羿才停下脚步。他挑起一点近乎透明的药膏,姿态笨拙地往元滢滢脸颊涂抹。 元滢滢抬眸,干净的眸子里好似只放得下高羿认真的神情。 高羿被她看的久了,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恶狠狠地瞪着元滢滢,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被他这般凶狠地瞪着,元滢滢却笑的温柔:“我想起来了,过去你替我包蔻甲,也是像这样,小心翼翼的。” 高羿扭过头去,遮掩住红透的耳根,语气却漫不经心道:“我都不记得了。” 元滢滢声音低落:“可我还记得。” 高羿见她垂头丧气,又闷声补充道:“刚才不记得,可我记性好,这会儿又想起来了。你之前脑子笨,还误会了药粉是我放的。其实根本不是,都是霍文镜做的。” 这番话,高羿在心中想了许多年,一时间突然说出口,他竟有些紧张,担心元滢滢不相信,又怕她根本不记得此事。 屋内是长久的沉默,高羿心中泛酸,暗自道自己发蠢。他耿耿于怀许久的被冤枉之事,于旁人而言,早就遗忘了。 马尾突然落下一只绵软的手,顺着发尾缓缓抚摸。高羿猛然抬起头,见到元滢滢眼眸乌黑,她柔声道:“不是你,真是太好了,霍文镜可真是坏。” 高羿满脑子都是“不是你,太好了”,一时间也忘记了躲开元滢滢的抚摸。 他想着,这些年元滢滢是不是也曾经想过,药粉若不是他下的,该有多好。 原来,不止是他自己,挂念这件被冤枉的事情。 高羿仓惶地垂着头,遮掩脸上的神情,他声音发闷,跟着骂道:“是啊,霍文镜就是太坏了。” …… 殷羡之走进屋子时,地面一片狼藉。霍文镜眼尾猩红,跌坐在靠椅中。 听到动静,霍文镜转身看去,见到是殷羡之,他又回过头去。 殷羡之不开口询问,这满地狼藉是因何而来,他只将霍文镜要的东西送来,放在房中仅剩的一块干净地方,便抬脚欲离去。 他风光霁月,举手投足月朗风清,如此坦然的姿态,让霍文镜不禁心生恶意。 无需殷羡之出声询问,霍文镜径直开口道:“阿羿要和我们分清楚河汉界,你可知道?” 殷羡之脚步微顿,声音清冷:“为何?” 霍文镜冷声道:“还能为何,他如今和一个小娘子交好。为了讨小娘子欢心,他自然不能再和从前一样。” 殷羡之眉心蹙起:“阿羿不会如此。” 闻言,霍文镜猛然站起身:“他为何不会如此。” “阿羿性情率真,行事虽然莽撞,却不会无情至此。此话,若不是有人逼迫于他,便是你存心捏造。” 听罢,霍文镜深知殷羡之已经看破了他所有外在的伪装,知道他的心肠从里到外都污秽不堪。 “阿羿寻到那个花楼女了。” 殷羡之垂眸,耳旁似乎断断续续地传来笨拙的唱曲儿声,但他已经记忆不清,那唱词为何,唱曲儿人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这些年,殷羡之已经学会了遗忘,他明白若是得不到的温暖,不如彻底忘记。 见殷羡之反应平平,霍文镜暴戾的心绪,逐渐变得平稳。 “你忘了她吧,是那个生的瘦瘦小小,却在我们逃离花楼时,大着胆子领人追赶的花楼女子。阿羿现在,便是被她迷惑了,全然忘记了那花楼女带给我们的屈辱。” 殷羡之淡淡开口,打断霍文镜的忿忿不平。 “你我不也是存着利用罢了。她行径虽然有所不妥,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细细分辨,也在情理之中。你何必紧抓着一个小姑娘不放?” 霍文镜冷冷一笑,高羿是因为被元滢滢蛊惑,才开口为她说话。那殷羡之,他又是为何,难不成殷羡之果真是坦荡的君子,面对如此屈辱,都能渐渐淡忘。唯独他霍文镜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霍文镜凝视着掌心疤痕,目光微凛。 ——倘若这疤痕,生在他们身上,除非化作灰烬,才能消失不见,他们还会如此吗?定然是不会的。 殷羡之见霍文镜坚持己见,也不再劝慰。 …… 皇帝重视选花神一事,私以为花神不仅要容貌上等,还要有德有才。皇帝便选了几个信任的臣子,去查验待选花神的德行才智。 殷羡之便在其列。 他不喜被围绕在莺莺燕燕之中,只是殷羡之早就习惯了,如何行径才能令人满意。 他并不推辞,只是拱手应下。 太监替殷羡之引路,口中奉承道:“早就听闻大公子年少时,曾拜访风流名士,听过不少大家的唱曲儿。如今前来提点诸位女郎,定然能让她们受益匪浅。” 殷羡之微微摇首,神色淡然。 第23章 殷羡之一袭浮光色素面圆领长袍,眉眼之中仿佛凝结着一层单薄的水雾,虽然气势温润,但略显疏离。 他站在殿前,浮光掠影般扫过众多女郎。 太监叫出一人名,便有女郎从人群中走出,微微福身,轻声唱曲。不过唱罢三两句词,便被殷羡之温声停止。 于殷羡之而言,不过三两句,便足以可见女郎的唱功如何,何必又要听全。 “……元氏女。” “是。” 人群中传来绵软轻柔的声音,这声音令殷羡之觉得莫名熟悉。但他照旧是头也不抬,不看女郎容貌如何,只是凝神细听。 元滢滢稍一移步,便从女郎中间走出。她身姿袅袅,体态婷婷,行走之间自带的体香,随之飘散,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元滢滢站定,柔唇轻启:“鄢城元氏女,吟唱杨柳枝词。” “杨柳依依……” 清灵的唱曲儿声音,在殿内回荡。任凭是哪一个女郎,都不会觉得元滢滢的唱曲儿声,比她们的技艺更佳。但出乎意料的是,殷羡之没有阻止元滢滢继续清唱下去,众人也未曾出言提醒。 唱词简单,却有一种别样的清幽静谧。 称不上最好,却有令人回味的韵调。 唱罢,元滢滢静静地等候着殷羡之的评判,但殿中一片寂静。元滢滢轻掀眼睑,抬眸向着上位看去,视线交汇,深夜相互依偎的男女身影,在这一瞬间,同时在两人的脑海浮现。 殷羡之拿来太监手中的花名册,喃喃道:“……滢滢。” 他在鄢城的春宵一梦,柔美动人的女子,和幼时那个忘记唱词的小姑娘,竟然是同一人。 殷羡之完美无缺的面容,突然有些失态。太监连声唤了几句,他才回过神来,轻声指点了几句。 元滢滢似懂非懂,重新退回了人群中。 女郎们正值妙龄,殷羡之又生得鹤骨松姿,有仙人之态,自然惹得女郎们议论纷纷。 “大公子待人素来温和,从未与人红过眼睛。这样的郎君,才堪当夫婿。” 元滢滢捻着腰肢的系带,恍惚想起,殷羡之解开她长裙时,眼尾发红,两只眼睛流露出的神色,更是骇人的很。 隐藏的记忆,又似波涛般翻涌而来。肌肤相近的热度,轻俯耳旁的沉声呢喃…… 第18节 元滢滢只觉得指尖发烫,她猛然丢开系带,轻拍着发烫的脸颊。 宫门外,元滢滢刚走到狭长的甬道,便被一股大力拉到偏僻的角落。 元滢滢抬眸,看到殷羡之那张冷如寒霜的脸。 从见到元滢滢,到元滢滢走出宫门,殷羡之已经查出了许多事情。在这之中,包括元滢滢奉鄢城太守之命,进宫参选花神,以及元滢滢在霍文镜和高羿中间周旋之事。 殷羡之声音凉薄:“你没有死。” 元滢滢却蹙眉道:“为何你们一个两个,都盼望着我死掉。” 殷羡之自然明白,元滢滢所说的另外一人,不会是头脑简单的高羿,只会是霍文镜。 他还未继续开口询问,便听元滢滢柔声道:“你对我有所亏欠,需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殷羡之挑眉,他何曾亏欠过元滢滢什么。他是这般想的,也是这样询问的。 元滢滢道:“待选花神的女郎中,皆是清白之身,唯独我不是。只因为那晚,我失身于你。你醉酒之后,还是一把蛮横力气,我拒绝不得。谁料想第二日,竟不见你的人影。如此敢做不敢担,自然是你亏欠了我。” 她所言为真,想起自己那时匆匆离开,殷羡之眸中浮现出愧疚。 元滢滢继续道:“我来京城,本就是为了花神之名。倘若陛下得知我已非完璧,或许便不会选我作为花神。殷羡之,你既亏欠于我,便要帮我保住这个秘密。” 殷羡之颔首同意。 从一个弱女子的口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那晚之事,殷羡之只觉得胸口发热,手背的经络跳动不停。 他开口应允,定然会保护元滢滢周全。 殷羡之看着元滢滢瓷白无暇的脸颊,终于将思虑已久的话,脱口而出。 “倘若你心中情愿,我愿迎你过门……” 在殷羡之眼中,元滢滢虽然沦落花楼,但那日,毕竟是他先做了轻浮之事。占了女子身子,哪里能逃之夭夭。 清澈澄明的眸子,在殷羡之身上打量,她声音绵软,带着好奇:“大公子,你要迎我过门做什么?” ——做妻还是做妾。 殷羡之眼底黯淡:“许以贵妾之位。” 他的妻子,会是殷丞相精心挑选的女郎,而元滢滢,殷羡之虽然有愧于她,但他本就是性情冷淡之人,那细微的愧疚,并不能够殷羡之抛去一切,给元滢滢妻子的身份。贵妾,是殷羡之所能弥补的最高的位分。 元滢滢轻声拒绝了。 她看着殷羡之的眼睛,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待她,只有一点点的愧疚,旁的情意都看不到。倘若她进了殷羡之的后宅,不是受磋磨而死,便是孤苦一生。 被元滢滢拒绝,殷羡之神情微愣,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既然元滢滢不肯,他也做不出逼迫之事来。只是,殷羡之的胸膛,却传来发闷的滋味。他强行忍耐着,直到元滢滢的身影彻底离开在他的视线时,他才扶着甬道的墙壁,不停地喘气。 胸口的窒闷感,让殷羡之回忆起了许多不好的记忆。阴冷的鞭子声,父亲的责备谩骂……他扶着墙壁,身子陡然跌坐下来。 素来温润尔雅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神色。恶劣的念头,在殷羡之脑袋里,一个接着一个浮现。 他想起家中残废的弟妹、被毁了面容的继母……心中的恶意没有就此平息,反而越发肆意蔓延。 殷羡之后知后觉地疑惑,为什么元滢滢不肯同意。 是他没有许诺出妻子之位,还是元滢滢另外有意中人。 若是后者,那些殷羡之曾经有过的绮梦,是不是终有一日,会变成现实。不过美人依旧是元滢滢,而和她依偎相伴的男子,却不会是殷羡之,而变成了其他男子。 第24章 “大公子,你无事罢。” 清润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殷羡之扬起脸看去,见到元滢滢黛眉蹙起,一副担忧之色。 心中的躁意被抚平,殷羡之口中说着无事,他撑着墙面,踉跄着想要站起身。元滢滢稍做犹豫,还是伸出绵软的手掌,搭在殷羡之的手臂,搀扶着他站起来。 鼻尖嗅到淡雅清浅的馨香,殷羡之温声道谢,端的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全然不见刚才脸上的冷漠之色。他询问着,为何元滢滢去而复返,元滢滢展开掌心,一枚白玉耳坠便躺在那里。 “喏,我掉了耳坠,便沿着道路返回寻找,不曾想……” 殷羡之顺着说道:“不曾想,却看到了我这幅窘态。” 他盯着元滢滢白嫩的掌心看,白玉耳坠搁置在她柔荑,竟然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暖玉。 看着两人相互搀扶着离去,丫头直冒冷汗。李凌萱脚步匆匆而来,却没有见到殷羡之的身影。这些日子,她本就流年不利,心情不爽快,这会儿被丫鬟愚弄了,更是心中郁郁,直言要好生惩戒她,免得她下次再扯谎话,说什么看到了殷羡之的身影,骗自己前来。 丫鬟急切道:“我未曾说谎,大公子的确在这里。不过此时……他已经和旁人结伴离开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话,丫鬟拉着李凌萱的衣袖,指着远处的身影让她瞧。 李凌萱顿时红了眼睛,她想要追上去,询问殷羡之陪伴在他身旁的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李凌萱又清楚殷羡之的性子,若非他点头同意,其他女子怎么可能靠近他,自己眼巴巴地要个说法,到时候恐怕会落个颜面扫地。 李凌萱抬脚便走,身后的丫鬟忙道:“我们不去追大公子了吗?” 李凌萱没好气道:“他与旁人你侬我侬,作甚要追!” 自从上次一别,霍文镜几次三番要去寻元滢滢。但高羿命人把元滢滢保护的太紧,霍文镜无法近身。 直到今日,听闻侍卫所说,元滢滢今夜只身前往灯会,并无旁的人跟随。霍文镜便守在茶楼,他向下看去,果真见到了元滢滢的身影。 霍文镜脚步匆匆,走下楼去,他想象着元滢滢见到他后,脸上该露出何等的神情。 是惊讶,还是惶恐? 思虑至此,霍文镜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只是等他来到元滢滢面前,却发现早就有人陪伴在元滢滢身侧。高羿一身劲装,显露出猿臂蜂腰来。他与元滢滢并肩而行,边走边看。 霍文镜觉得,此时的自己,活像一个偷瞧旁人行踪的不轨之徒。他把身影隐藏在阴暗处,跟随着元滢滢和高羿的脚步。霍文镜看着他们猜了灯谜,元滢滢蠢笨,高羿也算不得聪明,连头等灯谜都猜不出来,只得了一盏白兔彩灯。 霍文镜心中嘲讽:真是愚蠢。 待两人走后,他取下灯谜,当之无愧赢得了这场灯会的灯王。这是一盏琉璃莲花彩灯,流光溢彩,异常夺目。 可霍文镜却在众人的歆羡目光中,毫不留情的吹灭了烛火。他带着熄灭的琉璃莲花彩灯,继续走在黑暗处。 元滢滢被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了视线,见她眸子闪烁着光彩,高羿面上倨傲,口中抱怨着:“小孩子的玩意儿,只有你才爱玩。” 但接下来,高羿便丢下一枚银锭。捏面人的师傅乐呵呵地捧起,温和问道,需要捏什么样子的面人。 元滢滢眼睫微颤,俯身低语了几句。 捏面人的师傅,莫名地看了高羿一眼,直将他看的想要发火。 “给,两个面人。” 元滢滢两只手各拿着一只面人,左边那只,身穿素色衣裙,正是她今日的装扮。右边那只,黑色劲装,表情臭臭的,明眼人一看就是仿着高羿捏的。 偏偏高羿半天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想要去抢。元滢滢躲避不及,情急之下,竟把高羿的小面人,塞进了嘴里。 但下一瞬,元滢滢就皱着柳眉,吐着舌头把面人拿了出来。 “好苦。” 高羿见她这幅蠢模样,不由得闷声笑了起来。 “当然苦了,面人又不是糖人,不能吃的。”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灯会上的人逐渐变得稀少。 高羿双手都提着满满当当,他看着元滢滢柔美的脸蛋,忽然道:“我今日做了苦力,你可要给我报酬。” 元滢滢蹙眉:“这是当然。不过——”皇宫侍卫长的报酬,不知要多少金银。 元滢滢垂眸细思,柔声让高羿弯腰。 高羿不明所以,俯身靠近。 轻柔的呼吸声,喷洒在他的耳根。绵软的唇瓣,贴近高羿的耳朵。他的耳朵,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迅速蔓延出绯丽的红色。高羿捂着耳朵,湿漉漉的眼睛瞪得发圆。 元滢滢抿唇浅笑:“阿羿,这是我的报酬。” 有一种叫做谷欠念的东西,在高羿的胸膛翻滚着,他看向元滢滢的目光中,不再是刚才的纯粹,而是一片黑沉。 …… “公子,你的灯不要了?” 霍文镜声音发冷:“不要了。” 那人弯腰,捡起破碎的琉璃莲花彩灯,连声心疼不止。 “这样好的灯,怎么就碎了呢。这碎片上还沾了血……” 霍文镜回到家中,他看着掌心的划痕。方才,他捏碎琉璃莲花彩灯时,琉璃片划过了他的掌心。他刚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划痕的位置正好落在他曾经的疤痕上。 霍文镜面无表情地给掌心缠绕上绢布。 李凌萱一进门,便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她说着殷羡之的疏离,自己备受冷落。而霍文镜却头一次,没有开口宽慰她。 他在想,自己缠绕绢布的手掌,只需要一偏首就能看见,可李凌萱一句都没有提。 她字字句句提起的都是她自己,还有殷羡之。 霍文镜头一次觉得不耐,他出声打断李凌萱的抱怨,语气是无情的冰冷。 “他有了别的女子,这又如何?” 李凌萱怔然。 “殷丞相已经在为他相看女子,他迟早要娶妻生子的。难不成,你要他终身不娶,还是要他来娶你?” “我、我……” 第25章 面对着霍文镜的连声追问,李凌萱目露茫然,身子不停地向后退去。 她眨动眼睫,口中解释道:“……你我一同长大,我不过是惦念彼此的情分。” 霍文镜将包裹了绢布的手掌,狠狠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了巨大的响动。李凌萱先是惊诧,待看清楚了霍文镜受伤的手掌后,一时间变得支支吾吾。 第19节 从她进入房门,直到如今,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在这其中,从李凌萱口中提及到许多人,却唯独没有霍文镜。 “文镜哥哥……” 李凌萱嗫嚅着,想要出声解释。霍文镜却莫名地觉得烦躁,他垂首看了李凌萱一眼,目光冰冷刺骨。李凌萱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隐约明白了,为何在她心中百般温柔的霍文镜,在旁人口中,却成了人间修罗。 如今,这修罗面容也开始在她面前显现。 此刻的霍文镜,漆黑的眼眸里尽是冷漠,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气息。李凌萱腹中所有的解释,在看到这样一双凛冽的眸子时,都无法说出口。 李凌萱摇摇头,转身离开了此处。 屋子重新归于寂静。 宁静的夜空,突然轰隆作响,残白的闪电闪过,映照出霍文镜冷峻的面容。雨水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将庭院中的草木,淋的东倒西歪。 侍卫在暗处现身,面上犹豫,拱手询问道:“外面下了暴雨,李小姐离开不久,或许会被雨水淋湿,可要……” 霍文镜轻掀眼睑,冷声道:“不必。” 侍卫应声,转身隐在黑暗中。 地面很快冒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小水窝,曜如白光的闪电,倒映在水窝里面。霍文镜站起身,凝神细看了水中的圈圈涟漪。雨水顺着屋檐而下,霍文镜突然伸出手,任凭雨滴将他掌心的绢布打湿,露出内里肌肤的颜色来。 霍文镜起身离开了庭院,身后传来仆人焦急的呼唤声音。 “油纸伞……” 但霍文镜脚步匆匆,一瞬间就不见了人影。仆人追赶不上,只能捧着怀里的蓑衣和油纸伞唉声叹气,盼望着霍文镜要去的地方莫要远了,别打湿了衣衫才好。 元滢滢正要安寝,外面的雨声哗啦作响,扰人清梦。元滢滢索性披上外衫,换好绣花鞋,推开窗扉细看雨势。 雨水连珠成串,似银线般飘落而下。元滢滢拢紧肩头的外衣,凝神细看了一会儿,便准备将窗扉合拢。只是,她美眸扫过廊下,忽然看到有一个衣裳湿透的呆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偌大的一场雨,街道看不见半个人影,家家户户皆闭门躲雨。偏偏这人,既不打伞,又不披蓑衣,只硬生生地站在雨下淋,这不是呆子又是什么? 元滢滢到底于心不忍,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淋雨害病。她拿了只水墨丹青的油纸伞,便下了楼去。 谁料刚推开门,刚才还动也不动的痴人,此时却突然有了灵气,水润乌黑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元滢滢。 元滢滢握紧掌心的油纸伞,这才发现呆子原来是霍文镜,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稍做犹豫,还是要走上前去。元滢滢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她将油纸伞塞到霍文镜手中,便转身离开,一句话都不同霍文镜讲。 只是不等元滢滢挪动步子,霍文镜已经看出她眼底的犹豫之色。他冒着倾盆大雨,阔步走来。 看着面前一个水淋淋的人,让元滢滢不禁向后退去。 霍文镜开口,声音比这突然落下的大雨还要发冷,带着渗透骨髓的寒意。 雨珠悬在霍文镜纤长的眼睫,将落未落,像是冬日凝结在松柏的雾凇。他直视着元滢滢的脸庞,眼睛一眨不眨。 “你在关心我?” 元滢滢偏过头去,握着油纸伞的指尖发白,她轻声道:“我不知是你,只是以为是旁人淋雨,这才下来。” 换而言之,倘若元滢滢在楼上时,便已经知道淋雨的是霍文镜,她便不会好心前来送伞。 霍文镜却不在意元滢滢口中的无情,他伸出手,沿着伞骨轮廓轻轻抚过,动作缓慢却带着浓烈的占有谷欠念。他的手指在摩挲伞身,双眸却落在元滢滢身上,没有一刻离开。这幅情景,倒是好像他抚摸的,不是冰冷的梨花木料,而是暖玉肌肤。 霍文镜声音凉薄:“我讨厌你。” 元滢滢从未被人如此恶言相向过,当即眼尾泛红,想以一句“我又何尝不是”反唇相讥。 但随着“我讨厌你”,接下来的举动却不是疏远分离,而是霍文镜湿漉漉的两只手,掐紧元滢滢的细柳软腰,带着浓郁掠夺气息的轻吻,如同今夜这场大雨一般,来的气势汹汹,令人招架不及。 披在瘦弱肩膀的玉色外裳,从柔软的身子滑落,坠入泥泞之中。元滢滢原本一尘不染的衣裙,因为被霍文镜揽在怀中,沾染上潮湿的水痕。 掌心的绢布,不知何时掉落,露出一抹苍白的红色。霍文镜便将掌心,托在元滢滢最柔软的后颈处。 他搂的发紧,元滢滢无法挣脱。如此蛮横的力气,元滢滢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呜呜咽咽地哭泣。唇角的晶莹,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更显得靡艳。 琉璃莲花彩灯碎片,没入肌肤的疼痛,相比当日的长箭穿透之痛,则是九牛一毛。但霍文镜却迫切地想要寻找到一个人,来感受他身体的疼痛。 他未尝不知,李凌萱待他没有关切。但幼时的仗义执言,足够令霍文镜抱着这段回忆怀念余生。他像一株快要干涸的树木,唯有全心全意的爱念,才能让他存活。 霍文镜渴求着李凌萱指缝间泄露出的关怀惦念,他痛恨自己看的太清楚明白,如此轻而易举地揭开了,那层关心之后,是单薄至极的情意。 霍文镜自己不快活,又如何能看着旁人快活。他想起高羿得到元滢滢的轻吻后,发亮的眼眸,心中酸涩交加。 一种名叫嫉妒的念头,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 他目睹了元滢滢的含羞带怯、高羿别扭的欢喜。霍文镜恶劣地想着:这世间凭什么会有高羿这种人?高羿身为将军的老来子,自幼受宠是不消说的。 高羿会因为玩伴争抢李凌萱的注意力,而加入其中。但他从不缺少爱意,自然不会对李凌萱任予任求。在发觉自己似乎对元滢滢有了别样心思后,面临霍文镜威胁的好友情分,高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数年情分。 凭什么,他能如此果断? 霍文镜抱着怀中的娇人,薄唇忍不住使了力气,在元滢滢柔软的唇瓣之上,保留属于自己的痕迹。 “好痛……” 元滢滢痛呼出声,声音绵软轻柔。 霍文镜的心,却仿佛被塞的满满的。 ——痛吗,和我一样痛苦,就好了。 他丝毫不嫌弃朱唇的血珠,舌头一卷,便吞进了腹中。 他狠狠地碾磨着,元滢滢耳垂的柔软。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长进。善有善报,都是骗人的。你这般良善,只能遇到我这般的毒蛇罢了。” “混账!” 大力传来,霍文镜的耳侧轰隆作响,他倒在雨水中,本就被浸湿的长袍,此时更是湿了彻底。 霍文镜半跪在地面,用手背抹掉唇角的血。他抬眼看去,视线被雨水打的模糊不清,依稀辨认出两道身影。 殷羡之解开外衣,披在元滢滢肩头。他拾起地面的油纸伞,打在两人中间,伞面微微倾向元滢滢。 此时的元滢滢,姿态着实狼狈,她衣裳被扯的凌乱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唇角、耳垂……到处都是霍文镜留下的痕迹。 元滢滢轻咬着唇,面上尽是羞耻地望着殷羡之。 “抱歉。” 殷羡之伸开宽袖,遮挡住元滢滢纤细的身姿,他眸色温润清浅,并没有因为元滢滢的狼狈境况,而露出不屑神情,是难得的君子风范。 元滢滢心有感激,忙趁着殷羡之的宽袖,整理凌乱的衣裳。 可谁都不知晓,殷羡之的心,几乎要穿破胸膛而出,他手背的青筋鼓起,看似清明的眼底,却在一边又一边地回忆着元滢滢刚才的姿态。 殷羡之不禁在想,刚才,霍文镜是如何轻吻元滢滢的,两只手放在了何处。 是如同那个旖旎的夜晚,和他一样,将她的柔软都尽数轻吻了一个遍吗。那元滢滢呢,她又是如何想,觉得霍文镜的轻吻,比起他又如何。 ……他有没有比霍文镜差劲。 “大公子。” 柔软的轻唤声音,停止了殷羡之的种种猜想。他面容温润,任凭是谁,都不会想到在这样一张公子如玉的脸庞下,会隐藏着那般诡谲的念头。 殷羡之看她衣着整齐,微微颔首,转身看向霍文镜。 霍文镜已从地面站起身来,他的衣裳被扯开,露出大片的胸膛。他的肌肤发白,却并不温润,而是带寒意的冷白。雨珠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没入他的衣襟里面。 他唇角破了,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意。在霍文镜看到元滢滢被他咬破的唇角时,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满意之色。发冠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发丝散开,毫无章法地披在他的肩膀,雨水把发丝粘结成一缕一缕的。 殷羡之察觉到元滢滢身子发颤,便伸出手,在她柔软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霍文镜原本散漫的神情,顿时一凛,他扯着发疼的唇角,言语中的讥讽如同风霜刀剑,朝着殷羡之刺去。 “羡之,你惯会用这些英雄救美的招式。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足够迷惑那些无知女郎了。但稍微有些脑子的女郎,便不会被你这些小恩小惠打动。” 霍文镜意有所指,但他言语之中所说之人,却连瞧他一眼都不肯,只躲在殷羡之的身后,柔荑甚至攀附在了殷羡之的手臂,仿佛将殷羡之当做了什么能够救世的英雄一般。 霍文镜脸上的嘲讽之意更重,心中自嘲道:他竟然忘记了,元滢滢本就是一个只有美貌,内里空空如也的蠢笨女郎,任凭他如何暗示,恐怕此时元滢滢只会信赖殷羡之罢。 殷羡之冷言相向,他虽然平日里性子温和,但面容发冷时着实骇人。霍文镜倒是不怕,他突然觉得,该让元滢滢看看,殷羡之是何等的表里不一。 可惜,元滢滢被殷羡之护在身后,看不到此时冷若冰霜的殷羡之。 霍文镜离开时,雨势仍大,他手中无伞无衣,却丝毫不在意。经过元滢滢身旁时,霍文镜有意停顿脚步,果真看到了元滢滢雾气蒙蒙的眼睛,他扯唇一笑,用手指虚点了点唇角,阔步离去。 …… 殷羡之刚回到家中,便有仆人前来禀告,说是殷丞相在厅堂等候许久。殷羡之还未换过衣裳,便跟随仆人见了殷丞相。 他昨夜未曾回府,外袍虽然没有被雨水打湿过的痕迹,但因为经过炭火烘烤,有了明显的褶皱。 殷丞相手持拜帖,看到殷羡之不觉拢起眉。 还未等殷羡之站定,他便开口诘问道:“听府中人说——你昨晚未曾回府。” 殷羡之脚步微顿,答道:“被公事绊住了脚,便索性留在府外休息了。” 闻言,殷丞相面色稍缓,但仍旧微拢着眉,直言殷羡之即使忙于公事,也该注重体表仪态,不能以这种风尘仆仆的姿态见人。 殷羡之没有不虞,皆是满口应下。 殷丞相这才提及正事,他正为殷羡之挑选妻子,相中了一个,便径直下了拜帖,要殷羡之得空去见。 不知为何,提及妻子之事,殷羡之下意识地看向还残留着几分水气的宽袖。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元滢滢柔美可人的身姿,她细腰款款,如同笋尖般娇嫩的手指,捏着他的宽袖边缘,身上淡雅的芬芳,尽数染到了宽袖上。殷羡之换上外袍时,还能闻到那似有若无的香气。 这些年,殷羡之早就明白,面对殷丞相,他的父亲这般性情蛮横**之人,应该如何令他满意。不过是满口应下,听其差遣。 但殷羡之明知该为却不想为,他头一次,在殷丞相发话后,没有立即颔首应下,而是询问道:“父亲只中意这个女郎吗?” 虽然父子间情意不深切,但只听到殷羡之区区一句话,殷丞相便明白,对于日后妻子的人选,殷羡之并不中意此女,而是另有人选。 他凛声道:“谁?你想选那个没落侯府的千金小姐?” 殷丞相的眼睛中满是失望之色,他并不喜李凌萱。当初,殷丞相不过是随口一说,让殷羡之陪伴照顾这个侯府千金,以彰显殷羡之年纪轻轻,便有君子之风。可殷丞相没有料想到,这一照顾,便有了十几年的牵扯。殷丞相大权在握数年,什么样子的美人没有见过,环肥燕瘦过眼云烟,他并不觉得李凌萱有多么出类拔萃,更不喜李凌萱的性子。 李凌萱想要众星捧月,可以,但作为他府上的大公子,殷羡之不能是那颗作为陪衬的星星。殷丞相自诩看的透彻,不过是一个逐渐衰败的侯府内的千金小姐,竟然试图同时攀扯几家青年才俊,围着她身旁团团转。殷丞相绝不可能松口,让这样的女子,做他的大儿媳。 “她不可以。” 殷羡之眉心蹙起,轻声解释道:“不是父亲所想。” 殷羡之不知,为何他长成之后,每每提及婚事,他本人开口并不热衷,但身旁的人都会挤眉弄眼,一副你知我知的模样,说他要守候着李凌萱。 殷羡之讶然,不知道他们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他清楚自己待李凌萱的情意,是少年伙伴情分,纵然……没有元滢滢,殷羡之也绝不会想着迎娶李凌萱做自己的妻子。 不过……如果真的没有元滢滢,殷羡之便会接过殷丞相的拜帖,而不会试探着询问出口。 殷羡之说了“不是她”,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提起元滢滢。身为没落侯府千金的李凌萱,尚且不被殷丞相看得上,何况如今的身份,仅仅是挂在六品小官名下,作为养女的元滢滢。 第20节 殷羡之贸然开口,只会给元滢滢招惹祸端。 殷羡之便恢复了往日里的恭敬,拱手道:“全听父亲安排。” …… 见过皇帝后,殷羡之跟着太监,走过狭长的甬道,上方传来悠扬的笛子声音,带着初学者的稚嫩生涩,却莫名吸引殷羡之的注意力。 他开口问道:“这是……宫中女眷?” 或许是小宫女们玩闹,偶尔生起的吹笛兴致。 太监含笑道:“并非是宫中女眷。是那些进宫参选花神的女郎们,不知是谁,弄来一只碧绿玉笛,众人便争抢着要吹。旁人吹的笛子声音,小的可能分辨不出。可是这声笛声,小的却能分辨出,是哪个女郎吹奏的。” 殷羡之心头微动,那个名字几乎要从唇齿中吐出,他却不能说,只是浅笑道:“是哪个?” “正是元氏女。她吹奏玉笛技艺生疏,宛如三四岁孩童。底下人都说,元氏女的笛声,在众多女郎中最不精妙,可小的却喜欢的紧。旁的女郎的笛声,我听不懂。唯独元氏女的笛声,我听罢便心中畅快,因而只需一耳,就能轻易认出。” 太监本就是圆脸,说此话时脸颊带笑,看着更是讨喜,殷羡之也不禁舒展了眉眼。 走出甬道,殷羡之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笛声,他想象着元滢滢吹笛时的模样神态,幻想着若是自己在她的身侧,定然能握住她轻软的柔荑,与她合奏一曲。 只是,笛声渐渐停下,甬道外一片寂静。殷羡之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里端庄持礼的神态。他朝着约定好的地方走去,今日,他要见余生相伴的妻子。 对方是一位模样端庄的女郎,身份高贵,进退有礼。殷羡之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稍一抬眸,便能看到女郎看向自己时,眸中闪过的细碎光芒。 即使殷丞相对殷羡之,没有太多的父子情意,但选中这样的女郎,也足够可见殷丞相用了心思。 他可能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却是一个慧眼如炬的掌权者。 殷羡之应该满意,早在母亲离开人世,殷丞相待他日益冷漠之时,他就谋划好了一切。没有人可以坐享其成,至少殷羡之不可以。他若是什么都不去做,成为真正表里如一的君子,那等待他的,只能是成为一堆骸骨的命运。 他从不觉得自己心狠,他不过是技高一筹,将所有的筹码拉到自己身边。殷丞相年纪大了,其余孩子个个不中用,他只能仰仗殷羡之。无论殷丞相是不是想过,将殷羡之当成弃子,他如今只能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替这个儿子筹谋打算。不然,殷丞相生前可以做风光无限的丞相,死后却只能看着家族凋零,逐渐破败。把自己当成棋子时,殷羡之就已经想清楚了,他日后会迎娶一个完美无缺的妻子,平淡而安稳地度过余生。 但此刻,殷羡之握着茶盏的手指收拢,他难以克制地想着,他当真要这样的一生吗。 ——权势在握,无趣至极。 殷羡之突然想到元滢滢那双晶莹潋滟的眼眸,带着香气的细软腰肢。 他打断对面女郎的话:“抱歉,我已有心悦之人。” 女郎心情大起大落,但见殷羡之如实以告,并没有想着待她进门后,再养着心上人做妾室,心中稍感安慰,更觉殷羡之表里如一,君子坦荡。 殷羡之走下楼去,他清楚自己今日所言会招致多大的麻烦,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悔意。 归家时,殷羡之手中拿着一只青白玉长笛,触觉温润,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殷丞相面色阴沉,他已经得知,殷羡之以“已有心上人”,婉拒了这门婚事。他心口发堵,继室生的几个孩子,均是不中用的,不是从骏马跌落跌断了腿,便是被人算计伤了身子,纵然他们身子健全,也是头脑简单,不堪重任。唯一有他的风范的殷羡之,恭敬顺从了十几年,却突然间起了违抗的心思。 “跪下。” 殷丞相冷声道。 他上一次这般责罚殷羡之,还是在他流落花楼逃回来时,觉得殷羡之无用。 其余仆人皆垂下脑袋,不敢去看。当着众人的面,殷羡之想起幼时他曾经无数次听到这冷冽的声音。 膝盖抵上冰冷的地面,殷羡之刚才重金买来的青白玉长笛,被殷丞相拿在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的后背。 殷丞相在用殷羡之的物件,来折辱他。 火辣辣的痛感,让殷羡之想起了幼时的自己。他也是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辱地跪下被笞打。他被打的快要昏厥过去,却还是不肯松口求饶。 殷羡之的眼前模糊一片,他挺直着脊背倒下。耳旁不再是继母的嘲讽声,而是仆人担忧的惊呼声。 “大公子……” 殷羡之看着气喘吁吁,面色发红的殷丞相,心道:父亲还是老了,当初打完他后,还能意气风发地阔步离开,如今却一副老态。 …… 侍从给殷羡之上完药,满脸欲言又止。殷羡之素来生得有仙人之貌,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却布满斑驳的红痕,彼此交错着,一道红痕压着另外一道,极其骇人。 殷羡之脸颊微微发白,他面不改色地穿上外袍,叫来侍从附耳叮嘱了几声。 “是。” 侍从的声音在发颤,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慌乱无措。 “那只玉笛呢,可摔碎了?” 有仆人走上前来,献上青白玉长笛。殷丞相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青白玉长笛隐约有裂痕,但并没有完全破碎开来。沿着那些细小狭长的缝隙,有几缕红色丝线漂浮其中。 殷羡之抚摸着笛身,仿佛感受到自己和青白玉长笛融为一体,属于他的一部分,融进了玉笛里面。 “给宫中送去。” “是。” 元滢滢看到这只长匣,黛眉微蹙,问道:“这是何物?” 太监只是说,是见元滢滢近来辛苦,有心人特意送来的。 元滢滢启开匣子,掀开包裹的红色锦缎,只见里面躺着一只青白玉长笛。 握在手中,温润滑腻。 众女郎都围了过来,有见多识广之人,看出这只玉笛并非凡品,便道“这……是青白玉?” 太监颔首:“正是。” 女郎又见其中,有几滴殷红,更衬得这玉笛和寻常笛子不同,便喃喃道:“听闻有一只小虫,名唤蜉蝣,朝生暮死。有些蜉蝣,死后融进玉石中,便会以朝生暮死得到永生。” 太监只是摇头不知。 那女郎爱不释手,正要把青白玉长笛放置唇边,轻奏笛声,太监慌忙阻止道:“不可。” 他从女郎手中取回青白玉长笛,还给元滢滢,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一笛一人,不可二主。滢滢你可要仔细收好,此笛只能由你吹奏,而旁人,是万万碰不得的。” 见他如此,元滢滢一时分辨不清,是青白玉长笛本就有如此的规矩,还是赠与长笛之人,有心嘱咐。不过,不管是因为何等缘故,元滢滢都柔声应下。 其余女郎,虽然不能亲自吹奏,但皆围在元滢滢身旁,把这只青白玉长笛,里里外外都看了一个遍。 …… 杨柳树畔,一个俊俏郎君墨发红带,斜依树旁,尽是不耐之色。他脸上的郁色,加之所穿的玄黑劲装,让众人以为他在等候什么仇敌,皆绕道而走,离他远远的。 身穿缃色百褶如意长裙的小娘子,如同蝴蝶蹁跹,往杨柳树旁而去。来往之人来不及阻止小娘子,当心那个面沉如水的郎君,便见小娘子轻唤一声“阿羿”。 而高羿脸上,仍旧是一副不耐之色,只是没有之前那般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全然不知,自己被路人当做了,等待仇敌一决胜负的意气用事的小郎君。高羿见元滢滢身穿长裙,脚步缓缓,因为急切走来,险些跌倒。他不由得直呼麻烦,口中却道:“你站在原地就是,莫要动了。” 说罢,高羿便抬脚而去。他肩宽腿长,不过数十步,便走到了元滢滢的跟前。 高羿本要质问,明明约定的时辰已过两刻钟,为何元滢滢才姗姗来迟。只是,他看着元滢滢眸光灿烂,忽然变成了锯嘴葫芦,想了许久只说了一句。 “我们走罢。” 元滢滢柔声应着:“好。” 两人相伴而行,元滢滢不去询问,高羿要带她去往哪里,只模样乖顺地跟随着高羿的脚步。高羿几次欲言又止,暗道元滢滢为何不问,姑娘家不都是心思婉转,凡事都想问个究竟吗。不过,即使元滢滢问了,他也不会直接告诉她,只会说道。 “待我们到了,你就知道了。” 行走至一宅院前,此处张灯结彩,光是在门口落轿的轿辇,就不胜枚举。 见如此热闹景象,元滢滢有些望而却步,不敢上前。高羿见状,宽阔的手掌,轻推着元滢滢的细软腰肢,带着她来到正门前。 正招呼来往客人的仆人,见到高羿顿时眼睛微亮,口中热络着:“高侍卫长,主子可等候你多时了。” 说着,他让旁人招呼客人,自己亲自为高羿引路,进了院子,迈进内门。 只听一人声如洪钟,正厉声呵斥着下人。元滢滢越走越近,才发觉此人皮肤黝黑,声如洪钟,怀中正抱着一个赤红襁褓。 那人见到高羿,不虞之色褪去,露出灿然的笑意:“阿羿,你可来了,快来瞧瞧。” 襁褓被交给照顾婴孩的乳母,小小人儿安静地躺在赤红锦被中,睁着乌泱泱的眼睛。元滢滢听高羿和主人言谈之间,才知道今日便是小儿的百日宴,门外那些拜访的人,皆是为贺喜而来。 元滢滢察觉到,高羿的兴致明显比平日里开怀许多,趁着人来人往的间隙,他垂着脑袋,在元滢滢耳旁低语。 “阿齐的爹,是我爹的副将。阿齐素来爱缠着齐伯父,幼时他便跟着齐伯父来过我家。我们一同摔跤、骑马,快活极了。后来阿齐从了军,又娶了妻子,如今还有了孩子,我自然该来祝贺。” 说罢,高羿才心中忐忑地看着元滢滢的神色,担心元滢滢不喜这样的热闹场面。可高羿也不知为何,阿齐邀他前来时,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和高将军共同拜访,而是和元滢滢一道。 高羿将头侧过一边去,闷声闷气道:“你是不是很失望。我既没有带你来脂粉铺子,也没有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只是来了这里……” 高羿面容平静,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他垂落在腿侧的手掌,却攥的发紧,骨头都显露出青白色。 得不到元滢滢的回应,高羿感到了迟来的后悔,他向来不会讨好人,从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大好的时节,日光暖融,即使是去踏青,也比来这人声鼎沸的宅院好多了。 他……又搞砸了。 发冷的掌心,突然被一股温暖触碰。高羿茫然地抬起眼眸,看着满脸柔情的元滢滢。他后知后觉地垂首,看到元滢滢悄悄伸出葱白的小指,勾着他的指尖。元滢滢侧身靠近,带来清浅的芬芳。 “别做出这幅样子,好似被谁欺负一般,旁人都在看呢。” 高羿展平掌心,用宽阔的手掌,把小巧白皙的手指包裹其中。 “我才不在乎他们。” 元滢滢羞红了脸颊,试图尝试挣脱高羿的掌心,可都是白费力气。她目光怯怯地看向四周,唯恐自己抗拒之下,高羿做出更令人瞠目结舌的行径来,便只得随他去了。 高羿偏偏想要从元滢滢口中要个答案,他道:“你若是不欢喜此处,我们立即离开。” 元滢滢睁圆眼睛,惊诧于他的肆意大胆。 既来阿齐家中道贺,哪里有随时就走的道理。高羿却随性道,阿齐和他性情相投,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倘若元滢滢当真不愿待在这里,他们立即便能离开。 说罢,高羿便勾着元滢滢的手指,想要抬脚离开。 元滢滢连忙柔声阻止他,说自己并非不愿。 自从进了花楼后,元滢滢自然不再去参加什么孩童的百日宴。在她记忆中,她曾去过叔伯家的一场宴会,还得了只红皮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没舍得吃。 高羿问她:“那红皮鸡蛋什么滋味?” 元滢滢摇头,柔声开口:“我并未吃上。连睡觉时,我都抱着那只鸡蛋,谁料一觉醒来,红皮鸡蛋没了,只剩一堆蛋壳。” 至于是谁吃的,时至今日,元滢滢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她也不能如何,依照她在家中的身份地位,难道还能让吃掉的人,赔出一只红皮鸡蛋给自己吗。 元滢滢说这些话时,眸色平静的像一湾湖水,她声音不急不缓,是素来的绵软轻柔,仿佛这件事情,不能在她的心中,掀起半分的涟漪。 高羿却莫名地觉得心口抽疼,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捂着胸膛久久不能回神。 阿齐和高羿关系匪浅,他又喜得麟儿,眉眼中尽是意气风发,便招呼着要高羿抱一抱孩子。 高羿拧着眉,犹豫道:“他小小一团,有什么可抱的。” 第21节 阿齐早就习惯他的脾性,闻言并没有生气。阿齐的视线在高羿和元滢滢之间逡巡,他伸出手,将高羿扯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高羿的耳根顿时绯红一片。 刚才还不情不愿的他,此时抬眸看着元滢滢,伸出双臂,把裹着赤红襁褓的婴孩抱在怀里。 这感觉甚为奇妙,婴孩轻柔绵软,还没有高羿平日里练武时拿的佩剑沉重。可高羿看着小小的脸蛋,突然想起阿齐的低声言语。 ——你如今不抱,日后倘若有了孩子,难道也一次都不想抱。 高羿看着这孩子长得白净,但算不得漂亮。他突然想起,倘若是他和元滢滢的孩子,定然精致可人,惹人喜欢。到时的百日宴,肯定比今日阿齐家的百日宴,还要热闹非凡。 高羿抱了一会婴孩,将孩子还给乳母。临走时,阿齐悄声嘱咐高羿:“你若是中意那姑娘,便尽早言明心思。” 高羿神色一慌,冷声道:“你胡说什么。” 阿齐瞥他一眼,直言道:“那样美貌可人的姑娘,你稍有不注意,她便会被旁人夺了去。阿羿,倘若你没有,就此罢了。若是你真有这份心思,便尽快说出,莫要等她被人抢了去,你才后悔不已。” 高羿想要冷声反驳阿齐,可“我不喜滢滢”几个字,却怎么都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高羿抿紧唇,胡乱地点头应了。 临走时,他向阿齐要了几样东西。 时隔多年,元滢滢参加这样热闹的宴会,不觉烦闷,反而感到新奇。高羿带着她离开,来到一处酒肆。高羿打开从阿齐那里要来的匣子,元滢滢以为是什么珍贵宝物,便探头看去。 匣子中摆放的是几样时令糕点,并几枚色泽通红的鸡蛋。 元滢滢目露诧异,高羿便挑选了其中最为圆润的一枚,剥掉外壳,递至她的唇边。 “喏,这些都是你的,没有人会偷偷地拿走红鸡蛋了,包括我。” 元滢滢忽然笑了,眼眸微软。她朱唇轻启,咬了一口红鸡蛋。 很平淡的滋味。 除了色泽艳丽,它和寻常的鸡蛋,并没有什么不同。 元滢滢吃了两口,连一枚红鸡蛋都没有吃完,便觉得倦了。她便轻轻摇首,又道:“阿羿,我吃不下了,你吃罢。” 说罢,元滢滢便捧着茶碗抿了起来。高羿看着那红鸡蛋上,还残留着艳色的口脂。他只觉得手心发烫。鬼使神差地,高羿对准口脂的位置,轻轻地咬了下去。 他从未吃的这般斯文,细嚼慢咽,轻抿细品。 元滢滢放下茶碗,她唇边带着细小的水痕。高羿本应该出声提醒,可他却没有说出声。取而代之的是,高羿俯身弯腰,将唇印在元滢滢的唇边。 他抽身离开时,眼神飘忽,声音急切地解释着:“脏了。” 元滢滢面露羞怯,沉默不语。 看着美人含羞带怯,高羿的胸口砰砰直跳,阿齐的话回响在他的耳边,他心中逐渐变得坚定。 分别后,高羿当即便请媒人上门,询问如何三媒六聘,迎人进门。 高羿以为,他的亲事,自然要是京城里最为风光的。 高将军见媒人上门,才知儿子要娶妻,便匆匆来问,是哪家姑娘。 “元氏女。她虽然只是六品官员的养女,但样样都好,京中女郎无一人能比。” 高将军心中惊讶,竟然不是李凌萱。在高将军眼中,高羿从小同李凌萱最为要好,得了什么好的,也着急拿去给李凌萱看。除此以外,高羿再没有旁的亲近女子,高将军本以为,高羿此次兴致勃勃,一副即将迎娶到心上人的欢喜之态,恐怕提亲的女眷,便是李凌萱,不曾想却不是。 高羿向来被宠爱惯了,想要做的事情,定然要做到。在亲事上,高羿也决心,他要迎娶的女子,定然会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高将军将高羿看成眼珠子命根子,自幼便习惯了,什么都随着高羿的性子来。他对元滢滢的身世有几分好奇,便出声询问。但每次询问女子家室时,高羿都面色郁郁,他便识趣不再多问,只替高羿清点库房,查看儿子娶妻迎亲的聘礼,有多少抬,是不是还要再添些锦罗绸缎、金银细软。 高家请媒人上门,还一连请了京城最有名气的三家媒人,很快便传到了霍文镜耳中。 他眸带沉色,只需稍作思索,便能想出高羿此番提亲,是冲着何人而去。 霍文镜面露嘲讽,依照元滢滢的身份,若是她得知能攀附高家这门亲事,自然会喜不自禁。而高羿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倘若当真和元滢滢成了亲,岂不是要被元滢滢玩弄于鼓掌之中。 第26章 高羿踏着月色而回,他双脚刚迈过门槛,便听到仆人所说,有客来访,是位女眷。 高羿脚步微转,即使他有意忍耐,眉梢眼底是隐藏不住的雀跃。他脚步匆匆,赶到厅堂,口中的一声“滢滢”还未唤出口,在看到女子的身影时,顿时冷静下来。 “凌萱。” 高羿微微颔首,方才还藏在眸底的喜色,顿时消失不见。 李凌萱丝毫未曾注意到,高羿的情绪陡然冷静。一见到高羿,她便从靠椅上站起身来,双手紧握,诉说着自己这些日子的为难。 “阿羿,爹要为我挑选一门亲事,将我草草地嫁出去。可那些平庸之辈,我一个都瞧不上。” 毕竟有幼时长大的情分在,高羿拢眉道:“你若是不想嫁,哪个能费力逼迫于你。何况李伯父素来疼爱你,倘若你向他陈明心意,他不会……” 李凌萱急切道:“不,不会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再疼爱我,也不会让我胡闹。阿羿,你我相识多年,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眸中水光闪烁,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哀求。 高羿拢起眉心:“若是你需要人手保护,我可以帮你。” “不是!” 高羿刚说出口,便被李凌萱连声阻止,她说道:“我不要那般的保护。阿羿,你为何不懂,我想要避开我爹寻来的亲事,不能靠躲避。除非我告诉我爹,我有了如意郎君的人选,才能绝了他的心思。” 高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心越发紧蹙。 “阿羿,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说你要娶妻。倘若你果真到了说亲的年纪,与其去迎娶一个不相识的女子入门,倒不如选我便好了。你我自幼相识,彼此了解性情,若是成了婚事,我也可以借此良机避开不想要的姻缘。” 李凌萱目光炯炯,正要温声说服高羿。 高羿却斩钉截铁道:“我要娶滢滢,不会娶旁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娶你。” 他声音冷冽,拒绝的不留一丝余地。李凌萱闻言愣在原地,在她的印象中,高羿虽然性情直率,但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 被拒绝的屈辱感,从李凌萱心底涌起。逃避婚事是一回事,李凌萱更想要借此机会,和日渐疏远的高羿挽回关系。来高家之前,她从未想过,高羿当真如同传闻所说,有了心悦之人,甚至要大费周章地亲自操办亲事。 李凌萱喃喃道:“……滢滢,你们竟已经如此亲昵。可阿羿,我们相识数年,你我才是最……” 高羿眉峰扬起,那张满是少年意气的脸上,尽是笃定。 “就因为相识数年,我才会开口同意帮你。只不过,你所提的要求简直天方夜谭,我绝不可能应允。无论我们相识一年两年,甚至是几十年,我的妻子,都只能是滢滢。” 话已至此,李凌萱神情怔怔,为了给自己保留几分颜面,她没有再纠缠下去。 李凌萱离开高家,听到院子里的人,在低声交谈着,大婚那日,要选哪家绸缎庄的朱红绫罗挂起,她的心中一片荒凉。 高羿并非是她唯一的选择,在来高家之前,李凌萱第一想到的便是殷羡之。在她眼中,殷羡之温柔体贴,身居高位,若是她要择一夫婿,殷羡之是最好的人选。可李凌萱没有见到殷羡之的面,下人带着她进入府中,她站在殷丞相面前被好生打量一番。 殷丞相语带轻蔑:“你以为凭借三两句话,就可以换来一桩难得的亲事。身为侯府千金,你起码要懂得门当户对的道理,不是吗?” 李凌萱不堪被羞辱,匆匆离去。 她听到街道传闻,高羿要娶亲。得知青梅竹马,要迎娶旁的女子,心中的胜负欲驱使着李凌萱走到高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她满心以为,纵然高羿对那个女子当真有几分情意,在面对自己和那女子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可她不曾想过,自己会被满口拒绝。 李凌萱漫无目的地走着,待她停下脚步,才发现不知何时走到了霍府门前。她看着熟悉的牌匾,顿时眼眶发涩。一时间,霍文镜曾经为她做过的种种,都在此刻涌现,李凌萱终于明白,谁才是待自己真心实意的。 她揉着发酸的眼眶,走进霍府,说明来意。 在李凌萱等候的时辰,霍文镜便已经从侍卫口中,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命人奉上热茶,率先开口道:“你可知道,阿羿要迎娶的女子是谁?” 李凌萱原本想要说的话,尽数咽进腹中,她摇头只道不知。 高羿便将元滢滢的来历细细说出,他看着李凌萱的脸颊,被愤怒熏染的通红。 李凌萱气得浑身发抖,被高羿拒绝,本就令她无法接受。而如今,她竟然得知,高羿宁愿迎娶一个花楼女子,也不肯要她。那花楼女子,甚至害了他们吃过那么多苦头,高羿他……怎么能。 李凌萱仿佛被人掌掴一般,脸颊火辣辣的发疼。 霍文镜直视着李凌萱,眼眸漆黑发沉,声音放软,仿佛诱惑人走进陷阱的毒蛇。 他语重心长:“阿羿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可他性情冲动,如此这般尚且有情可原,但连羡之,都被元氏女迷惑。” 李凌萱气恨:“这样的女子,该挫骨扬灰才是。” 霍文镜摩挲着指腹,眸色深沉,一字一句道:“是啊,这样的女子,就该抓在掌心,好生磋磨才是。” 直到离开,李凌萱都未曾将自己的打算说出。霍文镜没有开口提及亲事,便轻易地打消了李凌萱试图嫁给他的念头。 待她离开后,霍文镜看着仆人前来收拾茶盏,声音清洌:“莫要收拾,扔了罢。” 仆人福声称是。 霍文镜目露嘲讽,当他收回对李凌萱的宽待时,李凌萱在他的眼中,便什么都不是。 被他冷言以待后,竟然还想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要嫁给他,当真是可笑至极。 …… 几杯酒下腹,高羿觉得脑袋发沉,胸膛好似揣着一只燃烧的正旺的火炉。他扯开衣襟,让冷风钻进衣裳里。墨色红缎,乌黑眸子变得模糊不清,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薄红。 高羿只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唤着朋友的名字,可无人应他。高羿站起身,踉跄着要走出厢房,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合拢。 “阿羿。” “滢滢……” 高羿呢喃出声,但他很快便抓住仅剩的一丝理智,辨认出面前的人不是元滢滢,而是面带犹豫的李凌萱。 眼看着高羿站不稳,李凌萱走过去想要搀扶他,却被高羿挥手推开。 “别碰我!” 高羿性情简单,却并不愚蠢。此情此景,他怎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暗自埋怨自己轻信于人,只因朋友盛情邀请,便跟着他来到此处,却被有心人下了药。 李凌萱知道今日所为,是自轻自贱之举。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让她觉得恐慌。她时常会梦到小时候,那时大家都围绕在她身旁,将她当做掌心明珠。可梦醒之后,她却要接受自己要被父亲,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公子,只因为家族没落,侯府攀不上什么好的亲事。而曾经和她极好的青梅竹马,都逐渐疏远了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突然冒出的元滢滢。 李凌萱不明白,为何元滢滢那般坏却让几人念念不忘。当初,正是因为元滢滢自私自利,他们才被困在花楼。又因为元滢滢告状,霍文镜掌心才会中了一箭,伤痕终生不可泯灭。 李凌萱在城门,见过元滢滢一次,她知道长大后的元滢滢,美貌异常,只需一眼便能让人神思不属。可这样一个性情恶劣的女子,凭什么能让高羿满心满眼尽是她。 愤怒、嫉妒已经将李凌萱冲昏了头脑,她明知所做所为不对,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阿羿,元氏女她出身花楼。你我皆知,花楼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女子一片朱唇万人尝。而元氏女又是那样的容貌,裙下之臣不知凡几了,她如何能配当世家之妇。” 高羿眼眸发红,怒道:“你闭嘴。滢滢玉洁冰清,容不得你诋毁她。” 看着高羿执迷不悟,李凌萱终于狠下心来。她抬起手,褪去外衫,正当她要解开里裳时,一个瓷瓶砸在她的脚下,惊得李凌萱僵在原地。 第22节 高羿头也不抬,恶狠狠道:“滚,滚出去!” 李凌萱面上满是羞愤,她捡起衣裳,捂着脸跑出了屋子。 “你一定会后悔的。” 高羿当真后悔了,他后悔为何幼时会结识李凌萱,又和她相识数十年。倘若早知道,李凌萱会变成这般面目不堪的模样,他情愿从小到大,孑然一身,也不要曾经有过这样的朋友。 高羿从未见过这种阴私手段的药,他也不知,这药效几时能够停下来。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高羿的脸色从潮红变得发白。 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在高羿的身上作乱,钻进他的胸膛,在他的血液中肆意横行。 厢房的门被推开,高羿以为是李凌萱去而复返。他握紧茶盖,已准备用破碎的瓷片,扎透肌肤,换来一时的清醒。 还未等高羿动作,便传来霍文镜意味深长的叹息声。 “何必如此。即使你不中意凌萱,凭你的身份,随意抛出名号,便会有众多女郎,心甘情愿地替你解除药力。阿羿,为何要苦苦忍耐?” 霍文镜温声相劝,要击破高羿岌岌可危的脑袋中的最后一根弦。 高羿的眸中布满血丝,瞧着骇人至极。 “霍文镜,你若是还拿我当做兄弟,便出门去替我寻医。便是再不济,你不愿请大夫来,闭嘴就是,莫说胡说八道。” 霍文镜稳稳坐下。 “你知道吗,女子的身子是软的,棉花一般。你现在的情态,随意找个女子发泄,便如同火遇到了水,瞬间便会冷静下来。你如此坚持,不会是……为了元氏女守身如玉罢。阿羿,你当真天真可爱。即使你亲近了旁的女子,又如何。那元氏女身份比你低微,哪里敢出声置喙你。莫说你与旁人有一夜鱼水之欢,就是养了十个八个女子,也容不得她质问。” 高羿冷冷抬眸,勉强扯唇轻笑:“听你所言,看来已经是万花丛中过,见识过不少女子。” 霍文镜的笑容,顿时变得发冷。 “没有,我嫌脏。” 霍文镜讨厌女郎们看他的眼神,黏腻腻的,令人恶心。 高羿轻嘲:“我不愿亲近其他女子,与滢滢有何干系。我既要迎娶滢滢,便只要她一人罢了,其他女子如何与我无干,我也不会去亲近。霍文镜,时至今日,我才看出你的心肠是黑的。你从未在意过什么兄弟情义。至于李凌萱,你待她极好过,可从始至终,你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罢了。我不去求你,你也不必在我耳旁说这些话。女子的身子是软的,我自然知道。这世间,没有人会比滢滢的身子更柔软。” 说罢,高羿便踉跄着站起身。药效作祟,他已经无力去推厢房的门,便用身子撞去。 门被撞开,看到脸色发白的高羿,掌柜慌乱地上前搀扶。 高羿压低声音道:“去请大夫,给我准备一些冰,用浴桶装满。” 霍文镜停在原地,眸色晦暗不明。 他回忆着高羿所说的话,想着高羿所言,确实为真。 这世间,再不会找出和元滢滢一般柔软的身子。 轻柔绵软,似怯生生盛开的花儿,稍微一用力气,花瓣就会颤悠悠的抖落下来。 第27章 殷丞相已经连续数日,托病未曾上朝。皇帝惦念老臣的身子骨,便临时兴起,在退朝之后,前去殷府拜访。 殷羡之替皇帝引路。 皇帝问起殷丞相的病情时,殷羡之敛眉道:“父亲这病是沉疴旧疾,来势汹汹。大夫也只说,需要多用些滋补的物件将养着。厨房中日日都炖着参汤,按时给父亲送去。” 皇帝踏进殷丞相的屋子,果真嗅到了草药和参汤混合的味道。殷丞相躺在床榻,尽显颓丧之态,再没有在朝堂上指点风云的凌厉姿态。皇帝并未久待,只是关怀了殷丞相几l句,便走出了屋子。 殷羡之陪伴在皇帝身侧,缓缓地走过游廊。皇帝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依照刚才所见,殷丞相已经站不起身了,行走坐卧都需要旁人伺候,更别替耗费精神处置朝事了。可是近来,经过殷丞相朱批过的奏折,都办的极好。 殷羡之面露犹豫,许久才答道,那些奏折,是他代殷丞相所批。 “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看着殷羡之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皇帝心中微动。他深觉殷羡之是在自谦,那几l桩事办的都干脆利落,比起殷丞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殷羡之进退有度,行事沉稳。皇帝越凝神细思,越觉得殷羡之可堪大用。 …… 在皇宫中,元滢滢几l次都未看见高羿的身影。依照高羿的性情,应该不会如此沉闷安静,元滢滢心中纳闷,便去寻了惯常跟在高羿身旁的侍卫。 侍卫见到元滢滢,脸色顿时涨红,支支吾吾道:“你说高侍卫长,他病了。” 话刚说出口,侍卫才想起,高羿命人传话时,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莫要让元滢滢知晓此事。侍卫顿时脸色发白,神态慌张:“不不,高侍卫长身子康健,并没有病。” 元滢滢见他说话颠三倒四,心中的疑惑更深,她离了宫后,便直接登门拜访。 站在两头姿态威武的雄狮子前面,元滢滢犹豫不前,这还是她头一次来到高羿的家中。 门房看到元滢滢,便询问她来找何人。 元滢滢柔唇轻启:“我来找阿羿。” 门房了然:“女郎是要找我家小公子罢。”见元滢滢怯怯颔首,门房便让她稍做等候,他进去禀告。 元滢滢看着两只瞪着眼睛的雄狮子,突然觉出几l分羞涩来。高羿既没有邀请她来,她却来了,是不是有些失礼。元滢滢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便起身要走。 门房去而复返,见元滢滢转身离开,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元姑娘,小公子在里面等着你呢。” 被他这般一唤,元滢滢只得跟在门房的身后,进了高府。 高羿依偎在软枕上,浓眉拢成一团,心中百般纠结。他既不想要元滢滢看到他如今的境况,可让他开口,驱赶元滢滢离开,高羿又觉得别扭。 门房一声轻咳,提醒高羿回过神来。 高羿连忙正襟危坐,伸手抚平了被褥的褶皱。 元滢滢柔声道:“阿羿,你可还好。这害的是何等病?” 高羿避而不答,言语中闪烁其词道,不过是小病罢了,是大夫故弄玄虚。 他刻意躲避元滢滢的眼神,只因生病的真实原因,怎么都说不出口。高羿要如何说呢,他是因为中了迷情药,为了解除药效泡了整整一夜的冰块。内热外寒,才弄得身子不好的。 若是让高羿如实以告,他宁愿病的更重些,病的说不出话来,也不要说出这般丢脸的事情。 元滢滢并不追问,只是拿起帕子轻轻擦着高羿的额头。 她身子带着的淡雅香气,铺天盖地般涌进高羿的怀里。 “都出汗了,你盖了太多的被褥。” 说着,元滢滢便让仆人给高羿去掉两床被褥。 高羿心中本已被扑灭的火苗,此刻却被这香气勾起火星,不过片刻,便熊熊燃烧起来。高羿看着元滢滢修长白皙的脖颈,柔软滑腻的肌肤,眼眸发烫。他失态地垂下脑袋,试图对元滢滢冷声冷语。 “离我远一点。” 元滢滢流露出受伤的神色,任凭是谁,被人这般嫌弃都免不得难过失落。 元滢滢起身便走,高羿微舒一口气,喉咙发干,像是被火燃过后的荒芜之地。他伸出手,去够摆放在桌面的茶碗。 一只绵软的柔荑,端起那只高羿迟迟触碰不到的茶碗,放到他的掌心。娇嫩如笋尖的指,蜻蜓点水般滑过高羿的肌肤,惹来青筋鼓起,身子战栗。 高羿艰难地克制着自己,他抬眸望向元滢滢,眸色复杂。 元滢滢声音轻柔:“我这就走,不会让你心烦……” 可元滢滢刚转过身去,便有一股大力,挽起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惹动裙裾荡漾,将柳絮一般轻盈的美人,带进怀里。 高羿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元滢滢的脖颈旁,让白玉般的肌肤,泛起胭脂红晕。 “……没有心烦,不过意乱倒是真的。” 元滢滢被他拢在怀里,温顺的不成样子。高羿言语含糊地解释着:“我是当真害了病,大夫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了身子,需要一试才知。” 元滢滢不解:“如何试?” 高羿埋首于元滢滢温热细腻的脖颈中,把从头到尾红的彻底的耳朵,显露在外。 他闷声闷气道:“要你来试,只有你才可以帮我,看我有没有伤了身子。” 两人彼此依偎,好似牡丹花依靠在坚硬的刀刃旁边一般。 灼热的温度,几l乎要把元滢滢的长裙烫化,将她柔软的肌肤烫伤。 纵然元滢滢并不聪明,也能听出高羿口中所说的是何等意思。她糯声骂了一句:“男子,都不是好东西,脑袋里只会想这些。你也是。” “嗯。” 高羿沉声应了。 这实在不像平日里的高羿。若是无病的高羿,听罢这话定然要拍桌而起,因为元滢滢把他和寻常男子做比较,而气愤不已。可如今的高羿,竟然沉声承认了元滢滢的话。 高羿承认,在此时此刻,即使傲慢如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男子罢了。 薄唇沿着娇嫩的脖颈,留下一片轻柔至极的吻痕。元滢滢向着一侧偏首,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肤。她束好的发髻,尽数挽到一边,但脖颈仍然残留着细碎的发丝,贴在泛青的经络上。高羿顺着经络的方向,缓缓而去。他吻到了发丝的清香、肌肤的淡雅香气。发丝不知被汗水,还是被口中的芳露浸湿,越发紧密地贴在脖颈。元滢滢那张平日里懵懂纯粹的脸蛋,此时尽显娇媚之态。 高羿轻吻的急切,像一只横冲直撞,不知收敛的小犬。他带着锋利的糯色牙齿,在柔软的肌肤,留下一个个微微凹陷的痕迹。高羿紧实有力的手掌,覆上元滢滢的肩膀。隔着一层单薄的罗纱,高羿也能隐约摸到元滢滢骨骼的轮廓。是拔地而出的嫩笋,一层又一层地被剥掉外皮,露出牛乳色的雪肌来。元滢滢香肩半露,罗衣半披在她柔弱纤细的肩头,此副美态,足够令见到此情此景的男子,忘却一切顾虑,只想着能够拥美人入怀。 高羿在元滢滢的额头落下轻吻,他收拢掌心,让面前这个恍若仙子的美人,完完全全地归自己所有。高羿眉心紧蹙,但眼眸中却不是被烦事缠身的苦恼,而是被柔软牵绊住身心时,一闪而过的窘态。 两人鼻尖相抵,如此靠近的距离,高羿能够清楚地看到,在元滢滢漆黑乌润的眼眸中,有自己那张潮红羞窘的脸。高羿轻轻地摇动着身子,两人相互触碰的鼻尖也微微晃动。十指相扣,交织的指缝仿佛彻底融为了一体。高羿的心底涌现出莫名的欢喜,他迷恋这种彼此靠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昵。 屋内的仆人,早在两人相拥时,就已经退了出去。 青纱幔,人影幢幢。 春宵一刻值千金,此刻却嫌春宵短。 …… 近日,朝中的大事便是殷丞相身子有恙,向皇帝上疏告老还乡。而皇帝则亲自指定了殷羡之做今朝丞相。丞相之职,一退一进,而且两人竟是父子,难免引得人议论纷纷。但无论是谁,都只能在背后腹诽几l句,父子两个都做了当朝丞相,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但平心而论,殷羡之满腹经纶,手段行事,比起其父殷丞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并且,纵观整个朝堂,能比得过殷羡之的青年才俊,竟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古往今来,能担任丞相一位者,皆是德高望重、成熟稳重之人。而殷羡之年纪轻轻,就得到如此高位,难免令人歆羡。 但殷羡之,并没有因为旁人的议论和青睐,而有所心绪起伏。他依照旧例行事,办事比起从前,越发尽善尽美。 外面的那些非议逐渐平息下去,殷羡之身上有的稚嫩青涩气,已尽数消失不见。 地牢被打开,殷羡之接过侍从手中的烛台,他温声谢绝了侍从要陪同的好意,独自一人在漆黑阴暗的地牢中行走。 在听到地牢门被缓缓关闭的一瞬间,殷羡之的眸色发沉,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颊,烛火一跳一跳的,显现出阴森之感。 殷羡之面色冷硬,心中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恐惧。 他慢慢地停下步子,言语恭敬道:“父亲。” 第23节 黯淡的烛火,隐约照耀出模糊的人影。而被锁在牢门后的人,听到殷羡之的一声“父亲”,缓缓地抬起头。 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依稀能从面容中辨认出,是“告老还乡”的殷丞相。 殷丞相的牙齿咬的嘎吱作响,他或许是病了,连谩骂声音都显得含糊不清。 “逆……子。” 殷羡之目光平静地看着浑身狼狈的殷丞相,他心中一丝一毫的愧疚同情都无。曾几l何时,是殷丞相教导过他的,只有身居高位,才能拥有所想要的一切。而被掌控者,只有服从听命的份儿。 殷羡之不想要被迫接受,他要主动地去拥有,他便只能听从父亲殷丞相的话,做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才能想得到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父亲。” 殷羡之淡淡开口。 “一个人总是很无趣的。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很快,我便会将父亲的妻子、儿女,都带到这里。到时一家人团聚,父亲便不会这般寂寞了。” 殷丞相瞪圆眼睛,他想要质问殷羡之,可心中却浮现出一片茫然。 ——他的儿子,当初那个粉雕玉琢,性情温和承欢膝下的殷羡之,为何会长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殷丞相曾经给殷羡之叮嘱过许多要求,他要殷羡之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儿子,恭敬友爱的兄长,温润如玉的君子……可如今,殷羡之像是做到了,又像是没有做到。 殷丞相心中倍感荒凉,他想要询问殷羡之,是不是他做错了。可殷羡之早已经离开了地牢,他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 霍文镜以为高羿再见到他时,会恼羞成怒,大声驱赶他离开。可是高羿并未这样做,他只是淡淡地颔首示意。 霍文镜凝神细看,待看到高羿眉眼中强忍的喜色时,心中顿时一凛。 “你碰了她,是不是?” 高羿伸手拂掉霍文镜攥紧他衣襟的手,若不是他答应过元滢滢,不能冲动行事,他早就将霍文镜赶了出去。 见高羿没有否认,霍文镜已经明白了许多。他极尽嘲讽道:“看来,高高在上的高侍卫长,已经做好了当人狼犬的准备。” 他意有所指,试图激怒高羿。 但高羿沉默片刻,小声喃喃道:“当狼可以……犬,我还要再想想。” 第28章 元滢滢今日,心中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她垂首站在殿内,和其他女郎交谈时,总是能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目光,在深深地凝视着她。可等元滢滢怯怯地回过头时,却什么人影都没有看到。 她颇有些心不在焉,连身旁的女郎同她玩笑,也只是草草应下。 待众人散开,元滢滢将青白玉长笛收在一方绣囊中,缓缓地走出皇宫。 微风吹来,元滢滢身子发冷,她收拢着肩上的斗篷,抬头望了望阴沉昏暗的天空。 她离开皇宫后不久,便被一方帕子捂住了唇。元滢滢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声音,就全然失去了意识,宛如飘零柳絮般,缓缓落在身后那人的臂弯中。 身穿玄色锦袍之人,眸色发沉,他垂首凝视元滢滢许久,一只手扶着元滢滢纤细如同柳枝的腰肢,另外一只手缓缓放置在元滢滢的脖颈处。他稍微用力,便见昏迷不醒的元滢滢,脸色涨红,那张娇嫩如花的脸蛋,浮现处令人怜惜的红晕。 男子轻笑一声:“连昏迷不醒的你,都惯会靠这张脸蛋装可怜。” 他语气中尽是嘲弄,但收拢脖颈的手缓缓松开。男子把元滢滢拦腰抱起,临走之前,他眉心微蹙,动手解开身上的锦袍,将元滢滢浑身上下包裹的严实,确保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外露出去,这才面色微缓,抱着元滢滢阔步离去。 高羿请来京城名头最响的三个媒人,替他上门求亲。媒人皆满口打包票道,高羿年轻俊俏,又在皇宫当差,哪家女郎会不情愿嫁给他。 得了媒人的保证,高羿心中稍安。等媒人离开后,他在家中来回踱步,心中一片焦虑。高羿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元滢滢允诺了亲事,他明日……不,今日,今日就去皇宫请旨,请求皇帝给他和元滢滢赐婚。倘若,元滢滢不情愿这桩婚事……想到这个可能,高羿停下了脚步,眉峰拢成山丘状,他心中酸涩难当,他们都成了事,元滢滢怎么会不肯嫁给他做妻子。 ——男女之间,唯有两情相悦,才能做那般亲密之事的。 高羿越想,越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元滢滢若是不中意他,便不会特意打听他的住所,又来关怀有疾的他,还同他肌肤相近,你侬我侬许久。 但高羿没有等待媒人的喜报。 他见媒人喜气洋洋出门去,回来时却是满脸犹豫纠结之色。 “元姑娘她并不在住处。我问了隔壁厢房的女郎,只说元姑娘早就离开了皇宫,若是还没有回住所,那她也不知元姑娘究竟去了哪里。” 不安感萦绕在高羿心口,他猛然站起身,朝着元滢滢平日里住的客栈走去。 高羿撞开屋门,里面的摆设安安静静,梳妆台上,还放着元滢滢今早离开时,打开以后忘记合拢的脂粉盒。 高羿心中微凉,他吩咐底下人去寻找元滢滢的踪迹。高羿站在梳妆台前,他伸出手拿起镌刻牡丹花纹路的脂粉盒,两指微动,便把脂粉盒合拢。 他把脂粉盒收在袖中,转身去了宫门口。 皇宫附近,客栈周围……通通寻了一个遍,都未寻到元滢滢的身影。高羿整夜未睡,直等到第二日,待选花神需进皇宫时,元滢滢仍然未出现。 高羿当即站起身,拿起挂在墙壁的佩剑。他唤了几个得力的手下,随自己同行。风吹的高羿脸颊发痛,他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意。高羿面色如常,声音平稳地指挥着属下,去寻找元滢滢的踪影,无人会知道,他握着佩剑的掌心,一片冰冷发寒。 …… 元滢滢醒来时,她的双眸被布帛覆盖,双手被束缚在背后。元滢滢周身绵软无力,连呼救的声音,都显得软绵绵的。 她轻轻挪动着身子,向后退去。在身子抵着冰凉的墙壁时,元滢滢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颤抖着身子哭泣出声。她哭声轻柔,尽显可怜,听着便令人心生怜惜。 霍文镜走进房中时,看到的就是美人轻泣的画面。他不用摘下元滢滢眼前的遮挡,便能想象出,元滢滢此刻该是怎样梨花带雨的楚楚动人之态。 这哭泣声,没有引起霍文镜的半分羞愧难当之情,反而唤醒了他沉闷的心,让他的周身血液,都发出炙热的温度,翻滚着、叫嚣着。 元滢滢双腿微曲,身上的束缚让她很不自在。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救她,那张柔软的唇瓣,下意识地吐露出高羿的名字来。 “阿羿,救救我罢……” 霍文镜朝着元滢滢靠近的脚步,停顿下来。他轻扯唇角,脸上露出讽刺的笑意。“阿羿……他可救不了你。” 哭声停止,元滢滢颤声道:“霍文镜?” 霍文镜丝毫没有身份被辨认出的苦恼,与之正相反,在知道元滢滢只听他的声音,就能辨认出他的身份后,他胸膛中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欢喜。 霍文镜俯身,沉声道:“是我啊,滢滢。” 面对噤声不语,明显受到惊吓的美人,霍文镜笑出了声。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隔着一层布帛,描摹着元滢滢眼睛的轮廓。霍文镜心中喟叹,不愧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连区区一副眼睛,都生的如此美丽动人。 元滢滢偏首,想要躲开霍文镜的触碰。 这幅抗拒的姿态,让霍文镜不受控制地想起,高羿眉眼中的喜意。能让一个冲动莽撞的少年,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不是得了意中人的身子,还能是什么。 霍文镜脸上的笑意,很快便变成了冷峻。他不过是碰了碰元滢滢的眼睛,便让她如此慌乱。可高羿呢,他不是将元滢滢的每一寸肌肤,里里外外都碰了彻底。 霍文镜心中吃味,不管不顾地咬上元滢滢的唇,与她唇齿交融。 视线被遮掩,元滢滢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霍文镜在用柔软,占据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空间。她已经被轻吻的吐息困难,但霍文镜好似像个恶鬼,要把她吞吃殆尽,一点不剩。 唇瓣分离,牵扯出晶莹丝线。霍文镜抬起手,用指腹抹去。 他冷声道:“你合该是属于我的。你要做我的奴仆,终其一生为我驱使。我想要什么时候碰你,你只要顺从就好了,就像你平日里做的那样。滢滢,你会的,对不对。” 元滢滢还在呼吸着缺失的空气,无暇回应霍文镜的话。 霍文镜看着地面铺的稻草,眉毛微蹙,神色之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暗自想到,合该铺上兽皮才是。尽管心中不满,霍文镜还是轻掀袍子,和元滢滢并肩而坐。他依偎在元滢滢的肩头,解开了元滢滢手上的束缚。可不等元滢滢展开发僵的手指,她的手掌就被霍文镜掌控,供霍文镜驱使利用。 指尖滑过白皙的肌肤,沾染着霍文镜身上的温度。 既生为美人,便没有一处不美丽动人。连纤纤玉指,都如同葱白一般柔嫩,和玄色衣裳下摆相衬,越发显得娇柔。 沉闷,带着克制和欢愉的吐息,喷洒在元滢滢的耳旁。霍文镜时不时地轻啄着元滢滢的脖颈,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元滢滢脸颊绯红,心中又羞又恼。她想要侧身躲避,可她刚躲开霍文镜的轻吻,就被霍文镜得闲的一只手,禁锢着脸颊转了过来。接下来,元滢滢迎接的便是更加汹涌澎湃的轻吻。 从始至终,霍文镜始终不肯摘下元滢滢眼前的布帛。他不想要元滢滢看到自己此时的姿态,如今的他,和那些被酒色掏空身子,却不肯悔改的男子,没有什么两样。 霍文镜依偎在元滢滢肩膀,待吐息平缓,他面容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阴沉。霍文镜猛然摘掉元滢滢眼前的束缚,看到了一双满是水意的眸子,里面波光粼粼。 元滢滢轻眨眼睫,试图震慑霍文镜,以防止他做出更加逾越规矩的事情来。 “阿羿会来救我的,你这般放肆,阿羿不会放过你的。” 虽然霍文镜并没有将高羿放在心中,这个地方他寻的安静隐秘,而房契又不在他的名下。任凭高羿如何探查,都是寻不到的。但霍文镜听到元滢滢口中说出高羿的名字,还是被惹怒了。任凭是谁,刚同一个女子小意温存一番,她转眼就唤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心中都不会好受。 霍文镜抬起元滢滢的下颚,他不过稍用力气,元滢滢白嫩的肌肤,就留下泛红的痕迹。 “高羿他,哪一点比得上我,嗯?” 霍文镜一字一句诉说着高羿的缺点。 “冲动任性,蠢笨不堪,被人当成狗还乐在其中。论才智,我强他十倍百倍,在其他方面……” 霍文镜的视线,打量着元滢滢的脸颊,意有所指道:“……我亦比他强。这一点,滢滢应该最是清楚,不是吗。” 元滢滢抿唇不语,只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羞恼地瞪着霍文镜。 她已经清楚,无论自己开口说些什么,都可能会惹怒霍文镜,让他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 可元滢滢全然不知,她如今这幅泪眼朦胧的娇态,即使不发一言,也胜过搔首弄姿百般诱惑。 霍文镜心中一动,他突然抬起手,看着掌心未曾消退的疤痕,冷声道:“你来,碰碰它。” 元滢滢心中不愿,但霍文镜身上的气息越发冷冽。她身子轻颤,还是抬手搭在了霍文镜的掌心。 柔若无骨的手掌,令霍文镜心中一颤。他勉强克制住,收拢掌心,把元滢滢的柔荑包裹在他的手心的冲动。 “不是用手。” 霍文镜淡声道。 “滢滢,用你的唇,碰碰它。” 元滢滢眼眸瞪圆,她自然不情愿去用嘴唇,触碰霍文镜掌心的疤痕。那疤痕是花楼出逃那日,长箭穿破霍文镜的肌肤而留下的。而此时,霍文镜要元滢滢去轻吻这疤痕,心中难免是存了羞辱之心。 纤长的眼睫轻颤,元滢滢眼眶中的水珠,几乎要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糯声拒绝道:“我不要。” 霍文镜面色微冷,质问道:“你嫌它丑?” 元滢滢默不作声。 霍文镜俯身弯腰,直视着元滢滢的视线,他唇角挂着冷笑。 “这是因为你,才会留下的。你如今反而嫌弃它丑陋,滢滢,哪里有你这般的道理。” 说罢,霍文镜再一次含住了元滢滢的唇瓣。趁着把元滢滢轻吻的意乱神迷,意识不清时,霍文镜抬起手掌,轻声道。 “还有这里。” 元滢滢鬼使神差地垂下脑袋,柔软的唇瓣,印在霍文镜的掌心。 霍文镜从未觉得,掌心的疤痕会发出如此滚烫炙热的温度,几乎都要把他融化了。很快,这股子炙热便变成了温暖,和元滢滢唇瓣的温度,如出一辙。 第24节 看着脸蛋白净,侧脸柔美动人的元滢滢,掌心的温暖,让霍文镜的心暂时柔软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很快,霍文镜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冷漠至极的人。 霍文镜收拢掌心,用薄唇替代掌心的疤痕,继续感受着元滢滢唇瓣的温度。他不要元滢滢将自己的温度传给他,那样的温度,令他觉得反感至极。霍文镜想着,他要把自己的冰冷传递给元滢滢,他要元滢滢和他变成一样的人,要元滢滢的身上有着和他同样的气息。 这样,若是他们走出这间屋子。旁人看到了元滢滢,就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元滢滢是他霍文镜的,而不会将她和高羿牵扯在一起。 ……高羿眼眸中遍布血丝,他寻找了元滢滢数日,都未寻找到元滢滢的半分踪迹。高羿深觉自己无用,没有什么聪明才智,能够窥探到元滢滢究竟被谁掳了去。无力感袭满高羿的全身,他怨恨自己无能,又时常觉得后悔。那些时日不该整日为亲事忙碌,而忘记关怀元滢滢的安危。 倘若,他那日亲自去宫门把元滢滢接了回来,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高羿握着牡丹花纹的脂粉盒,手掌青筋鼓起。 他下定决心,便去拜访了丞相府。 殷羡之像是准备安寝,得知高羿前来,匆匆换好衣裳。 听罢高羿所说,殷羡之温声道:“你不必如此自责。倘若有人意图对元姑娘无礼,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是能寻到机会的,你怎么能防的住。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心怀不轨之人。” 高羿稍微有了些精神,他急切道:“我只是不知,滢滢素来温柔体贴,待人亲和。谁会如此憎恨她?” 殷羡之手指微顿,微做沉吟,仔细听了一番事情来龙去脉,心中便有了推断。 …… “你说是霍文镜所为!” 高羿猛然站起身,厉声喊道。近日来的奔波劳碌,使得他意气风发的面容,带着几分憔悴,但丝毫不折损其俊朗。 殷羡之淡淡道:“只是推测罢了。不过就你所言,文镜的确是最有可能之人。当年花楼一事,文镜如此心高气傲之人,却被元姑娘……对于此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而元姑娘失踪之事,也的确像是他的手笔。” 高羿拢眉深思,突然道:“早就在我向滢滢求娶之前,霍文镜便百般阻拦,说些莫名奇妙的话。此事定然是他所为!” 高羿气的胸膛起伏,忿忿不平道:“我早就同他解释过,滢滢并非有意伤他,不曾想他竟然如此小肚鸡肠,出手掳走了滢滢。” 闻言,殷羡之眸中闪过暗芒,沉声不语。 高羿行事雷厉风行,心中又惦念元滢滢的安危。他不做犹豫,起身便去寻霍文镜,要他说出元滢滢的下落。倘若,元滢滢出了半点事情,他定然要霍文镜好看。 第29章 一声轻叹落在元滢滢耳旁。下一瞬,覆盖在她眼眸前的布帛被摘掉,殷羡之俊逸清朗的脸,在元滢滢面前逐渐放大。 殷羡之朝着元滢滢伸出手,语气温润:“滢滢,我来接你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惊讶的缘故,元滢滢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殷羡之眼底流露出怜惜之情,他弓腰俯身,将元滢滢打横抱起。殷羡之的拥抱干燥温暖,身上熏染了一股能够令人平心静气的檀木香气。元滢滢依偎在他的怀抱中,紧绷的情绪逐渐舒展开来,眼睑变得沉重。 看着怀中美人沉沉睡去,殷羡之眸色温润,他没有将元滢滢送回客栈,而是把她带回了丞相府。 “倘若又有心怀不轨之人,要对滢滢无礼,该如何是好。” 不如将元滢滢留在丞相府,好歹府中有足够的侍卫,能保证她的安危。 元滢滢醒来时,才从仆人口中听闻,霍太傅得知其子竟然做出强取豪夺之事,当即把霍文镜派到千里远的地方,要他好生磨炼性子。得知霍文镜远在千里之外,元滢滢胸口微舒。毕竟霍文镜不在,她不必再日日担心,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掳了去。 这几日待在丞相府中,元滢滢未曾见过高羿的身影。她心中不安,便托人去打听。 负责照顾元滢滢的侍卫听罢,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立即行事,而是恭顺说道:“元姑娘有所不知。经元姑娘一事后,高侍卫长深觉行事莽撞,便向皇帝请命,自行前去边关,不做出一番成绩绝不回来。” 元滢滢朱唇微张,蹙眉问道:“那……阿羿几时能回来?” 侍卫略做思索,答道:“或许是十年,八年,这种事总是说不准的。” 元滢滢跌坐在床榻,声音怯怯:“可阿羿从未向我讲过此事。我知做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是他心中夙愿。可他、他……” 高羿他合该同她说上一声,再行出发的。毕竟,两人之间有过肌肤之亲,曾经彻夜相伴,她以为这样要紧的事情,高羿会问上自己一句。 失落感涌满元滢滢的胸口,她泪眼盈盈,不由得掩面哭泣。 从被霍文镜掳去,到被人救了出来,元滢滢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高羿一面。面临险境时,元滢滢第一个想要呼救之人,便是高羿。可是高羿,他想要去边关,便匆匆而去,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弃元滢滢于不顾。 殷羡之踱步而来,见元滢滢用帕子遮掩面容,轻声哭泣,便匆匆走去。他坐在元滢滢身旁,用宽阔的手掌,抚开元滢滢遮掩脸颊的双手。看着泪眼模糊的元滢滢,殷羡之眉心轻蹙,眼底翻滚着暗色,他拿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掉元滢滢脸颊的泪珠。 殷羡之什么都没有问,他没有问元滢滢因何而落泪,只是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元滢滢的后背,说道:“过几日便是花神考校的日子,我请了几个绣娘,替你缝制衣裙。” 元滢滢柔嫩的脸蛋,贴在殷羡之的胸膛处。独属于殷羡之的沉稳风度,配着清冷的声音,很快便安抚了元滢滢不安的心绪。 她轻眨眼睫,泪珠便滚落到殷羡之的前襟,留下褐色水痕。元滢滢下意识地伸出双臂,虚虚地放在殷羡之紧实有力的劲腰上。 轻柔的触感,抚上殷羡之感官最为敏锐的肌肤,他安抚元滢滢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不过,方才还为了避嫌,放置在元滢滢柔背的宽大手掌,此时逐渐向下滑去,落在嶙峋的脊骨,手指缓缓描摹着骨节的形状。 …… 花神考校这日。 元滢滢出现的时辰偏晚,在她之后,已经没有几个女郎了。席位上的皇帝皇后,并一众后妃臣子,已经看的昏昏欲睡,姿态百无聊赖。 纵然如此,元滢滢身着一袭月白织锦长裙,手持青白玉长笛现身时,还是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 殷羡之深信,至简至纯,方能最好地彰显元滢滢的美貌。因此,他摒弃了绣娘缝制的各色繁复晃眼的衣裳,而挑了这样一件长裙。 元滢滢将长笛放在自己的唇边,她唇瓣轻张,笛声便在殿中飘荡。 殷羡之看着元滢滢吹奏青白玉长笛的模样,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他已经逐渐遗忘的唱词。 ——那时,他躺在元滢滢闺房的外间,轻声重复着元滢滢忘却的唱词。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勿复相思,才敢与君绝……” 殷羡之收拢掌心,目光灼灼地看向元滢滢,心中道:他绝不会做唱词中,被断然抛弃,从此不再与之相思的男子。 元滢滢衣袂飘飘,鬓发间簪着一朵小巧的牡丹花,越发衬的她双靥如花。 笛声毕,皇帝久久未曾开口。皇后柔声笑道:“你是哪里送来的?” 元滢滢微一福礼,轻声道:“是鄢城太守……” 她话未曾说完,便听皇帝称赞道:“好,鄢城太守着实有心了。” 听罢,元滢滢似懂非懂,只是隐约觉得,鄢城太守所求一切,或许能得偿所愿。 皇帝看着元滢滢娇美动人的脸蛋,弱柳扶风的身姿,正要说些什么,便见殷羡之从席位站起身来。 “陛下圣安。我仰慕滢滢已久,望陛下垂怜,能成全我的心愿。” 殷羡之走到元滢滢身旁,见元滢滢听到这番话后,面上有惊诧之色,但在殷羡之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她犹豫的眸色,渐渐柔软下去。元滢滢面色绯红,含羞带怯地站在殷羡之身旁。 两人郎才女貌,看起来着实相配。 只是,元滢滢毕竟只是六品官员的养女,而殷羡之身居高位,皇帝不禁多问了几句,殷羡之究竟是求取,还是要纳妾。 闻言,元滢滢顿时脸色发白,眼圈泛红。 殷羡之忙道:“自然是娶妻。我性子无趣,不甚讨女子欢喜。滢滢既不嫌弃我,我心中已觉足矣,请陛下成全。” 皇帝这才开口,为两人赐婚。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睹皇帝钦点的花神容貌,就得知花神不日就要嫁给殷羡之。 待嫁的日子里,元滢滢问及殷丞相之事。京城里近来传的沸沸扬扬,只道殷羡之虽情愿迎娶元滢滢,但殷丞相那般心高气傲的人物,哪里肯接受一个六品官员的养女,做他的儿媳。有好事之徒,私下里打赌,称大婚那日殷丞相不会来。 元滢滢眼眸轻颤,柔软的声音中尽是担忧。殷羡之伸出手,抚平元滢滢眉心的沟壑,允诺道:“父亲他,听闻我要娶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如同旁人所说,不中意你这个儿媳呢。” 元滢滢原本黯淡的眼眸中,闪过光亮之色:“父亲他真的欢喜我?” 说罢,元滢滢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同殷羡之成亲,就如此冒失地唤殷丞相为父亲,实在是太不知羞了。她忙捂住唇,双眸睁的圆圆的。 殷羡之拨开元滢滢的手,将唇贴在元滢滢的唇瓣上,仔细碾磨了一番。他动作柔和,但元滢滢却觉得无法抵抗,本应该绵软轻柔的吻,却沾满了占有的谷欠念。殷羡之握住元滢滢手腕的力气,分明温柔,但元滢滢却怎么都挣脱不得,只能放纵他任予任求。 一吻毕,殷羡之爱怜地轻吻着元滢滢挺翘的鼻尖,温声道:“父亲听你如此唤他,定然会异常欢喜。你不必忧心,成亲之日,父亲必定会现身。” 闻言,元滢滢心中安定。她仰起白皙的脸蛋,眸子中满是依赖信服。 殷羡之答应她的话,从未失言过,她如何能不信。 元滢滢便微踮起身子,在殷羡之的下颌落下柔软的吻。 殷羡之握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向后倒去。 他抚摸着元滢滢的袅袅发丝,眸中妄念翻滚着:“滢滢,这些还不够呢……” …… 大婚在即,殷羡之将事事都安排妥当,不必要元滢滢费心。元滢滢待在府中无趣,便邀了沈女郎一道同行。 沈女郎看到元滢滢,先是被她如今的娇态晃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而后,沈女郎轻俯身子,在元滢滢脖颈轻嗅,察觉到元滢滢体香越发浓郁惑人,不禁出声感慨道:“滢滢,你如今当真像极了一只盛开的浓烈的牡丹花,芬芳扑鼻,让人看见,就想要折下来。” 元滢滢只是柔柔地笑。 丞相府家大业大,沈女郎陪伴元滢滢购置物件,只看中意与否,其余一概不管,着实逛了个畅快。 沈女郎家中,已经为她定了亲事。自从霍文镜为了李凌萱,在她面前欺负了元滢滢后,沈女郎便淡去了对霍文镜的心思。只是,少女情思,总是最难彻底忘记的。沈女郎疑惑道:“霍太傅只道将霍公子送到别处,可他口风太紧,竟然是一点都不透露。不知霍公子如今在何处……” 当初元滢滢被掳走一事,被尽数封锁,没有传入外面,因此沈女郎并不知晓,元滢滢虽不喜霍文镜,但也没有因为沈女郎的话,而苛责于她。 元滢滢只是道:“听闻是千里之远的地方。” 这样遥远的地方,即使霍文镜有什么消息,也难以传回京城来。沈女郎轻声叹息,也不再提及此事。 元滢滢同沈女郎分别后,便准备起身回府。她正欲转身,便被一个从角落窜出来的女子,阻拦了去路。 侍卫当即拔刀相向,他丝毫没有探究女子是因为何缘故阻拦的意思,眼眸中尽是无情冷漠,毕竟他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护元滢滢的安危。 女子抬起脸,一双愤恨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元滢滢,竟是李凌萱。 “我有要事要同你讲。” 元滢滢丝毫没有动容。 李凌萱看了一眼随时准备出手的侍卫,不情愿地收回愤怒的神情,目露哀求道:“是真的,求……求你。” 元滢滢转过身去,吩咐侍卫道:“李姑娘有要事说,或许是女儿家的私事,你不便多听,只在这里等候就是。” “是。” 两人走到了角落里,李凌萱声音急促:“你可知道阿羿和文镜哥哥的下落?” 元滢滢奇怪道:“霍文镜去了远处,而阿羿……他不是离开了京城,去了兵营吗。” 李凌萱气的脸颊泛红:“假的!那都是殷羡之骗你的。” 李凌萱言语匆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当初殷羡之寻到元滢滢后,高羿和霍文镜便不知所踪,后来便传出了两人的下落。可不管他们去了哪里,这么多时日,总该传回来一两封书信,可时至今日,一点消息都无。 第25节 有能力掩盖这一切的,只有殷羡之。 但李凌萱此番前来,却并不是为了揭穿殷羡之的真面目。她要以此为要挟,要元滢滢答应她一件事情。 元滢滢不解:“何事?” 李凌萱目光定定:“我要和你同一日,嫁给羡之哥哥,做他的平妻。” 这些时日,李凌萱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她见识过天之骄子,怎么会忍受平庸之辈做她的丈夫。殷丞相告老还乡,李凌萱以为,横亘在她和殷羡之中间的障碍已经不在。可殷羡之却求取了元滢滢,这让李凌萱慌乱不已。 可是如今,她的手中有殷羡之的把柄。 李凌萱已尽数筹谋好,待她嫁进丞相府做平妻后,凭借她和殷羡之的情分,自然能够占据殷羡之的全部心神。而元滢滢呢,不过是空有美貌罢了,很快便会被殷羡之厌弃。到时,正妻被休,她被扶正便是理所应当之事。 虽然平妻之名不好听,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谁会在意过程呢。 而李凌萱之所以不去直接寻找殷羡之做交易,是因为这个猜测,令李凌萱对殷羡之有所畏惧。如今的殷羡之,不再是幼时那个护着她的温柔小郎君。而元滢滢,耳根子软又好骗,利用她来成事,最为合适不过了。 但元滢滢却拒绝了。 她声音怯怯:“我怎能左右羡之?你若是想嫁给他,只管去寻他就是,若是羡之情愿,我便情愿。” 李凌萱婉转劝说,都无法改变元滢滢的心意。她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以为羡之哥哥会对你一辈子情深义重吗,并不会如此。曾几何时,我也曾被羡之哥哥他们护为掌上明珠,可如今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羡之哥哥厌烦了你的美貌,你还不是会沦落成为今日的我?” 元滢滢突然靠近李凌萱,她打量着李凌萱的脸蛋,压低声音道:“还是不一样的。毕竟,我从未生过这般丑过。” “你——” 李凌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她正要思虑如何和殷羡之挑明此事。是夜,殷羡之便来到了李凌萱面前。 “羡之哥哥……” 殷羡之面容冷峻:“真是恶心啊……” 李凌萱身子一震,面露震惊。 殷羡之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仍旧温润轻柔,但字字句句却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若是你不提及此事,我都快忘记了阿羿和文镜。当初文镜被挑破手筋,打断双腿,扔到满是豺狼虎豹的山林中,不知他是否能活下来,你觉得呢?” 霍文镜既然敢觊觎触碰元滢滢,殷羡之自然不会留情。他可不像高羿,还顾念着曾经的兄弟之情,握着佩剑的手都在发颤了,都迟迟不肯下手。 李凌萱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转身想要跑走。 但护卫已经压制住李凌萱,殷羡之温和的眸子中,透出不解:“你不是爱我吗,想要嫁给我做平妻,怎么当真见到了我还要跑?” 李凌萱想要开口,但她已经惊吓到说不出话来。她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殷羡之,从不了解殷羡之的本性。 殷羡之略一示意,便有侍卫钳制住李凌萱的下颌。 “好丑陋的一张脸,为什么要多嘴呢。凌萱,我记得过去你也不招人喜欢,可起码嘴上会哄人。可怎么现在,又变得多嘴多舌了,让人生厌。” 李凌萱再不想嫁给殷羡之了,她只是结结巴巴地哀求道。 “放……放过我……” 殷羡之没有回他,他能掌控权势,所仰仗的无非就是绝不留情。 …… 成亲这日。 果真如同殷羡之允诺的一般,殷丞相端坐上首,面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一时间,那些有关殷丞相不喜元滢滢的流言蜚语,顿时被击破。 殷羡之抱着元滢滢下了喜轿,两人拜了天地,给长辈敬过茶。 殷丞相把一副翡翠玉镯,替元滢滢戴上。 殷羡之温声解释:“这是母亲曾经的宝贝,要留给我的妻子的。” 元滢滢怯怯地收下了。 洞房花烛夜,殷羡之拿起青白玉长笛,滑过元滢滢柔软的唇,白皙的脖颈,修长挺直的双腿……微凉的触感,让元滢滢的肌肤泛起一阵阵战栗,她弓起身子,眼眸中泛起泪花。 “羡之……不……” 她这幅楚楚可怜的姿态,殷羡之哪里舍得,当即吻住了她的唇。 绵软的肌肤,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粒细小的石子,泛起阵阵令人目眩神迷的波澜,层层荡漾,诱人轻抚。 殷羡之托着元滢滢纤细的腰肢,怜爱地亲着她泛红的鼻尖,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连发尾卷曲的细小弧度,都彼此勾连,难舍难分。元滢滢绵软的柔荑,不小心触碰到了殷羡之的劲腰。 理智,再一次沉落在湖水底部。 殷羡之沉声道:“滢滢,滢滢……我的滢滢……” 如何能不爱你呢。 …… 侍卫跪在地面,禀告着高羿逃脱的消息。侍卫未曾想到,在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的地牢,高羿这个身受重伤的人,如何能逃得出去。 殷羡之面色如常,他冷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 殷羡之缓缓离去,即使高羿逃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毕竟如今元滢滢是他的丞相夫人。高羿又想要做什么呢,找到他的滢滢,让她抛弃一切跟一个废物走吗。 殷羡之的唇角,露出讽刺的笑容。他加快脚步,往元滢滢的院子而去。 丫鬟一看到殷羡之,就面露笑容:“恭喜大人,夫人已有身孕了。” 殷羡之眉眼舒展,走过去搂住了元滢滢的肩膀。 此后数日,殷羡之更是对元滢滢寸步不离,时刻守着她。 元滢滢都不禁抱怨,自己也没那么娇气,竟让堂堂丞相大人连办理朝政之事,都将她带在身侧。 殷羡之温声道:“滢滢可怜我罢,是我离不开你。” 元滢滢嗔怪他一声,也不再提及让他离开的事。 殷羡之拿起青白玉长笛,替元滢滢吹奏了一曲。 元滢滢眸色亮晶晶地看着他,殷羡之忽然道:“滢滢知道吗?雄狮子会为了争抢雌狮子的喜欢,而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只有一只狮子,能成功抱得美人归。你觉得残忍吗。” 元滢滢拉着他的手,依偎在他的怀里。 “本性使然罢了,本就是自然道理,何必非要责怪呢。” 殷羡之收拢了放在元滢滢腰肢的手臂,允诺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厌了你。” 元滢滢柔声道:“我自然信你。” 殷羡之没问出口的是:可你呢,滢滢,你可会厌烦了我…… …… 元滢滢有孕五月之时,撞破了大夫和药童的对话,得知她有孕之期被殷羡之更改了,竟然不是两人成亲之后有的孕。 元滢滢气的差点晕倒,殷羡之得知此事,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 他并非有意更改此事,只是若是按照大夫所说之期,这孩子的生身父亲,竟然不知是他,还是…… 殷羡之自然对自己深信不疑,只是若是此事传了出去,难免落人口舌,还招惹有心人的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毕竟,高羿的踪迹还没找到。而霍文镜,将他丢进的山林中,没有死人的骸骨,只有死伤的野兽。 元滢滢不去看他,只道:“究竟是谁的……” 而且,殷羡之这般做,莫不是心中有疑。思虑至此,元滢滢不禁倍感委屈,眸中带泪。 当初,也不是她非要嫁给殷羡之的,却要被他这般揣测怀疑。 殷羡之把她抱在怀里,声音沉稳有力:“滢滢,他只会是你的孩子。而你的孩子,只会在我殷羡之的名下。” 如此,便已经足够。 元滢滢想生他的气,却被三言两语熄灭了怒火,只能轻打他两下。 殷羡之端着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手却开始不规矩起来,唇也开始乱亲乱碰。 温热的轻吻,如同往常一般,密密麻麻地落在元滢滢的脸颊、嘴唇、肌肤…… 可是和寻常不一样的是,这次的轻吻,比之前的力度加重许多,殷羡之像是急切着要借轻吻一事,来证明着什么。 “羡之,你总是这样……” …… 第30章 背弃承诺的妖妃 意识清明时,元滢滢只觉得双膝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她跪在坚硬发冷的青石板上,面前是一个燃烧的正旺盛的鎏金铜制火盆。 从火盆中传来阵阵浓烈的白烟,直冲元滢滢的脸蛋而去。她鼻子一酸,变跪为坐,倒在纤细的小腿上。 可落到在场众人眼中,便是另外一副场景。 ——元氏大姑娘偷藏男子私物,被发现后毫无悔意,甚至想要从丫鬟手中夺回这些腌臜玩意儿。元老爷元夫人不满女儿如此行径,便让她在此罚跪,亲眼看着那些香囊、男子用的汗巾子,在烈火中焚烧殆尽。但元氏大姑娘非但不知错就改,见此一幕,反而面露沮丧。 人群中响起一声娇俏声音,元滢滢仰脸看去,只见一女子身穿桃粉曳地长裙,发丝间簪了几枚步摇玉钗,她双眸大而明亮,看着便能轻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可元滢滢却感受不到半分亲近,即使面前的女子,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元明珠轻眨眼睛,出声劝慰道:“阿姐,你就听爹娘的话罢。外面的男子,哪能比爹娘还重要?” 元滢滢扬起手,却无人来搀扶她。 元滢滢正要强撑着自己站起身,人群中便跑出来一个小丫鬟,粗布衣衫,伸出手臂让元滢滢搭上。元滢滢观她模样装扮,和发抖的手臂,便知道她并非是近身伺候的丫鬟。 脖颈处挂着的璎珞,发出轻微的热度,让元滢滢觉得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她静静地看着元明珠说话,并不言语。 元明珠抿唇:“阿姐,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见你绣活中有男子用的汗巾子,便以为是给爹爹做的,谁知竟然招惹了这么大的祸端。” 站在元明珠身旁的丫鬟彩云,见主子委屈,当即侧身挡在元明珠身前。她生的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说话也快人快语:“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娘子若是行事坦荡,也不会……” 她话未说完,元滢滢便柔声道:“你叫……彩云是吗?” 彩云不明所以,只是轻轻颔首。 元滢滢轻蹙黛眉,糯声道:“你日后莫要再穿低领子的衣裙了,脖颈上的红痕都遮挡不住了。”彩云慌乱地伸出手,试图去遮掩住自己的脖颈。纵然如此,在场众人,还是有不少窥探到了彩云脖颈上的红痕。 第26节 元滢滢又道:“近来蚊虫多,只是咬你的那一只着实大了些。明珠——” 元明珠被唤道,下意识地应了声。 “你若是得空,便可以将此事禀告给母亲,要她请大夫拿些驱散蚊虫的药。” 元滢滢声音轻柔,眸子干净纯粹,神态极其真挚。众人却觉得她蠢笨,彩云脖颈上的,哪里是什么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分明是姘头私会之后,忘记涂粉遮掩了。 元明珠只得胡乱着应下,她刚要说些什么,便见元滢滢脸色发白,几乎要摔倒。 她大半个身子,都倾倒在身旁小丫鬟肩头。好在元滢滢身姿纤细,并没有多少重量,小丫鬟一人都能够支撑。 见她如此,元明珠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只变成了一句“阿姐好生回去修养罢”。 …… 元滢滢依偎在床榻,她问过小丫鬟的名字,知晓丫鬟名叫春桃,便出声吩咐要她去拿菱花镜来。 镜面映照出元滢滢的模样,眉眼如画,眼眸乌润,雪肤红唇。她的衣裙都是高领,一副绝不肯多露出半分肌肤的模样,面上的妆容也是偏端庄有礼。元滢滢轻扬起唇角,便露出了一个端庄内敛的笑容。 春桃站在一旁,仍旧心有余悸。 若是说都城哪家女子最克己守礼,没有人会比得上元家大娘子。可偏偏就是最端庄持重的元滢滢,却在众人不知不觉中,有了情郎。春桃听闻,元家老爷夫人想要送元滢滢进宫,既是进宫,定然便不能与宫外之人有情意上的牵扯。元滢滢倒是果决,当即休书一封,和外面的情郎断了联系。 众人都以为,元滢滢会安静地等候进宫那一天的到来。不曾想,元家二娘子元明珠,却在嬉戏之际,翻到了男子的汗巾和香囊。这才引来了元滢滢罚跪,亲眼看着自己做的物件,被燃烧成为灰烬。 “春桃。” 春桃忙应声,匆匆走了过去。只见元滢滢脸颊泛白,恐怕是受了惊害了病。只是,春桃看着元滢滢娇嫩的脸蛋,不禁想到:同样是有病,她便是病殃殃的,被其他丫鬟嫌弃。但元滢滢这番病态,看了就令人心疼不止,恨不得以己身相替。 “帮我换身衣裙,今日兄长归来,我要去见他。” 春桃打开衣柜,本想要询问换哪件衣裙,元滢滢已合拢眼睑,要春桃随意选一件。春桃选好了衣裳,要替元滢滢更衣。 元滢滢只做提线木偶,任凭春桃随意摆弄。 “春桃,里衣也要换。” 她周身的衣裙,都沾染了烟熏火燎的味道,难闻至极。若不是时辰紧,元滢滢还要再沐浴一番。 春桃回道:“是。” 春桃答应过后,才发现替元滢滢更衣,是一件极其为难的事情。并非是元滢滢不配合,或是她脾气差劲,稍微有不顺心意的,便要厉声呵斥。 与之相反,元滢滢性情柔和的像暖融的春水,这也是为何彩云区区一个丫鬟,竟然胆敢在元滢滢面前指桑骂槐。元府上下,谁人不知,元滢滢行事一板一眼,心底却最是柔软。 可这世间,并非是心善便被人推崇。元滢滢这般,反而被当人当做软弱可欺。 春桃替元滢滢褪下衣裙,颤悠悠的,晃眼的肌肤,险些碰到了她的鼻尖。春桃顿时脸色涨红,她看着元滢滢身前的白皙柔软,只觉得眼眶发烫。 春桃极力躲避,但手指还是会时不时地碰到元滢滢白皙肌肤。春桃满脑子都是“为何能这般软”“好白好嫩”…… 元滢滢不解道:“春桃,你手抖什么?” 对于春桃心中的百转千回,元滢滢并不知晓。 春桃连忙收敛心神,忙道无事,她迅速地替元滢滢穿戴整齐。 元滢滢身子仍旧有些无力,她便让春桃搀扶着自己,缓缓地向正厅走去。 正厅。 元老爷元夫人端坐高堂,元明珠围绕在元时白身侧,叽叽喳喳地询问,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元滢滢走进正厅时,元夫人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问道:“可知悔改了?” 元滢滢轻轻颔首,一副温顺模样。 元夫人这才面色稍缓。在她看来,元滢滢并无多少聪明才智,唯独在端庄有礼上,勉强能够看的过眼。可偏偏就是最知礼,最守礼的大女儿,却鬼迷心窍地寻了情郎,还私相授受。 元夫人备觉羞辱,她要元滢滢眼睁睁地看着为情郎缝制的香囊、汗巾子被烧成灰烬,便是要彻底绝了元滢滢的希望。 “知错就好。你不日便要进宫,若是得了圣人青睐,封个嫔妃之位,也能为家里好生谋划……” 元时白拢眉,淡淡道:“若是为了我,便不必要大娘子进宫。她那样的性子,哪里斗的过宫中的其他女人。” 面对元时白时,元夫人的语气没有那么生硬,轻声解释道:“大娘子进后宫,也能帮扶你一二。” 元时白面容冷了下去:“我不需要。若是要靠女人,才能得到什么,那只会令我不耻。” 元夫人同元明珠对视一眼,元明珠目露哀求,元夫人只得轻声叹息道:“不是为了你,还有……反正,大娘子是一定要进宫的。” 元时白拢着眉,没再说话。 元滢滢打量着自己的兄长,他生的斜眉如鬓,眉眼淡淡,长身玉立。纵然在刚才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中时,元时白也只是轻轻俯身,解答元明珠的疑惑,脸上没有丁点温和的笑意。 元时白转身,看到元滢滢正盯着自己看,一副懵懂的模样,浓眉越发紧蹙。 元家有一子两女,元老爷元夫人钟爱,甚至可以说是宠溺幼女元明珠。而长子元时白,因为他自幼不喜人管教、指挥他,在元时白进学后,他的一概事情,都由自己做主,不让元夫人插手。但元时白既为长子,其身上定然寄托了元家父母的百般期望。即使元时白并不亲近家人,元家父母待他也没有疏远。 而元滢滢,天生愚笨不堪。尤其是在她的身边,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元明珠做对比。幼时读女学时,元滢滢便十分刻苦,但得来的成绩不尽如人意。而元明珠整整一日,放在读书上的心思,不过两个时辰,可每次都得到夫子盛赞。 久而久之,元滢滢便成了都城里有名的木头美人。尽管她看了多少书,但脑袋里仍旧是空空如也,不甚聪慧。尤其是在元明珠成为都城第一才女后,元滢滢的蠢笨,越发频繁地被人提起。 这些年元时白读书经商均颇有建树,元明珠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只有元滢滢,无美名在外,还因为木头美人的称号,让元老爷元夫人觉得羞辱。 元家父母便逐渐疏远了元滢滢。他们更欢喜才名远扬,活泼机灵的元明珠。更何况,元明珠贴心至极,每当他们愁眉不展时,元明珠总会想出些新奇好玩的东西,来让二老重展笑颜。 元老爷元夫人的心,便一次次地偏向元明珠。 …… 元时白常年不在家中,他待在书院和外面的时间,比家中要更多。因此,元时白待两个妹妹都无甚浓厚的感情。 第31章 但元明珠天性活泼,纵然元时白的性子如同一块寒冰,在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火时,也不禁融化了几分。而元滢滢则是端庄有余,性情木讷,待元时白也并不亲近,反而多有畏惧。 但即使如此,元时白心中猜测,元滢滢也是不愿意进宫的。当今圣人喜怒不定,那皇宫又遍布心机,元滢滢这般蠢笨的性子,送进宫后便立即会被人当做踏脚石,利用的连渣都不剩。 元时白再不熟悉自己的妹妹,在看到元滢滢柔美的脸蛋时,也不得不承认,在容貌上,大娘子远胜二娘子。倘若元家二老,替元滢滢多思虑些,到时找个身份不高,品行良善的郎君低嫁过去,凭借一张脸蛋,元滢滢未来的夫婿定然将她宠的如珠似宝。元滢滢虽过不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也能够余生无忧。 可元家父母,偏偏铁了心要送元滢滢进宫。而元滢滢在这种紧要时刻,连一句话都不会为自己争取分辩。 面对元滢滢仰起白皙的脸,望着自己的目光,元时白轻笑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轻甩宽袖,侧过身去,避开元滢滢的视线。 元夫人又叮嘱了元滢滢几句,要她本分些,莫要污糟了府上女眷的名声。元滢滢柔声应了。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清澈的眸子看着元明珠和元时白亲近的模样。元时白不习惯旁人靠近自己,眉眼之中已逐渐有不耐之色,但元明珠显然不知,她神态娇俏地询问,元时白此行,可带来了什么礼物。 元滢滢突然糯声开口:“阿兄,你上次带回的安神软枕,我很欢喜。能不能……” 她垂下脑袋,声音细小的让人听不清楚。 元时白见元滢滢头次主动和自己搭话,想来定然是有要紧的事情要说。他便不着痕迹地躲开元明珠的亲近,走到元滢滢面前。 和元明珠拉开距离的一瞬间,元时白微拢的眉,逐渐舒展开来。他见元滢滢百般纠结的模样,声音不禁软了些。 “能不能如何?” 元滢滢声音微顿,轻抬乌黑的眸子,看着元时白。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 元明珠见亲近的兄长,被元滢滢夺去了注意力,心中不免郁郁。听罢元滢滢说的话,元明珠顿时想起,上次元时白归家,带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通通放在一个大木箱中,任凭人挑选。元明珠自然是最先挑的,她拿起一个便中意一个,最后竟然挑花了眼睛。元夫人笑她像个贪猫,元明珠便撒娇道:“哥哥送的样样都好,我都想要,这才挑不出来嘛。” 她既然如此说了,元夫人便索性将所有的物件都给了元明珠。 只是,彩云归拢物件时,拿出了一个颜色老气的软枕,元明珠看了就不喜,便吩咐彩云丢回木箱子里去。 不曾想,这软枕的去处竟然在元滢滢那里。 元明珠心中含酸,说出的话中也尽是醋意。 “阿姐,你既然有一个了,又何必贪多,和哥哥再要一个。” 闻言,元滢滢眉眼慌乱,眸子中闪过盈盈泪光。她嘴巴笨,为自己辩解的话如何都说不出来,只干巴巴地重复着:“不是,不是的……” 元滢滢本就跪了许久,身子虚弱。这会儿情绪微微激动,便眼前恍惚,踉跄着要摔倒在地。 春桃慌忙去扶,元滢滢却已经如同落叶般轻悠悠地倒下。元时白扶着他脸色苍白的妹妹,脸色难堪,他竟然不知,自己的妹妹,除了木头美人的称呼,如今还要加上一句“病如西子”。 元时白的怀抱并不温暖,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元滢滢却眼眶发酸,原本积蓄在水眸中的泪珠,一粒粒地滚落下来。 元滢滢害怕元时白把自己丢出怀抱,但她却连攥紧元时白胸前衣襟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用葱白纤细的指,轻轻拢着触感光滑的绸缎料子。 “阿兄,不是的……” 元时白轻轻垂首,便能看到元滢滢泪萦眼睫的楚楚可怜之态。但元老爷和元夫人,并没有因为这轻柔绵软的哭泣声音,而生出怜悯,反而低声呵斥道。 “你这像什么样子,都快出阁的年纪,还窝在兄长怀里,不像话!” 元滢滢的抽泣声音,逐渐平息了下去。她颤着身子,离开了元时白的怀抱。一旁的春桃忙上前搀扶。元滢滢的鼻尖,还带着樱桃似的绯红,却姿态恭敬地给元家父母行了礼。 她脚步缓缓离开了正厅,虽然身旁有春桃搀扶,纤细的身影却显得无比落寞。 直到元滢滢离去,元明珠才重新走到元时白身旁。她伸出手,要拉扯元时白的衣袖,口中娇气道:“哥哥,我……” 元时白却冷冷地躲开了她。 他面色平静:“我还有约在身,便先行离去。” 元家父母只能应允。待元时白离开后,元明珠脸上尽显委屈:“哥哥是不是讨厌我,阿姐也好奇怪……” 元夫人宽慰她道:“你哥哥就是这般性子,从未改变过。你阿姐,她……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元时白本想离府,但他双脚还未踏出府门,眼前便浮现出元滢滢梨花带雨的模样。 ——大娘子素来懂事,她虽不聪慧,但从未如此失态过。 元时白还是停住了脚步,转身去了元滢滢的院子。 春桃正用绢布裹了冰,在元滢滢眼睑上慢慢地滚,以免她明日眼睛会发肿。 元时白站在门外,驻足凝视了许久。 元滢滢姿态乖巧地仰起脸蛋,紧闭着眼睑,任凭水绿绢布在她的眼睑轻轻滑过。细而长的黛眉,偶尔会轻轻拢起,唇瓣一张一合。 “春桃,好凉啊。” 待元滢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的便是元时白修长俊逸的身影。她眸中有碎光闪烁,颤声道:“阿兄。” 元滢滢朝着元时白走来,在距离他两步路距离时停下。 元时白微感诧异,这个距离,再近一步,便会是他无法忍受的亲近距离。元滢滢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正好在此处停下。 第27节 可不管怎么样,知礼节懂进退的元滢滢,在此时比总要缠在元时白身旁的元明珠,更得他的欢喜。 “阿兄是……是来寻明珠的罢。” 元滢滢柔柔一笑,眸中闪过落寞:“阿兄可是许久没去过明珠那里,这才记错了路。明珠在东院,院前栽种了许多藤萝,阿兄只要一靠近,便能轻易地辨认出。” 元时白淡声道:“不是,我不会走错路。” 虽然元时白从未主动去过元明珠的院子,但他绝不会将两个妹妹的院子记混。 元时白掀起眼睑,眸中微凉如水。 “今日为何如此?” 他眸子中带着审慎人心的凉意,元滢滢只是看着那双眼眸,便将心里话宣之于口。 “我没有贪心。前几日明珠带着彩云来我这里玩闹,烛台掉在了软枕上,烧了一个好大的窟窿,再不能用了。我才求着兄长给我一个,没有那软枕,我整宿都睡不安稳。” 她并未直言,元时白却能听出,元滢滢口中所说的“玩闹”,便是元明珠翻出了男子汗巾,让元滢滢受了责罚那次。 元滢滢担心元时白认为她在扯谎,便从床榻拿出一个软枕给他瞧。 烧掉的部分,元滢滢已经补上了,可哪个大户人家,会用烧破的软枕。若是元夫人知道了,定然要发怒的。 元时白拢眉:“好生解释便是,因为何等缘故要哭?” “我怕、怕阿兄以为,我是个贪心的人。” 元时白轻笑一声,他有自己的判断,怎么会因为元明珠的三两句话,就疑心元滢滢呢。 他看着低眉垂眼的元滢滢,忽然想通了,为何元滢滢如此守礼,却被外面情郎的几句话,就轻易哄骗了去。 ——她这般唯唯诺诺,稍有手段的男子,便能将她拿捏在掌心。 依照元时白看来,那男子也不是个好的。定然是惯会花言巧语,才将元滢滢骗的神思不属,还给他做香囊,缝汗巾子。 元时白道:“明日,我命人将软枕送来。烧破的那一个,便丢了罢。” 元滢滢点头应是。 元时白转身欲走,又脚步微顿,他看着春桃说道:“她伺候你还算细心,便提成你的大丫鬟罢。往日里待在你身旁的丫鬟们,个个都懒散怠慢,我走进院中,竟无一人当值。我便越俎代庖一次,替你发落了她们。” 元滢滢柔声应好,仿佛元时白说什么,她都无甚反驳。但春桃却身子一颤,元时白口中的发落,便是将这些伺候的仆人,卖到他处去。 被发卖的仆人,哪里会有什么好去处,再寻到的主子,大都是性情暴虐,性子反复无常的。不知他们会不会后悔,仗着元滢滢心软便肆意欺凌,毕竟他们日后可不会再遇到这般心软的主子了。 元时白语气微顿,还是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你是元府的大娘子,何必挂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子,仔细想想,他可配得上你的汗巾子。” 元滢滢眼圈泛红,安静不语。…… 翌日。 元时白果真如约,命人送来了一对安神枕,和一匣子养身的安神香。 元滢滢正用蔻甲挑起香料,俯身轻嗅,便听闻院子里传来喧哗声音。 春桃站起身子,探首看清究竟之后,便把门一拢,说道:“是那些要发落的仆人在闹呢。” 在元滢滢身旁伺候,无需费多少心思,偶尔有了错处,只要求上一求,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这些仆人再去伺候其他主子,他们自然不情愿。可是命令是元时白下的,元家父母自然不会驳了元时白的面子。 元滢滢突然道:“真是吵闹。” 春桃无奈道:“这些人的嘴,总是关不上的。” 元滢滢柔柔道:“堵住嘴,或是拔掉舌头牙齿,总是有法子的。” 说罢,元滢滢便轻柔一笑,周身散发着温柔似水的气息:“我从书卷看到的。” 春桃当即拍拍胸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暗自想着,为何会有如此骇人的书卷,差点吓到她了。 元家接了请帖,邀元氏二女前去打马球。 元明珠最喜热闹,选了一身火红骑装,衬得其英姿飒爽。而元滢滢,则是一袭碧色长裙,姿态娴静地坐上马车。 元明珠提醒道:“阿姐,要打马球,你穿成这幅模样,既不方便,也会招人笑话的。” 元滢滢轻拢耳便青丝:“我不会打马球,此行便有赖明珠一展风采了。” 闻言,元明珠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昔日的马球战绩。 “今日马球赛,邀了许多人前往。那些侯爷,王爷,公主们都会来的……” ……如此盛景,那人也会来罢。 元滢滢心头一颤,放在双膝的柔荑紧紧收拢。 第32章 被遗忘的花楼女(番外) 佩刀、利器七零八落地倒在地面,脏污的血使得身穿桃红衣裙舞姬的脸颊,变得肮脏不堪。 殷羡之看着插在舞姬腹部的那只佩刀,长眉不禁拢起。他并未想要出手,依照他看来,这毒针虽然是从舞姬身上射出的,但只瞧着舞姬茫然无措的眸子,便知此事与她无关。 不过是一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可现在,刺进元滢滢腹中的佩刀,的的确确便是他的。 殷羡之轻抬眼睑,径直望向刚才在慌乱之中,拔出他身上佩刀之人。 侍卫拱手抱拳,语气中带着讨赏的雀跃:“方才无礼,夺去了主子身上佩刀。只是此女朝着主子走来,属下怕若不及时阻拦,她便会伤了主子和李小姐。” 殷羡之又看了一眼倒在地面,安静脆弱的元滢滢,忽然想到:若是他能被这样一个区区弱女子伤害,他该是有多无用。 殷羡之听得懂,侍卫表面请求宽恕,实则邀功的言语。毕竟,侍卫冒犯拔掉佩刀是真,但与除掉意图伤害殷羡之的刺客相比,这点冒犯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可殷羡之听得懂,但他只觉得心底沉沉的,并没有如侍卫的心愿,开口赏赐他,而是淡淡道:“你既知冒犯,便去领罚罢。” 殷羡之再转身看去时,元滢滢的尸身已被抬走,地面只剩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这几夜,殷羡之总是睡得不甚安稳。分明他只见过那舞姬一面,但自元滢滢死后,殷羡之却总会想起她,想起她苍白惶恐的脸,欲言又止的唇。 殷羡之想着,那时,她究竟要开口说些什么话。 月上柳梢头,侍女端来洗脚水后,没有径直离开,反而俯身弯腰,微微显露身前的肌肤。 她朝着殷羡之伸出手,见殷羡之没有勃然大怒,顿时心中一喜,自以为从今日后,便能得道升天。 殷羡之随手抓起身旁的青白玉长笛,挑起侍女的下颌。 是一张他完全叫不出名讳的脸蛋,但生的有几分秀美动人。殷羡之声音清冷,问道:“你想要什么?” 侍女忙表露真心:“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期望陪伴在大人身侧,便已经足够。” 殷羡之沉声道:“是吗。”见状,侍女欲伸出手,搭在殷羡之的双膝。可殷羡之却突然起身,任凭侍女的身子摔倒在地面,盆中水滴飞溅。 “你所求的,不过金银富贵,地位权势,却舌灿莲花,偏偏说是为了我。” 殷羡之的脸色,蓦然变得异常冰冷。 侍女身子一颤,她心中所图,自然是殷羡之口中所说。可是,殷羡之生的清俊飘逸,纵然他非身居高位,也值得让人与之春风一度。但看着殷羡之冷如寒冰的目光,侍女突然生出了畏惧之心,她身子后退,踩着水痕匆匆跑出屋去。直到跑的远了,横亘于侍女脖颈的窒息感,才逐渐褪去。 殷羡之坐回床榻,看着满地凌乱,他没有开口唤仆人前来收拾。在他模糊的记忆中,突然想起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那是殷羡之最不愿意提及的,倍感屈辱的过去。他流落花楼,被花楼中人当做货物观赏评价。殷羡之嫌恶花楼中的每一个人,但唯独对于怯懦可怜的元滢滢,有几分愧疚之心。 元滢滢会私下里给他们送吃食。那些吃食并不精致,惹得李凌萱轻声抱怨。殷羡之清楚地看到,元滢滢那时脸上浮现的窘迫之色。他看到过元滢滢抬着铜盆,里面装满了清水。元滢滢身形纤细,抬着铜盆走的一摇一晃的,可见她在花楼里的日子,不算好过。 但殷羡之不喜惹麻烦,也没有过多的同情怜悯之心。可殷羡之带着元滢滢骑马逃跑时,那一瞬间,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带元滢滢离开。 无论是出于报答恩情,还是因为元滢滢的可怜身世。 但元滢滢不慎从马上跌落,与他们失去了联系。殷羡之曾经要寻找元滢滢的踪迹,他想,待他寻到元滢滢后,便给她一笔银钱,让她好生度日。只是,殷丞相为了名声,不许殷羡之再查探此事。李凌萱心怀愧疚,直言若不是当初她受了惊吓,殷羡之顾头不顾尾,元滢滢也不会不见踪影。李凌萱便主动要寻找元滢滢的踪迹,可却得知元滢滢已不在那处花楼,踪影全无。 既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殷羡之寻找不到,也不再放在心上。 可此时,他突然想起元滢滢瘦小的身影。她捧着一碗阳春面,像是把它当成了什么宝贝,献给殷羡之。 殷羡之同她说过自己的身份,元滢滢只是抿唇柔笑,她并不懂,丞相是多大的官职。或许,在元滢滢眼中,丞相还没有花楼主人,足够令她畏惧。 但即使如此,元滢滢还是不遗余力的帮了他们。或者说,是帮了殷羡之。 如今回忆起,殷羡之仍旧能够记得,元滢滢看向他时,眼底闪烁的光芒。 之前,殷羡之觉得这样轻易得来的好意,飘忽而无用。如今他独坐静室,却恍惚觉出那一份纯粹的好意,何其珍贵。 思虑至此,殷羡之轻抚胸膛,长眉微蹙,因自己突然生出的伤春悲秋而觉得好笑。 ——纵然身旁之人,皆是有所图谋又如何,总归身居高位的那人,是他就足够了。 弯月被薄纱似的云雾轻轻覆盖,漆黑夜空中,只看得见一抹柔白颜色。 …… 殷羡之是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推醒的。 他紧皱眉头,刚要发怒,却听得一声绵软的抱怨声音响起。 “羡之,醒醒啊,羡之。昨夜我便提醒过你,莫要折腾太久,你却偏偏……如今澜儿还等着你我呢,这可怎么办才好。” 殷羡之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柔美动人的女子,她只穿轻衣薄纱,影影绰绰可见身子布满了胭脂红痕,只需瞧上一眼,便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殷羡之凝神细看,发觉女子的脸有几分熟悉,和那个在他面前缓缓倒下的舞姬很是相似。可不同的是,眼前人面颊红润,周身都带着整日被疼惜的娇态,宛如花丛中,盛开的最婀娜多姿的牡丹花。而那个舞姬呢,眸子盛满了可怜兮兮,仿佛任何一个稍有权势之人,便能将她轻易摧毁。 见殷羡之醒来,元滢滢扑到了他的怀中,环着他的脖颈,要殷羡之帮忙拿衣裙来。 “你当初的要求那般严苛,要澜儿在书院中门门夺魁,才肯带他出行游玩。澜儿已做到了,你可要信守承诺,才算得上一个好爹爹。” 殷羡之握紧元滢滢的腰肢,从她澄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还是他的脸,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殷羡之还未弄清楚周遭古怪的一切,他不过是睡了一觉,为何好似一夜之间,便有了娇妻和爱子。 为免露馅,殷羡之轻轻颔首,起身为元滢滢拿来了衣裙。 在见到澜儿时,殷羡之已从身旁人口中,得知了这具身体所经历的一切。他惊诧于,当初那个舞姬,竟然就是花楼中瘦弱可怜的小姑娘。而在这里,元滢滢以六品小官养女的身份,嫁给了他,两人育有一子,名唤澜儿。夫妻两个好不恩爱,几乎整日都黏在一处,从未分离。 可这不过是表象。 殷羡之逐渐能看到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隐藏在恩爱之下、那些不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澜儿究竟是他的孩子,还是其他人的?这一点,即使过去的殷羡之试图说服自己,但当澜儿出生后,殷羡之看到他和高羿幼时相近的容貌,顿时明白了一切。 第28节 这里的殷羡之坐拥权势,却对膝下之子不是自己所出,而耿耿于怀。尤其是,殷羡之明白,高羿拼尽全力也要逃出,心中自然打的是要蛰伏,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将元滢滢夺回的图谋。殷羡之有权势在手,自然胜高羿一筹,但怎么能比得过元滢滢十月怀胎,孩子却是高羿的骨血。 因此,殷羡之待澜儿不甚亲近,甚至是厌恶。澜儿的存在,在无时无刻提醒着殷羡之,这是他最爱的女人,和兄弟的骨血。 殷羡之整日缠绵在元滢滢的床榻,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他会生的同元滢滢一般美丽,眉眼之间,也会有殷羡之的几分神态。 可元滢滢有了澜儿后,便身子倦怠。大夫号过脉之后,便婉转规劝殷羡之,若是再要一个孩子,纳个妾室便是,莫要折腾元滢滢的身子了。 可殷羡之不想要孩子,只想要一个他和元滢滢连接的证明,而两人的骨血,便是他们融为一体的最好印证。 但因着元滢滢的身子,殷羡之只能作罢。可也是因为这等缘故,他待澜儿越发不喜,这次出行,便是他随口敷衍。不曾想澜儿却当了真,日思夜想地想要陪爹娘一同游玩,为此发奋读书。 如今的殷羡之,已然明白,他大概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这里同样有一个殷羡之。但殷羡之嘲讽这里的自己,竟为一个女子隐忍至此,实在可笑。 即使元滢滢是当初的花楼女,给上一笔钱了结前尘旧梦便是,何必将她迎娶进门,还替元滢滢养别人的孩子。 若是他,定然…… 元滢滢轻挽着殷羡之的手臂,打断他的沉思。 “羡之,澜儿唤我们呢,快走罢。” 手臂传来的绵软触觉,让殷羡之神色微怔。 素来沉稳的澜儿,脸上尽是雀跃,他唤道:“爹。” 殷羡之生硬地应了一声。 澜儿唤罢“娘亲”,就扑进了元滢滢的怀里。 几人同坐马车,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不快活。随着马车行驶,殷羡之古井无波的脸上,不禁舒展开来。他看着扑蝴蝶的元滢滢和澜儿,心中有些明白了,为何这里的殷羡之,会紧抓着元滢滢不放手。 春宵帐暖,殷羡之修长嶙峋的指,挑起层层绵软的轻纱,看着白皙柔白的肌肤,逐渐染上红晕,他冷静自持的眸子,终于一寸寸破裂开来,像过去的殷羡之的一般,俯身而下,轻嗅慢吻。 …… “大人,大人?” 昨夜三更未睡,殷羡之却周身爽利,不见疲倦姿态。他轻揉眉心,问道:“滢滢呢,几时回去的?” 侍卫目光诧异,垂首道:“属下不知,哪位姑娘名唤滢滢。” 殷羡之拢眉:“我夫人的闺名,便是滢滢。夫人呢?” 侍卫浑身发颤,跪在地面颤声道:“大人未曾娶妻,哪里来的夫人?” 殷羡之目光一凛,他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确回到了本属于他的地方,但却无法开怀,莫名的恐慌在他的心底弥漫。 “去查,宴会上舞姬的身份来历,从生到死,都查清楚。” 侍卫领命而去,匆匆而归。 殷羡之看着面前元滢滢的来历,抬起手抚去,掌心却在发颤。 本应该是他的夫人的滢滢,早已经死去了,甚至刺进她腹部的,还是他贴身携带的佩刀。 殷羡之攥紧那张写满了元滢滢短暂生平的宣纸,来到李凌萱面前,冷声质问道。 “当初坠马,究竟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为之。” 李凌萱当即白了脸,她想要扯出一抹笑,却在殷羡之冷如寒星的眸子中,吐露实话。 “当时情况危急,若不如此做,你我皆逃不出去的。羡之哥哥,不过是一个花楼女子罢了……” “那之后呢,你主动请缨,说去寻人。”李凌萱噤声不语,她并未去寻。身为侯府千金,她所有的卑劣不堪,都在一小小的花楼女子身上显现。她不想要见到元滢滢,万一元滢滢说出推她坠马的那件事,她便不再是单纯无辜的千金小姐,而成了卑鄙小人。 霍文镜和高羿,不明真相,被李凌萱身旁的丫鬟喊来时,听到的便是这番话。 一时间,众人神色不一。 殷羡之稍使了些手段,便令李凌萱被家族厌弃,隐姓埋名地离开了京城。至于霍文镜和高羿,每次他们登门拜访,殷羡之总是闭门不见。 在这个世界里,殷羡之还是登上了丞相之位。众人为他置办宴会庆祝,殷羡之坐在首位,他看着满座宾客,忽然想到:若是元滢滢和澜儿在,他不必邀这些人前来,不过一家三口,吃顿饭菜便好。 周围奉承迎合之词,殷羡之却倍感心中荒凉。 待宾客散去,他看着打扫狼藉的仆人,突然身子一软。仆人忙上前搀扶,殷羡之却挥手令人退下。他一步步地走回寝居,那里被他装扮成和元滢滢在时一般模样。 可殷羡之心中清楚,他再不能见到元滢滢了。 此生,绝无可能。 …… 殷羡之只觉做了一场梦,梦中他成了旁观者,亲眼看着其他人,顶着他的脸和身子,同元滢滢、澜儿出游,甚至和元滢滢欢好。 殷羡之拼命挣脱束缚,才将那不知哪里来的人,从他的身子里面挤出去。 醒来以后,殷羡之立即请来得道之人,为他驱散污秽,再不能让旁人占据他的身子。 元滢滢全然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只依偎在殷羡之怀里,轻声说着:“澜儿说,近来每每有古怪之人,往他位子上放东西。” 殷羡之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他,拿了些蛇虫来。” 元滢滢摇首:“不是。都是澜儿喜欢的物件,几块糕点,时新的玩意儿,偶尔还有女子用的首饰。澜儿拿给我瞧,款式都是最新的。” 殷羡之轻抬起元滢滢小巧白皙的下颌,见她眼眸纯净,仅仅有单纯的好奇,却是半点怀疑都无,不由得放下心来。 “不明不白的物件,丢了就是。你若是想要什么时新的首饰,我陪你去买。”元滢滢问道:“那澜儿呢?” 殷羡之轻拢长眉:“我在他如今大的年纪,想要什么便去买什么,哪里用得着父母担心。” 但他见元滢滢蹙起黛眉,还是无奈改口道:“带他一同去。” 元滢滢这才开怀,她从未怀疑过殷羡之待她的情意,只因为这份情意太过外露,如同烈火一般,几乎要将元滢滢灼伤,容不得她质疑。但对待澜儿,殷羡之却总是平平,好似把他当做了旁人的孩子。元滢滢思虑着,父子之间,总要相处久了,才能生出情分来,这才有意让他们两人多同行。 殷羡之看着元滢滢离开后,脸色微沉,他不知道书院中的手笔,是来自霍文镜的,还是高羿。 这两人,都是他昔日一同长大的兄弟。可此刻,殷羡之却期待着两人早日化为灰烬,再不能来打扰他和元滢滢。 殷羡之命人守株待兔数次,终于等到了高羿的身影。 他凝神望去,高羿的脸上褪去了少年郎君的青涩,身形仍旧高大,相貌俊朗。高羿见了殷羡之,面容没有半分慌张,他已经看得清楚明白,身旁的殷羡之、霍文镜,无一人是表里如一的。倘若他能早日摒弃心中那些兄弟情意,那今日,和元滢滢相知相守的,便是他高羿。 人总是要为自己曾经做出的错事,付出代价。 只是对于高羿而言,这代价太大,心爱之人不得见,家中之人见了以后,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当初朝堂之上,殷羡之一手遮天,隐瞒高羿和霍文镜的下落。他做的一丝痕迹都无,给所有人都按上了一个不见踪迹的理由。霍家本就对霍文镜不甚重视,得知他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做出这般出格举动,在殷羡之许诺重利下,便毫不留情地舍弃了他。但同样的法子,却不能用在高羿身上。殷羡之便巧舌如簧,以昔日情分,诓骗的高将军相信,那个一心想要去兵营的儿子,终于舍弃京城的一切,去往边关去。 高将军甚至亲口承认高羿的去处,在他眼中,从军之事,生死不定,若是高羿十年八年不归,大概也是符合常理的。 殷羡之没有对高羿拔刀相向,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如今的殷羡之,有妻有子,纵然高羿想要重温旧梦,元滢滢也不会应允,因此殷羡之并无顾忌。依照殷羡之对于霍文镜的了解,他若是活着,定然会寻到高羿。 听罢殷羡之的推测,高羿轻笑一声:“果真,唯一看透霍文镜的人,便是你了。没错,他的确来寻了我,出了良计,要我们两人联手。” 高羿微一停顿,缓缓道:“但我拒绝了他。我绝不会和一个伤害过滢滢的人联手,即使目的是为了对付我更厌恶的你。” 殷羡之眼神微顿,在他心中,他自己只是披着一只君子皮囊,而几人之中,唯一至纯至性的人,唯有高羿而已。 高羿突然道:“你知道霍文镜同我说什么吗。他的腿被打断,只能坐在轮椅上,但和站着走路时没什么分别,脸上还是一贯的运筹帷幄。他竟然同我讲,等杀掉了你,便由我们两人共同拥有滢滢。” 殷羡之一怔。 “我自然觉得他卑劣不堪,怎么能想出这般法子。可羡之,这些时日,我看到了——每日一早,滢滢依依不舍地把你送到府门,你搂着她的腰肢,旁若无人的轻吻。你们的儿子,那个叫澜儿的,他可真是聪明,像极了你。他在书院,不止一次地说过他的父亲有多么厉害,娘亲有多温柔体贴。羡之,现在我突然动摇了。我竟然可耻地觉得,霍文镜的法子也没有那么卑劣。” 高羿嘲讽一笑:“可我想着,若是我当真这般做了,滢滢会不会恨我杀掉了她的夫君,澜儿的父亲。” 高羿拔出贴身长剑,剑光在月色下闪烁着凛冽白光。 “羡之,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日,我当真会改变主意,和霍文镜联手。但至少现在,我还能忍耐住这个念头。别误会,这绝对不是为了你,为了那狗屁的兄弟情义。” 高羿扔掉长剑,缓缓离去。 “我只是想,滢滢笑起来的样子,比流泪时要美多了。” 殷羡之走了过去,捡起那把长剑。他依稀记得,这是年幼时,他听闻高羿想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为他寻来的名剑。 当时的高羿,力气不大,很难拔出这把剑,他涨红着脸颊,轻扬马尾,神态倨傲。 “羡之,总有一日,我会拔出这把剑,所向披靡的,你且看着!” “爹!” 澜儿从书院中跑出,看到殷羡之,他心中很是欢喜。毕竟,殷羡之从没来接他回去。 澜儿顺着殷羡之的视线,看向他手中的长剑。 “好漂亮的剑,是爹新得来的吗。” 殷羡之问他:“你想要吗?” 澜儿点点头。 殷羡之将长剑握在掌心,转过身去。 “若是你娘亲应允,我便把它给了你。” “娘亲一定会应允的,她最疼我了。” “我看不然。” 第33章 被遗忘的花楼女(番外二) “阿羿,你今日不是同羡之他们约定好了吗,怎么还未出发?” 年少的高羿端坐在床榻,两只脚轻轻摇晃,双眸中闪过茫然。 分明昨日,他还满怀期待地同殷羡之,霍文镜几人一同出行,但经过一场噩梦后,高羿已对这次出行,再提不起半点兴致。 醒来后,高羿完全不记得梦中的景象如何,他只觉得心口满是绵密的疼痛。 高羿绷紧小脸,马尾随着他的摇首,荡漾起轻微的幅度。 “我不想去了,没意思。” 高将军笑他:“你平日不是最喜和羡之他们在一起吗?” 高羿没好气道:“每次出行我们几人一道便罢了。偏偏李凌萱也要跟着来,她又娇气又爱生气,我不喜欢。” 若是在平日里,念着几人一同长大的情分,高羿或许对李凌萱有几分容忍。可是做过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后,他心底的情分被彻底磨灭,再想起李凌萱时,只觉得她娇气的很,每次出行都玩的不痛快。 高羿跃下床榻,随手拿起挂在墙壁的长剑,朝着高将军道:“我一个人去。” 第29节 他走到半路,又转身对高将军道:“爹,听闻最近拐骗的人伢子很多,你多派几个人跟着我,不必亦步亦趋地随行,远远地跟着就是。羡之那边,你也托人和殷丞相说上一声。” 高将军道:“羡之素来沉稳,出行又有仆人随行,定然不会……” 他心头一梗,忽然疑惑起为何高羿会变得如此心思细腻,难不成是知道内情。 面对高将军的质问,高羿目光闪躲,想起李凌萱前几日所说,整日被仆人拘着,好没意思的话,这才突然想起此事,此次出行,他们或许会想法子躲开仆人。 只是,高羿虽然不喜李凌萱,但让他告密,他也是做不出的。 高羿转身便走,身形敏捷,他清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爹,你可莫要忘记了!” 高将军低声骂道“混小子,连你爹都瞒着。” 但高将军还是去拜访了殷丞相,出言提醒了一番。殷羡之便被留在了家中,而只有李凌萱和霍文镜两人在城中游玩,不过片刻,李凌萱便觉得百无聊赖,两人双双归家去了。…… 元滢滢被绊倒在地面,水花在她的眼眸中闪烁。 众人看着孙方带着压迫感的身姿越走越近,不由得提起一口气来。其中,贾苒尤甚,唯恐元滢滢等会儿要攀扯到她,眉心便绷的发紧。 孙方驻足在元滢滢面前,他冷声质问:“你要逃跑?” 元滢滢没有答话,只是可怜兮兮地朝着孙方伸出手。她白嫩的掌心,此时染上了泥土,显得脏兮兮的。 孙方微一怔神,犹豫着要伸出手,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少年郎君的声音。 “住手!” 即使高羿一袭锦衣,只有暗纹浮动,并无其他多余的装饰,但众人只观他眉眼,周身风度,便知道他身份尊贵。 高羿随身携带长剑,独自出行,在路上竟当真遇到了意图拐骗的人伢子。高羿立即拔出长剑,又有身后赶来的侍卫震慑,将几个人伢子齐齐抓住。 高羿已做了英雄,心中正澎湃着,这会儿看到弱小可怜的元滢滢,被欺负成如此模样,而那身形高大的男子,还要施以毒手,不禁心头火起,站出身来。 长剑出鞘,高羿侧身挡在元滢滢面前,剑尖直指孙方。 而随行的侍卫,一见到此等严峻情势,连忙围了上来。 孙方面容不改,语气平淡道:“这是哪家的小郎君,要仗势欺人?” 高羿拢眉:“分明是你在欺辱旁人。” 他不过是路见不平。 孙方轻声笑了,他看了看周围的侍卫,又瞧着气势凛冽的高羿,沉声道:“这些人,都是被她们的父母亲戚所卖,我们出了银钱,得了她们一张卖身契。纵然去了官府,也绝不会说我们仗势欺人。” 高羿不解,他自幼生在金银窝中,吃过的苦头不过是每日练武的艰辛,从未想过竟有父母,会将亲生女儿卖掉换钱。高羿看向离他最近的侍卫,只见那人微微颔首。 但高羿握着长剑的手,并未动摇一寸。 “不过是金银罢了。你买了她们,便能这般欺负吗。依你所言,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金银,换来她们的卖身契,从此你便不可再羞辱她们了。” 孙方本要拒绝,但被众多侍卫围住,只得沉声应了。 好在,高羿不是恃强凌弱之人,他给了孙方三倍金银,足够他回去同月娘交代。 孙方走时,不禁转身望去,只见元滢滢已被高羿扶起。少年郎君清俊的脸上,满是不耐,但手掌始终未曾松开元滢滢纤细的手臂。 孙方抬眸,看着元滢滢染着泥土,显得脆弱可怜的脸,掂着怀里的银子,暗自想到。 ——跟着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可比去花楼好多了。楚楚可怜的花儿,更适合养护在干净的瓷瓶中,而不是和他这样的人一般,坠入泥潭。 侍卫们打发着面容呆怔的小姑娘们,直言道:“小公子心善,把卖身契都还给你们。你们要想回家,便回家去。若是无家可归,便随我们一行,但却不是将你们带回府上,而是让你们去绣坊中做绣娘。你们仔细想清楚,究竟要何去何从。”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去哪里。她们方才还在谋划,该如何逃出花楼,如今心愿得偿,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大多数小姑娘,还是选了回到家中。只有零星的几人,情愿跟着侍卫们,去当绣娘。 贾苒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开口。 侍卫接连询问了几声,贾苒便伸出手,指着脚步踉跄,靠着高羿搀扶才能缓缓行走的元滢滢道:“她要去哪儿?” 侍卫答不出来,便看向高羿。 高羿从未见过如此蠢笨脆弱的女子,人生的愚笨,还不能说,他声音稍微大些,元滢滢便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被元滢滢委屈地注视着,高羿不知怎地,胸膛突然发堵。 他还没想好元滢滢的去处,听罢贾苒的询问,顿时脸色越发臭了。 元滢滢期期艾艾地说道:“我若是回去,爹娘便再把我卖了。下次,不知还能否遇到你这样的好人……” 高羿觑她一眼,冷声道:“他们都卖了你了,回去做什么!” 元滢滢乖顺道:“那我便不回去了。可我绣工不佳,进了绣坊不知能不能吃上饱饭。” 说着,元滢滢便伸出一双柔白的手,放在高羿面前。 高羿下意识地垂首看去,只见十指白皙柔嫩,一看便不是做苦活的手。 高羿眉心一跳,不由得说道:“你怎么连女红都不会……” 话未说完,元滢滢便眼眸轻颤,满是自责道:“我确实很没用。” 见状,高羿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对着侍卫说道:“她不归家,也不去绣坊,只跟着我就是。” 贾苒听罢,便道:“既然如此,我就去绣坊好了。” 不知为何,贾苒总想同元滢滢比较个高低。但若是她想要和元滢滢比较,总要离她近些。高羿那般性子,带上一个元滢滢,已属难得,再不会多带上贾苒。而贾苒若是想要靠元滢滢近些,便只能跟着侍卫走,去他们口中所说的绣坊。 …… 高将军得知高羿不仅平安归来,还在途中做了几件仗义事情,心中自然欢喜。他阔步而去,手中提着一壶酒,准备同高羿促膝长谈。 高将军行至院门外,便停下了脚步。 高羿正练着一套新剑法,他舞的虎虎生威,流畅自如,让高将军不禁满意地颔首。 高羿练罢,将长剑收起,朝着廊下走去,高将军正要开口唤他,便见一身姿纤细的小娘子,缓缓站起身。 而他素来不喜丫鬟近身的儿子,此时却微微垂首,以方便那女子拿帕子擦拭额头汗水。 高羿皱眉:“你熏香料了……” 这香味确实好闻,高羿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同元滢滢要些,好在晚上休息时用。 元滢滢动作轻柔,带着香风的帕子在高羿眉心轻点,她轻轻摇首:“没有呢。” 说着,元滢滢便伸出手臂,微微晃动让高羿闻。 “我没有用香料,哪来的香气。” 高羿却瞧见了她滑落的衣袖,顿时耳根泛红,慌忙地转过身去。 元滢滢轻嗅,喃喃道:“我也没涂粉,会是体香吗?” 高羿脑袋里不受控制地想着,若当真是元滢滢身上的体香,那他想要安神,难不成要拥着元滢滢入眠…… 荒谬,太荒谬了…… 高羿仓惶离开,身后传来元滢滢不解的呼唤声音。 “阿羿,你不练剑了吗。” 高将军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将手里的酒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 高羿已成了模样俊朗的郎君,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可他却不甚在意,只觉得娶妻生子乏味至极,不如练剑痛快。 高夫人心急如焚,高将军却老神在在,并不担忧。见高夫人急着为高羿操办婚事,高将军俯身低语几句,高夫人面上的急切之色,顿时散去。 她没好气道:“既然有内情,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得我平白担心许久。” “谁知道阿羿如此不开窍……” 高羿得了一把好剑,正要让元滢滢观赏一番,忽然看到府中的侍卫正与元滢滢言笑晏晏。那侍卫甚至抬起手,将一只簪子,插在元滢滢的鬓发中。 元滢滢含羞一笑,姿态美不胜收。 但高羿却觉得此情此景碍眼至极。 元滢滢送走侍卫,看到高羿的身影时,眼睫轻颤,柔声唤道:“阿羿。” 高羿面色冰冷,径直抚上元滢滢鬓发间的那只簪子,样式老旧,色泽黯淡,连他娘亲这般年纪的人,都不会佩戴这般款式的簪子,那侍卫却买来讨元滢滢欢心。 “他送的?” 元滢滢轻应一声,眉眼尽带羞意:“侍卫大哥平日里便待我极好,今日他便以这只簪子作为聘礼,不日便要提亲……” “扔掉它。” 高羿声如寒冰。 元滢滢微感诧异,偏首疑惑道:“什么?” 高羿一字一句,言语清晰道:“我说,扔掉它。” 他微一垂首,而后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元滢滢。 “告诉他,他是痴心妄想,你绝不会嫁给他。” 元滢滢嗫喏着:“可……” 可侍卫大哥待她当真极好。 高羿耳根红的发烫,只是这一回,他没有躲避自己的心思,将自己所有的嫉妒说了出来。 “——因为,你要嫁给我做妻子,绝不会选择他。滢滢,我讨厌他,日后不要理他,只理我,好不好。” 元滢滢双眸睁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我以为,你一直是不喜我的。” 毕竟,谁会对喜欢的人,紧绷着一张脸蛋。 可元滢滢没有见到过,高羿同其他人相处的模样。若是她当真看到了,便知晓高羿待她,已经到了令高羿的身边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纵然高羿的脸色冰冷,可他的一举一动,在面对元滢滢时,都显露着妥协。 高羿皱眉:“我何曾讨厌过你,我喜……我欢喜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 说到最后,高羿已经是声如蚊哼。可两人相距不远,连手臂都轻轻碰到了一起。从高羿口中说出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元滢滢的耳朵里。 她清楚地听到了高羿的心意。 两人皆是面红耳赤。 高羿仍旧担心,元滢滢会应了侍卫的求亲,便追问道:“不嫁给他,只嫁给我?” 直到听见元滢滢的一声软绵轻柔的“好”,高羿紧绷的胸口才渐渐舒展。 第30节 得知高羿要迎娶元滢滢,高将军高夫人相视一笑,并无甚意见。依照高羿的性子,他若是终生不娶,高将军也没有法子,如今儿子愿意娶妻,高将军也顾不得身份如何了。而且元滢滢在将军府养了数年,众人都知道她是个好的,美貌温柔,从未和人吵闹过。这样的女子,嫁给高羿,正好约束他的倔脾气。 成亲当日,张灯结彩。 礼成,送入洞房时,高羿的亲朋好友围在洞房内,起哄要看元滢滢的面容。 高羿轻骂他们几句,便挑开喜帕,对上了光彩耀人的元滢滢。 元滢滢贝齿轻启:“阿羿。” 高羿怔怔地站在原地。 周围人起哄道:“阿羿——你娘子唤你呢!” 高羿被猛然一推,便压在元滢滢身上,两人皆羞红了脸颊。 这之后,高羿便驱赶人离开屋子,莫要耽误他的春宵一刻。 霍文镜随众人退出屋子,轻拉着殷羡之:“羡之,阿羿的夫人生的可真美。” 殷羡之神色淡淡,轻声应了。 霍文镜低声喃喃:“只是可惜了,她是阿羿的夫人……” 高羿轻吻元滢滢的唇轻轻发颤,直到轻吻了许久后,他才逐渐熟悉,平稳了心绪。 他像一只热烈急切的犬,对元滢滢的一切都好奇,想要探究一番。 元滢滢轻抚着他的马尾,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高羿身子一颤,胡乱地吻了起来。 “滢滢,你心悦我吗?” 元滢滢垂首,吻着他的发:“我自然心悦你,不然为何要嫁给你。” 高羿郑重道:“我也心悦于你。” 绵软的身子,让高羿思绪起伏,他意识变得混沌。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他当真拥有了元滢滢,那一直萦绕在他胸口的疼痛,仿佛有了神智,轻叹一声,蓦然离去。 “滢滢。” “嗯。” “若是我们今日有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该取个什么样子的名字才好?” 元滢滢柔声道:“都好。” 高羿吻上了她的掌心,问道:“就叫澜儿,好吗?” 元滢滢抚着他英俊的脸颊,轻轻颔首。 “那便叫澜儿。” 第34章 到了马球场后,元明珠好似一只欢快的雀儿,她跃下马车,同好友们玩闹在一起。 春桃先从马车中掀起帘子钻出,她的一只手抚着帘子,另外一只手径直伸出,任凭绵若无骨的柔荑搭在她的手臂。 元滢滢模样恬静,缓缓地从帘子后露出真容。 在场嬉戏打闹的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吐息。碧色裙摆微微摆动,荡漾出水波似的涟漪,元滢滢轻轻抬起眼睑,露出乌黑圆润的一双眸子,她不去看周围人的神色,只是望向元明珠道:“明珠,我们在何处就座?” 众人堪堪回过神来,这才辨认出元滢滢的身份,便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木头美人。 一时之间,那些方才被元滢滢的美貌恍惚的众人,纷纷回过神来,面上露出轻蔑之色。 元滢滢恍若未知,她只是静静地跟着元明珠,在席位落座。元明珠耐不住席上寂寞,在座位停留不过片刻,便跃跃欲试地站起身,前去挑选一会儿打马球所骑的骏马。 元滢滢平日里不常出门,也并无亲近的手帕交。离开了元明珠,她在席位上便无可以低声言语之人。元滢滢端坐在原位,轻垂脖颈,露出柔嫩细腻的一截肌肤来。 她身形纤细,轻蹙黛眉的模样,颇有一种萧瑟落寞之感。在场众人之中,不乏有动了恻隐之心的,意图走上前去同她搭话。 元滢滢却突然向身旁的娘子询问道:“今日马球赛,不知大理寺中人何时能到?” 被问到的娘子,原本待元滢滢不甚欢喜,她深觉元滢滢这般的闺阁女子,只知恪守规矩,无趣的紧。但元滢滢问话时,轻声软语,平缓的声音中夹杂着小心翼翼,她仿佛一只易碎的瓷瓶,倘若被人拒绝了,便要蓦然变得破碎不堪。 徐娘子便声音生硬道:“大理寺中人早就来了,不过男客都在别处休整,恐怕一会儿才能现身。” 闻言,元滢滢攥紧的手心,微微舒展。 她本就是不甚大胆的性子,此时也是因为心中惦念着那人,才大着胆子,同身旁的徐娘子搭话。这会儿元滢滢见徐娘子肯理会她,面上顿时露出轻柔的笑,目光之中下意识地流露出依赖之色。 “那……姐姐可知,大理寺卿随行小吏,可会同来这场马球赛?” 徐娘子对上她清透的肌肤,嫩如花骨朵的脸颊,不由得神色一怔,匆匆别过头去,强做没好气道:“区区一小吏,来与不来有谁会在意。” 闻言,元滢滢深觉有几分道理。但她心中惦念的昔日情郎,便是如此微不足道之人。得知他或许不会来这场马球赛,元滢滢不禁面容郁郁。 徐娘子见自己一句话,便将元滢滢说的垂头丧气,不由得拢眉深思,可否是刚才太过疾言厉色了些。 她又淡声补充道:“既是随行小吏,大理寺卿既要前来,想必他也要跟来的。” 元滢滢眉心微展,轻轻颔首道:“姐姐言之有理。” 待大理寺卿同一行郎君现身后,徐娘子隐在桌案下的手掌,轻轻扯动元滢滢的衣裙。 “大理寺中人来了。” 元滢滢下意识朝着人群的末尾望去,依她所见,那人既是小吏,地位卑微,自然不能走在前面,只能跟在队伍最末罢了。只是,元滢滢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的脸蛋滑过,她光亮的眸子,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徐娘子好奇问道:“如何,那小吏可来了?” 元滢滢轻轻摇头,眼眶泛起了绯红。她面容难以掩饰失落,心中不免想到:纵然那人会现身马球赛,可当初,自己一封绝情信,说的那般不留情面,依照那人的性子,怕也不会再理会自己的。 徐娘子不明白,为何元滢滢对大理寺中的一个小吏耿耿于怀,但她见到元滢滢白皙的脸蛋露出落寞的神态,心中便觉得微梗。 徐娘子没好气道:“区区一小吏,来与不来又有何等关系。如今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可是盛名在外的如玉郎君,你为何不看上一看。” 元滢滢颇有些失魂落魄,但面对徐娘子别扭的好意,还是柔柔一笑,轻掀起眼睑望去。 只是匆匆一眼,她便和人群正中间的那人对上视线。男子鬓如刀裁,风姿清隽,黑眸中蕴藏着无边冷意。他曾经无数次用这双透彻的眼眸,注视着元滢滢。 元滢滢的视线向下滑去,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掌,那双手曾经轻托过她的腰肢。 元滢滢绝不会认错,此人便是她昔日的情郎。 可她的耳旁,响起徐娘子的声音。 ——你看到他了?那便是新任大理寺卿,越曜。 元滢滢心头轻颤,她不会认错情郎的面容,只是她的情郎,姓陆名唤阿曜,只是大理寺中,区区一小吏罢了。而并非是眼前这个,周身气度骇人的大理寺卿。 越曜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了视线。他面色平静如常,但隐在宽袖下的手掌,却青筋鼓起,一种莫名的郁气在越曜胸膛萦绕。 ——他竟会遇到这个薄情寡义的女子。 更令越曜胸膛起伏的是,分明是元滢滢先丢给他一封绝情书,内里极尽尖锐伤人之语,可此刻,元滢滢娇美的脸蛋上,尽显无辜之态。她那双漂亮的水眸中,盛满了哀伤惊诧,仿佛被抛弃的,不是越曜,而是元滢滢。 越曜不去注意元滢滢,他换好骑装,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便在一旁等候。 可越曜不去主动注意元滢滢,身旁人却开始对元滢滢议论纷纷。 “那便是元家大娘子罢,生的当真美貌,只可惜,内里空空。”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不比元家二娘子,德才兼备,鲜活明艳。” …… 几人正议论着,他们身后的骏马却突然受惊,一扬马蹄,险些将他们掀翻在地。几人心有余悸,待平静之后疑惑道,骏马因何受惊,为何他们毫无所觉。 越曜牵着枣红骏马,从他们身旁经过,语气冷冽。 “在你们做长舌妇人时。” 上场的男客,皆是年轻郎君,个个模样俊朗,体态飘逸。可在众多郎君之中,越曜仍旧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他一袭玄色劲装,手持鞠杖,修长的双腿轻夹马腹,那匹枣红色骏马便缓缓行走。 等到开球时,越曜更是一马当先。他身姿轻盈,掌心有力。通体圆润的马球,在他的鞠杖下,被游刃有余地驱使、摆动。 越曜紧实有力的双腿,夹住枣红骏马的腹部,身子猛然向后倒去,几乎要贴到地面。可就是这般快要从骏马跌落的姿态,他却能在下一瞬间,轻巧起身,重回马上。轻轻摇晃的发丝,在日光映照下,发出淡金色的光辉。 成败已成定局。 元滢滢不知,越曜为何隐藏身份姓名,同自己有了私情。但思虑起那等绝情信,她心头一紧,顿觉两人之间,也分不清孰对孰错。 这场马球赛,无论是作为昔日心意相通之人,还是旁观之人,元滢滢都希望越曜能胜。 对面之人,见越曜气定神闲,再反观自己,额头汗水涔涔,得到的分数,却连越曜的一半都不到,难免心头躁乱。他心烦意乱,鞠杖再落下时,便有些破釜沉舟之势。 凭借着这股子莽撞劲头,他竟当真抢到了几次马球,得了分数。此人顿受鼓舞,挥舞鞠杖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 只见鞠杖一扬,马球便凌空扬起,直朝着座上宾客而去。 越曜的视线,循着马球而去,他目光顿时一僵。只因为那马球若是往男客方向而去,总会有人出手阻挡,并不打紧。可是这马球,偏偏朝着女客的席位冲去,且它姿态凛冽,所飞向的方向,正是元滢滢所坐的位子。 元滢滢吓得脸皮发白,一张柔美的脸蛋尽是惶恐不安。身旁的徐娘子,想要伸出手拉她一把,但随行的丫鬟忧心主子受伤,偌大的马球,从远处飞来,若是砸到人的脸上,就是不流血,也要落下伤痕。因此丫鬟早就死死地扯住徐娘子,令她动弹不得。 众人摇首叹息,只道元滢滢着实可怜,原本她便只有一张脸出众,如今被马球一砸破,连唯一的倚仗都没了,日后还如何在贵女之中立足。 越曜重重挥舞马鞭,枣红骏马长鸣一声,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元滢滢便眼睁睁地看着,马球朝着自己飞来,她无法动作,也躲避不得。 忽地,一只鞠杖扬起,迎着马球重重舞去,直将马球打回了赛场中。 马球没有伤到任何人,见状,众人齐声欢呼,越曜的掌心,却沁出了汗珠。 他仰头望去,却看到元滢滢柔柔倒下。徐娘子惊呼道:“元大娘子,大娘子……” 越曜深深地拢紧眉峰,但很快,便有许多人围绕在他的周围,遮挡了他望向元滢滢的视线。 众人皆出声赞叹越曜的当机立断,打马球的功夫令人叹服。方才急功近利的那人,更是心有余悸,若非是他急于求成,那马球也不会朝着女客飞去,倘若马球当真伤到了元滢滢,他真是难辞其咎。 思虑至此,他对越曜的马球功夫心悦诚服,拱手称歉道:“是我行了错招。” 越曜神色平淡,拒绝了他的道歉:“你无需向我解释。” 那人恍然大悟道:“元氏大娘子那边,我定然会登门道歉,只是不知,元大娘子可能轻易原谅我。” 越曜心中想到,元滢滢那般心软的人,倘若旁人说了一两句软话,她便再不怪罪了。 第31节 想到此处,越曜轻扯唇角,顿觉嘲讽。 第35章 意识昏沉之间,元滢滢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些她或熟悉或陌生的画面。待元滢滢看罢,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便是她此生的命运。 每当元氏大娘子现身,便有人唤她木头美人,明里暗里地嘲讽她空有美貌,却宛如一尊木头般,既无与之匹配的才华,又无引人瞩目的性情。这样的元滢滢,在光彩熠熠的元明珠的衬托下,更显不堪。 元滢滢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她乘马车去寺庙祈福,半路马车深陷泥潭。驾车的马夫还未想到把马车从泥潭中挣脱出来的法子,便被一众穷凶极恶的匪徒围住。马夫和随行丫鬟见状,也不顾元滢滢安危,当即丢下元滢滢跑掉了。独留元滢滢一人,坐在马车中忐忑不安,听着匪徒缓步靠近。 她听到那些匪徒的调笑之语,他们讨论着如何享用元滢滢这个千金小姐。元滢滢无计可施,只是一只手攥紧帐幔,另外一只手拔掉鬓发间的金簪。 她虽无十分勇气,但知道被这些人**过后,即使得救,也会被家中人厌弃。 如此,倒不如就这般了结了自己。 但金簪刚抵上脖颈,还未划破元滢滢柔嫩的肌肤,那些口中宣泄着污秽言语的匪徒们,便响起了惊呼声。 元滢滢身子发软,连抬起手臂去掀开纱幔,一看究竟的力气都没有。 蓦然,一只有着嶙峋指骨的手掌,撩开了纱幔。元滢滢水润的眼眸对上那满是打量的眼神,她听到男子的声音响起。 “谁家的仆人,竟然把主子丢下,一个人逃了。” 那便是元滢滢见到越曜的第一面。 元滢滢无力走下马车,越曜孤身一人而来,又环视着四周,浓眉皱紧,忧心他们再耽搁下去,会有其他匪徒赶来。越曜只得抱起马车中吓得脸色发白的娇小姐。他手中的佩剑无处可放,便放在了元滢滢怀里。 “抱着。” 元滢滢抱着沉重的佩剑,鼻尖甚至能闻到未曾散去的血腥味,但她不敢丢开佩剑。因为若是她丢开佩剑,越曜怕是会同样地丢开她。 元滢滢抱着佩剑,越曜抱着她,一步步地离开了满是泥泞污秽的山腰。 英雄救美,最是能让人心动。 元滢滢看似克己守礼,可她的心肠最是柔软,若是哪个男子,能在旁人讥讽她是木头美人时,为她出言说话,元滢滢便会生出感激。 更何况,越曜于她,更有救命之恩。 元滢滢知道,她除了这张脸,并无其他可以倚仗的。她便头一次鼓起勇气,要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她幼时进学时,也曾希望得到夫子的夸赞,元家父母的怜惜,可她一次都没有得到。在此之后,她再不主动去争抢些什么,因为元滢滢深知,无论她做出什么努力,到头来都是徒劳无功。 在越曜巡视时,元滢滢大着胆子,握紧他干燥温暖的手掌,把他拉进了黑暗偏僻的小巷里。 越曜本要出手,只是月光映照下,他看到了娇小姐白皙柔嫩的脸,便暂时垂落手,想要瞧瞧娇小姐的名堂。 “陆……陆曜。” 连叫越曜的名讳,元滢滢都显得艰涩,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唤一个外男的名字。 她支支吾吾地许久,却吐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越曜眉眼烦闷,目光瞧着街道是否有人经过,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漠:“元大娘子,寻我可有要事?” 他得不到元滢滢的回应,便转身欲走。元滢滢心尖一跳,慌乱地想着,若是越曜走了,她恐怕再没有此时的勇气和他见面。 为了阻止越曜离开,元滢滢解开披在肩头的斗篷,任凭猩红斗篷缓缓落下。她颤声道:“陆曜。” 越曜下意识地转身看去,那双漆黑漠然的眼眸,却突然有了起伏。 月光冷白,元滢滢的肌肤却透着柔和。她身着轻薄衣裙,薄纱掩映雪肌,透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柔美。她羞怯的脸颊,堪称完美无暇的身子,于这个阴暗的小巷,似一副令人永难忘记的美景,尽数显现在越曜面前。 此刻的时节,已不适合穿这般单薄的衣裙,元滢滢颤着身子,扑进越曜的怀中,她埋首在越曜的胸膛中,以此掩饰自己羞赧的面容。 “好冷。” 越曜心想,既是好冷,为何又穿着如此单薄。只是温香软玉在怀,他这句足够令怀中人羞愤不已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之后,两人便私下里来往亲昵。 元滢滢深知,如今所为算得上离经叛道,若是被发现,她的名声都要毁掉了。可她沉浸于此,难以自拔,她知道越曜不过是大理寺中的一个小吏罢了。即使元氏父母不喜她,也绝不会将她嫁给这样卑微的人。 可元滢滢不去细想,她痴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当真到了那一日,便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让她嫁与越曜。 但她与情郎私会的美梦,终究被人戳破了。 元母自然勃然大怒,让元滢滢说出情郎的名字。元滢滢不肯说,她心中明白,若是吐露出“陆曜”二字,元家人为了保护颜面,越曜的官职自然保不住了,恐怕性命也会不保。 见元滢滢闭口不言,元母关了她几日禁闭。却在一日忽然打开房门,允诺不再追问元滢滢有关情郎一事,只要她心甘情愿地进皇宫。 元滢滢怔然,不知元母因何要如此做。 元母为劝她答应,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是元明珠因为好奇,偷跑进了圣人的船只中。待知道游船中的主人是圣人时,元明珠匆匆而逃,没让圣人看见她的面容。只是匆忙之中,不慎遗落了手帕。 那手帕是元家女眷统一绣制的,圣人自然辨认出来,便特意要元氏女进宫。元母自然不能随意寻个侍女送进宫敷衍圣人,而她膝下之女,只有元滢滢和元明珠。 进宫之事元明珠自然不愿,即使她愿意,元母也不放心送她进宫,据闻圣人性子阴晴不定,昨日还得宠的妃嫔,明日便被丢到冷宫,诸如此类的事情,也是常态。 元明珠固然聪慧,可诡谲多变的深宫,她怎么能受得住。 但不送元氏女进宫,便是公然违抗圣人旨意,显然是不行的。 元母思来想去,便想要送元滢滢进宫。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也有亲疏远近之分,她待元滢滢这个女儿,并没有多少情分。 元滢滢心中不愿,元母便冷下脸来。 “为了区区外男,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元家违抗圣旨吗。” 说罢,元母又软硬兼施,直劝慰得元滢滢眼含泪花松了口,同意进宫。 为了彻底断结和越曜的情意,元滢滢亲笔书信一封,言语中宣称,她早就厌倦了越曜,区区一小吏,竟敢垂涎于她。元滢滢要越曜严守两人曾有私情的秘密,如若不然,她便不会放过越曜的。 一封绝情信送去,越曜果真绝了心思。他本就对这个娇滴滴的元大娘子,并无多少痴情,不过是她美色出众,又表里不一,分外大胆吸引了他的目光。 可不久前,娇小姐还对他言笑晏晏,今日却如此冷心绝情。越曜心头冷硬,立刻焚烧了绝情信。火光的阴影,在他冷峻的侧脸跳跃着,他声音冰冷。 “那便,如你所愿。” 梦中,元滢滢被送进了皇宫。她格外安分守己,但却惦念着昔日情郎,便托人前去打听,才知大理寺中,并没有什么名唤陆曜的。 元滢滢神色怔然,心中难以置信。 她拿出全部的金银,找来宫中最好的画师,亲口描绘着情郎的眉眼脸庞,要画师替自己画出陆曜的模样。 画师落笔,觑了一眼画中郎君的模样,忽然道:“此人不是大理寺卿,越曜吗?” ——越曜,不是陆曜。 他是大理寺卿,而并非口中声称的区区小吏。 得知被情郎欺骗,元滢滢不由得掩面轻声哭泣。自她进宫后,不同于其他人有家中送来的金银相助,数月来她没有收到一封家中来信,更别提为她送来在宫中打点的银钱。 连元滢滢用来请画师画像的金银,都是她当初进宫之时,随身带进宫的。 元滢滢心感凄楚,却早已经习惯此事,毕竟花费在她身上再多的金银,恐怕在元家人眼中,也是无用。其他人或许能凭借金银打点,图谋圣恩,可元滢滢呢,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但元滢滢没有想到,她日思夜想的情郎,在她平平无奇的人生中,唯一给过她温暖的陆曜,竟然是一个假名。 她甚至……连知晓越曜真名,都是从旁人口中听得的。 元滢滢病了,一个不受宠的低位妃嫔,是无人注意的。但皇宫中身居高位的淑妃,却纡尊降贵地来看了元滢滢。 一番长谈之后,元滢滢病愈后的第二日,便被送到了圣人床榻。 是夜,听闻屋中的响动,直到太监出声提醒要上朝时,还未停下。 元滢滢极得圣宠,圣人荒唐地宠爱她,在阖宫夜宴时,甚至不顾其他妃嫔臣子的目光,将她抱在膝上。 她依偎在圣人怀里,在听到越曜的名字时,身子一僵。 圣人像抚摸猫儿般,轻蹭着她的脸颊。 他的手心冰冷,瞧着元滢滢低笑,而后抬起头道:“听闻越卿与夫人好生恩爱,真令人羡慕,为何今夜宫宴,不带夫人前来。” 越曜冷淡的声音响起:“她有疾在身,不便前来赴宴。” 元滢滢想要抬起眼眸,望向越曜一眼,可她不敢,也不能。 她的身子,被圣人完全地掌控着,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她忧心自己一抬眼,便会忍不住质问越曜。 “你何时娶了新妇?对那新妇,你可是坦诚相告,不曾掩饰名讳。” 可元滢滢没有问出口,心中便知道了答案。那新妇,自然是和她不同的。从她在小巷中,拉住越曜的手掌,解开肩头斗篷的那一瞬,她在越曜眼中,大概便是自轻自贱的女子了。既然她自我轻贱在先,那越曜自然不将她看做好人家的女子,不必以真实身份相告。 宫宴未过,元滢滢便起身离席,路上竟遇到了越曜。 醉意熏红了元滢滢的脸颊,她抬起手,径直抚上越曜的脸颊。越曜一时不察,脸颊竟被一绵软的手拢住。 他惊诧抬眸,却见元滢滢眸子水润。 “陆郎……” 越曜要侧身躲开,元滢滢却是不肯。她固执地询问着:“陆郎娶了新妇,比起我又是如何?” 越曜眼眸茫然:“什么如何?” 元滢滢柔唇轻启:“自然是……可比我美貌,比我的身子更软……” 比起从前,元滢滢如今像一株被尽情滋润的娇艳花朵。越曜不紧眼神一黯,他如何不知,使得元滢滢如此媚态的,是当今圣人。但纵然眉眼娇媚,元滢滢的双眸一如从前澄澈,全然不似民间传闻的“妖妃”之名。 眼看着那雪白的藕臂靠近,越曜拢眉,他轻巧侧身,便避开元滢滢的再次触碰。 他冷着脸,离开了此处。 元滢滢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抬起手,抹掉脸颊的水痕。 这之后,元滢滢便病了。 圣人抚着她的青丝,说她是中了毒,御医会尽全力诊治,要她不必忧心。元滢滢本就心中郁郁,在病中听到家中来信,要她替元明珠筹谋婚事时,生性软糯的她,头一次发了好大的火气。 她拉起被褥,躲在里面偷偷哭泣。元滢滢的身子骨,一日日地消瘦下去,御医来过几次,说她是郁结于心,对解毒不好,要元滢滢宽心些。可元滢滢如何能宽心,她知自己走到今日,包括身上中的毒,和淑妃脱不了干系。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过是淑妃的棋子,连反抗的力气都无。圣人对她的宠爱,更是如同云雾一般单薄,他爱她的身子,却也只爱她的身子。 偌大的世间,元滢滢无亲无友,昔日情郎躲避她,家中人只知为了妹妹筹谋,从未关怀过她…… 一晃数年,元滢滢仍旧是遇到越曜之前的模样。她温柔可欺,半点都强硬不起来。若不是做了淑妃的棋子,得了圣人的恩宠,她恐怕早就成了皇宫中的一抔黄土,深埋地底,无人知晓。 大限将至的那日,元滢滢没有想起皇宫中的人,元家的人。她眼前朦胧模糊,只记忆起,脏污的地面,越曜朝着她伸出手,抱着她缓缓走过泥泞的山路。 她听到越曜低声抱怨的声音。 “真是娇小姐。” 第32节 可元滢滢不恼不怒,只是脸庞红了些,她从未感到这般的心安。 第36章 元滢滢醒来时,香汗浸透了她的里衣。她半伏在床榻,小口小口地吐息着。元滢滢靠着软枕,余光看到屋外影影绰绰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元滢滢轻嘤出声,那身影便转过身来,轻推房门,进了屋内。待她进屋,元滢滢才瞧出是徐娘子。 徐娘子走近,看见几l缕软塌的发丝,紧贴在元滢滢额头,她脸颊处的惊慌之色还未褪去,残留着淡淡的白色,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意。 “你方才昏迷之时,元二娘子来过,她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徐娘子提及此事,颇为不忿。原本她因为两位娘子的名声,待元明珠颇有好感,怎知方才元明珠来了,看元滢滢昏迷不醒,不出声关怀便罢了,反而轻声抱怨着,说什么“阿姐太胆小了,马球不是被拦下了吗”、“阿姐这般,可叫人看了笑话去”云云。 说罢,元明珠便起身离开,只吩咐春桃照顾好元滢滢,待她醒来后返回府中。 元滢滢反应平平,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元明珠的处事。向来耐不住寂寞的元明珠,若是被强留在这里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她,对于元明珠而言,可算得上难事。 元滢滢便柔声道:“徐姐姐一直守在我身边,当真是有劳了。” 徐娘子脸色一僵,轻声道:“你在我身旁晕过去的,于情于理,我也得等着你醒过来。” 元滢滢又是轻声道谢,提到元明珠时,声音无奈:“明珠她——就是这般性情,并无恶意。只不过她生性爱玩闹,我这里冷清,她待不住也是自然的。” 徐娘子却心有所感,暗道元滢滢这幅熟稔的模样,向来元明珠诸如此类的事情,做的并不少。徐娘子虽然不知,元明珠才女之名,是否如同传闻所说名副其实,只是对待同胞姐姐,却稍显敷衍。 元滢滢又问及席上发生之事,当时马球朝着她飞来,她只顾着忧心害怕,也不知马球究竟落向何处。 徐娘子便道:“是新任的大理寺卿,越曜出手拦下的。” 元滢滢美眸轻垂,贝齿喃喃道:“越曜……若非是他出手相救,我这张脸恐怕就有损了。待我回府后,定然要告知父母,好生答谢于他。” 徐娘子轻轻颔首,深以为然。元滢滢带着春桃回府时,元明珠早已经回来,她正兴致勃勃地说着,马球赛夺魁之人,赢得了彩头,便是一枚美玉做的马球,晶莹剔透通体圆润。元明珠言语中满是歆羡,若是旁人赢得了这彩头,她便会央求着,从对方手中借来一观。只是马球赛的魁首是新任大理寺卿,他模样冷峻,眼珠乌黑深沉,周身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煞气,令人心生畏惧。因此,元明珠只能羡慕,却不敢开口从越曜手中借过来。 看到元滢滢,元母拢眉问道:“可伤着脸了?” 元滢滢摇首,她抚着自己半边脸颊,柔声道:“有……越大人在,马球被及时挥去,并未伤着我。” 元母轻轻颔首,忽然道:“你的胆子也太小了。那马球既没伤着你,你却陡然晕了过去。倘若在皇宫中你受了惊,难不成要当着圣人的面,昏厥过去吗?” 元明珠随声附和着。 元滢滢声音轻柔:“我自然是比不上明珠的。若是明珠进宫,定然能如鱼得水,在圣人面前也不会失了颜面。” 元明珠噤声不语,元母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元滢滢青黛柳眉蹙起,神色中带着疑惑不解:“宫中需步步谨慎,我一步踏错,伤着自己还罢了,倘若牵连家人……可惜我没有明珠这般聪慧过人,不然定能为家中谋好处,而不是招惹是非。” 一时间,元母反驳不是,承认也不是。 元明珠当即皱着眉,轻声抱怨着:“我才不要进宫去。” 游船匆匆一瞥,元明珠虽然未曾看清楚圣人的模样,但她清楚地听到,圣人要将一个歌姬扔下江水喂鱼去。元明珠怎么肯嫁给这样一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人。 元母安抚似地拍着元明珠的手背,面对元滢滢时,也软了语气。 “你还小呢,遇见这种事情受惊晕倒也是常态。只不过,你若是进了宫,可不能这般胆小了。我改日请几l个进过宫的嬷嬷,好生教导你,免得你在宫中行了错事。” 元滢滢的话,倒是提醒了元母。 元滢滢进了宫,犯了小错倒是罢了,倘若殿前失仪,惹了圣人的怒火,到时连累元家,牵连了元明珠的亲事可就不好了。元母本没有打算去替元滢滢准备教养嬷嬷。在她看来,元滢滢愚钝不堪,即使请来了教养嬷嬷,恐怕也起不到效果。可是如今,听罢元滢滢一番话,元母深觉,无论如何都要让元滢滢知道圣人喜怒,免得给家中招祸。 元滢滢轻声应下。 晚膳时,元滢滢朝着元父说着马球场上的事情。 “……越大人既救了我,理应登门拜谢才是。” 元父拢眉,他自诩资历颇深,不想亲自登门拜访越曜这般的年轻郎君。 “他既然救了你,准备三两样礼物送去便是,不必登门造访。” “是。” 元滢滢柔声应了,不再多言。 元明珠却满心惦念马球赛中的彩头,那只美玉所做的马球。元明珠心中一动,想着借此机会,瞧瞧那马球的模样。 她便央求道:“爹,越大人救了阿姐,我们只送几l样礼物,不请他上门用膳,未免太过草率了罢。” 元父拧眉看她,元明珠便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打算。 “不如,我们把越大人请来用膳。听闻越大人一举夺得马球赛的魁首,还赢得了彩头。不如借此良机,一饱眼福罢。” 元父轻哼,无奈道:“你啊你,就知道你有所图谋。” 话虽如此,元父还是点头应了,吩咐底下人去送请帖,准备宴席。 仆人要去送请帖时,被元滢滢拦下,她打开请帖草草一观,便轻巧合拢。 “去罢。” 仆人领命而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元滢滢顺手夹在请帖中的丝帕。 听到元父派人前来送请帖,越曜拢眉不语,眉眼烦闷道:“不去。” 一则,他和元家并无甚关系,他不想去赴这场满是陌生人的宴会。 二则,越曜想起那张绝情信。信虽然已经被越曜焚烧殆尽,但他可以一字不差地将其中内容,仔细地诵读出来。 ……你我身份,天差地别。不过一时兴起,垂怜于你,你莫要因此生了枉念,自以为可以高攀于我……如今,我兴致已减,再不愿同你相好,你我便就此断情…… 越曜扬眉,眸中尽是嘲讽之意。 他的娇小姐,竟愚笨至此,亲自写了一封绝情信。若是由他来断绝这份情意,定然会用更周全的手段,不留下一点把柄。即使不得不写信,越曜也不会亲自落笔,留人口舌。可元滢滢偏偏亲自写了,越曜只是轻轻一瞥,便能辨认出她的笔迹。倘若他越曜再心狠手辣些,便会留着这封绝情信,轻松地便可以毁了元氏大娘子的名声。 信中,元滢滢警告他,不要向旁人透露两人的私情,否则便要他好看。可偏偏就是这封绝情信,便是他们两个私相授受的证明。 但如今,那绝情信被越曜亲手烧掉了。他不想去报复娇小姐的侮辱,可也不愿再想起同元滢滢的情意。 而元家,他更是不愿意去招惹,去接触。 管家领命而去,不久便脚步匆匆地折返而回。 “大人,这,这……” 越曜拢眉,问他可曾拒绝了元家来人。 管家摇首,拿起请帖递到越曜面前,沉声道:“大人还是先看看这请帖罢。” 越曜展开请帖,一只带着香风的紫红帕子,便随风吹到他的面上。 鼻尖是娇小姐素日用的脂粉香气,越曜冷着脸,从脸庞取下帕子。 只见帕子上散发着阵阵墨香,书写着几l笔簪花小楷。 ——陆郎。 越曜神色微变,询问管家可有人看到了这方帕子。 管家将头垂的低低的,连忙摇头。他刚才已经打探过,送请帖的元家人,显然不知请帖中还夹着一方女子手帕。就连他……也只是不慎打开,才发现内里乾坤,这才急切地禀告此事。 越曜沉声不语。 管家心中却在想,能在请帖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夹杂女子手帕,定然是元家女眷所为。据他所知,元家只有两位千金小姐,不知给越曜送帕子的,是哪一位,大娘子或是二娘子。 越曜拧着眉,帕子上的“陆郎”二字,几l乎要灼伤了他的眼睛。越曜不相信,经过马球赛一事后,元滢滢还不知他真实名讳。 她若是当真不知,便不会在元家给大理寺卿越曜的请帖中,掺上一只写着“陆郎”的帕子。 闻着帕上的香气,越曜想起了元滢滢缠在他身旁时的模样。 她会娇滴滴地唤他“陆郎”,那双眼眸纯粹干净,仿佛当真是在唤自己情深义重的情郎。 就连越曜,也差点相信了元滢滢的谎话,以为她是真的心悦自己…… 越曜想要像处理那封绝情信一般,来处置这只帕子。把它丢到火堆里烧掉就成了,就可以眼不见心为净。 但越曜握紧帕子,紫红色的绢纱,笼罩在他宽阔的手背,显得格外不相称。 越曜不禁在想,元滢滢在写下陆郎二字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是如同平日里一般,在落笔写下后,一边轻声抱怨着,写的哪处不好,一边又轻启柔唇,轻轻地吹着未干的墨痕。 或者……她在想着愚弄越曜,一封绝情信还不够,她还要将越曜唤到家中,再好生羞辱一番。 越曜的骨节泛白,突然就不想轻易地毁掉帕子了。 他要留着这张,娇小姐胆大妄为写下的带着“陆郎”的帕子。 越曜把帕子收在怀里,这才凝神看着请帖的内容。 请帖是以元父的口吻写的,字字句句透露着,感谢越曜在马场上救了元滢滢,特意邀他来府上赴宴致谢。但越曜的目光,却落在最后一句,要他带着美玉做的马球而来。 这句虽然是简单一句,但越曜却隐约觉得,这才是元父邀他上门的真正目的。 马球吗?元滢滢马球场上被马球一吓,自然不会对美玉所做的马球好奇。元父元母年纪大了,定然不会对这些新奇玩意念念不忘。 思来想去,想看马球的,大概便是元滢滢口中,那个事事都比她强的妹妹了。 管家低声问道:“元家的邀约,大人去还是不去?” 越曜虽然收下了帕子,但神色淡淡,管家不知他会不会接受这封请帖,这才出声问道。 第37章 越曜凛声道:“去,自然要去。” 此行前去,越曜却不是为了请帖上的谢意,而是因着怀中那只紫红手帕。 得知越曜赴宴,元府准备宴席。元滢滢拿起书写今夜菜肴名讳的单子,抬笔添了几下。 越曜端坐客人首位,而元滢滢便被安置在他正对面,稍一抬眸便能看到的地方。 越曜随意敷衍着元父的客套言语,漆黑的眼眸微掀,便落到元滢滢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丁香色锦缎裁成的衣裙,胸前的盘扣似蝴蝶状,在她的胸前排开。不同于元明珠手腕带着几只金钏,稍一抬手便叮叮当当作响,元滢滢的手腕纤白,只松松垮垮地垂着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清透,衬得其肌肤滑嫩。 元滢滢甚少言语,用的膳食也少,她安静地如同一尊木雕,纤指握着镶象牙红箸,轻轻地拢着碗边,眉眼淡淡,几乎要被人遗忘。 第33节 越曜看向桌面,琳琅满目的饭菜,却没有一道是元滢滢喜爱吃的。尤其是摆放在元滢滢面前的烧鹅,越曜记得,这娇小姐最不喜油浸浸的吃食。 可元府众人,怎么会在意她的喜好。那只被熏染成漂亮颜色的烧鹅,甚至将最为油腻的脑袋,直冲冲地对着元滢滢。她紧蹙的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中的米粒。 在元明珠的示意下,元父清咳两声,才缓声向越曜道谢,感激他在马球场及时出手,护住了元大娘子。越曜神色淡淡,只道是偶然,他并非特意出手,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 元滢滢放下红箸,轻抬起眼眸,黑眸静静地瞧着越曜。 她终于向越曜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多谢越大人。” 越大人,陆郎。 孰亲孰远,一听便分明。 元父旁敲侧击,说出想要一观美玉马球,越曜便顺势拿出,递给元父。 元父摸着此玉通体圆润,触之生温,他看到身旁元明珠伸出的手掌,神色无奈地将马球放在了元明珠的掌心。 仔细摩挲一遍后,元明珠依依不舍地将马球物归原主。但她的目光中,满是不舍。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要问上一句,元明珠可否钟爱此物。更有识相的,更会顺水推舟,将马球赠给元明珠。 但越曜没有伸手去接,他不过微微示意,站在他身后安静不语的侍卫,便走上前来,接过了马球,收在怀里。 元明珠既然看了马球,心愿以偿,心中却不十分欢喜,反而越发惦念起来。 宴会上,她几次提及马球之事,越曜都不曾理会。 元母见小女儿的心思太过明显,越曜神色有几分不耐,便温声打圆场道。 “越大人年少有为,可曾有婚配了?” 越曜淡淡道:“未曾。” 元滢滢柔荑轻颤,险些打翻了酒盏。元母嗔怪地看向她,轻声抱怨她:“你瞧瞧我这女儿,人愚笨又毛手毛脚,哪里有郎君情愿娶她。还好,她不日便要入宫,有圣人做她的夫君,也算是难得的福气。” 越曜眸色微顿,声音泛冷:“是吗。” 原来那一封绝情信,是因为元滢滢要进宫去做娘娘,她不愿让卑微的大理寺小吏,阻碍她的步步高升之路。 越曜扯唇轻笑,突然道:“既是未来的娘娘,日后可不能多见了。” 他轻轻挥手,侍卫便顺势上前。 越曜将那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美玉马球,放在元滢滢的面前。 他冷峻的脸庞,倒映在光滑的美玉上面。美玉未曾使得越曜的侧脸变得温润,反而是越曜,令美玉染上了淡淡的冷色。 “便以此物,献给元氏大娘子罢了。” 众人皆以为,这是越曜听罢元滢滢要进宫为妃嫔,特意赠马球讨好于她。 元明珠本就不相信,依照元滢滢的性子,在皇宫中能有什么作为。她心中纳闷,越曜看着果敢聪慧,但却识人不清。不过,元明珠虽然如此想,却未曾出声提醒,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马球,希望着元滢滢快些收下。 到时,她便从元滢滢手中求来,想什么时候观赏美玉马球,便什么时候观赏。 可在场众人之中,唯有元滢滢能听得清楚,越曜言语中的讽意。 她美眸轻颤,盈盈水光浮动,似波光粼粼。 见元滢滢柔唇启,越曜竟生出了一种错觉,以为元滢滢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唤他作陆郎。 但元滢滢没有,她又重新抿紧唇瓣,伸出绵软白皙的手,从越曜掌心,取走了马球。 马球光滑圆润,元滢滢一时不慎,竟未抓牢,让马球跌回越曜的掌心。她匆匆展开手,绵软的掌收拢马球,微凉的指尖轻触着越曜的肌肤。 指尖轻轻刮过,带起酥酥麻麻的痒感,越曜面容如常,黑眸凝视着元滢滢抓起马球,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 她对越曜说了第二句话。 “多谢。” 此后便黛眉一偏,不再看他。 宴会散去时,越曜甚至记忆不清,今夜究竟有几道膳食,临行时元父向他嘱咐了什么话。 越曜告辞之后,却并没有立即离开元府。他身形敏捷,很快便追上了匆匆离去的元滢滢。 女子身形窈窕,眉眼中含忧带愁,缓步行走至廊下。月光泼洒在地面,仿佛给她的衣裙,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芒。 只瞧着地面纤细弱小的身影,便觉得元滢滢惹人怜惜。再望着身影的本人,形单影只,眉眼带愁,越发令人怜爱。 途径一山洞旁,元滢滢便被一步步逼着后退。她小步地向后挪动着,直到柔软的后背,抵上凹凸不平的嶙峋怪石,背上传来的痛感,让她眼眸浮现出水花。 “陆郎……越大人。” 元滢滢看着来人,怯怯地改了口。 越曜拢眉:“你在怕我?” 元滢滢噤声不语,但她轻颤的身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被绝情信羞辱时,越曜还未如同此刻,心中郁郁。 他仍旧记得,元大娘子恪守规矩,可却会大着胆子抓紧他的掌心,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与他私相授受。元大娘子或许在众人眼中,是极其木讷的,但在越曜眼中,她时而胆子大的惊人,但寻常时候更像是缩在笼子里的猫,不越雷池半步。 但此刻,越曜仿佛和其他人一般,面对的是木讷不安的元滢滢。 她再不会在他的面前,展现不为人知的一面。 越曜问道:“你几时要进宫?” 元滢滢垂眸:“不足三月。” 越曜拧眉:“你这般的性情,本就不适合进入宫中。宫外的委屈,你尚且承受不住,何况宫中满是豺狼虎豹……”元滢滢却只问他:“陆郎也觉得我无用是吗。我周身上下,没有一点可以比得上明珠。你今日也见了明珠,是不是觉得她如同传闻一般,惹人喜爱。自然是了,不然你怎么会把马球拿出来,让她观赏。我在你眼中,便成了木头一般的人物,进不得你的眼睛。” 她声声尽是抱怨,却因声音绵软却只让人觉得她委屈至极。 越曜拢眉,不明白元滢滢为何会提及元明珠。他何曾觉得元明珠好了,又什么时候如同元滢滢所说,“特意”拿出马球,让元明珠观赏。 他只不过让元父亲眼打量马球,谁知他会径直递给元明珠。因着元明珠碰过,越曜不愿去接,还是让侍卫拿过去,用帕子擦拭干净了才重新递回给他手中。 元滢滢轻眨眼睫,泪珠便簌簌地滚落下来。 越曜本想抬起手,替她擦拭泪水,但手臂刚一抬起,便突然一僵。 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为何此时倒好似情形颠倒。他成了负心汉,元滢滢才是被情郎辜负之人。 元滢滢也不理会越曜,只转过身去,用帕子抿着眼角泪珠。 越曜提及绝情信一事,要问清元滢滢心中所想。 元滢滢只道:“那信是我亲笔所写,你是否就此厌烦了我。” 她美眸轻颤,但越曜却在听到她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心中变得冷硬。 他冷声道:“你既绝情,我何需在意,本就是露水姻缘罢了。” 元滢滢轻瞪他一眼,语气柔软哀愁:“是了是了。若不是我主动拉你进小巷,你如今连理会我都不肯。你若是离了我,还有其他女郎愿意为你宽衣解带。而我呢,便在皇宫中孤苦一生罢了。” 越曜反唇相讥道:“是,正是如此。离了你,我便可以有其他女郎。” 他转身欲走,便听到身后哎呦一声。 越曜本不必理会,那娇小姐有何要紧事情,同他又有什么干系。只是他还是转身回去了,见元滢滢脸色微白,轻抚小腹,顿时明白了什么。 越曜不顾元滢滢的惊呼声,颤着声音要他离开的声音,便将元滢滢拦腰抱起,径直送到闺房去。 将元滢滢放下后,越曜直直地注视着元滢滢的双眸,声音冷硬:“从此,你我便是陌路人。你送来的绝情信既希望如此,便如你所愿。” 元滢滢眼尾绯红,安静不语。 直到春桃归来,元滢滢才软着声音,诉说自己来了月信。春桃又是取来汤婆子,又是送姜糖水,元滢滢才稍感松快。 …… 元明珠钻进元滢滢闺房,提及马球一事,说明来意。元滢滢却轻轻摇首,只道不可。 元明珠不愿,在她看来,元滢滢根本不喜那颗马球。而她却不同,她视马球如珠似宝,为何元滢滢不肯割舍马球给她。 尽管元明珠软磨硬泡许久,元滢滢都是不肯松口。 元明珠无奈,只得绷着脸匆匆离去,不久后,元母便亲自来了元滢滢的闺房。 第38章 元母面带愠色,声音强硬地要元滢滢将马球交出来。 “你不通打马球的技艺,美玉马球放在你那里,也只是个摆设罢了。” 从小到大,元母总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叫元滢滢不得不低头退让。可是这一次,任凭元母磨破了嘴皮子,元滢滢只做缩头鹌鹑状,却不肯把马球交出来。 面对百依百顺的大女儿l,变成了这幅不服管教的模样,元母脸色微沉地甩袖离开了,元明珠虽然不舍美玉马球,但也只得紧随其后,跟着元母离开。 之前马球远在越曜身旁,元明珠碰不得,心中虽然惦记但仍有克制。但如今,马球近在咫尺,元明珠却不能好好一观,她难免心绪低落。 听下人们说,元时白回到府中,元明珠便脚步匆匆而去,朝着元时白唉声叹气的。但元时白并不像府里的其他人一般宠着她,闻言也只是不解道。 “既是大娘子的东西,她愿给你就给你,不愿给你就罢了。你何必纠缠不休?” 元时白不清楚元明珠对那只光彩夺目的美玉马球的执念,便是他心中清楚,也不会挺身而出,从元滢滢手中夺过来马球,讨元明珠的欢心。 在他眼中,是谁的便是谁的,怎么能哭一哭,闹一闹就能易主呢。 可元明珠显然不能接受,她素来敬爱的如神祇一般的阿兄,待自己如此薄情漠然。元明珠当即红了眼睛,身旁的丫鬟彩云见状,忙做解语花状:“大爷不知,二娘子尤爱那只马球,可大娘子对那马球反应却是平平。如此,不如将马球给了二娘子,才能物尽其用。” 元时白冷笑一声,他甚少明显外露情绪,因此彩云见了,也不禁看怔了眼,身子轻颤。 “好刁蛮的奴才,竟然会唆使姐妹相争,府中管事的,平日便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彩云尚且愣在原地,管事的已带了侍卫,将彩云拉了下去。 彩云的分辩声音还未说出,便被堵了口,双手钳制背后拉了下去。 元时白嗓音冷如霜雪:“你底下的奴才,都是这般吗。” 他眼眸宛如凝结寒冰,面容冷峻,好似元明珠若是说上一句“是”,元时白便会把元明珠身旁伺候的奴才,全都处置一遍。元明珠讷讷摇头,连半句替彩云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元时白没有将两个妹妹的争执放在心中,他径直回了书房,温书至深夜。 直到元时白轻揉额角,伺候茶水的小厮,才轻声禀告道:“大娘子等候多时,大爷可要见上一见?” 第34节 元时白问道:“她几时来的?” “快一个时辰了。” 像是怕元时白怪罪他没有禀告,小厮连忙道:“大娘子听闻大爷在温书,怕惊扰了,不许我前来回禀。” 元时白眉心微紧,暗道元滢滢太过谨小慎微,他虽然不喜有人打扰,但也不至于狠心让亲妹妹傻傻地等上一个时辰。 “让她进来罢。” 元滢滢莲步轻移,行走之间,鬓发间的步摇荡漾起细微的幅度,尽显淑女风范。元时白支腮瞧着,觉得元滢滢并非全然无可取之处。 元滢滢手持托盘,轻巧放下。 “阿兄,这是厨房熬煮的银耳红枣羹。” 元时白轻应一声,她便素手轻掀瓷盖,柔嫩的指腹触碰着瓷面。随即便传来元滢滢轻柔的懊恼声音:“方才还是热的,如今却变成温的了……” 元滢滢面带沮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元时白。 元时白对什么银耳红枣羹并无兴趣,他只听名字,便知这道甜羹是女儿l家爱喝的。元时白端坐,神色淡淡地望向元滢滢:“你来寻我,可有要紧事?” 元滢滢便将自己的来意说出,她听闻明夜江水之上,有游船经过,其上悬挂着各式各样流光溢彩的花灯,定然十分热闹。自从情郎一事后,元家父母便不轻易允许元滢滢出门。元滢滢明白他们心中顾虑,他们恐怕是担心,元滢滢冲动之下,会和情郎私奔,留给元家一堆臭名声。 元滢滢有时会怨恨自己不够无情,为何不真的如同元家父母所愿,和情郎私奔离开此地。到时,元家名声如何,与她何关。 可同越曜私相授受,已经用尽了元滢滢此生的勇气,她再也做不出更加大胆的事情。 但是少女心思灵动,对于花船游湖的盛景,总是想看上一看的。 元滢滢柔声开口后,未曾得到元时白的回应,她猛然涨红了脸颊,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忙道:“阿兄若是忙碌,我便不去看花船游湖了。” “几时。”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元滢滢怔怔抬首,只见元时白眉眼冷峻,薄唇轻张:“我们几时去?” 元滢滢忙道:“用罢晚膳后便可。” 元时白轻轻颔首:“到时,我在府门等你。” 元滢滢柔声应了。 翌日。 元明珠穿戴崭新的衣裳首饰,正要乘轿离开时,见元时白锦袍黑靴,长身玉立地站在府门外。元明珠刚唤了一声“哥哥”,紧接着便有一声绵软娇声响起。 “阿兄。” 元明珠转身望去,只见元滢滢身穿水碧色曳地长裙,腰间垂着桃粉颜色丝线编织成的穗子,整整齐齐地围着她的腰肢一圈,越发衬得她体态纤弱。 元滢滢并无特别的装饰,她今日梳的发髻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不过鬓间簪了一只翠绿步摇,随着脚步行走轻轻摇曳。可即使如此,她从一现身,便夺去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人会不注意她那张似浸泡过牛乳的脸颊,欲语还休的双眸,柔软娇嫩的唇。 元明珠所有的精心打扮,在这一瞬间,都彻底沦为了陪衬。她轻轻蹙眉,又唤了声哥哥,便见元时白朝着自己走来。 元明珠正要开口,要元时白答应,不许元滢滢出门去。毕竟,前不久元滢滢还惦念着那不知名讳的情郎,她如今定然是要入宫的,倘若跟情郎跑了,皇家和元家的脸面该往哪里放。 但元明珠只张开唇,只吐露了一个字,便眼睁睁地看着元时白从她身旁掠过,径直走到了元滢滢身前。 他问道:“可收拾好了?” 元滢滢柔柔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去。 直至离开,元时白都未曾出声询问过元明珠一句话,他不过微微颔首示意。反而是元滢滢,面露关切地说道:“明珠,你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然便不要出府了,留在家中……” 元明珠气恼道:“要你多嘴!” 元滢滢肩头微颤,像是受到了惊吓。 元时白眸色发冷,声音仿佛淬了冰:“你若是一直这般粗鲁无礼,不止今日,以后都不必再出门了。” “哥哥!” 看元时白不为所动,元明珠实在想要出门看花船游湖,只得低声认错。 “滢滢是你阿姐,你应敬她。” 元明珠红着眼睛,生平头一次,在元滢滢面前弯腰低头:“阿姐,是我言辞无状,你便……原谅我这次罢。” 元滢滢眼眸微软,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元时白:“阿兄,我们姐妹之间,不必如此。” 元时白这才没有让仆人把元明珠留在府中。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元明珠倍感羞辱。她自从出生后,便处处压元滢滢一头。元滢滢虽比她大上一岁,又生的美貌,可那又如何。无才无智,又空有美貌,自然会惹来嫉妒诽谤。元明珠看惯了元滢滢在她面前退让忍耐,并且习以为常。 这世道本就如此,谁占据高位,便能够掌控一切。 而像元滢滢这般,处于低位的,便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l。 可元时白却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让她垂首道歉,这让心高气傲的元明珠怎么能接受。 “二娘子,我们可还要出府去?” “不去了。” “可游湖……”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了!” 元明珠只觉颜面尽失,一想到前去江边,若是再遇到了元时白和元滢滢,想起这令她耻辱万分的事情,她便浑身不自在,便不顾早已经打扮整齐,索性回屋去了。 偌大的游船,处处挂着各色彩灯,烛火透过各种颜色的灯笼纸,在江面映照出颜色不一的光。 绯红,苍蓝,绛紫……各种光芒重叠在一起,令人目眩神迷。 游船开的极慢,有胆子大些的,甚至轻扒着船板爬了上去,站在游船上神色兴奋。游船主人并不阻拦,反而希望越热闹越好。 跃跃欲试的人越来越多,但游船却逐渐开远了,距离岸边好一段距离。岸边的百姓去扒游船的边缘,却一时失手,便跌倒在水里,成了落汤鸡。 红灯笼的烛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脸颊,在她柔美的脸颊笼罩一层朦胧的纱。她眼眸亮晶晶的,闪烁着各色烛光。元时白唤她时,元滢滢漆黑乌润的眼睛里,尚且残留着细碎的光芒。 “想去吗?” 元时白指着游船道。 在这番热闹景象中,元滢滢表露出自己真正的心绪,她柔柔地颔首,目光流露起期待。 “可是太远了,会掉进湖里的。” 游船离岸边太远,倘若是男子,尚且可以一试,即使不成,也不过是跌落水中,湿透衣裳。但元滢滢身为女子,若是衣裙尽湿,便会引得人侧目而视,议论纷纷。 因此,元滢滢虽然想要攀上那只游船,却深知不可以冒险,只能放弃。 元时白却道:“不远。” 他半抚着元滢滢的腰肢,要元滢滢攥紧他的衣袖。元滢滢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听从中元时白的要求。 身子蓦然腾空,元滢滢顿觉轻飘飘的,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待她听到众人的惊呼声时,才缓缓睁开双眸。她这才发觉岸边渐渐离她远去,她耳旁传来轻柔的风。元滢滢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站在湖面。 “阿兄!” 元滢滢惊呼一声,越发紧紧地依偎在元时白的怀里,她攥紧元时白的衣袖,唯恐一时不慎,便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元时白足尖轻点,便到了游船上。 “到了。” 元滢滢睁开双眸,周围光彩陆离的颜色,打在她的脸颊。她转过身去,眸中波光流淌,素手轻伸,抚着游船挂着的各色彩灯。 她攀着阑干,柔荑轻抚靠近湖面的那盏彩灯,柔声赞叹道:“阿兄你瞧,它可真漂亮。” 元时白神色淡淡,轻声应了。 游船内,大太监冯英胆颤心惊地看着陆应淮,唯恐圣人发怒。 毕竟,开口要耍弄这些百姓,先让游船靠近岸边,放任百姓们登船。在他们兴致勃勃抢着要登船,再看着众人因争着上游船却落水的是他。但此刻觉得无趣,又命人把百姓们驱赶下去的,也是他。 只是冯英未曾想到,他都命人将游船开的这般远了,却还是有人能登上游船。 这只游船,是陆应淮命令能工巧匠打造整整一年而成的,外表富丽堂皇,内里更有乾坤。站在岸边观赏彩灯游船的百姓们,只知游船遍布彩灯,却不知船腹还有人,对外面种种景象,一览无余。 游船驶出时,陆应淮看了一会儿l,只觉无趣,便在船腹沉沉睡去。待他醒来时,本以为游船已经无人,但却听到外面男女的交谈声音,便眉心拢起。 冯英忙道:“我这就出去,驱赶他们下船去。” 陆应淮开口,声音是略带沙哑的深沉。 “莫要着急。” 说着,他便掀开帘子,朝着外面望去。 只见那水碧衣裙的女子,屈膝跪地,瞧不清楚她的容貌如何,只看得见一只雪白的手,拨弄水花,水滴飘落在彩灯上面。 第39章 冯英面上带着笑意,领着一众人等从船腹走出。 听见脚步声,元滢滢忙站起身来,她不擅应对外男,又观对方人数众多,下意识便以为是来寻麻烦的,便侧身躲在元时白身后。 元时白轻扬起宽袖,将她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姿,全然遮挡住。 不待冯英开口,元时白便道:“可是扰了游船主人清净,我们这就下船。” 说罢,他便半揽着元滢滢,意欲离去。 冯英忙道:“两位留步,我家船主人最喜热闹,命我前来,只是同两位打个招呼,而不是驱赶你们走。两位尽可以待在游船上,这里有鲜果香茶,供你们解渴用。你们且慢慢地留在船中,观赏花灯,不必离开。” 说着,冯英稍使眼色,便有仆从奉来几捧时鲜果子,并两盏香茶。 冯英接过香茶,一一送到两人手中。 趁此机会,他闪着精光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元滢滢,只见美人冰肌玉肤,香腮似雪,姿态端庄,便暗道难怪,如此美貌才能让喜怒不定的圣人,见到游船被外人占据,却丝毫怒意都无,反而让他好生招待。 冯英展颜笑道:“我这便离去,不扰两位雅兴。” 元滢滢轻掀瓷盖,只觉得香气扑鼻,她不做怀疑,只朝着元时白道:“阿兄,游船主人可真好,那仆人也眉眼和善。” 元时白走近她的身旁,压低声音道:“那人是太监。” 元滢滢美眸轻颤,难以置信道:“……太监?” 她不会疑心元时白欺骗于她,只是好奇元时白究竟如何看出,冯英是宫中太监的。 第35节 元时白淡淡道:“既是男子,却涂脂抹粉,且他行走之间……” 元时白似是想到什么,闭口不语。元滢滢便问道:“行走之间如何?” 元时白自然不能向未曾出阁的元滢滢,诉说他是看出冯英少了些东西,行走之间才和其他男子有明显分别,便轻咳一声,随意遮掩了过去。 看罢花灯游船,待船行至岸边,元时白先行下船,再伸出手臂,让元滢滢绵软的手掌搭着走下船。 夜已深了,围绕在江畔的百姓们,也逐渐散去。元时白起身欲走,却被元滢滢扯住了衣袖。他转身望去,目光尽是不解。元滢滢轻垂双眸,柔声道:“阿兄,我有物件要送你。” 说罢,元滢滢便将美玉马球取出,放在元时白面前。游船已行驶远去,花灯或昏黄或鲜艳的灯光,透过美玉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元时白挑眉:“这便是那只马球?” 元滢滢原本兴致勃勃的面色,顿时变得发白,越曜来元府赴宴时,元时白不在府中,并没有见过这只马球,而元滢滢也是第一次当着元时白的面,提及美玉马球的事情。但元时白却好似早已经听闻此事,不难猜想他是从谁口中得知的。 ——元母或着是元明珠?她们如何诉说马球之事,大概会说元滢滢不顾姐妹情谊,连只马球都舍不得。 但即使元滢滢清楚,元时白得了马球后,可能会转送给元明珠,她也未曾改变自己的决定,而是柔声道。 “正是马球赛中的彩头。我不通马球技艺,便想着借花献佛,赠给阿兄,愿阿兄事事均能博得魁首。” 元时白没有接过美玉马球,他心中稍感诧异。据元明珠所说,元滢滢虽不喜这只马球,却紧攥在掌心,不肯给人,霸道的很。但元滢滢却情愿将这只马球送给自己…… 他瞥见元滢滢发白的脸颊,声音清冷:“你就不怕,我转身便给了明珠。” “若是阿兄本意如此,我不会阻拦。” 话虽如此,元滢滢柔嫩的脸颊,霎时间又白了几分。 元时白终于伸出手,从元滢滢掌心接过马球的一瞬,他淡淡道:“我不会如此。” 用一个妹妹的好意,去博取另外一个妹妹的欢心,元时白不会去做,也不屑去做。 元滢滢扬眸看他,目光信赖柔软:“我自然相信阿兄。”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波光粼粼的江畔缓缓行走。 “阿兄日后想做什么呢?” “或许会如同父亲所愿,迈进仕途。” 元滢滢偏首看他,鬓发间的步摇轻轻摇曳:“阿兄定然会得偿所愿,我也会帮阿兄的……” 她后面的言语轻柔,元时白并未听清。 回到书房,元时白将美玉马球收起,本想要束之高阁。这样的物件,于他而言,只可远观而不可仔细把玩。但元时白看着紫檀匣子被放在木柜顶层时,突然道:“罢了,还是取下来罢。” 仆人便将刚放好的紫檀匣子,重新取了下来。 元时白略一沉思,最终将紫檀匣子放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彩云被押下去后,既挨了板子,又干了数十日的苦活。她跟在元明珠身旁时,哪里吃过这般大的苦头。像彩云这般的丫头,依照管事的意思,是要逐出府去。但彩云寻平日里交好的丫头,时不时地在元明珠面前提及她的好,元明珠果真思虑起彩云的忠心来,便出言保住了她。 重新回到元明珠身旁后,彩云越发谨慎。只是等她听闻,因为元滢滢的缘故,元明珠连花船游湖的盛景都未看到,又思虑起自己吃过的苦头,也与元滢滢相关。一时间,彩云被压制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她进言道,元明珠若是当真想要马球,明面向元滢滢讨要显然是不成的,不如换个其他法子。 元明珠觑她:“什么法子?” 彩云欲言又止道:“奴婢不敢说。倘若大爷知道了,又要怪罪我带坏了二娘子……” 得不到的,便越发心思浮动。元明珠此时急切地想要拥有美玉马球,以缓解这些日子心中被元滢滢压上一头的郁闷。她闻言,便允诺道,若是元时白问起,绝不会说出是她的谋划,只当是元明珠自己想出来的。 彩云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道:“大娘子总不会常在闺房,她要刺绣学礼,房中无人,能摆放马球的,只有那几个地方。” 元明珠闻弦歌而知雅意,趁元滢滢不在,进她闺房取走马球,确实非大家闺秀所为。因此,元明珠面露犹豫。只是,当她想起自己被迫在众人面前,向元滢滢弯腰低身时的屈辱,心中便想道:元滢滢已不似过去一般,对元母和她极尽顺从。而如今若非如此做,怎么能得到美玉马球。即使元滢滢发现马球不见了,依照她那般忍气吞声的性子,不会闹腾开来。纵然元滢滢要闹,元家双亲也会护着元明珠。 元明珠便道:“那便依你所言。” 这日,趁着元滢滢去教养嬷嬷那里学规矩,元明珠便领着彩云,和几个小丫鬟,走进元滢滢的闺房。 元滢滢院中的丫鬟要阻拦,却被元明珠冷声呵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院内翻找。 但屋子的里里外外,都被元明珠寻了一个遍,却不见美玉马球的一点踪影。 元明珠面色郁郁而去,她心中惦记马球,自然忘记了收拾屋中的狼藉。彩云因被责罚一事,不敢埋怨元时白,却对元滢滢有怨恨,自然不会出声提醒,想着借此机会出上一口气。 元滢滢待教养嬷嬷亲和,将人领来了院内,要她指点一番屋中的摆设。待看见满屋狼藉时,几人都面色惊讶,愣在原地。 院中丫鬟不想如同之前的下人一般,被赶了出去,忙道:“是二娘子领人来翻的,说是要寻什么美玉马球。奴婢拦着不让进,可二娘子说,若是奴婢敢阻拦,就,就毁了奴婢双手,丢出府去。” 此话自然半真半假。 元明珠的确冷声呵斥,要丫鬟退下。这丫鬟畏惧元明珠的地位,不敢阻拦。但她为了显示自己全然无辜,只将元明珠说成一个穷凶极恶之人。 教养嬷嬷是从宫中出来的老人,在都城有宅院住。听闻元明珠如此嚣张跋扈,全然不像传闻中宣扬的才女名声一般,不由得暗自咋舌。 元滢滢受了委屈,却还要替亲妹妹遮掩。 “明珠年纪还小,不知事的。还请嬷嬷见谅。” 眼看着面前美人眼尾泛红,教养嬷嬷心中自有计较,元明珠虽然是府中二娘子,但不过小元滢滢一岁罢了,却不敬爱长姐,肆意妄为至此。 教养嬷嬷本就不是守口如瓶的性子,当初出宫,除了年纪到了,也有多嘴招惹祸端,只能匆匆离宫避祸的缘故。这次听闻元府里的内情,她自然不会特意保守秘密。只是,面对元滢滢哀求的软眸时,她轻声道:“我明白,大娘子且宽心罢。” 送走了教养嬷嬷,元滢滢轻伏床榻,抽泣一番,声音呜咽哀婉,令人听了心生怜惜。春桃不忍大娘子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便要去寻元母。元滢滢轻轻摇首:“母亲她……不会向着我的。” 元滢滢言辞笃定,只因为面对两人的争执时,无论谁对谁错,元母总是率先走向元明珠,将二娘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她从未,开口询问过元滢滢可受了什么委屈。 春桃急道:“夫人不管,大爷总要管的。” 说罢,春桃便脚步匆匆,往元时白的院子而去。春桃本就不是莽撞的性子,在她看来,今日若是容忍元明珠如此行径,改日不知还要经受多少屈辱。 春桃到时,元明珠也在元时白院中。 春桃欲言又止,想要开口诉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元明珠垂眉轻扫,转身对元时白道:“哥哥上次还冤枉我呢,说我不顾及姐妹情谊。可阿姐呢,不也是如此。我不过去她院中一趟,就匆匆让丫鬟来向哥哥告状。” 元时白不理会她的抱怨,只问道:“春桃,你来说。” 春桃轻垂眼眸,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她心中已不奢望,元时白会替元滢滢出头。 毕竟,府中谁不疼惜元明珠,何况是元时白这个亲哥哥。 但出乎意料的是,元时白罕见地发了脾气,他声音冷厉,不过几句话,便把元明珠问得慌了神,透露出了是彩云的主意。 “丫鬟生事,上次便应该处置,怎么生生拖到今日。” 管事的来时,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诘问。 他冷汗直冒,却不敢为自己分辨,是因为元明珠开口,才放过了彩云。 管事的忙道,要把彩云拉出去,按照背主生事的处置。元明珠怎么肯,她嚷道:“彩云自幼跟在我身边许久,我离不开她的!” 元时白冷笑道:“既是自幼跟着你,想来坏事蠢事没有少做。” 元明珠瞪圆了眼睛:“哥哥,你怎么能如此说我!” 元时白不去理会她:“此事非彩云一人之事,若非你这个主子点头,也成不了事。你若是离不开她,便跟着她去,也不必让我分出心神,来思虑该如何惩戒你。” 丫鬟偷偷使着眼色,元明珠得知元母已经赶来此处,便面露委屈道:“还不是阿姐,一只马球都不舍得给我。依我瞧着,她藏的如此深,比给情郎送的汗巾都藏的深切,莫不是防着我……” “元明珠。” 元时白声音冷淡,却让元明珠身子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元母匆匆赶来,元滢滢脚步慢,随后进了屋子。 元母一把将元明珠抱在怀里,心肝肉地唤着。 “不就是一只破马球吗?你早早地给了明珠,不就没这么多事。” 元滢滢红着眼睛,不发一语。 元时白出声道:“她给不了,马球已给了我。” 元母诧异,颇有些语无伦次:“这,你们怎么不早说?” 元时白轻轻摇首:“母亲现在,是要我让出来马球吗?” 元母讷讷道:“明珠着实喜爱,你若是愿意割舍……” 元时白看了一眼元滢滢,拒绝道:“这马球既是我的物件,我不会给任何人,也包括二娘子。” 元时白见元母如此维护元明珠,便道:“不问而取,是为贼。母亲疼爱明珠,便情愿看她做贼。母亲不必同我解释明珠本性如何,今日只是一时想差了云云。你是元家主母,不愿责罚明珠,我自然不能越俎代庖。只是那院子,大娘子不能再住了。仆人不忠,姐妹不合,以后不知要起什么乱子。我此处有一处偏院,虽然偏僻了些,也算安静,去皇宫之前,便让大娘子来此处住。” 元母知道元时白此举,已是给了自己颜面,依照元时白的性子,当着众人责备元明珠,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她虽想着息事宁人,不让元滢滢搬来偏院,但也只得颔首同意。 元母带着元明珠离开时,元时白淡声道:“我喜安静,日后母亲和二娘子便不必来了。” 元母背影一顿,应了声好。 第40章 都城中渐起流言蜚语时,元家人并不知晓。当这些传言飘到元母耳朵里时,她面上失态,险些摔破了茶盏。 只因这次,引得都城众人议论纷纷的,不再是她那个性情如木头的大女儿,而是往日里给府中赢得诸多盛誉的二女儿。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说元明珠有才无德,府中府外性情表里不一,素来仰仗自己受到的宠爱而欺辱他人,甚至不敬长姐。和那些捕风捉影、空穴来风的流言不同,这些传闻诉说的绘声绘色,将当日元明珠贸然闯进元滢滢的院子,只为了一己私欲,肆意翻找一通的细节都尽数说出,叫人不得不信。 一瞬间,元明珠由完美无瑕的美玉,有了巨大的污点瑕疵。她不问自取,宛如强盗一般的蛮横行径,更是令人望而生畏。顺心如意的元明珠,在出府游玩,和闺女们交好时,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冷眼。 若是元滢滢遭遇冷眼,只会默默忍受。但元明珠不同,在贵女们朝着她的方向低声言语时,她猛然站起身,出声质问着,几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背后议论是非,就是你们的德行吗?” 几个贵女自然不肯背上议论旁人是非的污糟名声,当即冷了脸色:“我们不过说着姐妹间的悄悄话,你做甚要怀疑我们在议论你。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心思不净,连嫡亲的长姐都欺负,还以为旁人同你一样呢。” 元明珠脸颊涨红:“你——” “你长姐面团似的人物,任人揉搓捏圆也从未抱怨过委屈。你可倒好,自己做了错事,反而处处杯弓蛇影,疑心我们在说你。与其整日思虑着,旁人是否在议论你的是非,不如先端正你的言行罢。” 周围人的目光随之而来,元明珠脸皮发烫,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脚步匆匆地回了元府。 直到元母发觉她未用晚膳,唤来丫鬟才知究竟。 元明珠见了元母,便扑进她的怀中,眼眶发红道:“彩云被处置了,如今去了哪个污糟地方都不知道。我如今又被人传成这幅模样,阿姐她可算满意了?” 娇疼了许久的女儿l,受到这般委屈,元母心疼不止。她当即便如同往常般,要人唤来元滢滢,质问一番。 第36节 丫鬟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禀告着:“大娘子已搬到大爷的院子里,奴婢们进不得。” 元母恍然,是了,元滢滢已搬到元时白的偏院,她再不能像从前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可元明珠也不能平白地受了委屈,元母安抚了元明珠好一阵,亲自唤来元时白。 元时白听罢,淡淡拢眉。 “母亲以为,此事是大娘子做的?” 元母笃定道:“定然是她。那日她受了委屈,可我已经说过明珠了,她却还要毁掉明珠的名声……” 一个女子的名声何其紧要。 往日,元明珠有才女的名声在外,想同她说亲的人家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如今,出了这等子糟心事情,元母再试探地提起亲事,往日里皆热络的人家,此刻都轻笑着回避此事。 元时白看着心早已经完全倾斜的元母,冷淡的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他直言道,自从那日后,元滢滢从未离开过偏院。她身旁只有一个春桃寸步不离地照顾她。试问,元滢滢身处深宅高院,要如何污蔑元明珠,更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 对于元滢滢的处境,元母颇有些了解。元大娘子若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有如此心机手段,哪里会被人称作木头美人数十年。 元时白命人查清了此事,并非是他宠爱元明珠,不忍心妹妹受委屈。而是真相一日不水落石出,元母总要疑心旁人。 待事情明了,流言竟是从府中请来的教养嬷嬷口中传出去的。那教养嬷嬷是元母亲点请来,她的确知道此人多嘴多舌,只是当日未替元滢滢思虑太多。元母想着,若是元滢滢品行端正,教养嬷嬷即使有心议论,也无处指摘。 但不曾想到,最后陷进口舌议论的,不是元滢滢,而是元明珠。 元母顿时悔不当初,元明珠得知此事,也大闹了一场,叫元母冷了心。 她为挽回元明珠的名声,费心费力地周旋,却因为教养嬷嬷一事,只得了满腔埋怨。元母跌坐在圈椅中,顿觉心凉如水。 元父更是指责元母多事,认定若不是当初她请来教养嬷嬷那个祸端,怎么会让元明珠遭遇此等事情。如今教养嬷嬷看到事态不对,早早地便离开了都城,去向不明。元母沉默许久,忽然道:“这些话……是明珠同你讲的罢。” 元父向来不甚插手女眷之事,都是她来操持。若不是元明珠对元父抱怨,他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元父拢眉:“是又如何,明珠素来敬重你这个母亲,你却……” 元母陡然生出无力感。 夫妻两个不欢而散,不久元母便病了。元明珠心中发慌,拜访了几次都被拒之门外。她越发焦急,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元父自然疼惜元明珠,可他会插手女眷之事一次,却不会接二连三地替元明珠出头。从小到大,最维护元明珠的,只有元母。 但元母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只是闭门养病,其余人一概不见。 最后还是元时白出面,寻到了教养嬷嬷,软硬兼施,叫她出面亲口否认了流言,才为元明珠挽回了一丝名声。但水过留痕,元明珠再不能回到过去被人追捧的日子了。 院外的纷纷扰扰,元滢滢都不知晓。她待在偏院中,除了春桃是她自己的丫鬟,其余的侍卫丫鬟都是元时白院中的,待她分外恭敬。 元滢滢正坐在桂花树下,手中缝制着帕子,忽见春桃脚步匆匆而来,面带喜色。 春桃放下取饭的食盒,将自己方才听到的,这些日子有关元明珠的一切,娓娓道来。 在春桃眼中,元明珠可不是什么有才有貌的贵女,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元明珠嚣张跋扈,屡次欺辱大娘子。这次听闻元明珠受了委屈,春桃顿觉心头畅快。 元滢滢将帕子放在膝上,目露担忧:“……如此吗?明珠还小,怎么受得了这些。” 春桃便道:“大娘子还顾惜姐妹之情,殊不知出了此事,二娘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大娘子,还禀告了夫人。若不是大爷拦着,夫人怕是早就进来兴师问罪了。” 元滢滢怔怔抬眸,抿唇道:“母亲,她素来不喜我。幸好我还有阿兄在。” 春桃也深以为然。 往日里无人替元滢滢说话,她即使受了莫名的指责,费心解释也无人会听,只能默默忍受平白的委屈。可现如今有了元时白,他虽待元滢滢没有特别的亲近热络,但明显是偏向元滢滢的。有元时白在,日后元滢滢进了宫,也不会孑然一身,无人可以仰仗。 今日的饭菜也极其丰盛,元滢滢胃口甚佳,足用了一碗鸭汤,和半碗碧梗米。 因着此事,元滢滢亲手给元时白做了一双软靴。她女红还算精妙,黑靴朱纹,靴底既软又厚实。 元时白刚穿上软靴便开口问道,这次做靴的绣娘是哪个,软靴做的甚合他的心意。得知不是都城中的任何一个绣娘,而是元滢滢亲手所做,元时白不禁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他缓声道:“告诉大娘子,靴子很好。” 元滢滢得了亲哥哥的称赞,自然心中欢喜,一连数日都眉眼舒展。 …… 此次进宫,圣人并非只宣召元滢滢一人,还有其他几个官宦人家的女儿l。 其余女子,无论心中对圣人是喜是恶,此时都在费心打听圣人的喜好。元滢滢自然也不例外,她并不妄想,自己能得了圣人青睐,一飞冲天,只想着进了皇宫后,不要行错了事,惹了圣人不喜。 元滢滢的体己不多,她拿出一包银子,要春桃前去打听。得知圣人近来,偏爱英姿飒爽的女子,他最喜看妃嫔拉弓射箭的姿态,曾经出声称赞道,弓箭冰冷,美人的手掌却是温的软的。冷暖交织,最是美丽。 元滢滢素来只在仪态和女红上,做的还算看的过眼。可若是要她拉弓射箭,可就为难了她。 但元滢滢既使了银子,耗费了心力换取了圣人的喜好,若是就这般轻易放弃,难免会有些不甘。 元滢滢便禀了元时白,只说近来心中烦闷,想要出府散心。 元时白和元家父母不同,他听闻过元滢滢私会情郎之事,却并不会草木皆兵,因为担心元滢滢会做出私奔之事,就此拘着她在家中,不让她出府。 元时白眉眼清峻:“你是元府的大娘子,出行只凭心意,不必事事都来向我禀告。” 说罢,元时白便唤来管事的,叮嘱只要元滢滢想出府,不必追问原因,也无需回禀元父元母,放她出府去就是。 有元时白的亲言,管事的自然满口同意。 元滢滢寻到都城中最大的围猎场,此处可狩猎,骑马,射箭。多是好武的郎君来这里消遣,像元滢滢这般娇滴滴的贵女,往日里来的并不多。可这些时日,因得圣人欢喜女子骑马射箭,来围猎场的女郎渐渐多了。围猎场的主家便道,元滢滢若是想要学射箭,需等上一等。 元滢滢既来了,便不在意再需等上一些时辰。主家将她引到阴凉处,奉上热茶点心。 此处地势稍高,稍微垂眸便能望到女子射箭的风姿。 只见女子搭弓放箭,纤细有力的手臂将弓拉的满满的,半闭眼睑,瞄准箭靶。那长箭便凛空飞起,稳稳地扎到红心,箭尾轻轻发颤。 女子淡淡收箭,引得满堂喝彩。 元滢滢也不禁轻拍手掌,替她欢喜。 主家此时走来,轻声道:“元大娘子,有空处了,且随我来罢。” 元滢滢轻柔站起,不料走的方向,正是刚才那搭弓射箭的女子。 “何娘子。” 被主家唤做何娘子的,朝着元滢滢微一颔首,她眸子黑漆漆的,闪着细碎的光芒。 元滢滢回之浅笑,柔柔俯身。 何娘子放下弓箭,松开缠绕在掌心的布帛。 元滢滢余光瞥见,何娘子的掌心泛红。她的手掌,不似寻常女儿l家的绵软,反而和男子一般,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但元滢滢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这层茧子,和英姿飒爽的何娘子很是相衬。 主家命人收拢弓箭,出声询问元滢滢道:“元大娘子要挑哪种弓箭,大些的还是小些的?” 何娘子欲要离开的脚步,闻言微微一顿,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元滢滢,见她体态纤纤,眉眼温婉,不觉扬眉。 元滢滢伸手抚着弓弩,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周身一颤。她从未来过此处,自然不知该挑选什么样子的弓箭。 元滢滢蹙眉不语,一副颇为困扰的模样。 何娘子突然出声道:“她这样纤细的身子,哪里能拉得动你这里的弓箭,便是最小的弓箭,怕是也抬不起来。” 她快人快语,言语并不委婉。若是心思敏感的听了,恐怕要以为何娘子故意出言羞辱。但元滢滢观她双眸纯粹干净,像是在真心实意替她着想,而非阴阳怪气。 主家陪笑道:“哪里还有旁的弓箭。” 何娘子稍做沉吟,便道:“我十一二岁时用的弓箭,给她用还算合适,你去取来罢。” 闻言,主家顿时朝着元滢滢笑道:“元大娘子可遇着巧了,何娘子平日里哪有这般的善心,还如此善解人意。” 何娘子道:“多嘴多舌。” 主家取来弓箭,是一把漂亮的玄黑长弓,比场中所有的弓都要小些。元滢滢柔声道谢,何娘子轻轻摆手,好奇问道:“你这般的娇小姐,平日里不过绣绣花,怎么如今一窝蜂地都往围猎场跑。” 害得她时常看到一些不忍直视的射技。 元滢滢面容微赧,声音绵软道:“……其余女郎为何,我并不知内情。只是,我是为了讨圣人欢心,才来此处的。” 何娘子听罢,突然笑了。 她让元滢滢放心用弓箭,不必担心用坏了,待用完了后交给主家收起来便是。 元滢滢轻声应好。 她按照围猎场中人的指点,想要依葫芦画瓢地拉起弓,但手指都泛起了绯红,却只能拉起微小的幅度。 主家便道:“元大娘子这般,可需要旁人指点?” 元滢滢问道:“何人?” 主家道:“我们这里并无女郎可以指点,元大娘子若是需要指点射术,只能由这里的郎君来了。” 第41章 听闻要外男指点自己,元滢滢稍做犹豫。 但她思来想去,觉得依照自己的箭术,若是无旁人指点,恐怕难登大雅之堂,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此事。 她举起何娘子留下的弓弩,纤细的手腕忍不住地轻轻发颤。元滢滢试图瞄准靶心,但长箭刚脱离弓弩,便轻飘飘地坠落。 元滢滢柔声一叹,正要放下弓箭。从她的身后,两只紧实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瘦弱的肩膀,搭在她的双手之上。 掌心宽阔,带着微不可见的凉意,来人的手掌足够大,能完全地把元滢滢的柔荑拢在掌心。他清冷的吐息靠在元滢滢的耳边,手指微微调整,便把刚才还松松垮垮的弓弩,借着自己的力气,拉的满满的。 “手别抖。” 镇定平稳的指挥声音传来,元滢滢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刚想要转身看去。来人便以双臂,钳制住元滢滢纤细的身子,令她动弹不得。男子的发丝从束好的鬓发之间垂落,轻蹭着元滢滢的脸颊。 柔似美玉的脸颊,氤氲出淡淡的红晕。元滢滢乌黑纤长的眼睫轻颤,水润的眸子注视着手中的弓箭,却在看到两人彼此覆盖的掌心时,眼眶一烫。 男子轻易地掌控着元滢滢手臂扬起的幅度,长箭直指靶心。咻地一声,箭已离弦,带起凛冽的风声。 箭没入靶心,尾翎轻轻发颤。 围猎场伺候的随侍光是拔下长箭时,都耗费了好一番力气。 他朝着元滢滢的方向喊道:“正中靶心,好箭法!” 元滢滢端庄柔美的脸庞,顿时显露出欢喜的笑意。 她转过身去,正要和身后的男子诉说这个好消息:“是正中靶心,我第一次能够……” 话未说尽,元滢滢在看到男子清峻的脸时,顿时笑意褪去。 她忙唤着主家,出声询问为何说好的是让围猎场的郎君教导她射箭的技艺,此刻却变成了越曜。 第37节 越曜一袭玄色劲装,气度沉稳,见元滢滢满脸怒容,并不急着解释。 主家匆匆赶来,听着元滢滢轻柔的质问声,又看着面容平稳的越曜,不由得抬手擦着额头冷汗,轻声解释道:“元大娘子莫要生气,别说围猎场中,纵然是整个都城,有谁的箭法能比得上大理寺卿的呢?” 听主家言之凿凿,元滢滢又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一时间怪罪的言语也说不出口了。 越曜见了,越发觉得元滢滢的性子还是如同往日一般软弱可欺。若是换了他,哪里会听主家的辩解,直接冷言诘问,便能让主家变了脸色,再不敢胡乱攀扯理由,只低声认错。 越曜搞不清楚自己的古怪,分明他已经心如止水,但听到元滢滢来到围猎场,还要学射箭之术后,便现身指点。 他想起往日,他还和元滢滢是一对见不得光的私会男女时。元滢滢不喜这些粗鲁的六艺,骑马,射箭,她通通不精。外人只道,元家大娘子内里空空如也,但元滢滢依偎在越曜的怀中,声音柔和。 ——“骑马射箭好生危险,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伤了腿,断了手。” 从此,越曜便知道这娇小姐是个胆子小的。她不愿骑马射箭,恐怕是因为畏惧因此伤了身子。 可是如今,元滢滢却主动来到围猎场,甚至拿起弓箭,着实令人奇怪。越曜便为自己突兀的举动辩解道,他只是想搞清楚,为何娇小姐会有了如此变化,才会现身指点。 越曜冷眼一瞧,主家连忙垂首,又是一番软声软语,直哄得元滢滢不再追究此事。 只是……让昔日情郎指点自己箭术,实在不好。 元滢滢本要拒绝,主家不明两人之间的往日纠缠,只道:“元大娘子若想要提高箭术,需得一个好师父来教,才能事半功倍。而且,大理寺卿刚正不阿,即使贴身教导,也不会起什么旖旎的心思。但若是换了其他郎君,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知道哪个郎君是好的,哪个又是坏的。倘若让不轨之人亲近了元大娘子你,可是我的罪过了。” 主家巧舌如簧,在他的逻辑下,越曜竟是最好的选择,元滢滢恍惚应下。 主家朝着越曜示意,便悄悄退下。 昔日两情相悦,如今会面,却显得分外尴尬。 元滢滢一心只在射箭上,她素手抚摸着弓弩,正要抬箭再射。越曜却突然扬起手拦住了她。 面对元滢滢茫然的神色,越曜眸色冷淡,声音古井无波,他指着元滢滢泛红的掌心道:“你这般不做保护,不出半个时辰,手就要被磨破了。待到了晚上,整只手都要毁掉了。” 元滢滢顿失血色,低声喃喃道:“那该如何是好……” 她捧着掌心,面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越曜瞧着她,突然轻声叹息。他解开掌心缠绕的丝帛,朝着元滢滢摊开手:“给我。” 元滢滢早已经被越曜那一番话吓得神思不属,闻言便乖顺地伸出柔荑,放在越曜的掌心。 柔嫩熟悉的触碰,让越曜眼神微闪。他克制着想要摩挲的谷欠念,已经记忆不清,上次把这只柔软拉在手中,是何时何地。 越曜便将解开的丝帛,绕着元滢滢的手,一圈一圈地缠绕其上。 他握着元滢滢纤细葱白的手指,看着那白皙柔荑微不可见的红痕,动作轻缓。 缠绕完毕最后一圈,越曜打上一个结。元滢滢的手比之他的,要小上许多。而这丝帛缠绕的多了,于射箭有碍。越曜给元滢滢缠完,还多出一截丝帛,顺着她的手心轻飘飘地垂落下来。 越曜垂首,他薄唇微启,轻轻俯身,朝着打好的结的尾部轻咬。湿润的触感,紧贴在元滢滢的掌心。越曜薄唇的轮廓,在元滢滢白皙柔嫩的肌肤上,留下濡湿的痕迹。 元滢滢颇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越曜也察觉到异样。毕竟,他的唇瓣同白皙的肌肤相抵时,微微凹陷,绵软的触觉让他的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茫然。 但只是匆匆一瞬,越曜恢复如常。他牙齿轻咬,丝帛发出轻裂声,这声音并不聒噪难听,反而有几分悦耳清脆。 越曜抓住撕扯下来的丝帛,顺势揣在了怀中,声音平缓:“好了。” 元滢滢轻轻颔首,隐约记忆起,方才何娘子的掌心也戴着类似的布帛。想来是她来围猎场少了,不知道其中的规矩。此次若非有越曜提醒,若是当真伤了肌肤,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才能弥补回来。 思虑至此,元滢滢柔声道谢。 她这般娇弱温顺,感到不自在的反而成了越曜。 越曜淡声一应,声音并无多少起伏。 再教导射箭时,元滢滢心绪不复之前。越曜身姿似柏,姿态端庄地站在她的身后,元滢滢能清晰地感受到,独属于越曜的气息包裹着她的全身,令她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沾染了越曜的温度。 越曜的手指修长,这一点元滢滢与他私会时,便已经知晓。只是,他们之间,从未如此靠近过。越曜的手指,几乎要穿过指间的缝隙,同元滢滢十指相扣。但元滢滢即使心中不自在,也无法出声斥责他。因为越曜并未真正地十指相扣,只是把他的手指,搭在指缝中。 丝帛上也同样地沾染着越曜的气息。越曜不知戴了这丝帛多久。不过元滢滢猜测,依照越曜的性子,大概是一早便来了围猎场,掌心始终佩戴着这条丝帛。以至于丝帛也沾染了越曜身子的气息,那是一种令人觉得沉稳的松木的气味。 又一次中靶,越曜发觉了元滢滢的出神,他出言提醒道:“要专心。” 说着,他虚扶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他并未直接拢住,而是虚虚一扶。 “身子要挺直。” 元滢滢依照他的指点调整着身姿。 越曜身形高大,但为了配合元滢滢练习箭术,他半低着身子,下颌几乎要抵着元滢滢的肩头,以便视线同元滢滢相齐。 一场指点下来,元滢滢已经香汗涔涔。 越曜鼻尖轻嗅,便起身和元滢滢拉开了距离。 元滢滢接过春桃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着额头的香汗,转过身去正要和越曜说些什么,只见身后空空如也,只看得见逐渐远去的越曜的身影。 春桃倒好茶水,问道:“大娘子看什么呢?” 元滢滢摇首,只说今日练的足够了,便就此回府去。 元滢滢轻轻擦拭好何娘子的弓弩,才重新还给主家,柔声叮嘱主家,若是再见了何娘子,定然要帮她转告谢意。 元滢滢回府时,除了明月的光亮,天空尽是一片漆黑。 元家人皆是战战兢兢,唯恐元滢滢一去不回。 待看到元滢滢带着春桃回来,众人皆舒了一口气。 下人便将此事禀告了元时白。 “大娘子刚刚回府。” 元时白拢眉,似是不解。 “大娘子既然出府,便会回府,何必特意前来禀告。” 下人顿时哑口无言,自然不敢说,他是揣测元时白也挂心元滢滢一去不返,所以特意拿这件事,讨元时白的好。 见他讷讷不语,元时白稍做思索,便想通了一切。 他淡淡道:“以后不必特意前来禀告。” 倘若元滢滢当真想要离开,便是如何阻拦都拦不住的。但元时白觉得,元滢滢纵然真的要走,也不会用这等法子。 元时白已清楚进宫一事的弯弯绕绕,得知事情起源还是因元明珠而起。而元滢滢,不过是被孝道胁迫,无奈允诺进宫。 但元滢滢并没有因为放弃情郎,妥协进宫而被元家父母疼爱怜惜,或者收到元明珠的感激涕零。 她得到的,不过是理应如此的目光。 对这个妹妹的软弱性子,元时白想起便觉得额心泛痛。 元时白向来独来独往,同父母双亲都不甚亲密。而他待元滢滢亲近些,则是因为元滢滢太过可怜,且视为他这个哥哥为救命绳索。恐怕元滢滢自己都不清楚,她看着元时白的眸色中,带着满是依赖的仰视。 但元时白为元滢滢出头应对,却不愿妹妹总是依赖他。依照元时白的性子,他自然认为,依靠旁人不如依靠自己,元滢滢只有自己立起来,才能不被旁人欺辱。 他自然可以护她一时,因为她是值得人怜爱的妹妹。可元滢滢进了宫后,又当如何呢。到时鞭长莫及,元时白怕是也无法助她。 元时白正要将这些话讲给元滢滢听,他想着,元滢滢听到这些话,或许会难过自怜。 可是,这些话总是要说出口的。 不然,柔弱无依的菟丝花如何在深宫中活下去呢。 第42章 看到元时白隽然的身姿,元滢滢的眸子中闪过细碎的光芒。她轻盈平缓的脚步微微加快,朝着元时白靠近:“阿兄。” 元时白轻轻颔首,随口问道:“今日游玩可还尽兴?” 闻言,元滢滢白嫩的面皮泛红,以为是因为自己返家迟了,惹得元时白不悦,纤细的手指攥紧,神情讷讷道:“阿兄,我日后不会归来的这般迟了。” 她不敢诉说自己是因为去了围猎场,才耗费了许多时辰。 看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元时白淡淡拢眉,余光却瞥见元滢滢手掌细长的红痕。眉骨顿时扬起,清冷却带着严厉的声音传来。 “去了何处,怎么伤了手?” 元滢滢下意识地收拢掌心,想要躲避元时白的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元滢滢嗫喏着回答:“我去了围猎场,想学些射箭的技艺。” “射箭?” 元时白眉眼中的疑惑更深,他虽然对元滢滢所知不多,但元大娘子不喜骑马射箭这事,都城人人知晓。因为何等缘故,元滢滢突然转了性子,往日里还避之不及的射箭,却宁愿耗费整整一日的时光,亲去围猎场请教。 他心中是这般想的,也就顺势问出了口。 元滢滢脸颊的两抹红晕越发深切,她声音细弱,颇有些难为情道:“听闻圣人喜爱女子骑马射箭,我才,才想要投其所好,以为能讨得圣人欢心。” 元时白一双黑眸觑着她,却沉声不语。 元滢滢见状,唯恐元时白不相信她,以为她是胡乱编造出的理由,便慌忙解释道:“我知自己无用,进了宫也是要坐冷板凳的。可旁人送女眷进宫,若是得宠了,还能为家中谋取恩典,于家中男子仕途有益。我便存了妄想,想着若是圣人当真垂怜于我。到时我便能在圣人面前,替阿兄美言几句。阿兄待我这般好,我却什么都带不给阿兄。倘若能够通过讨好圣人,帮上阿兄,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声音发颤,眸中浮现晶莹水光,字字句句尽是真挚。 元时白听到元滢滢去围猎场,是为了讨好圣人时,心中蓦然一松,暗道元滢滢这般柔弱性情,总算会为自己打算。但天下男子皆有劣根,既喜女子能独当一面,又嫌太过势利的女子沾染了过多谷欠念,心思不纯。 元时白欣慰于元滢滢学会为自身筹谋,但与此同时,他待元滢滢的怜惜,也渐渐生出涟漪。但元时白听到,元滢滢是为了他,才鼓足勇气去围猎场,试图仿效其他女子奉迎圣人。 那时在江畔,元时白不过是随口一言,说他或许想要官运亨通,可元滢滢却入了心,情愿为这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费尽心力去筹谋。 “阿兄,你不喜我这般做吗?” 元滢滢抬眸,潋滟的水光几乎要从她的眼眶中溢出,眸中满是害怕被元时白丢弃的惶恐不安。 元时白抬起手,轻抚着元滢滢柔软的发丝,他乌黑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和一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蛋。那些过去或真或假的情意,于此刻,终于有了几分真切。 “不是不喜,而是无需如此。” 元滢滢眸色坚定:“阿兄,我情愿如此。” 她本就无人怜爱,若非有元时白在,不知还要受多少磋磨。而元时白情愿护着她,元滢滢接受了元时白的好,自然要回报这份情意。 她的语气第一次这般固执,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元时白。 元时白心中百感交集,不好再劝,只是待元滢滢的态度,越发柔和了许多。 “你先回房休息,我命人拿些药膏给你。” 元滢滢摸着掌心的红痕,轻声道:“其实,这些红痕并不痛的。” 第38节 元时白突然停下脚步,直视着元滢滢的眼眸:“滢滢,你听话些。” 元滢滢轻柔一笑,软声应是。 再去围猎场时,元滢滢总能碰巧遇见越曜。 偏偏越曜指点元滢滢时,一板一眼,从未僭越过,且他射艺的确高超,元滢滢便只能不去想,两人之间过去的情意,只满心扑在射箭上。 元滢滢拉满一半的弓,她轻轻松手,弓弦震的她掌心发疼。元滢滢伸出手刚要轻揉,便听得不远处传来呼声。 “中靶了!” 元滢滢面容一喜,忙放下弓箭,去看箭靶。 经过越曜的授意,元滢滢的长箭轻重、箭靶摆放的位置,都与旁人不同。元滢滢学射技,既不是要骑马作战,自然不必将靶心摆放的如此远。对这些细微的调整,元滢滢心中知晓。但当她看到长箭没入靶中时,不禁眉眼弯弯。这是未经越曜的亲手指点,头次她自己射中了靶子。 元滢滢柔声央求围猎场中的随侍,让他把长箭拔下来,留着她带回去。不等随侍动手,刚刚站定的越曜,便徒手拔下了长箭,递给元滢滢。 元滢滢捧着长箭,说着要拿回去给元时白看。 想起学射技的目的,元滢滢不禁蹙眉道:“可我没有射中靶心,不知圣人可否……” 春桃知道元滢滢的心意,也对这些日子元滢滢的辛苦看在眼中,她不愿见元滢滢心情低落,忙哄劝道:“圣人见了大娘子的射技,自然会欢喜的。” 闻言,元滢滢才舒展柳眉。 主仆两个相视而笑,沉浸在射技小成的欢喜之中。 而越曜的神色却渐渐冷了下来,眉眼中仿佛凝结了冰霜。 他黑眸沉沉,一字一句道:“你费心学射技,原是为了讨好圣人?” 元滢滢不去看他,只是轻轻颔首。 越曜轻笑一声,冷冷道:“好,极好。” 他虽然不自诩聪慧,但也从未蠢笨到给旁人做嫁衣裳的地步,不曾想,却在元滢滢的身上栽了跟头。 越曜转身便走。 房中,小厮斟茶后,也被越曜拂开。 众人皆不敢言语,但何娘子一袭劲装而来,却仿佛没有看到旁人脸上的畏惧神色,她撩开帘子,径直坐下。 越曜不言语,何娘子便也不出声。 许久,越曜才冷声质问道:“你早就知道。” 他语气笃定,何娘子却反问道:“早知道什么?” 越曜眉峰紧绷:“早就知道她学射技,是为了……” ——为了进宫讨好圣人。 何娘子轻应一声:“哦,你说此事,我的确早就知道。” “那你还……” 还特意告诉他此事,却半遮半掩,让他像个蠢货般,围着那娇小姐转了半月有余。好不容易教会了元滢滢射技,却得知她是要用从自己身上学来的技艺,拿去讨好另外一个男子。 何娘子面上丝毫愧疚之意都无:“你骗了我,我自然要回报你一二。” 见越曜拢眉,何娘子继续道:“据你所说,元大娘子娇滴滴的,是个手不能提的娇弱小姐。可我见了她一面,只觉得哪里娇气,分明是个软乎乎的面团子,见了便笑,声音绵软。” 越曜如此颠倒黑白,岂不就是欺骗了她。 越曜沉声不语。 良久,他才语带讽刺道:“圣人哪里是中意英姿飒爽的女子,他不过是喜欢看女郎们,为了他一时兴起的喜好,弄得灰头土脸的模样罢了。” 何娘子深以为然,若是当今圣人果真青睐骑马射箭的女子,那早就把她召进宫了。毕竟,论射技,她在都城中可是其中翘楚。可圣人一次都没有传召过她,可见圣人是叶公好龙,并非当真喜欢精通骑马射箭的女子,而是中意女子们为了争抢他的垂青,而绞尽脑汁的笨拙模样。 何娘子轻叹一声:“就元大娘子那面团似的性子,对上圣人,还不是要被耍的团团转,真是可怜。” 越曜手掌拢紧,嘴上却毫不留情道:“那是她心甘情愿。既是主动陷入争斗中,便要能接受失败。” 话虽如此,何娘子再同越曜说些什么,他都未曾听进去。片刻后,越曜突然起身,只留下一句“我还有急事未曾处置”,便匆匆离去。 何娘子心中嗤笑他嘴硬,又想起元滢滢楚楚可怜的模样时,不禁感慨道:那般娇弱的美人,需得心口如一,才能赢得美人芳心。而越曜这般,不被美人嫌弃,便已是好的了。 越曜赶回围猎场时,元滢滢还未离开。主家替元滢滢寻了另外一位郎君,为她指点。 那小郎君的手掌,欲要不规矩地放在元滢滢的腰肢处,越曜冷声一斥,小郎君匆匆收回手,抬眸一看,当即拱手道:“越……” 越曜丝毫不留情面道:“滚开。” 小郎君面色发白,恋恋不舍地看着元滢滢窈窕的身姿,心中虽然不想要离开,但他感受到越曜越发低沉冰冷的气势,脚步匆匆而去。 元滢滢美眸清澈,轻声嗔怪道:“你吓着他了。” 不止是那个小郎君,就连元滢滢,看到越曜阴沉的要滴出水来的脸时,都不禁身子一颤。 越曜牙齿轻磨,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反问道:“是吗,我——吓着他了。”元滢滢难道没有看见,那小郎君色眯眯的眼神,仿佛苍蝇害虫一般几乎要黏在元滢滢的身上。他那不安分的手掌,若非自己厉声呵斥,恐怕就要放在元滢滢纤细的腰肢。这一次是腰肢,那下一次呢,是鼓鼓囊囊的胸脯,还是隐在长裙下的小腿? 越曜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深思。 只是看着元滢滢恍若未知,甚至在越曜发问时,还若有其事地颔首表示确实如此时,不由得冷哼一声。 “那当真是我的过错了。毕竟,我从未见过有郎君的胆子,真的如同老鼠一般,被区区一句话都能吓得浑身颤抖。” 元滢滢只觉得他言语古怪,但越曜分明是在承认过错,言语之中究竟哪里奇怪她也分辨不出,便轻轻揭过此事。 越曜重新接过了教诲元滢滢射技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他周身的气势越发沉默,除了简单的几个字“这里”“那里”“不行”以外,竟是一个字都不多说。 元滢滢几次觉得,越曜会扔掉弓箭,甩手离去,再不会管她的射技如何了。可纵然越曜周身温度冰冷,却一次怒气冲冲离去都无。 元滢滢的射技渐佳,靶子逐渐被拉远,她发出的长箭,许多次都能擦着箭靶而过。 箭弦紧绷,长箭凌空飞起,元滢滢美眸专注,紧盯着那只离弦长箭,心中高高提起,期待着长箭能射中靶心。 可下一瞬,原本空空荡荡的围猎场,却突然出现一行身影。 而元滢滢的长箭,却朝着那一行人而去。 元滢滢惊呼出声,扑在越曜怀里瑟瑟发抖,她不敢去想,长箭若是伤着人了,该如何是好。 她之前不愿骑马射箭,也正是有这个原因在。 稍有不慎,恐怕都会有人受伤。 越曜拢眉,长箭离弦太远,他已经无法阻止。但他脑中百转千回,此事于元滢滢是无妄之灾。围猎场被划分成一个个的小场地,而除了捡箭的随侍,是不允许有其他人等出现的。 而元滢滢的长箭,虽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但那里本应空空如也,长箭的最终位置,也不过是离靶落地罢了。但此时,本该无人的场地,却突然出现了一行人,足以可见,若非这群人不守规矩,便是围猎场的主家不尽规矩,而元滢滢并无错处。 长箭还未飞来,便被侍卫抬刀击掉。 “护驾!” 尖锐的声音响起,冯英等人连忙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将陆应淮护在中心。 主家姗姗来迟,见到此等情状,心中顿时七上八下,暗骂领路的随侍不懂规矩,怎么能把圣人领到有人在的场地呢。他心中暗自庆幸,圣人没有出什么差错,否则他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偿还的。 冯英冷声道:“你便是如此安排的,让圣人受惊?” 主家忙掌嘴道:“是小的之错。” 他明白,此时什么解释都不必说,一旦说出口,便是他既不尽心,又意图推卸。因此,无论什么错处,主家只一概揽下。 陆应淮其实并不生气,他观那飞来的长箭,绵软无力,根本就飞不到他的面前,就会坠落在地。即使真是划破空中的凛冽长箭,陆应淮也能够抵挡,不然,他恐怕早就死在旁人的刺杀之中了。 但冯英他们,总是将陆应淮看做精贵无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物,稍有差错便折腾的天翻地覆。 陆应淮习以为然,也不欲出声替主家说话。 他有能力自保是一回事,主家办事不力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主家被押住,冯英又命侍卫们去捉射箭之人过来。 侍卫们虽然身穿便服,但越曜一眼就辨认出他们是皇宫侍卫。 第43章 侍卫也认得越曜,原本准备好的绳索,便没有派上用场。 越曜跟在侍卫身后,缓缓走去。 他捉住元滢滢绵软的柔荑,发现素来温热的手心,此时却带着凉意。越曜凝着眉,声音发沉:“等会儿见了圣人,你什么都不要说,可记清楚了?” 对上越曜警告的眸色,元滢滢只得颔首答应。 待两人站定,端坐在围椅中的陆应淮,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新任的大理寺卿,他的臣子越曜,而是半边身子隐在越曜身后的女郎。 陆应淮的手心微动,目光转向越曜道:“越卿可知,方才飞出的长箭是何人的?” 越曜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遮挡住陆应淮的视线,他望着冯英手中的长箭,淡声道:“这只长箭,出自于我手。” 陆应淮挑眉:“是吗。” 越曜颔首:“我近日手臂旧伤复发,发出的长箭无力,才惊扰至了圣人,望圣人责罚。” 倘若是平常的越曜,射出的长箭定然是凛冽至极,但若是越曜手臂有伤,长箭气势绵软,也在情理之中。 陆应淮轻轻挥手,侍卫便放开了围猎场的主家:“既然是无心之失,那便无妨。” 主家忙连声道谢。 陆应淮的目光微动,落在元滢滢身上。冯英便问道:“那是哪家的娘子,还不前来见过圣人?” 元滢滢便缓缓上前,盈盈一拜:“元氏大娘子——见过圣人。” 陆应淮的手指轻敲椅壁,发出的沉闷声音让她心头发颤。 陆应淮稍做沉思,了然道:“元大娘子,可是元家要送进宫中的那位。” 冯英称是。 陆应淮便随口道,那便随他一道同行罢。 元滢滢不能不应。 陆应淮站在高处,看着围猎场中拉弓射箭的女眷,眼底一片淡漠。都城女子并不推崇骑术射技,如今围猎场中却有一半是女子,其中原因,陆应淮自然知道一二。 但他对这些女子,生不出半分兴致。 第39节 陆应淮走在前面,他偶尔垂首,便能看到在日光照耀下,相互靠近的两抹身影。纤细的那个,便是元滢滢的。而高大的那个,则是他的臣子的。他们一个是自己未来的妃嫔,一个是自己亲点的大理寺卿。陆应淮不知两人如今的姿势情态如何,但终归不会像地面上的,如同交颈鸳鸯的身影一般亲近。 陆应淮停下脚步,转身询问元滢滢:“元大娘子可擅骑马?” 元滢滢怯怯摇首:“我不擅此道。” 陆应淮轻叹一声,面露可惜:“美人骏马,相得益彰。元大娘子若是能骑马,当真是难得的一景。” 见他颇有兴致,元滢滢有心讨好,便道:“我虽不擅骑术,但也可以一试。” 陆应淮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开怀地笑出了声,直叫元滢滢两颊变得艳丽绯红。 讨好陆应淮的人,不计其数,其中直白者委婉者统统有之。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白明显的拙劣讨好。 但出乎意料的,陆应淮不反感,而且觉得分外期待。可能是因为,面前的元滢滢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当美人字斟句酌地讨好人时,手段高超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见陆应淮展颜,元滢滢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这种种举动落在越曜眼中,更让他深信,元滢滢学习射技,本就是为了奉迎圣人,如今更是得偿所愿。越曜若是识相些,就应该在此时开口,寻个理由离去,不耽搁元滢滢的谋划。 美人在前,何况元滢滢有心,而且陆应淮看似并非无意,倘若越曜不在两人中间,此行会发生些什么,便是不难想的。 毕竟,帝王在围猎场中,幕天席地地宠幸妃嫔,虽在少数,但也不是从未有过之事。 但越曜绝不肯开口,替两人扫清自己这个障碍。越曜的胸口,仿佛横亘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发闷。他想着,元滢滢这个娇小姐,弃他如敝履,他为何要宽宏大量到,成全娇小姐的新姻缘呢。 一匹红鬃烈马被牵到陆应淮面前,他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即扬起鞭子就走,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滢滢。 主家挑选了脾性较为温顺的白马,但元滢滢看着体型高大的骏马,却不知该如何上马。 元滢滢不愿让陆应淮看出她的窘迫来,便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白马的鬃毛。陆应淮看着,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扬马鞭,朝着冯英说道:“走了,赶上来” 红鬃烈马朝着丛林中而去,冯英急忙乘马追去。 原地只剩元滢滢和越曜两人,元滢滢走到越曜身旁,软声央求道:“我上不去……” 越曜却冷凝着脸,不肯理会她,他径直转身,欲乘马离开。 越曜走了,元滢滢便更是无计可施了。她心中发急,脱口而出道:“陆郎,你帮帮我……” 越曜停住脚步,就在元滢滢以为他仍旧不会理会自己时,越曜转身走了过来。 他双眸漆黑,幽深地似一泓潭水,薄唇微张:“你究竟是在唤我,还是在唤圣人?” 陆郎,陆郎…… 圣人的名讳,也带着一个陆字。 元滢滢脸颊蓦然变得通红,她虽然有心奉迎圣人,借此机会替元时白说上几句好话。可,她也没有到直呼圣人名讳的地步。 那声陆郎,她分明……只唤过越曜。可越曜却如此发问,莫不是在折辱她。 元滢滢涨红着脸,不再求助越曜。她的双手攀附着脚蹬,意图要爬上去。可她的一只脚,刚踩到脚蹬,另外一只脚还没站稳,便踩了空,身子后仰着栽去。 视线中,越曜平静如水的脸,占据了元滢滢全部的目光。 越曜揽着元滢滢柔若无骨的身子,心底刚浮现出一点留恋,便想起若是没有自己在,元滢滢不知道要用这幅身子做些什么。那些旖旎的念头,还未冒出,便被掐灭了。 越曜便抱着元滢滢,翻身坐在马上。 他握着元滢滢的手,将马绳缠绕在她的手腕处。 将这一切做好,越曜毫不留恋地下了马。 白马不必元滢滢驱使,便慢悠悠地行走了起来。 越曜骑着马,和元滢滢拉开好一段距离。但元滢滢不能逞一时之气,和越曜就此分开。陆应淮不见人影,在这丛林中,她唯有跟着越曜,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白马着实温顺,但元滢滢甚少骑马,双腿颇有些不自在。 元滢滢垂首理着白马的鬃毛,待抬起头时,周围一片人影都无。水光迅速在元滢滢的眼眶中弥漫,她娇声呼着:“越曜……” 无人回应。 “陆郎,你在哪儿,我好害怕……”衣袍的一角突然显现,元滢滢看清之后,还来不及舒气,便见越曜眸色冷淡地举起马上搭着的弓箭,朝着元滢滢的方向射去。 元滢滢顿时心如死灰,眼角滑过一滴清泪。 她绵软的身子,似秋风落叶般,从白马飘零落下。越曜眼眸一震,双腿紧夹马腹,朝着元滢滢的方向奔去。 在快要靠近元滢滢时,越曜从马身跃下,双手接住坠落的元滢滢。 元滢滢颤悠悠地睁开眼睑,看清楚越曜的模样时,恍惚道:“我还活着吗?” 越曜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心中满是嘲讽。 ——她在想什么,难怪刚才一副吓破了胆子的模样,难不成是以为自己要杀掉她。 越曜冷声道:“既然醒了,就快站起身。” 元滢滢忙从他的怀抱退出来,后知后觉地朝着越曜刚才长箭飞去的方向望去,只见距离白马的不远处,一条花蛇正缠绕在树干上。长箭正中蛇身,它的身子才软绵绵地滑落而下。 元滢滢吓得脸色发白,再不想借着骑术令圣人开怀之事,她拉着越曜的袖子,要走出丛林。 越曜冷着脸,将她领了出去。 丛林中。陆应淮收获颇丰,他依偎在树干旁,等着两人的身影,却不见元滢滢和越曜赶来。 陆应淮突然道:“冯英,他们……会忍得住吗,周围空无一人,又是郎才女貌。” 即使冯英早就习惯了圣人的语出惊人,此时也不禁心头一震。 陆应淮喃喃道:“你也这般想的罢,他们会忍不住做的罢……” 冯英清咳一声,忙道:“越少卿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而元大娘子又是都城中最循规蹈矩的女郎,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会行不轨之事呢。” 陆应淮轻应一声,不知道是被冯英说服了,还是坚持己见。 从草从中奔跑出一只雪白皮毛的兔子,陆应淮本来将长箭对准了白兔的脑袋,可他突然想起了元滢滢那张讨好的脸,长箭轻移,最终射穿了白兔的一只腿。 冯英捧着白兔上前,揣测着陆应淮的心思。陆应淮围猎,向来是不留活口的,这次却留了白兔一命,想来是要养着这白兔。 冯英道:“圣人,我这就为白兔收拾伤口,免得它流血太多……” “不必。” 陆应淮抬手,阻止了冯英要为白兔疗伤的念头。 他目光灼灼,语气沉沉道:“冯英,我们打一个赌罢。若是他们两个做了,就是我赢,今晚便吃红烧兔肉。倘若没做,就是你赢,到时再留着这只白兔。” 陆应淮伸手,想要触碰白兔的脑袋。 白兔显然记得,是何人伤了它,对待陆应淮的抚摸,格外抵触。 没摸到白兔,陆应淮不以为意地收起手。 冯英诚惶诚恐道:“这白兔是圣人所猎,是生是死,都在圣人的一念之间,我哪能跟圣人打赌。” 更何况这赌,可不仅仅是一只白兔的性命,还与元滢滢越曜有关。 但陆应淮开口,哪里容得人同意不同意,他扯着马绳,吩咐道:“再过半个时辰,便回去。” 越曜和元滢滢原本相顾无言,两人之间拉开很远的距离。但元滢滢伏在白马身上,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她哭声软绵,惹得白马也哀啼几声。 越曜本要冷下心肠,任凭元滢滢如何哭泣,都不肯理会于她。只是那轻柔的哭泣声,扰的他心绪烦躁,越曜只得开口询问,元滢滢为何要哭。 元滢滢眨着眼睫,纤长睫毛的泪珠,一副欲落不落的模样。她担忧圣人归来时,见她连一只猎物都没有捉到,觉得她无用至极,因此悲上心头,所以才哭。 越曜起身走进丛林,再出来时,将几只雉鸡丢到元滢滢的脚旁。 元滢滢停止了哭泣,眸光轻闪,口中说着不知该如何报答越曜。 那红唇真是一刻都不停休,一时哭,一时说。越曜索性俯身堵住了柔唇,才得到短暂的清净。 第44章 所有的呜咽哭泣声音,此时尽数被堵住。 元滢滢美眸睁的发圆,纤细的眼睫和越曜的长睫相碰,一动不动。 越曜的双臂,穿过元滢滢韧如柳条的腰肢,双手稍一用力,元滢滢绵软的背便变得挺直,向后弯曲成曼妙的弧度。 柔软的发尾,被越曜挑起一缕,卷在手指轻轻把玩。似潮水般汹涌澎湃的轻吻,几乎要将元滢滢吞噬殆尽,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快要昏厥过去。 越曜松开了她的唇瓣,薄唇在柔嫩的脖颈处摩挲着。短暂的唇齿分离,让元滢滢混沌的意识,有了片刻清明,她藕白的手臂,攀附着越曜的肩头,声音中带着哀求。 “会……会被发现的。” 游离在她脖颈处的唇瓣,闻言顿时一僵。 越曜抽身离开,他看着元滢滢满面潮红的模样,伸手替她整好衣裙。元滢滢的肌肤,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斑驳的湿痕,提醒着两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皆是相顾无言。 …… 陆应淮从林中走出时,元滢滢正依偎在白马旁,而她的脚下,用细长的草绳束缚着几只雉鸡。越曜远远地站在一旁,用帕子擦拭着弓箭。 看着两人之间的疏离,陆应淮微微舒气。他视线微动,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着,试图发现两人私会的痕迹。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陆应淮赌输了,他却难得地没有生气,眉眼之中反而有几分畅快。 陆应淮刚伸出手,冯英便把受伤的白兔放在他的怀里。 此时的白兔,再想要抗拒陆应淮的触碰,却也只能被陆应淮按在怀中,重重地揉着脑袋。 陆应淮轻笑说道:“今日成果不佳,看来手臂上的伤,对越卿影响颇大。越卿——连一小小女子都比不上。” 元滢滢本就心虚,雉鸡是她央求越曜捉来的。故听到陆应淮的夸赞,她的面容不见喜色,反而稍显羞惭,轻轻偏首,只露出半边烟霞似的侧脸。 陆应淮忽然道:“我方才在丛林之中,捉到一只白兔,瞧它模样甚是可怜。若是无人照顾,这只白兔恐怕便要死掉了。在场众人,除了元大娘子外,皆是男子,粗手粗脚的难免照顾不周。不知,元大娘子可愿照顾它?” 元滢滢抬眸,视线正与陆应淮怀中可怜兮兮的白兔正对,她心头一软,颔首答应了下来。 白兔被送到了元滢滢的怀里,她抚摸着白兔受伤的腿,语气轻柔,朝着冯英要治腿的药粉,和包扎的布帛。 元滢滢姿态轻柔地替白兔处理伤口,原本浑身发颤的白兔,身子逐渐变得平稳。元滢滢见状,紧绷的眉眼,顿时舒展,展颜一笑。 “它无事了。” 陆应淮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中微动,意有所指道:“元大娘子果然心灵手巧,想来,你我下次见面,这只白兔便能痊愈了。” 元滢滢揉着白兔雪色的皮毛,没有听出陆应淮言语之中的深意。 越曜却眼眸沉沉,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到他听见陆应淮那句状似承诺,想要和元滢滢再见面的话,才蓦然抬起头。 第40节 元滢滢是抱着白兔回府的,她让春桃备好了白兔的膳食,又给它喂了清水,才转身见了元时白。 元滢滢眉眼弯弯,一双黛色柳眉尽显喜色,她向至亲的兄长倾诉着,今日她如何偶遇圣人,又得了一只受伤的白兔。 元时白听她言语之中,虽有欢喜,但并非是因为遇到了圣人而生出的女儿家的喜悦,而是因为日后有更多的可能,帮元时白说上话,而觉出的欣喜。 元时白抬起手,在元滢滢纯粹的眸光中,扶正了她鬓发间倾斜的发簪。元时白出声询问道:“我素来以为,一个男子若是只能依靠女子,才能事事顺心,那便是无能之辈。滢滢,若你不愿,便亲口说出来,你不想入宫。” 元滢滢美眸轻颤,像是在问元时白,也似乎是在询问自己。 “我若是不进宫,又如何向圣人交代呢?” 元时白神色淡淡:“圣人本就是要寻找手帕的主人,你既然不是,便该由帕子真正的主人前去。” 此话便是要元明珠去进宫。 元明珠近来虽然失了元母的疼惜,但元父待这个二女儿颇有情意,且元家出尔反尔,先是欺瞒圣人,又是要各归其位,恐怕会惹怒圣人。 元时白自然清楚,不让元滢滢进宫,会招惹出多少麻烦,可他仍旧这样提了,可见在他心中,这些麻烦都是可以解决的,只不过要耗费些功夫罢了。 元滢滢忽然身子一倾,双手环住元时白的劲腰,将鬓发抵在元时白的胸膛。 元时白的胸膛温暖干燥,让元滢滢觉得莫名安稳,她柔声道:“阿兄,我知阿兄此举,是要我自己选择,不必因为父母的施压而进宫。可是阿兄,覆水难收,已经向圣人禀告过的话,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 元滢滢仰头,轻抬起柔白的脸颊:“世人常说,枕边风是最简单容易的法子。阿兄自然不是无能之辈,但若是能为阿兄吹一吹圣人的枕边风,我心甘情愿。” 她的双眸水波晃动,分明身姿柔弱的宛如一株蒲草,但却愿意为了元时白,甘愿进入深宫。元时白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的声音,在他回过神时,他的手掌已经抚上元滢滢瘦弱的肩头,声音郑重道:“好。” 这些时日,元滢滢不常往围猎场去,只因宫中传来消息,陆应淮似乎厌倦了骑马射箭的女子,又喜女子吟风弄月的模样。元滢滢隐约觉得,即使她照样学样,也不过能博得陆应淮的一时注意,终归不会长远的。 她耗费许多心力,才在骑马射箭上渐有小成。此时又因圣人的喜好转变,而转去抚琴弈棋,恐怕还未学成,圣人又变了喜好。如此忙忙碌碌,却见效甚微。元滢滢便抛弃传闻,只一心喂养白兔。 白兔腿上的伤渐渐好了,受伤的地方生出了柔软的绒毛,同周围的雪色皮毛混合在一起,看不出差别。 或许是白兔受了惊吓,因此它待元滢滢很是亲近。这只白兔不似其他的白兔,喜欢四处乱跑,它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春桃给它准备的竹笼子里。待元滢滢一出现,白兔便会扑腾着腿,跑到元滢滢的脚边,轻蹭着她的裙角,顺势卧下。 见状,元滢滢便会把白兔捞在怀里,放置在膝上,轻揉着它雪白的皮毛,将下颌抵在它的柔软中。 春桃进屋时,元滢滢正为白兔梳理着绒毛。春桃面色郑重道:“大娘子,宫中来了旨意,要大娘子进宫去。” 白兔原本垂落的耳朵,随着元滢滢抚摸的动作停下,慢慢地竖了起来。 春桃刚说罢话,便有人来领元滢滢往正厅去。 元家父母,元时白同元明珠都在厅堂。元滢滢常待在元时白的偏院中,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元明珠了。今日一见,元明珠眼底略带郁色,再无往日的肆意。 元母见到元滢滢,拉着她的手臂,跪下接旨。 来传旨的是冯英,此次陆应淮召见进宫的,有一行女眷。但其余女子,都是由其他小太监前去传旨,只有元滢滢这边,是冯英亲自前来。 此事并非陆应淮出声授意,不过冯英想到陆应淮命人传旨时,随口说的一句话,便决定亲自前来。 宫中旧例,除了选秀出身的女眷,一进宫便有名分。像元滢滢这般,被传召进宫,只得了个女侍的名号。若是有一日当真得宠,才能由女侍,变为圣人的妃嫔,在后宫有一席之地。 冯英念罢旨意,面上笑盈盈道:“元大娘子养的白兔,伤应该好了罢。” 元滢滢柔柔颔首。 冯英笑意更深,渐渐点头:“那便好。圣人还惦记着那只白兔呢,只嘱咐我说,要让元大娘子带着白兔一同进宫。” 元滢滢便命春桃将白兔抱来,冯英看白兔比起在围猎场时,身子丰盈了许多,可见元滢滢是用了心思的,心中越发满意。 两人言语自然地说了几句话,但元父已经面色微变。冯英跟在陆应淮身边,性子也随了圣人,面上笑盈盈,其实极其难以讨好。如今见到两人相谈甚欢,可见元滢滢和冯英有几分交情。 元父便道:“可要留下喝杯清茶?” 冯英欲要拒绝,但看着元滢滢轻抚白兔的柔美脸蛋,顿时变了心思。 “那便叨扰了。” 元父领着冯英去饮茶。 元母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但隐约可以瞥见她眼底的青黑,可见这些时日,她心中并不畅快。元母自然也觉察出,元滢滢和冯英不是第一次见面,便出声询问缘由。 元滢滢不做隐瞒,只道自己去围猎场学射技,碰巧遇到了陆应淮。 陆应淮顺势将白兔托付给她照料。 她语气平缓,显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同。但元母却觉得不对,宫中妃嫔不在少数,倘若陆应淮想要养兔子,随意交给哪一位妃嫔都可以,何必舍近求远,交给元滢滢养护,轻易也看不着。 元明珠便道:“阿姐一女子,做甚要往围猎场去。那围猎场多是男子的天地,难不成阿姐还对往日的情郎念念不忘,想着趁机见他一面,以延续旧情。” 话虽如此,元明珠心中不觉得元滢滢有如此胆子。在她看来,元滢滢若是当真有和情郎私会的胆子,过去怎会被逼着和情郎分离。但她看着待自己疏远的元母,却对元滢滢颇为关切,心中难免不平,便特意说出这种话。 但元滢滢还未开口,元母已经扬起手,打断了元明珠的话。 第45章 元明珠双眸睁得浑圆,比起元母的厉声呵斥,她更难以接受的是,元母竟然是为了元滢滢,而出声驳斥她。 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维护,元滢滢的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她轻抚胸口,感受着元母罕见的关心,心头却只是冒出一句:原来母亲的关切,得到了也不过如此。 元母忽视着元明珠眸色中的委屈,她清楚冯英在宫中的地位。刚才那番大不敬的话,倘若让冯英听了去,阖府上下都要遭难。经过教养嬷嬷一事,元母才逐渐觉出,自己宠爱的二女儿,并不是她心中想象的那般,丝毫劣处都无。 ——她自私任性,口舌全无遮拦…… 往日被元母刻意忽视的种种,于此刻显现出来。 元滢滢不再理会元母和元明珠之间的纷争,她心如止水,只是在看到元时白时,眉眼舒展,缓步走上前去。 进宫的日子在即,元时白见元滢滢身旁,只有春桃一个忠心的,便让元滢滢带了春桃进宫去,又备下了金银细软,皆是轻省容易携带的。若是差使皇宫中人,定要使些银钱。而宫里的人,不一定能分辨出哪只玉簪是难得一见的美玉,哪一只又是平平无奇的玉石,但宫侍们能轻易分辨出,什么是真金白银。元时白便让下人多备着些金钏银簪子之类的,并未动元滢滢的私房,尽数是从元府中馈里调出来的。 如此,也算元府为元滢滢进宫,尽了一份心力。 离府这日,一行人为元滢滢送别。但元滢滢心中清楚,他们这幅依依不舍的姿态,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站在不远处的冯英。元父观冯英待元滢滢的态度不同,而冯英的态度则印证了陆应淮的态度。此时此刻,元父才觉出几分后悔,觉得自己曾经亏欠了元滢滢太多,致使元滢滢与他并不亲近。元父依照规矩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要元滢滢在宫中谨言慎行,莫要行了错处的老话。 说罢,父女两个便相顾无言。元父想要说几句体己话,才发觉他并不了解大女儿的一切,竟是想要关怀,都无处说起。 元母亦是如此。 唯有元时白,伸出手拂去元滢滢肩头的落叶,声音清冷:“近来天凉了,还穿的这般单薄。” 随即身旁便有人递过莲青镶边翻毛斗篷,披在元滢滢的肩头。元时白见袅袅青丝被埋在斗篷中,便伸出手将发丝拢出。 青丝绵软柔顺,熨帖地垂落在元时白的手中,该要安排的,元时白已经安置妥当,他并无多少言语可以嘱托。只是元时白在看到元滢滢柔嫩的侧脸时,恍惚想起他这个妹妹的年纪还尚小。 如此小的年纪,便要被送进宫去,做帝王的妾室了。 元时白淡淡地收回手,一时间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他轻启薄唇,却只说出一句。 ——“万事且要珍重。” 冯英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前来催促。 马车悠悠地驶离了元府,元滢滢柔声道:“此行进宫一共六名女侍,我既已坐上马车,不久便会到皇宫。冯公公先去接其他人罢。” 闻言,冯英顿时笑了。他意有所指道:“女侍们进宫的时辰相同,可我却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便只能先顾着元大娘子了。” 迈进朱红宫门,元滢滢才知道,除了她是由冯英亲自接到皇宫的,其余女侍只有一个小太监做指引。 但经此一事,元滢滢还未和其他女侍碰面,便引起了她们心中的好奇。 殿内分为东西两侧殿,两个女侍同住一殿。元滢滢来的早些,便先行选了安静的东侧殿。春桃放好带来的箱笼,元滢滢正给白兔喂食,便听得殿门传来响动。 春桃探首望去,正与刚进殿中的女侍相对。春桃听小太监称呼她为“沈三娘子”,沈三娘子本要吩咐丫鬟观察东西两殿,分出哪个更好些,只是小太监闻言,便出声提醒道:“元大娘子来的更早些,已选了东侧殿了。” 沈三娘子笑道:“有冯公公引路,自然走的快些。” 这番话,小太监不敢去接,只默默地引着沈三娘子往西侧殿走去。 春桃朝元滢滢禀告着:“那位沈三娘子,瞧着是个有脾气的。” 元滢滢抚着昏昏欲睡的白兔,不甚在意。她把白兔塞到春桃怀里:“与我们无关,别去打探了。糯团困了,你将它放到笼子里罢。” 看着元滢滢柔顺的侧脸,春桃初到深宫的一丝丝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她轻声应好。 元滢滢正用晚膳时,便听得沈三娘子拜访。 元滢滢轻拭唇角,请人进来。 沈三娘子打量着东侧殿的布置,见此处偏僻萧瑟,不比西侧殿好,才逐渐放下心来,展颜道:“我做了些点心,拿来给元大娘子尝尝。” 见元滢滢道谢,春桃便伸手接下。 沈三娘子闲话家常一番,元滢滢声音柔和却显平淡。沈三娘子问罢,便轻声告辞而去。 春桃掀开食盒,见是两碟点心,一碟豆沙羊羹,一碟绿豆糕。 元滢滢食欲不佳,只让春桃自行处置了去,或自己用了,或赏赐给下人。 沈三娘子回到西侧殿,见桌椅上镌刻的花纹,问着身边的丫鬟道:“依你瞧着,那元大娘子是当真纯善,还是心机叵测?” 能被冯英亲自接到宫中,但却选了安静至极的东侧殿,沈三娘子着实看不明白。 丫鬟道:“都城中有关元家两位娘子的传闻,素来是称赞元二娘子才名远扬,而元大娘子木讷迂腐。只是近些日子才好些,倘若元大娘子当真有心机,何至于被亲妹妹反衬数十年呢。” 提及元明珠,沈三娘子轻轻拢眉,只论才学,她和元明珠不分上下。只是元明珠素来会宣扬,又有一个木头美人的姐姐做陪衬,才让都城众人只知元明珠的才名,而忽视了她。 听丫鬟所言,沈三娘子觉得有几分道理。倘若她是元滢滢,莫说数十年,便是一月两月,她都不愿被元明珠当做衬托。 看来冯英亲自接人,可能是元滢滢误打误撞,得了圣人的青睐。 待六名女侍到齐,便先去拜见后宫各位妃嫔。 当今圣人无后,深宫中位分最高的有两位妃子,一位是家室清正的淑妃,一位是权臣之后良妃。 元滢滢等人,还未承宠,便不能以妃嫔之礼福身,只能以女侍的身份拜见。 几人跪在殿下,听两位娘娘训导。 淑妃甚少言语,多是良妃在出声提点,要众人谨言慎行。往日多有入宫女眷,为了博取陆应淮的注意,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良妃无心阻拦,只是要众人多注意身份,毕竟再想得到恩宠,也需记得,她们是名门贵女,而非什么腌臜人物。 良妃意有所指,若是在往日,淑妃面对这般指桑骂槐的言语,定然要反唇相讥。可今日,淑妃神色厌厌,垂眉不语。 良妃颇觉得无趣,又叮嘱了几句便坐下,听着太监唤众女侍的名字,要她们一一站起行礼。 “……元氏大娘子,元滢滢。” 淑妃轻垂的眉眼,蓦然一颤,她抬起眼眸,便见到元滢滢盈盈站起身,声音绵软地行着礼。 良妃见元滢滢美貌,在众多女侍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不由得心头紧绷。但她想起元滢滢的性情软弱,在家中还能被亲妹妹欺负了去,可见是个没什么用的。良妃虽心有不平,但毕竟身居高位,不会因女侍美貌,便胡乱吃味,便冷淡应了声。 元滢滢重回原位,待众人一一说完名讳家室,淑妃却从位子上站起身来。她逶迤的裙摆,拂过众人的身旁。淑妃似在打量众女侍的模样,良妃见状习以为常。 第41节 淑妃在经过元滢滢面前时,脚步微顿。元滢滢看着那只绣着繁复花纹的鞋履,在她的面前停留许久,就在她以为淑妃要开口问她时,淑妃却转过身去,缓步离开。 良妃淡淡开口:“都退下罢。” “是。” 淑妃回了寝殿,脑袋里却还在想着元滢滢的模样,她以手蘸水,在桌上轻轻地书写着一个“元”字。 深夜虫鸣,月色朦胧,元滢滢行至温泉池旁,她缓缓解开衣裙,走进暖融的池水中,任凭池水淹过了她的肩头。 此处是女侍们可用的温泉池,只是其他女侍早早地便沐浴完毕。元滢滢来的迟了,偌大的温泉池中,只有她一人。 绵软的纱幔,随风飘扬晃动。层层叠叠的纱幔,彼此交错着,令人辨认不清楚,其后的景色。 乌黑的发丝,在水中飘散开来,根根绵软柔韧。蒸腾的热气把元滢滢的脸颊,熏染成绯红的颜色。她依偎在温泉池的池壁旁,合拢双眸时,能够听到水流汩汩流动的声音。 纱幔被掀开,又轻轻垂落。 一只雪白的柔荑,轻轻搭在元滢滢的肩头。 “滢滢。” 元滢滢猛然睁开眼睛,转身望去,看着柔荑的主人,正是今日才拜见过的淑妃。惊诧、不解在元滢滢眼眸中交织着,她慌乱地转过身去,肩头脱离了淑妃的触碰。 淑妃的目光沉沉,落在温泉水面之下。元滢滢似有所感,连忙双臂抱胸,遮掩住旖旎的风光。 被一个女子这般盯着瞧,元滢滢不由得面红耳赤,声音中都夹杂着无措。 “淑妃……娘娘。” 纵然有遮掩,元滢滢白皙柔腻的肌肤,还是显露在外。温泉殿中点着许多盏明黄的灯火,似给元滢滢的肌肤涂抹了绵密的蜂蜜,让人不禁想要伸出手,摸上一把。或是轻轻品尝一番,看是否当真和蜂蜜一样,甜蜜可口。 第46章 元滢滢想要穿戴整齐,再起身向淑妃回话。只是淑妃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元滢滢面色犹豫,却嗫喏着不敢开口提及换衣裙之事。 但淑妃居高临下的注视,很快便让元滢滢的肌肤,像煮熟了的螃蟹壳一般,颜色绯红。 元滢滢扬起瓷白的脸,湿润的发丝被她挽在耳后,随着水流的波动四处飘散开来。她柔软饱满的唇瓣,也沾染了潋滟的水痕,此时微微张开。 “娘娘,我这般……着实失礼。可否让我能换上衣裙,再同娘娘回话。” 见淑妃轻轻颔首,元滢滢方心口微松,便见淑妃丝毫没有转身避让的意思。淑妃拿起一旁干净的衣裙,放在元滢滢的面前,见元滢滢面露难色,反问道:“你我同为女子,怎么滢滢身上,还有我见不得的?” 淑妃位分高,元滢滢怎能出声驳斥她的话。 元滢滢只得摇首,她强忍心中的羞涩难堪,半遮半掩地站起身来。乌黑及腰的发丝,在白皙晃眼的肌肤上,大片地散落开来,越发显现出元滢滢的乌眸红唇,模样清丽。 心中的羞涩作祟,元滢滢在淑妃面前微微侧过身去,她展开衣裙,缓缓穿戴整齐。 淑妃目光沉沉,望着被袅袅青丝遮掩住,若隐若现的腰身。她的目光向上移去,即使有发丝遮挡,还是能够隐约看到起伏的轮廓。似雪一般晃眼,又生得绵软细腻。 时至今日,看到那一抹嫩白色,淑妃才隐隐有几分真实感,觉得前世种种,终究是已过去了。如今的元滢滢刚进宫,不过是一个没有品阶位分的女侍,而不是被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名声不堪的妖妃。 窈窕身姿在眼前,淑妃尚且记得,在前世,陆应淮最喜把玩元滢滢的这幅曼妙身子,尤其是她一身冰肌玉肤,和那绵软丰盈,更让陆应淮感慨“与其死在美人裙下,倒不如死在这一片柔软中。” 淑妃看着元滢滢那张懵懂的脸蛋,此刻还未沾染媚态,不由得生出“今夕是何夕”的茫然。 她与良妃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谁能夺取陆应淮的宠爱和关注,便在后宫中赢得了更多的筹码。淑妃自觉陆应淮待自己无多少情意,便把目光投向后宫新来的女子中。她挑中了元滢滢,一个自艾自怜,被宫人欺负却无力反抗的可怜女子。淑妃将元滢滢视为棋子,亲眼看着柔弱无能的元大娘子,博得圣恩,独宠后宫,被滋润成一副娇媚模样。 淑妃一直以为,她不过无情地把元滢滢当做一枚棋子。毕竟元滢滢乖顺听话,即使身居高位,做了陆应淮的宠妃,即将要凌驾于两位妃子之上时,元滢滢都未曾生出过坏心思。淑妃说什么,元滢滢便去做什么。偶尔。淑妃也会疑心,元滢滢会不会有朝一日反击于她。但淑妃每每试探,元滢滢只是眼神微黯,声音带着忧愁。 “后宫之中,若无淑妃姐姐,我怕是连一日都待不下去,早就被豺狼虎豹盯上了。” 淑妃自诩冷漠无情,自从进了宫,她越发只在乎自己,连为家族筹谋时,想的都不是哪个计划对家族更有助力,而是哪一个能让她及时抽身,不会招惹祸端。 因此,元滢滢死于后宫争斗时,淑妃的心只重重地停了一拍,旋即便恢复如常。但往后数年,无论她再挑选棋子,或是一人在深宫独处时,总能想出初次见到元滢滢时,看到的那双满是哀愁的眸子。 淑妃家中不缺姐妹,她却无多少姐妹情,唯独对元滢滢,淑妃同她有多年相互扶持的情意,又知元滢滢之死,恐怕同自己也有干系。 ——旁人谋害元滢滢,无非是因为她是淑妃阵营中人。 如今淑妃重新见到元滢滢的鲜活眉眼,心中顿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元滢滢已换好衣裙,头发用帕子半绞干了,轻轻地垂落在两肩。 外面风大,温泉池中自有桌椅,淑妃便自行在玉凳坐下。她随口询问了几句,元滢滢都一一作答。 淑妃轻抚着鲜红颜色的蔻甲,突然道:“你久在深闺,可有年少慕艾的少年郎君?” 闻言,元滢滢顿时脸颊一红,但她怎么能将实情告诉淑妃。需知宫中随口一言,便能被有心人大肆利用,何况是进宫前的闺中情思。 元滢滢红着脸颊摇首,但在久处深宫的淑妃面前,她那点小心思,便被一览无余。 淑妃不知元滢滢此时心悦之人是谁,是陆应淮,还是那个前世她在临死之前,都念念不忘的郎君。 淑妃瞧着元滢滢分外拘谨的模样,深知凡事都有度。若是自己过分亲近元滢滢,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更会让元滢滢心生警惕,觉得她图谋不轨。淑妃便暂时按下心中的百般心思,又随意问了几句,便打道回府了。 元滢滢不知淑妃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她身着素色寝衣,坐在软榻看着殿内昏黄的烛火是,想起宫中的两位妃子模样。相比于气势汹汹的良妃,元滢滢倒是觉得淑妃的脾性更好些。 只是…… 想起温泉池中的一幕,元滢滢只觉脸上浮现蒸腾的热意。不知道是她过于拘谨,还是宫中的女子大都如此……肆意大胆,能够坦诚相见。元滢滢拉起锦被,半遮着脸颊,想着她果真还是不能接受,旁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入宫刚满一月,六位女侍中还未有人承宠。听闻陆应淮近日极其宠爱的,是一位王嫔,身姿婀娜,模样百媚千娇。 女侍们逐渐心绪浮动起来。沈三娘子也不禁几次,旁敲侧击地打听元滢滢的心绪。 不仅是她,其余众女侍也在观望着元滢滢的一举一动。在她们看来,元滢滢进宫之日,是被陆应淮身旁的大太监冯英,亲自接进来的。 由此可见,陆应淮待元滢滢,是和旁人不同的。 但若是在宫外,元滢滢还可以打听陆应淮的喜好,为此去围猎场学骑术马技。可到了后宫,想要打听便要耗费不少银钱,且消息真真假假,令人辨别不清。 元滢滢自然听闻,陆应淮开始宠爱娇媚的女子,不过这……她却无法投其所好。单是想想,让自己主动勾着陆应淮的衣裳,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元滢滢便觉得脸色涨红,不敢再细想下去。 因着有元时白的打点,元滢滢在皇宫中,有小太监的特意关照。即使她目前还未承欢,并没有因此短了吃食,亏了用度。 只是,元滢滢这般心绪平和,其余女侍并非都坐得住。 这日,元滢滢刚起,只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打草叶。春桃来禀,说是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了,昨夜有位刘娘子,趁着大雨,得了陆应淮的疼惜。 春桃声带感慨:“刘娘子胆子颇大,圣人昨夜,本是要往王嫔的寝殿去的。不曾想,半路刘娘子现身。她一身纱制衣裙,凄风寒雨的,身子颤抖惹人怜爱,圣人便顺势为之了。王嫔娘娘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呢。” 元滢滢品着温热的白粥,声音含糊道:“定然会很生气。” 连春桃都得知了昨夜的内情,王嫔自然早就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早,王嫔身旁的侍女,便去了刘娘子的寝殿,明面上是来送赏赐,实则好一番冷言羞辱,还直言“即使得了圣恩,也不一定能走出此地。” 众人不解其意,但女侍承宠,便要得位分,搬过去嫔妃的寝殿。只是刘娘子迟迟等不到陆应淮的旨意,众人才知,王嫔的警告是何等意思。 即使刘娘子费尽心力,爬上了龙床,但王嫔稍做筹谋,刘娘子还是只能做女侍,当不得名正言顺的嫔妃,哪怕是最低等的嫔妃位分都得不到。 进宫的女侍,在家中时皆是府上的千金小姐,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刘娘子当即便气病了,听闻宣了几个太医去瞧。 元滢滢见状,越发谨小慎微,不敢轻易奉迎陆应淮,若是落得同等境地,她大概是和刘娘子一样的心绪,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毕竟,刘娘子大胆地出现在陆应淮去王嫔寝殿的道路时,在她的心中不知做了多少准备,不料恩宠没得到,反而成了笑话。 宫中来了位画师,良妃开口,要众人一起去凑个热闹。连久病未愈的刘娘子,都强撑着身子去赴会,元滢滢自然是要去的。 她挑选了一件淡碧色曳地长裙,披着藕粉滚毛边斗篷,整个人显得温婉清丽。 元滢滢刚走到其他女侍身旁,便觉出有一缕视线正落到她的身上。 元滢滢似有所感,转身望去,正与长亭下的越曜视线相对。 他的眸子越发浓稠漆黑,似一块刚刚研磨开的墨,沉色的乌黑颜色,有逐渐向四周弥漫的趋势。 越曜的身旁,还有几个年长之人,想来他是受召进宫,被陆应淮传来商议事情。 寒风吹起,元滢滢将脖子缩在镶嵌了滚边兔毛的斗篷中,只露出一张小巧莹白的脸。 见状,越曜眸色越发深了。 元滢滢假意没看到越曜的身影,匆匆收回视线。而越曜,仍旧望着那抹淡碧色身影,未曾回神。直到身旁之人唤他,越曜才轻抬眉眼,转身看去。 元滢滢身旁便站的是刘娘子。她和刘娘子不甚熟悉,不过是进宫时,和拜见淑妃和良妃时,匆匆见过几面。但在元滢滢的印象中,刘娘子身形虽不丰腴,但也纤细婀娜,面颊红润,而如今,刘娘子即使涂了脂粉,也掩饰不住两颊的苍白。 刘娘子的身子更是一颤一抖的,冷风一吹,险些站不稳了。元滢滢顺势搀扶了一把,觉得手掌触碰到的肌肤,隐约可以感受到骨骼的轮廓。 “你身上好冷,要个手炉来取暖?” 听到元滢滢的柔声关切,刘娘子面色微松,她轻声道谢,只说不用。刘娘子拢紧了身上厚厚的斗篷,看着前方。 元滢滢下意识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刘娘子正注视着王嫔。 但刘娘子的目光中,无悲无喜,并无多少埋怨仇恨在。 元滢滢正凝神看着,忽听得淑妃唤她。 “滢滢,到我身边来。” 元滢滢忙应着:“是。” 她缓缓朝着淑妃走去,被淑妃拉着坐下。 淑妃不禁轻轻摇首,暗道元滢滢过于单纯。宫中谁人不知,王嫔和刘娘子之间的龃龉。如今的刘娘子,便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惹出祸端的瓷器,在场众人,谁敢站在她的身边,偏偏元滢滢无知无觉,还扶了刘娘子一把。 元滢滢这般毫无心机,当真是令人操心。 第47章 这位宫廷画师作画,偏爱诗情写意。他为良妃作罢一副画卷,墨痕还未吹干,淑妃便淡声开口,要画师替她作画。 侍女们站作一排,手中各捧着颜色各异的斗篷。 淑妃抬眸,视线轻轻扫过几件斗篷,突然开口询问道:“滢滢,我穿哪件斗篷入画才好?” 元滢滢缓缓站起身,美眸轻闪,她嫩若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油光水滑的料子,最终选了一件杏色斗篷。淑妃模样秀丽,这样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极好。 淑妃见状,果真命侍女为她披上杏色斗篷,又随手一指:“你便待在画师身后,仔细瞧瞧,可不要让这画师将我画丑了才好。” 画师忙道不敢。 元滢滢温顺颔首,轻轻挪步走至画师身侧。经此一番,她自然同一众嫔妃、女侍拉开了距离。 王嫔与刘娘子相见,免不得一顿冷言冷语讥讽。良妃老神在在地端坐一旁,只佯装不知。她虽然身居高位,但毕竟不是皇后之尊,没有管理六宫的权力。对嫔妃的小打小闹,良妃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嫔不必开口,自有侍女替她出言教训刘娘子。 第42节 “有些人自甘下贱,却也只能得一时之恩,连个名分都无。” 刘娘子面露屈辱之色,隐在斗篷下的手掌微微攥紧。 她听罢王嫔的数落,不欲争执,便转身离去,裙摆摇曳之间,显露出一块精雕细琢的蟠龙玉佩。 “慢着。” 王嫔呵斥住刘娘子,命侍女取来刘娘子腰间佩戴的玉佩,仔细一观。 刘娘子拦着不允,可她身子虚弱,被两二个侍女钳制着,纵然奋力阻拦,蟠龙玉佩还是落到了王嫔手中。 玉佩是用一整块的翡翠料子雕琢的,工艺卓绝,触手温润滑腻,王嫔还未开口询问,便知道这蟠龙玉佩是何人的。 她扬起挂在玉佩上的穗子,轻轻晃动那块蟠龙玉佩。 刘娘子面色涨红,声音急切:“那是圣人亲赐,娘娘快些还给我罢。” 王嫔顿时面露嘲讽。 亲赐?刘娘子自从入宫后,唯一得到圣恩,便是那次截了她的恩宠。 王嫔摩挲着蟠龙玉佩,逐渐想起陆应淮曾经挂着这块玉佩,去过她的宫殿。她心中暗恨,想着倘若不是刘娘子生事,陆应淮怎么会将这块玉佩赏给了她。 即使明知道这块玉佩,是陆应淮的贴身之物。但王嫔看着它,难免想起那夜,宫殿烛火通明了整夜,她砸碎了多少瓷器。 现在后宫之中,陆应淮最宠爱的便是她了。即使她娇纵生事,有不服气的嫔妃告到淑妃、良妃那里,王嫔也从未被重责过,不过是小小惩戒一下。王嫔被截了宠,自然不会放过刘娘子。之前她在陆应淮面前软磨硬泡,才让陆应淮彻底绝了给刘娘子位分的打算。但如此这般回敬了刘娘子,王嫔却仍然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拽着纤细的穗子,摇晃着蟠龙玉佩,日光穿过玉佩,发出碧绿色的光辉,映照在刘娘子苍白的脸颊。 王嫔轻声笑道:“看来你很在意这块玉佩,莫不是圣人不来看你,你便拿着这玉佩睹物思人,甚至在深宫寂寞时,做些腌臜事情……” 刘娘子否认道:“我没有!” 王嫔不在意她的回答,她腰肢轻晃,便缓步走到了一汪湖水旁。纤细的穗子,承受不住接一连二的摇晃,突然断了,蟠龙玉佩便“咕隆”一声,坠入了湖水之中,只留下清浅的涟漪。 王嫔唇瓣微张,做惊讶状:“怎么断掉了,真是不巧了。” 她口中说着抱歉的话,面上却丝毫愧疚之意都无,反而笑意盈盈地望着刘娘子,像是想要欣赏刘娘子失去了唯一的仰仗后,失望崩溃的模样。 侍女们刚松开刘娘子,她便怔愣地走到湖边,试图伸出手去捞湖水中的玉佩。清凌的湖水,从她的指缝间流淌消失。 刘娘子双眸发怔,嘴里喃喃着“玉佩”两字,身子倾倒,朝着湖水中一歪。 水花飞溅至王嫔的裙摆,让她暗道晦气:“发什么疯,等会儿还要让画师作画,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衣裙,弄脏了该如何是好。” 无人在意投湖的刘娘子,众人只当她是魔怔了,不惜要跳湖捡起玉佩。直到刘娘子身旁伺候的侍女,脸色苍白如纸地惶恐道:“刘娘子不会水。” 王嫔这才脸色一变,嫔妃们乱作一团。良妃听闻后,连忙吩咐擅水的太监侍卫,下水救人。 画师停笔时,元滢滢正听到嫔妃中间的躁动声音,她欲抬脚朝着那边走去,却被淑妃不着痕迹地拦下。 “瞧瞧这画,如何?” 元滢滢被淑妃的言语,分去了心神,便凝神观赏起画作来。 只见画中女子,体态窈窕,模样秀美,只是眉眼微冷,恰似淑妃的神态。 元滢滢便道:“有娘娘的几分神韵。” 淑妃眉眼微动,刚想要说些什么,便有良妃身旁的侍女来请。淑妃闻言,眉心一蹙,领着元滢滢往嫔妃中间走去。 刘娘子被救了上来,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元滢滢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王嫔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随即的强装镇静。 淑妃道:“可请了圣人和太医来?” 良妃颔首,但又觉得自己此番作态,好似淑妃为长,她为卑似的,便挺直脊背,沉声不语。 陆应淮赶来时,太医已看罢躺在地面的刘娘子。他朝着陆应淮轻轻摇首,禀告道:“这位娘子本就身子虚弱,又沉水太久,已经无力回天了。” 刘娘子颤悠悠地睁开眼睑,眼尾有泪珠滑过,她盯着陆应淮说道:“圣人,玉佩……玉佩没了……” 陆应淮拢眉,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来。良妃便一一说清,只道是王嫔和刘娘子起了嫌隙,刘娘子不知怎的,就跳了湖。 刘娘子气若游丝,却满眼愤恨地望着王嫔:“是王嫔娘娘,夺了圣人赐给我的玉佩,扔进湖中。” 陆应淮向王嫔投去视线,王嫔立即跪地道:“圣人明鉴,是刘娘子出言不敬,又拿出玉佩挑衅生事,我并不知那玉佩是圣人的。圣人若是不信,全然可以问问众姐妹们。” 王嫔相信,在一个将死之人和她之中,嫔妃们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陆应淮却一个都没问,只是看着黛眉拢紧的元滢滢道:“元大娘子,你可知道其中的内情。” 元滢滢启唇:“我……” 淑妃淡淡开口:“方才滢滢同我在一处,只顾着让画师作画,怎料想出了这等乱子。可怜刘娘子花骨朵一般的年纪,却是……” 刘娘子更是心如死灰,涣散的眼眸,逐渐变得坚定,她既已活不成了,定然要将欺辱过她的人,一起拉下去才是。刘娘子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双眸发颤:“我怎敢冒犯王嫔娘娘,可我人证物证都无……唯有用血以证清白。” 说罢,刘娘子便拼尽最后一口气,朝着附近的梁柱撞去。 元滢滢眼睫轻颤,只觉得身子被轻轻转动。她抬起眼眸,才发现自己正站在越曜身前,眼前是越曜绣着金丝银线的官服,胸膛处绣着一只红喙白鹤。 耳边传来惊呼声,元滢滢还未转身,腰肢便被越曜禁锢住。 他沉声道:“别看。” 说罢,越曜便松开了手掌。 元滢滢胆颤心惊,即使她没有回头,也能想到身后是何等惨景。刘娘子为自证清白,触柱身亡。但元滢滢的心颤,却不止如此。她抬眸打量着众人,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刘娘子吸引了去,无人注意到她身为陆应淮的后宫之人,却和大理寺卿如此靠近,才微微放下心来。 大庭广众之下,越曜竟当着那么多双眼睛,冒犯圣人的嫔妃。 元滢滢轻抚着胸口,感慨着越曜当真是变化良多。过去的越曜,处事沉稳至极。他们两人私会时,那些逾矩的事情,大都是元滢滢来做的。诸如元滢滢轻拉起他宽阔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元滢滢面颊绯红地做出这等事情,而越曜的眸色却平静的似一泓幽深潭水,他任凭元滢滢肆意妄为,看似放纵,实则并未将眼前的美人放在心上。 元滢滢不知越曜,过去对自己有多少真心实意。她暗自猜测,或许任何一个模样美丽的女子,主动如斯,越曜都不会拒绝罢。 思虑至此,元滢滢眸光晦暗了许多。 越曜注意到她低垂的脖颈,微微抿紧的唇瓣,想要开口询问,但众人的视线已经恢复如常。方才是避开众人视线,越曜才能转过元滢滢的身子,要她不去看那样惨烈的画面。 ——她性子胆小,又素来娇滴滴的,若是看到刘娘子惨死,不知道要做多久的噩梦。 可是如今,两人的距离被拉开。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滢滢身处人群的一端,隔着重重人影,才是越曜的位置。他所有的张口欲言,都只能吞进腹中。 陆应淮面色发沉。身为臣子,目睹了圣人后宫妃嫔的争执,此时便应该识趣地告辞离开。越曜随着其他几位臣子,向陆应淮俯身行礼,离开此处。 嫔妃的身影,渐渐离得远了。越曜放缓步子,看着元滢滢轻颤着眼睫,避开地面的狼藉。 “越大人,快些走了。” 有朝臣在呼唤越曜,他只得随口应了。为了不招惹旁人的疑心,越曜便不能再刻意地放缓脚步,匆匆离去。 了无生机的刘娘子被抬了下去,她只有女侍的身份,还不是圣人的嫔妃,死后只能被刘家人接回去,好生安葬。 据太医所说,刘娘子纵然不碰柱,也命不久矣。可溺水身亡,和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证明清白,不惜触柱,所造成的触目惊心,是难以相提并论的。 陆应淮看着平静无波的湖水,他微微抬起王嫔的下颌,问道:“你亲手将玉佩扔下去的?” 王嫔正欲说话,陆应淮声音发沉:“我不喜欢身边人满口谎言。” 王嫔眼睫颤抖,噤声不语。 陆应淮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王嫔白嫩的肌肤,声音轻缓:“我是不舍得责备你的……” 闻言,王嫔心中暗喜,以为自己和旁人果真是不同的,陆应淮待她百般宠爱,怎么会因为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侍,责备于她。 但陆应淮随即道:“只是凡事自有因果。既是你亲手抛掉了玉佩,便由你去捡回来。” 陆应淮说罢,便转身离去。王嫔正要吩咐侍女们打捞那块不知道沉在哪里的蟠龙玉佩,便听得冯英开口:“娘娘是误会了圣人的意思。这玉佩,要你亲手去捞。” 亲手,便是和刘娘子一般,跳下水去,徒手捞起玉佩。 但和刘娘子不同的是,陆应淮既已开口,王嫔若是不捞起玉佩,是不能从湖水中起身的,也无人会跳下水救她。 冯英声音和缓,但脸上的沉色,要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嫔只得穿着精心装扮的衣裙,慢慢走进湖水中间。 淑妃带着元滢滢缓缓离去,她轻抚着鬓发,问道:“今日之事,滢滢以为圣人处置的如何?” 刚才淑妃的维护,已经让元滢滢待她颇有好感,此时便吐露了心声道:“圣人秉公处置,自然无不妥当之处。” 淑妃停下脚步,替元滢滢扶正微有些歪的斗篷,随口道:“怎么斗篷上沾了草叶?”元滢滢柔声敷衍过去,只是脑袋里却下意识地想起越曜。 越曜穿过花丛中而来,身上自然是有草叶的。而自己身上的草叶……只能是从他的身上沾染来的。 淑妃轻笑一声,乌黑的眼眸直视着元滢滢,她意有所指道“秉公处置……滢滢当真以为,圣人此举,是为了刘娘子?” 元滢滢轻轻颔首,水眸中闪过疑惑。刘娘子因被王嫔欺辱,才致使如此结局。因王嫔夺去了刘娘子的蟠龙玉佩,才使得刘娘子跳落湖中。陆应淮便顺势命王嫔亲手从湖水中拿回蟠龙玉佩,不正是在为刘娘子出气吗。 淑妃眼中的笑意散去,低声道:“圣人才不会在意什么刘娘子呢。他生气,不过是因为王嫔扔掉的,是他的贴身之物。王嫔恃宠而骄,连圣人的玉佩都不放在眼中,圣人怎么可能会轻易饶恕她。滢滢,你需得知道,圣人是最无情的,他哪个女子或许都会宠爱,但却只爱他自己。昨日,王嫔或许是他掌中宝物,明日,便变成面目可憎的无知妇人。” 见元滢滢身子轻颤,一张小脸煞白,淑妃又道:“不过,你是不同的。” 淑妃的蔻甲滑过元滢滢柔嫩的耳垂,留下细长的红痕。 第48章 元滢滢不知,王嫔会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待到几时。只是,王嫔显然比不通水性的刘娘子要幸运许多,她在闺阁中就擅凫水。 饶是如此,王嫔将蟠龙玉佩从湖底捞出来时,那玉佩已跌成四分五裂。王嫔姿态狼狈,她发丝凌乱,崭新亮丽的衣裙沾染了淤泥,浑身水淋淋地从湖水中走出来的样子,丝毫美感都无。 侍女一看到王嫔,立即奉上斗篷手炉供她取暖。但在湖水中浸泡了数个时辰,王嫔还是因病而昏迷过去。她从病中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请来能工巧匠,将破碎的蟠龙玉佩以金箔镶嵌其外,制成金镶玉。 但金镶玉的玉佩制成,陆应淮却不愿意领王嫔的这一份情意。纵然王嫔身子未愈,强撑着病体试图“偶遇”圣人,也没有一次得偿所愿。 春桃唏嘘道:“看来,王嫔已经失宠了。” 元滢滢淡淡颔首,不甚在意,她只记得今日是女侍的家中人,可以往宫中送东西的日子。元滢滢轻抚着怀中的白兔,眸色清亮:“不知阿兄可否会来?” 春桃欲言又止,想着往宫中送物件之事,皆是由府中的小厮侍卫来做,元时白怎么会来。但她看元滢滢满脸期待,不忍出口驳了她的兴致,便道:“大娘子随我一同去宫门瞧瞧,便知道了。” 绵绵细雨刚停,宫里人还没来得及将地面的水洼打扫干净。元滢滢抱着白兔,专捡干净的地方走,她脚步轻盈,不一会儿便到了宫门。 送物件的人面生,元滢滢并不识得,但春桃却能叫出名讳。春桃接过包袱,只摸着轮廓分量,便知道里面塞了不少金银细软。 春桃抬眸,见元滢滢的发丝被风扬起,面容失落,刚想开口劝慰两句。 毕竟,来宫门口给女侍送物件的,都是家中的仆人。连备受宠爱的女侍,家里人都不会纡尊降贵地来到此处。 春桃唇瓣轻张,便听得一声清冷的声音响起。 第43节 “滢滢。” 元滢滢美眸轻抬,只见元时白身着雾灰色软缎长袍,玉冠束拢发丝,眉眼中带着轻薄的水气。 元滢滢顿时转忧为喜,一张芙蓉面上显露出笑意。 元时白开口问她:“可受欺负了?”元滢滢摇首。 “那方才为何——” 元滢滢轻垂眼睫,颇有些难为情:“我以为,阿兄不会来了,不免觉得难过。阿兄,是我小孩子气了。” 过去,元滢滢被元家众人忽视,却从未有过这般难过委屈的心绪。因她已经习以为常,受到什么轻视都觉得理所应当。可元时白看重她,将她视为同胞妹妹珍视后,元滢滢便变得患得患失,一点点失落,便让她觉得难以接受。 元滢滢的眸中,快要氤氲出水光,她忧心元时白会烦她黏人,耍小孩子脾性。 但元时白只是道:“无妨。” 他其实是同小厮一起来的,只是女侍留在宫门的时辰有限。元时白并无多少话要嘱咐,便先让小厮交过包袱,安排好其他事宜,他再现身。不曾想,却被元滢滢误会他没有来此地。 元时白声音放软:“你瞧着,比进宫之前清瘦了些。” ——可是宫中有人存心克扣吃食。 元滢滢道:“膳房送来的吃食都极好,只是这几日雨水不停,我食欲不佳,才瞧着瘦了些。不过,糯团可胖了许多,你瞧瞧。” 说着,元滢滢便轻轻抱起白兔,让元时白看。 元时白清冷的视线,在白兔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瞧见了元滢滢纤细的手腕处,挂着两个玉镯子。 女子若是不开怀,是不会同时戴两个玉镯子,叮铃叮铃的惹人心烦。只有心情尚好,才会喜欢听玉镯摇晃,发出的清脆响声。 元时白如此想着,便伸出手摸着白兔的绒毛,指腹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微冷的玉镯,和元滢滢柔腻的肌肤。 “天冷了,早些回去罢。” 既如愿见了元时白,元滢滢心中欢喜,闻言便温顺称好,带着春桃缓缓离开。 元时白负手而立,瞧着宫门被合拢,视线中最后一抹宝蓝色身影,消失不见。 “大爷,该回去了。” 元时白说了声好,慢慢收回视线。 行至半路,元滢滢暗道后悔,忘记询问元时白近日功课如何,可有什么烦心事。 春桃宽慰她道:“大爷向来出类拔萃,便是有什么烦心事,在他面前也会迎刃而解的。” 元滢滢深以为然。怀中的白兔突然跳下,朝着远处跑去。 元滢滢随之追去,待重新看到白兔时,却发现陆应淮正拽着白兔的两只长耳朵,口中说着“红烧”“水煮”云云,而方才还活泼好动的白兔,此时被陆应淮攥在掌心,一瞬都不敢动弹。 直到那两只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看到了元滢滢,白兔才敢晃动着身子,雪白的绒毛竖了起来。 元滢滢唤了一声“圣人”,陆应淮才抬首看她。 “这只白兔被你养的太好了,一点都不乖巧,连一块点心的香气,都能把它吸引来。” 元滢滢这才发现,摆桌上放着几块精致的点心。 陆应淮捏起一块点心,放在白兔面前,它的鼻子轻嗅,果真停下了挣扎。 “瞧,这世间的畜生就是畜生。一块点心就能迷惑它的心神,叫它忘记了主子是谁。” 面对陆应淮的嘲讽,元滢滢不敢接话,只是柔声替白兔辩解:“糯团向来很乖的。” 陆应淮挑眉:“糯团?它浑身雪白,果真是一块糯米团。不过我倒是觉得,叫它小叛徒,更为合适。” 元滢滢美眸轻颤,关切地望着耳朵被攥紧的白兔。 陆应淮觉得无趣,一松手便放开了白兔。 白兔的八瓣嘴立即咬起了半块点心,往元滢滢的方向跑去。 元滢滢半蹲着看它,虽然出声责怪但声音却轻柔至极:“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她伸出柔荑,想要抚摸白兔。白兔却将咬过的点心,放在她的手中。元滢滢一怔,那白兔便用绵软的绒毛,轻抵着她的掌心,似在催促她快些享用这散发着香气的点心。 元滢滢的心顿时软了,口中柔声唤着“糯团”,掌心温柔地抚摸着它。 陆应淮站在一旁,他看着元滢滢俯身,精致的裙摆,因为那只肮脏白兔的触碰,而沾染上了污秽。可陆应淮却生不出嫌弃之心,只因元滢滢眉眼柔和,对一只白兔说话都是如此轻言细语。这幅美人配蠢物的画面,倒是让陆应淮寂静的心底,生出几分涟漪。 他淡声开口:“若是喜欢这些,晚上我的寝宫有极多的点心。” 此话对于圣人而言,便是邀约了。元滢滢没有拒绝,她并无拒绝的权利。 …… 冯英面容温和地站在殿外,询问元滢滢可爱吃什么点心,好让御厨多备着些。 元滢滢摇首,好半晌才道:“我不喜太甜的点心,软糯些便好。” 冯英道:“知道了,元大娘子且放心罢。” 看着冯英要回去复命,元滢滢柔声唤住了他:“公公,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英笑道:“只要元大娘子开口,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即使知道,冯英如今温和的态度,或许是他在宫中的处事之道,不是对自己有多少特殊,元滢滢心中绷紧的弦,还是微微放松了一瞬。 “去圣人寝宫,我该……穿哪件衣裙?” 话刚说完,元滢滢的脸颊便被烟霞布满。冯英瞧着,隐约猜透了陆应淮的心思。如此可怜可爱的美人,陆应淮怎么会不动心思呢。 ——瞧瞧她,都快被吃干抹净了,还恍然不知,竟然还眼巴巴地关心,今夜去陆应淮的寝宫,该穿什么衣裳。 冯英私心想着,若是按照陆应淮的心思,元滢滢不着寸缕,便是最得圣心。 可冯英却不能如此孟浪地说出口,便道:“夜里凉,元大娘子披件狐裘。只是若披了狐裘,里面就不益穿的厚重,不然显得整个人臃肿不堪,也不好看。” 元滢滢若有所思。 等冯英离开后,西侧殿的沈三娘子撩开帘子,目露沉思。 她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女,不出一刻钟,侍女便带回了消息。 “圣人有旨,邀元大娘子晚上去寝宫吃点心。” 沈三娘子攥紧帕子,心道元滢滢有手段。漫漫长夜,陆应淮邀元滢滢前去,怎么可能是只吃一两块点心的事。 到时,被吃的是点心,还是美人,可就不得而知了。 沈三娘子又问:“圣人怎么有如此兴致,突然邀元大娘子吃点心?” “听闻是元大娘子养的白兔嘴馋,竟然想要偷吃圣人的点心。圣人看了觉得有趣,便命元大娘子带着白兔一起用点心。” 沈三娘子喃喃道:“白兔……” 明月初上,元滢滢外披绯色狐裘,内里只穿了一件单薄衣裙。好在狐裘厚重温暖,她整个身子被笼罩在狐裘中,不觉一丝寒冷。 元滢滢出门时,沈三娘子正依在殿门外,她见元滢滢娥眉淡扫,未施脂粉但已眉目如画,又观春桃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元滢滢身后,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沈三娘子思忖道:这便是那只贪吃的白兔罢,看着蠢笨,却有几分用处。 沈三娘子明知故问道:“如此晚了,元大娘子还要出门去?” 元滢滢面露绯色,春桃便答道:“圣人有旨,大娘子领命而去。” 沈三娘子闻言颔首,不再言语,只是遥遥看着,元滢滢被冯英毕恭毕敬地领着远去。 到了陆应淮的寝宫,只见此处富丽堂皇,灯火轻闪。唯一显得突兀的是,殿前直直地跪着一女子。 元滢滢走得近了,才认出这人是王嫔。只是过去的王嫔,虽同样是浓妆艳抹,却只让人觉得艳丽非凡。而如今,王嫔脸颊涂着浓重脂粉,但因气色不佳,容颜不复从前。 她怀中抱着一枚玉佩,金箔包裹着破碎的玉料,想必便是王嫔沉入湖底,苦苦寻找才得到的那枚。 王嫔气势卑微,见到冯英目露哀求:“公公,我已将圣人的蟠龙玉佩修补如初,请公公禀告圣人,可否让我当面呈上。” 冯英摇首:“圣人无空,王嫔娘娘还是回去罢。” 说着,冯英便不再理会王嫔,他领着元滢滢,要往殿中去。 王嫔跌坐在地面,她不知冯英口中的“无空”,究竟是推辞,还是真有其事。 但若是陆应淮当真忙碌,分不出心神见她,却又怎么有心思夜会美人。 王嫔见惯了美人,自然清楚方才元滢滢的脸颊并未涂抹多少脂粉。但即使如此,她的肌肤在漆黑的夜幕中,还是散发着柔和的清辉。王嫔摸着消瘦的脸颊,仍旧不肯死心。 太监们劝不动她,没有陆应淮的开口,也无人胆敢轰走王嫔。 冯英推开殿门,朝着元滢滢使着眼色:“进去罢。” 看着元滢滢缓缓走了进去,冯英又命春桃把白兔放下,合拢殿门。 小太监不知该如何处置王嫔一事,便匆匆禀告冯英。 冯英轻轻拢眉。 在听闻王嫔坚持要长跪不起,直到陆应淮情愿开口见她时,冯英声音凉薄:“娘娘既然要跪,奴才们不敢拦她。只是她这般挡着殿门,总是不好。你便给娘娘挪个位置,其余便随她的心意。” 小太监忙转身回去安排,明晃晃地告诉王嫔,她若是想要跪下去,便跪在他处,不要直面殿门,免得陆应淮出门时,惊扰圣驾。 王嫔闻言,顿觉面红耳赤,她几时遭受过这般羞辱。往常都是她高高在上,奴才们曲意逢迎,如今…… 她长叹一声,却不愿放弃,便依照小太监的意思,换了偏僻的位置,继续跪了下去。 王嫔看着宫殿中红烛闪烁,心中百般纠结,思虑着如今陆应淮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在和刚才进去的美人,红被翻浪,好生恩爱。 白兔和元滢滢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陆应淮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过来。” 一人一兔,便朝着灯火通明处走去。 宫殿中未燃炭火,但点了地龙取暖,陆应淮只着单裳,他见元滢滢身披狐裘,便道:“穿的这般厚重做什么?” 元滢滢轻声应了是,便解开狐裘,放在一旁。 她低垂着眼睑,不去看陆应淮此时的神色。 借着昏黄的烛光,陆应淮将元滢滢窈窕的身姿,白皙柔嫩的脸颊,不安轻颤的眼睫……通通收入眼中。 脱离了狐裘的遮掩,单薄春衫之下,尽显美人身姿。 陆应淮以为,依照元滢滢谨小慎微的性子,她该是有一具乏味的身子。也正是因此,陆应淮不明白,他仰仗信赖的大理寺卿,为何会对这样的女子,念念不忘。 不曾想,事实正好与之相反。 第44节 第49章 迎上陆应淮讳莫如深的目光,似蒲扇般细密的眼睫轻颤,元滢滢缓步走上前去,在陆应淮的对面落座。 桌面摆着十几样造型精致的糕点,个头皆是小巧模样。元滢滢伸出手拿起一枚点心,放在口中轻抿细品。 烛火晃动,高大的身影朝着元滢滢倾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黑暗之中。元滢滢低垂着眉眼,未曾抬起眸子。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香腮,拭去她唇角的点心渣子。 但做完这一切,陆应淮却没有就此收回手。宽阔的掌心,在元滢滢的脸颊轻蹭,似有流连忘返之意。指腹顺着元滢滢肌肤的轮廓,缓缓而下,轻托起她的下颌,在她修长流畅的脖颈,徘徊不前。 陆应淮的后宫虽没有三千佳丽,但也养着一众美人。在如何应对美人方面,陆应淮是个中高手,他素来知道,该如何挑弄起一个女子的羞怯。就正如同现在,元滢滢能清楚地感受到,独属于男子的体温,在摩挲着她的肌肤,宛如在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块玉石。 元滢滢的脸颊,已涨红如血。她朱唇微张,露出贝壳般晶莹的齿来。芳香的吐息,断断续续地在寂静的殿内回响着。听着这般动听的声音,陆应淮的眸色逐渐变得幽深。 身为帝王之尊,他与生俱来便有一股子占有谷欠念。而此刻,掌控面前美人的念头,更是攀登至巅峰。 见元滢滢眼含春水,面如桃花,陆应淮终于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放过了元滢滢脆弱柔软的脖颈。 他指尖微动,两指便落在了元滢滢胸前的蝴蝶扣上。只是轻轻一拨,蝴蝶扣便被轻声打开,显露出如玉的肌肤。 陆应淮突然笑了,声音促狭:“原来是鸳鸯戏水……” 元滢滢已经是羞怯难当,她下意识地垂首,想要遮掩面上的羞涩。但陆应淮怎么会让她轻易躲开。美人还未垂首,下颌便被陆应淮拢住,轻轻转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元滢滢怀中的白兔,如同她的主人一般,满是惊慌失措,莹润的眼睛瞪的发圆,却因为畏惧陆应淮,而无法逃脱。 炙热的手掌,抚着元滢滢的肩头。她恍惚觉得,自己好似一颗笋,被层层剥开,直至露出内里的雪白。 春衫被褪下,似蝉翼般轻飘飘地坠落,将受惊的白兔,从头到脚遮盖了严实。 陆应淮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半卧在榻上,意有所指道:“点心还没吃完,快些用罢。” 肩头的无遮无掩,让元滢滢想要拿起榻上散落的春衫。只是陆应淮没有开口,便是要她如此模样,来用点心。元滢滢只得红着脸颊,小口品着点心。 点心软糯,滋味并不甜腻,很合元滢滢的胃口。但身旁有陆应淮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元滢滢半分细细品味的心思都无。 陆应淮突然道:“待你用罢,就该我用了。” 元滢滢手心一颤,刚咬了一口的点心,登时掉了下来。她这幅笨拙模样,倒是引得陆应淮开怀。 殿内的烛火众多,足够陆应淮仔细欣赏元滢滢的娇态。 他见过不少的美人,但是还未开始享用,便让他觉得愉快的,只有元滢滢一个。 元滢滢俯身去捡掉落的糕点,她却忘记了,自己如今未披春衫。似牛乳般雪白的肌肤,渐渐占据了陆应淮的全部视线。他轻拢手掌,心底生出几分急切来。 “圣人!” 娇呼声响起,元滢滢刚拿起掉落的糕点,柔荑就被陆应淮的攥紧,手指紧扣。 陆应淮轻吻着她冰雪似的肌肤,唇瓣触碰到柔软绵腻时,不由得身子轻颤。 陆应淮随口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 对于新得的美人,陆应淮向来是宠爱,甚至是放纵的。他不在意元滢滢会说出什么,金银珠宝,或是位分,他都能满足。 即使吐息不畅,元滢滢还是颤着声音回道:“我并无所求。但若是圣人垂怜……” 脖颈被咬了一口,元滢滢声音破碎,待心绪平复,才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我有一同胞兄长,颇有才识。圣人若是怜惜,可否多看看阿兄几眼,他定然不会让圣人失望。” 陆应淮停下了轻吻,他看着怀里美人水淋淋的眼睛,伸手拨开了她凌乱的发丝,问道:“只是如此?你又想要些什么,封你做嫔如何?” 元滢滢眸子清澈:“圣人能注意阿兄便好,其余……我并不要紧的。” 陆应淮注视了元滢滢良久,突然松开了衣衫不整的元滢滢。依照他今夜的心思,他本是要好生疼惜元滢滢一番。元滢滢的模样的确合他的心意,让陆应淮颇为惦记。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若是想要哪个美人,便会肆意占有一番,等厌倦了以后,心中的执念便会消散。可方才,陆应淮听罢元滢滢的请求,原本的谷欠念,却突然变得清醒。 他只觉心口空空的。 美人情愿献身给他,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子。即使那人,是元滢滢一母同胞的兄长,但陆应淮也觉得不悦。 陆应淮觉得,元滢滢果真是如同传言一般,极其蠢笨的,一点都不会看人眼色。她若是市侩些,说要封嫔妃,要赏赐,陆应淮便会大手一挥应了她。元滢滢若是会揣摩人的心思,撒娇讨好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陆应淮想着她念着她,陆应淮即使觉得她说的不是真话,也会笑着赏赐她许多。 可元滢滢没有,她不为自己,也不期待陆应淮的更多宠爱,她只想着为自己的阿兄,谋取圣人的青睐。 陆应淮自然可以不管不顾地拥有了元滢滢,正如同他曾经做过的那样。可是此刻,陆应淮却不想这般做了。在听到元滢滢那般的请求后,倘若他仍旧肆意而为,以后每一次看到元滢滢,他都会想起,元滢滢是为了其他男子,才婉转承欢在他的身下的。 元滢滢双眸茫然,美眸轻闪:“……圣人?” 陆应淮的面色恢复如常,他神情散漫道:“会如你所愿。只是,若是你为兄长而求,这位分便要……” 他本想要开口说,若是元滢滢为了元时白而求他,他便只能给元滢滢低的位分。这后宫之中,哪个女子不想身居高位。陆应淮想着,待他说出口,元滢滢便会露出后悔的神情,当即缠着他求宠。 但元滢滢显然误会了陆应淮的意思,有刘娘子承宠以后仍旧为女侍的一事在前,元滢滢便以为,陆应淮也要如此待她。 毕竟,刘娘子尚且承蒙帝恩。而她……只不过被陆应淮拥在怀里,轻吻了数下。 元滢滢当即俯身,姿态恭敬道:“谢圣人恩典。纵然无位分,只要阿兄能入圣人的眼中,便已足够。” 她俯身之后,整张雪白瘦弱的背,直白地显露在陆应淮面前。肌肤无一寸不美,散发着清辉的柔光,引得人去伸手触碰,但陆应淮却没有欣赏的雅兴。只因元滢滢声音轻柔笃定,没有半分后悔之意。 很显然,同他这个圣人的疼惜相比,元滢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元时白的前途。 陆应淮声音微沉:“既然元大娘子不惧怕流言蜚语,便如你所愿罢。” 元滢滢披上春衫,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白兔走出宫殿。 春桃忙把手炉子递给她,主仆两人起身要走。 王嫔还跪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她听到声响,见是元滢滢,眸中闪着怨恨的光。 冯英侧身挡住,吩咐小太监提灯送元滢滢回去,免得夜路难行。 从元滢滢进殿,到出殿门,足够一个多时辰。春桃腹中有千百句话想要问出口,可是因为有小太监跟着,无法询问,只能在心底暗暗想着:圣人可否疼惜了大娘子?若是疼惜了,为何不让大娘子在殿内休憩,反而让大娘子在深夜赶路。 冯英以为,陆应淮得了美人,心中应该是极其畅快的。不曾想,他走进殿内时,书案的摆件全被扫落在地。陆应淮坐在榻上,神色沉沉,虽瞧不出心绪如何,但终归是不欢喜的。 冯英俯身收拾着地面狼藉,待一切恢复如初,才开口问道:“元大娘子那里……明日可需颁旨?” 陆应淮眸色微冷:“无需。” 冯英心头一颤,越发搞不清楚刚才殿内发生了何事。 陆应淮轻垂黑眸,看到床榻上细微的糕点渣子,他用手碾着,忽然道:“她有一个阿兄,你可知道?” 冯英早已经将元滢滢的家室打听的一清二楚,闻言忙道:“是有一兄一妹,兄长名唤元时白,还未入仕,但听闻君子端方,文采卓然。一妹名唤……” 陆应淮不耐烦地打断道:“只问你阿兄之事,说旁的做什么?” 冯英连忙将自己知晓的,有关元时白一事娓娓道来。 陆应淮神色淡淡:“光明磊落,呵,不知是不是徒有虚名。” 若当真是光明磊落,自己便能挣取前程,何需要家中妹妹,替他说情,甚至连恩宠都不要了。 元滢滢回了东侧殿,西侧殿的侍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并未多问。 春桃问及殿中发生之事,元滢滢面颊熏红,想起陆应淮的承诺,便抓紧春桃的手,眉眼弯弯道:“圣人他答应了,会多关注阿兄的。” 元时白是元府中,唯一一个待元滢滢真心实意之人,他能入了陆应淮的眼睛,春桃自然为他欢喜。只是,春桃旁敲侧击,提起宠幸之事时,元滢滢便羞羞答答地不肯回答,转而说自己困倦了,要好生休息。 翌日,春桃等了整整一日,都未等到陆应淮升元滢滢位分的消息。不止是春桃,其余几位女侍,都得知了元滢滢被陆应淮邀约,深夜共处。元滢滢受宠,似乎成了板上钉钉之事。只是,陆应淮竟迟迟不给位分,便让众多女侍觉得,元滢滢没有受到宠幸。 刘娘子截宠一事,阖宫皆知,因此她没有位分,便引起众人议论纷纷,让她陷入难堪境地。 但元滢滢进了圣人寝宫,是否承欢,除了两人以外,众人皆不知。女侍们便只能揣测,是元滢滢没有抓住时机,一举得到圣人怜惜。女侍们虽未嘲讽元滢滢,但心里却遗憾,为何自己不能和元滢滢调换位置,到时自己定然能把握良机,承宠后风光无量。 王嫔长跪一夜,连陆应淮的一面都未见到。她此后便再不去陆应淮的寝宫,打着各种名义要见陆应淮。众人都以为她歇了心思,不曾想,王嫔这日又宣太医前去,言语颠三倒四,只说见到刘娘子的身影,频频在夜里出现。 太医只道王嫔是惊惧交加,害了癔症,给她开了几帖汤药。但王嫔的癔症,并没有就此痊愈,她越发疑神疑鬼,说出刘娘子现身的场面,也越发真切。 一时间,后宫人心惶惶。 良妃把此事禀告了陆应淮。王嫔日夜求见,得不到陆应淮一个眼神。这次遭遇“鬼魂缠身”,却引得陆应淮去宫殿看她。 小太监绘声绘色地讲着,王嫔双眸黯淡无光,一看到陆应淮进了殿内,立即眼中光芒闪烁,未曾开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小太监便是冯英当日,命人来送元滢滢回来之人。他见元滢滢美貌温柔,私心以为元滢滢日后是有大前途的,便整日往元滢滢这里跑,替她说些趣事。 元滢滢顺手递给他一盏茶,小太监喝了,继续道:“王嫔娘娘过去也是强硬的性子,可未语泪先流的模样,瞧着让周围的人都心疼呢。” 但陆应淮却反应淡淡,甚至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皆是良妃在问,王嫔在答。 听罢,元滢滢轻抚胸口,蹙眉道:“真是可怕。春桃,这几日夜里,还是不要出门了。” 春桃满口应下。 但元滢滢不出门,紧闭的窗扉却时不时闪过女子的身影,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风送来,直叫元滢滢从睡梦中惊醒,几夜未曾睡好。 沈三娘子同样如此,出声埋怨道:“你我未曾欺辱过刘娘子,她为何要来寻你我?” 元滢滢同样不知,只是摇首不语。 这夜,门扉被轻轻推动,元滢滢唤醒春桃,两人整夜未睡。 听罢此事,良妃轻轻摇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且告诉元大娘子,放宽心便可,不必……” 侍女还未应好,淑妃便挑眉道:“你倒当真大方。若是刘娘子缠的是你,便好了。良妃便可以以身作则,向众位妹妹说说,如何不怕鬼敲门的。” 良妃:“你——” 她不知哪句话,又惹到了淑妃,叫她如此疾言厉色,毫不留情。 淑妃起身便走,来到元滢滢的寝殿。 她抚着元滢滢的眼底青黑,叹道:“可是没睡好?” 元滢滢露出几分委屈来:“夜里总有动静,睡不安稳。” 淑妃便道:“既是此处不干净,你随我前去,住在我的寝殿便是。” 淑妃不信鬼魂,便是当真有,依照刘娘子那般懦弱的性子,也不敢缠着她。 元滢滢还未开口,紧跟其后赶来的良妃,闻言说道:“此话可不合规矩。淑妃你是什么身份,元大娘子又是什么身份。区区一女侍,怎么能住妃子的寝殿。” 元滢滢垂眉,不想让淑妃为难:“多谢淑妃娘娘好意,我……还是住在此处便好了。” 淑妃看着那张柔美的脸蛋,眉眼中尽是委屈求全,想来这些时日因为鬼魂之事,元滢滢受了不少惊吓,她不由得心中发软。淑妃拉着元滢滢的手,朝着良妃道:“良妃说的有理,女侍不能住妃子的寝殿,这是规矩不能破。那妃子住女侍的寝殿,可就不算破了规矩罢。” 第50章 第45节 宫中确实无此规矩。 良妃意有所指道:“淑妃你当真要和一小小女侍,同住这里。此处可比不上你的寝殿……” 淑妃抬眸,眼中一片漠然:“良妃的意思,是圣人委屈了各位妹妹。” 良妃当即变了脸色,她怎么敢置喙陆应淮。良妃轻哼一声,转身离去。她吩咐侍女盯着东侧殿,若有什么事立即前去禀告她。良妃深信淑妃所为,定然有所图谋。不然依照淑妃的性子,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女侍的安危。 淑妃命人将平日里用的被褥、软枕搬来,又往东侧殿添置了许多物件。 夜渐渐深了,淑妃青丝散开,斜依在床榻。她手中握着一书卷,听到脚步声便抬首望去。 只见元滢滢身着柳绿色里裳,身形单薄,面露犹豫地站在不远处。淑妃放下书卷,朝着她招手。 “站在那里做什么,快些过来。” “是。” 元滢滢糯声应了,她坐在软榻,身子背对着淑妃。乌发如瀑般散落在元滢滢的肩头,淑妃伸手,挑起一缕发丝,目露怀念。 她想起前世,元滢滢极得圣人宠爱,身子上的痕迹,旧痕还未褪去,便添了新痕。陆应淮常常不顾场合,在朝臣、妃嫔面前,同元滢滢嬉闹。直至一日,陆应淮失了分寸,惹得元滢滢在一众规矩古板的年轻臣子面前,娇声连连。她当即觉得羞愤,便跑来寻淑妃。 若不是淑妃知晓她的性子,还以为她此举是来炫耀陆应淮的宠爱。淑妃劝了她几句,元滢滢哭湿了衣裳,便在淑妃的寝宫里沐浴更衣。 当时,元滢滢便是一头半湿的发丝,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眼尾带着绯红的媚态,柔声唤着:“淑妃姐姐,你帮我擦头发罢。” “淑妃娘娘,娘娘……” 元滢滢绵软的呼唤声,将淑妃从回忆中唤醒。 元滢滢躺在金丝软枕上,拉好被褥,她一双明亮清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丝毫睡意都无。 淑妃微微倾身,侧着身子躺在元滢滢的身旁,她扬起手中的书卷,要说给元滢滢听。 元滢滢模样乖巧,唇瓣轻启,好奇地问道:“娘娘在读什么书?” “崔莺莺私会张生。”说罢,淑妃便开始念了起来。她的声音偏冷,带着些咬文嚼字的韵味。元滢滢听到张生孟浪的言辞时,当即脸都红了,小声念叨着:“轻浮。”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 元滢滢耳边发烫,轻声哀求道:“娘娘,别、太羞人了,不然换成另外一本书卷罢。” 她下半张脸,被锦被遮住,但露出的两颊似烟霞般娇艳。 元滢滢心口砰砰直跳,没有想到秀丽端庄的淑妃,竟然会看这种话本。而元家父母,是万万不可能让这种话本出现在家中女眷面前的。 淑妃便顺势将书卷丢下,但也没有再选一本书卷读下去。她翻身躺好,和元滢滢说些女儿家的小话。没一会儿,两人便有了困意,皆合拢眼睑,沉沉睡去。 在睡梦中,元滢滢听得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猛然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闪而过的黑影,惊呼出声。 淑妃随之醒来,她安抚着受惊的元滢滢,声音镇静地唤来侍女。 元滢滢颤声道:“娘娘,会不会是刘娘子的鬼魂在作祟?” 屋内漆黑一片,淑妃站在地面,声音发冷:“若真是刘娘子,那她生前无用,死后更是无能!既已成了厉鬼,还不有怨报怨,去将王嫔拖下阿鼻地狱,反而来吓唬和她无冤无仇的女侍。她该好生祈祷,自己总不会被捉到,不然不管她是人是鬼,我定然将她剥皮抽骨,看她化作灰烬后,还能否来寻仇。” 说罢,元滢滢只觉得屋外寂静了许多。侍女匆匆赶来,点上烛火,满屋明亮。推开窗户,院子里更是连一个人影都无。 就在元滢滢以为,是自己忧虑之下,生出了幻想时,西侧殿的侍女匆匆跑来,求见淑妃。 “沈三娘子……撞了鬼魂了。” 元滢滢匆匆披着外裳,跟着淑妃去了西侧殿。沈三娘子坐在圈椅中,面色苍白,额头浸着血,侍女围着她的身旁,给她上药包扎。 沈三娘子只道,自己在睡梦之中,忽觉阴风阵阵,便走下床榻,欲点燃烛火一观。谁知那人影突然飘到她的面前,将瓷瓶朝着她砸过来。沈三娘子躲闪之下,才只是伤着额头。 沈三娘子心有余悸:“瞧那身形,倒真的像极了刘娘子。” 淑妃淡淡道:“既是漆黑一片,你连道路都看不清楚,怎么能看清黑影的身形。” 沈三娘子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陆应淮同一众妃嫔得知此事,都匆匆赶来。元滢滢抬眸,正与王嫔撞着视线。相比长跪殿前的失魂落魄,王嫔如今气色尚佳。因着鬼魂之事,陆应淮时常往王嫔宫殿中去。虽然陆应淮未曾重新宠幸王嫔,但王嫔能时常得见圣颜,自然不觉无望。 王嫔望着元滢滢的眸色发沉,随即又移开视线。 听罢沈三娘子所说,陆应淮轻轻拢眉。 良妃问道:“淑妃你便待在东侧殿,可曾听到动静?” 淑妃道:“沈三娘子呼声太大,的确是听到了。” 良妃思虑片刻,朝着陆应淮道:“鬼魂一事,究竟是真是假,尚且不知。若是人为,倒也可以解释这一切。我私心以为,倘若是有人故意为之,沈三娘子刚刚受袭,那人定然还未走远,不如仔细翻查一番。” 陆应淮微微颔首。 良妃便安排宫人,在女侍们所住的寝殿,仔细翻找,不放过任意一个角落。 元滢滢只觉得心头砰砰直跳,她蹙紧眉心,站在淑妃身后。淑妃以为,她是受到惊吓,便轻声安慰她。 “莫怕。” 宫人们没寻到可疑的人影,倒是抱出来一只白兔。元滢滢看着被宫人抱着的白兔,口中喃喃着:“糯团……” 淑妃轻轻拢眉,安抚性地拍着元滢滢的手。 良妃皱眉,询问宫人为何抱出一只白兔。宫人回道,他们见这白兔隐在院子的草丛中,身上又有几滴新鲜的血痕,便觉得此事有异,才将白兔抱来。 陆应淮抬手,抹去了白兔绒毛上的血痕。只看那只白兔的蠢笨模样,陆应淮便知这是元滢滢养的兔子。 “元大娘子的白兔,怎么深更半夜还在院内?” 见良妃出口诘问,元滢滢轻轻摇首:“我就寝之前,糯团便已经安睡,竹笼也已合拢,不知它为何会……” 良妃轻笑道:“难不成,元大娘子此言是说,这兔子自己打开笼子,沾了沈三娘子身上的血痕,又躲在草丛中吗?” 元滢滢怯声:“不是,不是如此。” 淑妃冷声道:“事情还未分明,良妃便咄咄逼人,未免太过霸道了。就算滢滢疏忽,一时忘记了关上竹笼,让兔子跑了出来,那又如何?滢滢今夜一直同我在一处,良妃难道要说,是我和滢滢密谋鬼魂之事,伤了沈三娘子不成。” 良妃不同淑妃分辩,只是看着陆应淮道:“我并非怀疑元大娘子,但沾了血痕的兔子,确实是元大娘子的。这事,难免让人心生疑惑。” 陆应淮将元滢滢召至身前,他目光沉沉:“此事,的确解释不通。” 元滢滢眸中水光轻颤:“圣人,我没有。” 那哀怨委屈的声音,几乎要动摇陆应淮的心神,让他险些当场便转换说辞。但陆应淮沉着眉眼,吩咐将女侍的寝宫看管起来,命大理寺卿前来查案。 淑妃本要随元滢滢留下,但见陆应淮面色不佳,忧心弄巧成拙,终究没有开口。 淑妃回到寝宫,面沉如水,当即吩咐宫人去查探,究竟是谁在存心陷害元滢滢。 前世今生两世,淑妃再了解元滢滢不过了。她若是有害人的心机手段,早就利用陆应淮的宠爱呼风唤雨了,哪里还会被人欺负成小可怜模样。 她唤来贴身侍女,嘱咐道:“宫人惯会捧高踩低。女侍寝宫被封,是因滢滢养的一只白兔,滢滢难免会受欺负。你去叮嘱着些,若是有谁敢欺辱滢滢,意图讨好某些人,仔细他们有命领赏赐,却没命花用。” 烛火闪烁,冯英轻声问道:“圣人今夜要去何处,是去王嫔那里……” 陆应淮拢眉:“多事的女人,不去。” 冯英试探地问道:“淑妃娘娘,还是良妃娘娘?” 陆应淮眉心越发紧蹙:“心思百转千回,不去。” 冯英便没了主意。 陆应淮拨弄着棋盘的白玉棋子,突然道:“元大娘子如何?” 冯英道:“抱着兔子,哭了好一阵呢。” “然后呢?” “被春桃哄着睡了。” 陆应淮坐直身子:“她就没说要来见我,诉说委屈?” 冯英忽然明白了陆应淮的心思。 真相如何,陆应淮并不在意。鬼魂之事,是元滢滢所为与否,并不重要。即使当真是元滢滢心狠手辣,利用刘娘子的鬼魂来吓唬后宫众人,在陆应淮的眼中,恐怕也不会认为元滢滢可怕。 陆应淮为人,向来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不在乎什么是非对错。 而今日,他故意放任元滢滢被千夫所指,便是想着元滢滢经过这一事,能够明白在后宫之中,可以仰仗的是何人。 只是,元滢滢显然没有明白陆应淮的心思,她只知道自己被冤枉了。面对冤枉她,让她受委屈的陆应淮,元滢滢躲避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靠近。 越曜是被深夜传召到宫中的,他出声询问何事,宫人只告诉他是后宫纷争。 只听到“鬼魂”二字,越曜便知道是有人在故弄玄虚。倘若当真有鬼魂,那被害死的妃嫔,为何不去找仇敌报仇雪恨,偏偏缠着无辜之人。 越曜眼眸清隽:“可有眉目?” “有一女侍,尤为可疑。” 越曜脚步微顿,浓眉轻拢:“女侍?姓甚名谁?” “越大人应该有所耳闻,这位女侍入宫之前,还在都城颇有名气呢,便是有木头美人之名的元大娘子。听闻是同殿之中,另一位女侍被鬼魂所伤,额头沁血。那血滴却在元大娘子娇养的白兔身上发现了,元大娘子又解释不出,为何她养的白兔,身上会沾染血迹,自然被人怀疑了。” 话刚说完,两人便停在东侧殿。 春桃见到越曜,轻声道:“大娘子刚歇下,她这些日子总睡不好觉,好不容易才睡着。若是有什么话,能否明日再问?” 宫人斥道:“圣人金口玉言,要越大人前来查案。你这小小婢女,以为是什么孩童玩笑不成,还明日再问。” 春桃不敢言语。 越曜凝眉道:“我查案,一人便足够,你们在外面等候便是。” 宫人便拉着欲言又止的春桃,在外面恭敬地等候。 第51章 越曜迈步走进东侧殿时,元滢滢正安静地躺在软榻,手掌半拢着白兔的身子。 她细腻如瓷的脸颊,显露出几分不安,绯红的眼尾,带着未曾干涸的水痕。越曜在床榻一边坐下,他伸出手,揩去挂在元滢滢眼睫的泪珠。 越曜的浓眉始终高高拢起,未曾放下。泪痕被擦去,越曜却没有顺势起身,他安静地注视了元滢滢良久,突然叹了一口气:“娇小姐,你真是……一点没变。” ——即使进了宫,也是被人欺负,一点长进都无。 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元滢滢似被噩梦所扰,她红唇微启,贝齿中泄露出几分不安来。 “糯团是无辜的……不要杀它……你别……别碰我……” 第46节 元滢滢蓦然坐起身子,刚擦拭干净的眼眸,又扑簌簌地滚落着泪珠。 在她张开双臂的一瞬,越曜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迎了上去。他把半睡半醒的元滢滢揽在怀里,轻声安抚着。 “都是梦罢了。” 元滢滢心中委屈和惧怕交织着,颇有些瓮声瓮气道:“陆郎,他们冤枉我……我会不会被捉到牢房里,受尽折磨,而后一命呜呼了……陆郎。” 绵软哀怨的声音,如泣如诉,动人心弦。 只听这声音,越曜便知她仍旧分辨不清梦境和现实,不然清醒着的元滢滢,是不会唤他陆郎的。 元滢滢的整个人,宛如一只绵软无骨的白兔,软绵绵地搭在越曜的怀里。越曜轻轻抬起手臂,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声音沉沉,带着令人觉得安心的笃定:“不会,绝对不会。”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元滢滢的心绪逐渐变得平稳。她趴在越曜的肩头,缓缓合拢双眸,吐息也变得平缓。 柔软乌黑的发丝,飘散至越曜的脖颈,紧贴在他的肌肤。怀中好似拥着一块触体生温的玉石,越曜掌心的力气放柔。黑暗之中,两人仿佛低声呢喃细语的情人,彼此相拥,亲密无间。 但越曜没有沉溺于此,他清楚地知道,如今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帝王妃嫔,一个是御前朝臣。 但或许是窗边倾洒进屋内的月光,太过温柔缱绻,又或许是浑身洒满清辉的元滢滢,过于美貌惊人,越曜头一次失去了自制力。作为臣子,他理应恪守规矩,松开圣人的女人。可越曜没有,他放任自己舒展身子,轻耸鼻尖,嗅着袅袅青丝之中,传来的清浅花香。 就这样彼此相拥着,越曜感受着元滢滢周身的绵软和温度。他微微收拢手臂,纤细羸弱的腰肢,便被他一手掌控。 此时此刻,元滢滢仿佛成了他一人所有。 越曜明知不该沉溺,却无法理智地抽身离开。 越曜不知道,自己拥着元滢滢度过了多久的时辰。只是,待他察觉到元滢滢嘤咛一声,快要醒来时,越曜便轻托着元滢滢的鬓发,将她放回床榻。 越曜站起身,仍旧是长身玉立的模样,眉眼冷淡。任凭是谁,都看不出方才他还在揽美人在怀,还险些随美人一同入梦。 元滢滢睡眼惺忪,缓缓睁开眼睛时,面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只是依稀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她乌睫一颤,捏着锦被向后躲去,这才知道眼前的并非梦境,而是越曜正站在她的榻前。 元滢滢柔声道:“你怎么来了,这是我的寝殿。圣人知道你来,定然会罚你的。” 越曜轻扯唇角:“圣人不会罚我,因为正是圣人唤我前来。” 见元滢滢一副懵懂模样,越曜又道:“后宫闹鬼一事,圣人开口命我查看。” 提及此事,元滢滢轻垂眉眼,寻找着白兔的身影。直到她的视线中,看到一抹雪白,元滢滢才轻舒一口气。她将白兔抱在膝上,轻声道:“鬼魂之事,和我并无干系。我不明白,为何好生生地,糯团却跑出了竹笼,它平日里,可最是乖巧的。” 越曜点燃一盏烛火,他手持烛台,朝着元滢滢的面前迎去。 如同蜂蜜般昏黄的烛光,顿时映照出了元滢滢白皙的脸蛋,和她怀中一只瑟瑟发抖的白兔。 元滢滢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吓了一跳,她身子向后倾去。越曜伸手托着她的腰肢,才免得她柔弱的身子,撞到坚硬的雕花木床。 一声轻笑响起,元滢滢知道越曜是在嘲笑自己,顿时脸颊涨红的像在滴血。她只能垂首,轻轻抚摸白兔,以掩饰通红的脸颊。 烛台被递近,映照在元滢滢纤长白皙的手指上。越曜伸出手,拨开葱白的指,抚着白兔身上干涸的血痕道:“把它给我罢。” 元滢滢没有松手,只是低声问道:“你要糯团做什么?” “查案。” 既然是为了正事,元滢滢不能拦他。 元滢滢小心翼翼地将白兔放在越曜的手中,一双亮晶晶的美眸,满是欲语还休。眼见着越曜要把白兔带走,元滢滢心中急切,细声嘱咐道:“糯团胆子小,离不开我的。你会把它安全地带回来,是吧?” 她目露哀求,那等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越曜说出任何一句伤人的话,那双美眸便会盈满水光,而越曜便成了辜负美人,让美人伤心的最大恶人。 越曜抱着白兔的手微紧,声音平淡:“一只兔子而已,我怎么会护不住。” 莫说一只兔子,便是再加上元滢滢,他也能…… 越曜眸色晦暗,未曾将心底的话宣之于口。元滢滢不懂其他,只知道越曜既然答应了她的请求,定然会将白兔平安无事地带回来,悬着的心,也微微落下。 越曜漠然的眉眼,和通体雪白的兔子,着实不衬。因此,越曜一走出殿门,便引得了许多人的侧目而视。但因越曜的身份是大理寺卿,众人心中觉得古怪,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询问出声。 见越曜走了,春桃忙进殿照顾元滢滢。 她旁敲侧击,询问越曜可曾厉声言语,逼问元滢滢有关鬼魂之事。 元滢滢摇首否认,只道越曜问了几句话,便抱走了白兔。 春桃心中疑惑,若是依照元滢滢所说,越曜不到半个时辰,就能从殿内走出。可明明,越曜待了足足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春桃一直提心吊胆。只因她从太监口中听闻,大理寺卿年纪轻轻,手段却极其狠心。越曜不会因为审问的对象是女眷,便会态度温和。那些令人战战兢兢的手段,不分男女,都会施展。春桃便疑心,这三个时辰里,越曜会将千百种折磨人的手段,用在元滢滢身上。谁不知道,元大娘子身体娇贵,莫说用刑,稍微吓上一吓,便能让她几日身子不爽利。 越曜坐在圈椅中,看着窝在他身旁的白兔,突然问道:“兔子该吃些什么呢。” 属下们面面相觑,直到确认越曜不是意有所指,借着白兔敲打众人,而是当真想要知道,兔子的吃食是何物,才不确定地开口道。 “应是萝卜白菜。” 越曜便命人切了一碟子萝卜片、萝卜条,放在白兔面前。见兔子努起三瓣嘴,慢悠悠地吃着萝卜,越曜心想:这兔子看着蠢,进食的时候,倒有几分乖巧。 他刚要摸兔子的绒毛,作为对它乖巧进食的奖励。兔子突然抬起眼睛,越曜顿时一愣,想起了元滢滢那双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眸子。 越曜准备伸出的手掌,缓缓垂落,他想着:真是宠随其主,像极了元滢滢。 元滢滢被拘在东侧殿,刚开始,还有几位女侍想要寻她的麻烦。毕竟其余女侍是被牵连进此事,自从进宫起,她们未曾见过陆应淮几面,更遑论得到圣恩了,可此时,她们却被拘在寝宫中,不能随处走动,自然怨恨起了闹出鬼魂一事的人。 女侍们本想给元滢滢使些绊子,手段无外乎给元滢滢坏了的吃食,抢夺她取暖用的碳火云云。可那些坏掉的吃食,元滢滢还未看到,便被完璧归赵,原样返回到女侍们殿中。 不仅如此,女侍们还被好生警告一番,若是再不规矩,可不只是吃馊饭,少几枚碳火之类的事了。 元滢滢不知其中的波折,她只听闻女侍之中有闹肚子的,有缺碳火得了风寒的,不禁开口嘱咐春桃,要她好生检查吃食,莫要误吃了不好的膳食,伤了身子。 “夜里门窗也需当心呢。这样冷的天,倘若忘记关窗,不知要受多少冻。” 春桃满口应下。 元滢滢所在的东侧殿,不能随意进出,进一人出一人都需陆应淮的允许。其余女侍也是如此,倘若真有了风寒,连想要请个太医都不好召进来。 这日正午,元滢滢正要用膳,一掀开食盒,只见里面摆着几个小巧精致的糖画。 伺候用膳的侍女,看着脸生。 她笑盈盈道:“这是淑妃娘娘最喜欢吃的糖画,用竹签挑起煮热的蜂蜜,一捏一挥,等到晾凉后,便成了糖画,既好吃又好玩。” 元滢滢姣好的容颜,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闻言微微显露出笑意。 她指着其中的一副糖画道:“这个画的是什么?” 只见糖画中,高墙之下,两个人影逐渐靠近。侍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淑妃娘娘说了,这糖画的名字,叫做崔莺莺私会张生。” 元滢滢便想起两人同塌而眠时,淑妃讲的那个故事。当时只觉得羞,现在略一回忆,逐渐觉出几分趣味来。 元滢滢拿起竹签,张开唇去咬那糖画。 糖画是用煮热的蜂蜜绘制的,侍女送膳时,也小心护着,没有让半点热气散开了去,因而此时还是炙热发烫的。 糖画刚一碰唇,元滢滢便轻嘤一声。 春桃连忙去瞧,却发现元滢滢的柔唇微微肿起,瞧着格外水润丰盈。 这送来的糖画是吃不成了,春桃取来帕子,浸了水,替元滢滢敷唇。 越曜来时,便是看到元滢滢捏着一方粉缎帕子,往唇角按。 经过上次一事,越曜深觉自己荒唐。他仔细回忆了过去种种,发现自那日,他从何娘子口中听闻元滢滢突然要学射术,而去围猎场靠近元滢滢时,越曜就开始越来越不像自己。他无比清楚地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是大错特错。无论他自身的性情如何,但既然是身为臣子,不说对圣人毕恭毕敬,也需遵循君臣本分。 而觊觎帝嫔,本就是大不敬。 越曜已经想的清楚明白,他再不会亲近元滢滢的身侧。待了结了这桩后宫之事,越曜绝不会关注元滢滢的一举一动。 可越曜站在这里,看到元滢滢纤细的身姿时,他原本稳固的心绪,开始慢慢动摇。 元滢滢挪开帕子,露出被蜂蜜烫伤的唇角。 越曜见状,心中摇摇欲坠的那根弦,顿时分崩离析。 他行至元滢滢面前,声音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古井无波,但却好似即将涨潮前的水面,看似平静,却暗自蕴藏着一片汹涌。 不过短短一瞬,他全然忘记了,刚才在心中暗自嘱咐自己的那些话。 越曜的眼眸晦暗如深,他抬起手,按在元滢滢的唇边,问道:“谁弄的?” 元滢滢被他突然的举动惊住,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越曜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惹得元滢滢轻嘶一声。 “是圣人……还是这宫中哪个年轻英俊的侍卫?” 闻言,元滢滢便知道,是越曜误会了她红肿的唇角,以为是被人轻吻一番,肆意为之才留下的。 “没有谁……” 元滢滢欲向一侧偏首,此番举动让越曜心中的误会越发深了。 他不知红唇的痕迹,是陆应淮留下的,还是哪个擅长甜言蜜语的小侍卫,哄骗了深宫寂寞的元滢滢,而不慎留下。 不过,这些总是无所谓的。 越曜欺身而下,咬破了元滢滢的唇瓣。他垂眸时,心中在想:压下去,他会把这些痕迹都掩过去。 第52章 唇齿间尝到甜腻的滋味,越曜的眸色愈发沉了。他微微使了力气,元滢滢便因为吃痛张开了唇。 紧接着,便是长驱直入,溃不成军。 散发着芳香的唇瓣,逐渐在越曜的口中融化。他素来仿佛凝结着冰霜的眼眸,一寸一寸地破裂开来。仿佛是因着元滢滢的缘故,越曜的眼睛,同样地浮现出恍惚迷乱。 朱唇传来或轻或重地吸吮,啧啧作响的声音,已经让元滢滢脸颊绯红如血,几乎快要羞愤的昏厥过去。 方才,纵然元滢滢用帕子浸了冷水,以消退唇角的炙热,但见效甚微。如今,被越曜如此这般轻吻,唇上的温度反而散发的越发快了。 元滢滢伸出手臂,意图抗拒越曜的胸膛。但一拉一扯之间,元滢滢非但没有推开越曜,她的手臂反而被越曜轻轻一扯,搭在越曜的肩头。 若是不知情的人,远远地见了此等画面,便会以为是一对有情人,在情难自己,好生恩爱。 不知从何时起,元滢滢被放在软榻。她柔软的青丝如瀑般散开,几乎铺满了整张赤红锦被。她本就生的肌肤雪白,在艳丽耀眼的红色映衬下,那莹白的肌肤,似翻滚的浪花,轻轻摇晃荡漾,惑人心神。 越曜的眼底满是晦暗不明,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尽是媚态的元滢滢的身影。 但元滢滢的身子虽媚,眼眸却是一片纯粹干净,丝毫想要诱惑的心思都无。只是望着那澄净的眼眸,便让人觉得,若是对着这样一个美人生出谷欠念,该是何等的罪恶。 但面对如此美景,想做到心无杂念,又要有何等坚定的心绪。 第47节 因着查案的缘故,越曜在后宫可以出行自如。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秘探香闺,对元滢滢肆意妄为。 带着凉意的唇轻轻滑落,以唇为支撑,轻抬起元滢滢的下颌。他偏爱朱唇和脖颈之间的一截肌肤,因而在此处流连忘返的时间最久。元滢滢有些怕痒,尤其是当湿润的唇从上至下,又从下而上,反复许久时,她便忍耐不住,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的弧度缓缓落下,仿佛皎洁的莲花花瓣,沁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越曜轻移唇瓣,对着元滢滢最脆弱最柔软之处,轻轻一咬。那娇媚可怜的美人,当即吃痛地唤出了声音,眼尾有了湿意。 “越曜,你大胆……” 听到娇柔的斥责声音,越曜面露恍惚。印象之中,元滢滢从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地唤他。这娇小姐自从得知了他的名讳,便开始唤他“陆郎”。 像戏台子中的唱段,女角声音婉转,娇声唤着情郎的名字,一字一句尽显委婉的相思。 陆郎,陆郎…… 元滢滢故作强硬的斥责声,将越曜从沉思中唤醒。他不必继续听下去,便知道元滢滢要说些什么。 无非是她身为帝妃,而越曜竟敢觊觎圣人的女人,当真是胆大妄为…… 越曜自然是胆大的。 他如此年纪,便能走至大理寺卿的位置,足以可见不是胆小之辈。越曜见识过许多穷凶极恶之人,他们是比元滢滢可怕多了,会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但越曜都不会有丝毫动容。他会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冷淡地看着方才还在肆意叫嚣的人,软了骨头,开始大声求饶。 相比之下,元滢滢的威胁则显得太过软绵,一丝威慑力都无。 元滢滢的衣裙松垮,显露出内里穿的小衣颜色。只要越曜抬起手,便能轻松地剥掉衣裙,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越曜也的确是伸出手,却没有去解开盘扣,而是掩好了元滢滢的衣襟。 临要抽身离开时,越曜侧身,再次轻吻元滢滢的唇瓣。 他舌头轻卷的模样,让元滢滢看了个正着,脸色绯红地小声骂着他是登徒子。 越曜只是淡淡道:“蜂蜜太甜,你过去不爱吃的。” 是的,经过一番轻尝细品,越曜的口中,尽是蜂蜜的甜香滋味。他早已经猜测出,元滢滢唇上的异样,不是哪个男子弄出来的,而是吃了过热的蜂蜜,留下的痕迹。 元滢滢美眸轻瞪,嗔怪似地看了他一眼。因着心中存了气,元滢滢并未理会他。 越曜稍作平复,便沉声道:“闹鬼一事,已经有了眉目。” 闻听此言,元滢滢面色急切,想要出声询问,但又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想主动开口,一时间唇瓣张了又合。 越曜看着她这幅犹豫纠结模样,便径直开口道:“你与那只蠢兔子,不日便会团聚。” 说罢,越曜不再多言,起身离开殿中。元滢滢知晓,越曜言语中的意思,便是能够尽快还她清白。元滢滢难以掩饰心中欢喜,忙唤来春桃诉说此事。 春桃手中拿着瓷瓶,听罢也满脸笑意。任凭是谁被冤枉关在宫殿中,都会觉得心中郁郁。 春桃抬眼,看着元滢滢水润的红唇,摇晃着手中的瓷瓶,惊讶道:“大娘子,你唇上的肿痕如此快就好了,方才还……我特意取来药膏,不曾想还未用上,便好了。” 元滢滢偏首,不去看春桃的眼睛,只推脱说,自己抹了其他的药膏,便好的快些。 春桃疑惑道:“是什么样子的药膏,竟然如此有用?” 怕春桃继续追问下去,元滢滢忙颤声道:“已用完了,再没别的可以让你看了。” 宫殿中。 王嫔正对着镜子描眉,侍女在身旁禀告着,陆应淮要大理寺卿来查后宫闹鬼之事。 王嫔神色平稳:“此事显然与元大娘子脱不了干系。她口口声声所说,将兔子锁在了竹笼里,但若是当真如此,兔子身上怎么会沾染了沈三娘子的血。依照我看来,怕不是元大娘子意图通过闹鬼一事,扰乱后宫众人的心神,让众人整日惶恐不安,便没有人和她争夺圣人的宠爱了。” 侍女随声应和着。 王嫔描完了最后一笔,继续道:“圣人也当真是偏心。此事清晰明了,他却仍旧唤来大理寺卿来查案,可见对于元大娘子的偏爱。那元大娘子,不过有几分美貌罢了,值得圣人大费周章,还惊动大理寺卿吗?” 侍女还未开口,便有一行人走了进来,个个身穿黑色劲装,眉目冷峻。 “大胆,你们竟敢私闯娘娘寝宫……” 侍女的厉声呵斥,还未说罢,便被为首那人举起的令牌打断了话。 圣人御赐令牌,可任意出入宫中。 那人只看着王嫔道:“大理寺奉命行事,凡请王嫔娘娘前去问几件事。” 王嫔冷着脸站起身来,随着几人去了。 陆应淮端坐首位,两侧站着各位嫔妃。 越曜将询问得来之事,一一说出。 正如同元滢滢所言,她养护的白兔温顺乖巧,被锁在竹笼后,便安静地趴在那里。即使心怀不轨的宫人,将白兔从竹笼抱出来后,它也没有动作。 宫人无法,为了事先准备好的谋划,他便扯掉白兔身上的绒毛,让受到惊吓的白兔,惊慌之中突然窜出,沾染了沈三娘子身上的血痕。宫人再将白兔抱至草丛中,稍做掩饰,以让旁人发现。 到时,元滢滢的白兔,莫名其妙地沾染了血痕,自然惹人怀疑。 越曜命人暗地里搜索各宫,便发现了近日里行踪古怪的宫人,他听闻越曜带走了兔子后,便几次打探。 大理寺向来精通,如何从一个人的口中,询问到想要的答案。不出半日,这宫人果真吐露真言,供出王嫔来。 王嫔始终一言不发,但经过仔细翻找,还是寻到了掩埋在王嫔宫殿中,未曾烧干净的衣裳,正是王嫔用来扮鬼吓唬人所用。尽管王嫔没有说过一个字,但桩桩件件,都足够证明,后宫闹鬼,所谓的刘娘子魂魄一事,皆是因王嫔所起。她此番作为,无非是为了讨陆应淮怜惜,重新得到圣恩。 嫔妃们满是唏嘘,并不是因为可怜王嫔,而是为刘娘子感慨。刘娘子生前被王嫔欺辱,悲愤之下,触柱身亡。死后,她的鬼魂还要被王嫔拉出来如此利用。倘若世间当真有鬼魂,刘娘子岂能甘心,死后也被王嫔捏在手心操纵。 良妃观陆应淮神色淡淡,没有动怒的迹象,便斟酌着开口,声音中满是意味深长:“可怜王嫔,虽然做错了事情,但终归是因为爱慕圣人,其心可见一斑……” 淑妃冷声道:“良妃心疼王嫔,莫不是觉得你们两个同病相怜,可以心心相惜?” 良妃便道:“若是说对于圣人的爱慕,我与王嫔,和众多姐妹,又有何区别。” 说罢,良妃用帕子擦拭着眼角,面露悲伤。 跪在殿中的王嫔,便哭的梨花带雨,声音哀切,诉说了对于陆应淮的衷肠。 “自刘娘子一事后,我深觉有错,有心悔改,却无机会再见到圣人。情急之下,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又做出错事。我本无心害元大娘子的,只是想借着鬼魂一事,让圣人多来看看我。只要能见圣人一面,我便觉得足够。但见到圣人,我又觉得不够,想要的越发多了。又听闻圣人对元大娘子另眼相待,我一时间生了醋意,才想着给她一个教训,谁知会酿成如此结局。圣人,我自知有错,不能狡辩。可我待圣人的一片真心,却无半分虚假啊……” 说至最后,王嫔已是泣不成声。 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动容。 淑妃冷眼旁观,又见元滢滢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心中不禁着急。 她恨不得以身相替,代替元滢滢应对如今的场面。 数年的后宫生活,早已经让淑妃的心肠冷硬如磐石。这世间可怜人、痴情人如此之多,一个一个地去同情,怎么忙得过来。淑妃见过顶可怜的事情,见到王嫔流泪,只觉得分外可笑,看着眼前种种,便觉得是一只毒蛇,在险些咬死人之后,面对众人要拔掉她的牙齿,让她不能害人时,假意哭泣博得同情。 依照淑妃看来,元滢滢便应该顺势跪下,替王嫔求恩典。只说虽然自己差点被王嫔害死,被陆应淮厌弃,但听了王嫔这一番肺腑之言,觉得自己没有王嫔可怜。如此以退为进,定然能博得陆应淮的怜惜,更能让王嫔白流了眼泪,再无翻身之地。 论美貌,论我见犹怜,王嫔自然是比不上元滢滢的。 只是淑妃虽然厌烦王嫔的作态,面上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她唤来侍女,附耳说了几句。侍女便将元滢滢带到淑妃面前。 淑妃拉着元滢滢的柔荑,扬声劝慰道:“元大娘子,你别哭了。我知道你心地良善,不忍王嫔痴心一片,却被责罚,但是圣人虽然宅心仁厚,但后宫毕竟有后宫的规矩,怎么能因为女子的心一软,便轻易饶恕了谁呢。” 陆应淮自然听出淑妃的意有所指,说他“宅心仁厚”,世间人没有哪一个,会颂他良善的。 陆应淮本就对王嫔无甚怜悯,见她哭哭啼啼,不觉怜惜反而越发厌烦。他不过稍做犹豫,想看看众人的反应。旁人也倒罢了,元滢滢这个蠢笨的,竟然也会因为王嫔的一番话,红了眼睛。 陆应淮不耐烦再处置后宫纷争,直言道:“依照宫规处置便是。” 王嫔哀求道:“圣人……” 陆应淮便问她:“你若当真想要赎罪,不如去陪刘娘子。” 王嫔噤声不语。 陆应淮又道:“既是不愿,便依宫规罢。” 王嫔再不敢出声哀求。 依照宫规,王嫔褫夺嫔位,贬斥至冷宫,做日夜劳作的宫女。 对于心高气傲的王嫔来说,她不知能在宫女的位置上熬过多久。一年,两年,或者一个月都熬不过去。 第53章 红烛燃尽,灯芯噼里啪啦作响。 侍女抬手换了红烛,见淑妃轻撑香腮,凝眸不语,又看窗外漆黑寂静,便走上前去劝慰道:“更深露重,何况近日困扰在娘娘心头的鬼魂一事,已经水落石出,娘娘为何还愁眉不展?” 淑妃轻抬眉眼,出声询问道:“你以为在这后宫之中,到何等地步才能算有立足之地。” 侍女以为,淑妃是在为陆应淮不来寝殿之事伤怀,便道:“自然是有帝王恩宠,若是能得个皇子伴身,便更好了。娘娘正值芳华,又身居高位,圣人见惯了那些莺莺燕燕,过尽千帆,才会觉出娘娘的好。如今……不过是一时的。” 淑妃未曾颔首,只是轻轻挥退了侍女。 她自然不是因为陆应淮,而做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即使过去,淑妃曾对陆应淮有过一些少女情思,但如今两世的时光,足够将那些单薄的情意,磨灭殆尽。淑妃心中忧虑的是,元滢滢的去路。 让元滢滢依照前世之路,承宠而后独占圣恩,“妖妃”之名传的沸沸扬扬,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让元滢滢有意躲避陆应淮,不去承宠,她日后又该如何过活。淑妃自然可以护住元滢滢,可偌大的后宫,还有和她平起平坐的良妃,其余一众妃嫔。明枪暗箭,实在难防。且深宫寂寞,花骨朵似的元滢滢,得不到雨露滋润,难免会心中郁郁。 淑妃曲起手指,敲动着紫漆描金香几,脑袋中想起侍女所说的“若得了个皇子,便好过些”。她垂落眉眼,看着自己柔软的小腹,一个胆大的念头,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若是前世的淑妃,尚且会有几分理智。但如今的淑妃,见惯了帝王薄情,几经生死,她似乎是什么都不惧怕了。尽管心头浮现的是堪称胆大妄为的行径,但她只抗拒了一瞬,便开始坦然接受,甚至仔细揣摩着此举的可行性来。 淑妃整夜都在想她突然冒出的念头,仅睡了两三个时辰。但她精神奕奕,神色比往常都要好。侍女替淑妃上妆时,都不禁感慨道:“娘娘的气色极佳,真是羡煞人了。都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娘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淑妃摸着微扬的唇角,语气悠悠道:“的确有一桩喜事。” 南方边陲之地,送来两箱子黄澄澄的鲜果。据说此种果子,要剥掉外皮,去掉内核,才能品味到鲜甜多汁的果实。陆应淮用了一枚,觉得滋味不错,便命冯英给诸位妃嫔分了些。 淑妃到时,元滢滢正捧着一只黄果,细细瞧着。她眸色澄澈纯粹,素手轻抚着黄果的外皮,似是不知道该如何享用这只鲜果。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出,从元滢滢手中取走了黄果。元滢滢抬眸,见是淑妃,眉眼中丝毫没有黄果被抢走的郁郁,反而展颜一笑:“娘娘,这是从南方来的。我从未吃过,听闻滋味可口,娘娘快尝尝。” 淑妃的指甲修长晶莹,在黄果的外皮划开一个细小的口子,姿态轻巧地剥开黄果的外皮。她将散发着清香,沁着蜜水的黄果,递至元滢滢的唇边,示意让她尝上一口。 元滢滢犹豫地张开唇瓣,晶莹贝齿咬破果肉。她本就如同星子一般的眼眸中,闪过亮光,眉眼弯弯道:“很甜呢。” 淑妃便边剥开外皮,边将黄果喂给元滢滢吃。元滢滢颇觉得不好意思,但她还未伸出手,便迎上淑妃冷淡的眉眼。元滢滢再不敢胡乱动作,只能小口地吃着,直到把整只黄果都吃完。 侍女端来清水,淑妃扬起清水,浣洗着双手,随口说道:“我那里还有一匣子,都送来给你。” 元滢滢张唇,想要拒绝。 ——倘若将黄果都给了她,那淑妃又该吃些什么呢。 淑妃像是知道元滢滢心中所想,淡淡道:“既是给你的,你收着便是。但倘若你觉得,与我不甚亲近,不愿收下,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元滢滢脸颊微白,忙道:“我知淑妃娘娘待我好,我……愿意的。” 淑妃微微使了眼色,侍女并春桃,便退了出去,只留元滢滢和淑妃在殿内。 第48节 帕子被丢到盛满清水的铜盆中,淑妃站起身,摆弄着细颈瓷瓶中的花枝,随口问道:“滢滢想做宠妃吗?” 若是其他妃嫔,听到淑妃这般询问,心中自然百转千回,面上恭敬道,有淑妃在前,她们哪里敢僭越宠妃之位。 但元滢滢只是轻轻摇首,并未多话。 淑妃又问:“既是进宫,自然有所求。你是因恋慕圣人,还是想要坐拥权势。” 元滢滢想起元时白,美眸微软:“我只希望阿兄能够得偿所愿,仕途顺利。” 元滢滢进宫已经有了一段时日,她心中清楚,淑妃对她多有照顾。不管这份善心,是否是因为另有所图的缘故,但元滢滢在被拘在宫殿时,受到了许多照顾,其后的手笔都是源于淑妃。元滢滢进了后宫,便几乎和宫外断了联系,而淑妃是唯一一个,多次保护她,替她着想之人。元滢滢下意识地依赖起淑妃,不知不觉地吐露了许多心中话。 提及元时白,元滢滢言语中满是仰慕。她说到元时白是多么才智过人,倘若自己能在陆应淮面前,替元时白说上几句话,尽一份绵薄之力,便觉得心满意足。至于陆应淮的疼爱怜惜,元滢滢并不奢求。 听到元时白的名字,淑妃隐约有了几分印象。在前世,元时白亦在都城负有盛名,其妹妹是妖妃,他又平步青云,难免惹得有心人揣测。 但前世元滢滢的一举一动,都在淑妃的眼睛底下。她清楚元滢滢心肠软,即使她是因为家中逼迫,才无奈进了皇宫,但仍旧思念着元家人。元滢滢曾经想过替元时白筹谋,但宴会之上,元滢滢同元时白见过一面后,便神色厌厌,再不提此事。 淑妃心中清楚,这类青年才俊,都自视甚高,不愿让自己的仕途同女人有着牵扯。她心中觉得可笑,郎君们享受着姊妹进宫带来的好处,却不愿和女子牵扯上关系。淑妃便有意地探查过,却发现元时白和其他男子不同,他不让元滢滢帮自己在御前讲话,就果真光明磊落,从未在外提及过,自己有个独占圣恩的妹妹。 “滢滢,你过来。” 元滢滢朝着淑妃走了过去,在淑妃的身侧坐下。淑妃抚上她细腻绵软的脸颊,语气中带着蛊惑:“可滢滢,你人微言轻,怎么能说动圣人看重你阿兄呢。” 淑妃才不在乎,为何今世元时白做了元滢滢的好阿兄,惹得元滢滢进宫之后,还惦记着他的前途。她心中想着,既然元滢滢在意元时白,那便以此作为突破罢。 淑妃的手掌微冷,元滢滢恍然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玉石,被人肆意把玩抚摸着。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道:“可……圣人已答应我了。他说过,会看重阿兄的。” 淑妃的眸色渐渐软了,她看着元滢滢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单纯好骗的孩童。 “男人的话,怎么能轻信的。滢滢,圣人是何时与你承诺的此事,可是在寝殿中,软榻上?” 元滢滢怯怯颔首。 淑妃叹息道:“圣人也是男人,为了让你主动投怀送抱,他自然是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的。而且,滢滢你不知道,男人在床榻上说出的话,最是不可信的吗?” 元滢滢顿时脸颊苍白,她仔细思虑一番,陆应淮允诺过她之后,的确神色不佳。这之后,她也从未收到过元时白有关仕途的消息。 元滢滢全然不知,元时白既然没打算让她靠着争夺宠爱,替自己谋取好处,便不会同她多讲仕途之事。但元滢滢思来想去,便觉得果真和淑妃所言一般,陆应淮欺骗了她,并未真的想要看重元时白。 圣人不过随口一言,元滢滢却当了真,她此刻只觉得脸颊涨红如血,羞愧难当。 淑妃又道:“求人不如求己,倘若滢滢你有了权势,何需在圣人面前苦苦哀求,只需大手一挥,想要你阿兄做什么,便做什么。” 元滢滢水眸轻颤:“可是……我不行的。” “你一个人自然是不行的。可若是我们两个在一处,如何不行。” 元滢滢目露不解。 淑妃便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 “我如今已在妃位,若是再得了子嗣。纵然到时做不了皇后,也能掌控后宫。那时,滢滢你想要什么,只需开口便是。小的如今日的黄果,大的如你阿兄的前途,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元滢滢本就无心陆应淮的宠爱,闻言不过犹豫片刻,便轻启唇瓣,情愿为淑妃做事,助她有孕。 淑妃闻言,眉眼中的笑意深切。印象之中,元滢滢满是哀愁的模样,和如今这幅楚楚动人的身影,重叠在一处,让她生出几分怀念。 她轻轻挑眉道:“不,不是我有孕。” “滢滢,我不需你做别的,只要你能产下一子便可。” 元滢滢微张着唇,嗫喏许久道:“可圣人他……我……” 淑妃抬起元滢滢的下颌,仔细欣赏着她柔美的脸蛋,缓声道:“谁说是你与圣人之子。滢滢,你的孩子,可以是任何人的,但绝不可能是圣人的。他一出生后,便会是我的孩子。”有前世妖妃的名声,淑妃自然不会让元滢滢再亲近陆应淮,进而生下孩子。陆应淮固然会痴迷元滢滢的身子,对她百般宠爱。可若是元滢滢有孕,陆应淮可不会如初如人父的小郎君一般,对妻子分外体贴,唯恐伤着了她。依照淑妃对陆应淮的了解,即使元滢滢有了身孕,陆应淮也不会顾及她的身子,而是继续宠爱她。到时,元滢滢大着肚子,又被肆意把玩,孩子能否顺利生出是一回事,元滢滢恐怕会伤了身子。 淑妃心中自有打算,她会安排元滢滢失去圣恩,被抛到偏僻一隅。元滢滢本就是陆应淮的女侍,又失了得宠的机会,此后如何自然无人在意。淑妃再安排身子康健的男子,和元滢滢相好,到时一但有孕,便去父留子,这世间除了她和元滢滢,再无人知道私通一事。 而淑妃便及时承宠,装作有孕。只等元滢滢的孩子降生,便抱了过来,充当她的。 到时后宫权力在手,淑妃再利用家族势力好生谋划,扶持孩子登上皇位。这偌大的后宫,便真的成了她和元滢滢两人的了。 淑妃不愿亲自有孕,一是前世她始终未曾有身孕,今世若是全然依赖自己,不知要几时才能有子嗣。二是女子有孕,精力定然会被分了去,到时若被其他嫔妃陷害,便没了招架之力。而且,淑妃是当真想要一个孩子。依照她的权势,自有大把的嫔妃,愿意被她驱使利用。但淑妃一个都不信,她只相信元滢滢。 而且,这个孩子一出生,身上便有多重羁绊。他的身子,流淌着元滢滢的血,但名义上,却要唤淑妃母亲。有了这个孩子,淑妃和元滢滢便会彼此牵扯,共同陪伴,以度过深宫寂寞。 元滢滢脸色苍白,她显然无法接受淑妃的提议。 这种提议,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大胆,而是大不敬了。 混淆皇室血脉,与旁人私通,假孕争宠……任何一桩出了差错,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淑妃并没有想让元滢滢立即做出决断。她红唇轻启:“滢滢若是心中有了主意,便来告诉我。” 淑妃并不担心,元滢滢会将此事透露给其他人。因为她心中以为,元滢滢不会拒绝,只能同意。 第54章 淑妃的身影已经离去,但她带着蛊惑性的声音,犹回响在元滢滢的耳旁。 自幼养成的怯懦性子,让元滢滢无法同意淑妃的提议。她心中仍存着微弱的期待,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可以利用,不必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 元滢滢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换上一件浅粉色软缎长裙,在春桃“今日阳光正好”的感慨声中,行至人烟稀少的庭院里。 不远处有人影重重,元滢滢心绪不宁,无心和旁人碰面,转身便要离开。身后却传来冯英的声音:“元大娘子,且留步。” 元滢滢抬眸看去,冯英脚步匆匆走来,请她移步一旁。元滢滢便知,刚才看见的人影之中,有陆应淮。 元滢滢柔柔颔首,随之前去。 她还未靠近,便听见嬉戏打闹声音传来,是沈三娘子的声音。后宫鬼魂一事后,除了被无辜冤枉的元滢滢,便是沈三娘子最为可怜。沈三娘子因王嫔的嫉妒,额头落了伤,因此心中郁郁了许久。却不料想沈三娘子因祸得福,得了陆应淮的关注,虽未承宠,但日日常伴圣人身侧。 元滢滢走近了,才发觉陆应淮正与沈三娘子玩闹着。陆应淮的双眸,被一只玄色布帛遮挡住视线,仅仅凭借声音判断着沈三娘子的位置。元滢滢见状,心中没有一分妒忌,她并不恋慕陆应淮,也从未对陆应淮有过情意,见到他和其他女子欢闹,便只觉得心中一片平静。 见沈三娘子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元滢滢连忙移动步子,欲躲在冯英身后。只是不待元滢滢动作,陆应淮便循着声音而来,他一把揽住元滢滢的肩头,将她拥在怀里,口中唤着:“抓到你了!” 回应他的,是元滢滢轻微的抗拒,和软糯的声音:“圣人,你抓错人了。我……不是沈三娘子。” 陆应淮单手扯下布帛,乌黑眼眸中倒映着元滢滢柔美的脸蛋。他们靠的如此近,近到陆应淮可以看清楚,垂落在元滢滢两颊的纤长睫毛。 陆应淮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沉声道:“是吗。” 元滢滢抿唇不语,她垂下头去,避开陆应淮晦暗不明的视线。冯英见状,忙出声道:“日光正好,圣人又是好兴致,不如邀元大娘子一同嬉戏。”陆应淮还未开口,元滢滢便怯声道:“我不知会遇见圣人,只以为是出来走走,便在炉子上炖煮了汤,想来这个时辰汤也该好了,若是不回去,恐怕汤会失了味道。” 陆应淮看着元滢滢,许久未曾言语,他心中觉得好笑,面前的美人,究竟知不知道,她眼神中的躲躲闪闪,令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哪里有什么炖煮的汤,不过是她想要早些回去的借口罢了。 陆应淮凝神看着,因说了谎话而眼神飘忽的元滢滢,心中不无恶劣地想着,倘若他当即戳破谎话,要随着元滢滢去宫殿中,看那所谓的鲜汤,不知元滢滢的脸上,会露出何等的神情。或许是面红耳赤,既羞又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罢。 但陆应淮并没有戳穿元滢滢的谎言,他只是随口道:“那便回去罢。” 元滢滢顿时如释重负,回了寝宫。 元滢滢离开后,陆应淮的神色,顿时从刚才的兴致勃勃,变成无甚表情。他抬脚便走,丝毫没有顾及站在一旁的沈三娘子。 冯英忙吩咐宫人,送沈三娘子回去。一路上,沈三娘子分外沉默,伺候的宫女却为她鸣不平。 “若不是元大娘子突然出现,圣人怎么会败了兴致。” 沈三娘子面容微冷,却并不觉得,是元滢滢夺去了陆应淮的宠爱。她心中清楚,陆应淮待她的态度,宛如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眸中并无多少情意在。在陆应淮余光看到了元滢滢之后,他才顺势提出两人玩闹。沈三娘子何等聪明的人,哪里会在玩捉人时,将陆应淮往元滢滢身侧引去。沈三娘子不过是看破了陆应淮的心思,顺势而为罢了。 果真,沈三娘子刚到寝殿,便有宫人们送来锦缎珠宝,只道是陆应淮赏赐。 沈三娘子想着,这便是她知情识趣的奖励罢。 宫人们不明内里乾坤,只知道沈三娘子经常陪伴在陆应淮的身侧,又得了许多赏赐,难免将沈三娘子看做圣人的新宠。而沈三娘子,自然不会出言否认这一切。成为圣人名义上的新宠,她可得到了不少好处,又怎么会出言澄清。 一殿之中,西侧殿门庭若市,东侧殿却门可罗雀,自然惹得人议论纷纷。宫人们暗地里议论,初进宫时,最得大家看好的,不是沈三娘子,而是被冯英亲自送进宫中的元大娘子。可如今呢,圣人或许都想不起来元滢滢的身影了。 那些话,有不少进了元滢滢的耳中,她微微蹙眉,心中不甚在意。直到元滢滢听闻,陆应淮宠爱沈三娘子,甚至因此升了沈父的官职。宫人们感慨,朝臣汲汲营营一辈子,不如有个得宠的女儿,在后宫做宠妃。 元滢滢身形一颤,她握着春桃的手心在发颤。 见到元滢滢登门拜访时,沈三娘子面露诧异,同时心中有几分莫名的可惜。单纯如元滢滢,果真中了陆应淮“守株待兔”的计策。在沈三娘子看来,元滢滢登门,便是被自己的“得宠”刺激,想要从她口中知道,如何能得到圣恩。沈三娘子暗自想到,若是元滢滢想要圣宠,最为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剥开衣裳,站在陆应淮的面前,让陆应淮好生享用。如此,陆应淮定然日夜垂怜元滢滢。 但元滢滢一开口,却出乎沈三娘子的意料。 只因为她问道:“沈三娘子的父亲,可在朝中为官?” 沈三娘子心中犹疑,但仍微微颔首。 元滢滢继续问道:“那可否劳烦沈三娘子一事,沈伯父在朝为官,可知道我阿兄元时白的名讳。” 此事只是举手之劳,沈三娘子愿意卖元滢滢一个人情,便颔首同意了。 元滢滢美眸轻颤,柔柔道谢。沈三娘子心中疑惑,她目光微动,打量着元滢滢那张姣好柔美的脸蛋,轻声询问:“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其他事,想要询问于我。” 元滢滢眼眸纯粹,又是一番轻声道谢:“只此一件,已经是万分感激。” 沈三娘子看着面前美人窈窕身姿,楚楚动人的脸蛋,忽然有些看不懂元滢滢的心思。她们同住一殿,比邻而居,自己得宠,而元滢滢被陆应淮冷落,她怎么能一点嫉妒的心思都无。 沈三娘子写家书时,便顺势将此事告诉沈父。不过几日,沈三娘子便拿着家书,叩开了东侧殿的门。 “我父亲所说,你阿兄元时白,是不可多得的后起之秀,不日定然有所成。” 听罢,元滢滢的脸上没有半分欢喜,肌肤一寸寸变得苍白。 不日有所成,那便是现在还未成。 陆应淮明明允诺了她,却没有信守承诺,看重元时白。但因为陆应淮欢喜沈三娘子,就可以提拔沈父。 可见,陆应淮不是厌恶后妃前朝相联系,他只是不愿意为了元滢滢,而轻启金口。 元滢滢强撑着心中郁郁,送了沈三娘子漂亮的簪子、玉镯,以做答谢。 沈三娘子收下,见元滢滢面色不好,但因两人的关系,并非到了可以随意关切的地步,便未曾开口,径直回了西侧殿。 但沈父未曾告诉沈三娘子的是——陆应淮曾赏赐给元时白几个美人,又对他委以重任。但元时白,既没有收下美人,也没有接下那个足够令他在朝中扬名的命令。 沈父既送了沈三娘子进宫,自然希望她能平安度日,因此尽量不同她说外头的男子如何,也不会提及陆应淮赏赐美人时,语气中的强硬。而元时白却顶着圣人凛冽的目光,始终未曾松口。 …… 春桃去膳房取来食盒,面上却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元滢滢开口询问缘故,春桃吞吞吐吐许久,才道:“我回来途中,听到两个小太监在讲闲话。说的是,越大人要娶亲了。” 元滢滢面色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轻应了声。 春桃担心是自己没有说清楚,忙道:“是大理寺卿越曜越大人,之前查后宫鬼魂一案,便是他来的……” 元滢滢轻声道:“我知道。” 春桃不清楚,越曜多次夜探香闺,做出许多胆大妄为之事。她若是知道,便不会露出如今分外惋惜的模样。春桃只知道,在元滢滢受冤枉时,圣人都不肯相信元滢滢,还禁了她的足,唯独越曜,无论旁人怎么诉说,元滢滢便是闹出鬼魂一事之人,他都未曾随声附和,而是耗费心力查出了真相,还了元滢滢的清白。 第49节 春桃不知男女之间的情意是如何的,她只看到,越曜在望向元滢滢时,眼底翻滚的晦暗幽深。越曜和元滢滢站在一处时,身子下意识做出庇护姿态。 因此,春桃在听到越曜即将娶亲时,才会觉得可惜。但要她说出来,何处觉得可惜,她又说不清了。春桃只觉得,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元滢滢的人,怎么会突然娶妻呢。 身为年轻有为的朝臣,越曜的消息,若是有心探听,也能知道许多。 圣人只有一个,近日只宠爱沈三娘子一人。其余女侍百无聊赖,便只能聚在一处,谈天说地。 “……越大人竟然要迎娶母夜叉,真是令人不解。” 女侍们连连应声,她们本以为,越曜会迎娶一个或温柔知心,或端庄大方的女子,不曾想他和素来喜欢舞刀弄剑的何娘子,有了牵扯。 第55章 女侍们言语之间,出声询问一直安静不语的元滢滢,问她以为如何。元滢滢唇瓣微动,还未开口,忽有一清脆声音响起。 “我竟然不知,自己何时能与夜叉相提并论了?” 元滢滢抬眸看去,只见何娘子站在不远处。她不曾像在围猎场中一般穿戴,而是穿了一袭暗蓝色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手中拿着弓箭。何娘子说话时,微微抬起下颌,如此作态却不令人觉得倨傲,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女侍们未曾想到,她们本是说一两句闲话,却被何娘子听了个正着,顿时脸色涨红,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娘子抬起弓弩,绷紧的长箭瞄准其中一个女侍,直将那女侍吓得脸色发白。何娘子轻笑一声,轻移长箭,瞄准了另外一个女侍,同样将对方吓得浑身发颤。 直到长箭指向元滢滢时,她身姿柔美,水眸轻颤,却并无多少畏惧之色。何娘子轻闭左眸,陡然松开了手,长箭便朝着元滢滢的方向飞去。 众女侍皆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声连连。 元滢滢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但长箭却掠过元滢滢的发丝,射穿了她身后的树枝。 何娘子伸手接过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的鲜花,簪在元滢滢的鬓发间,轻声道:“元大娘子,好久不见。” 元滢滢微微颔首。 何娘子觉得奇怪,便问刚才射箭之时,元滢滢为何不怕。 元滢滢柔声道:“我心中觉得,何娘子不是会随意对无辜的人出箭之人。” 何娘子笑她:“可你眼中不怕,手却在发抖呢。” 元滢滢轻垂眉眼:“我虽然相信何娘子,只是因我性情胆小,被长箭指着,难免会心惊胆颤。” 何娘子笑意越发深了,她转过身去,看着瑟瑟发抖的几个女侍,声音发冷:“我素来不和贵女们混在一处,也甚少知礼。但我却明白,圣人即使爱美人,也不会宠爱多嘴多舌的美人。” 一番话,直将女侍们说的面红耳赤,纷纷轻声道歉。她们还未曾承宠,若是传出去了长舌妇的名声,日后再想得到圣恩,便是分外艰难了。 何娘子既得了应有的体面,也不愿和众人计较。她抬脚便走,只是在经过元滢滢身旁时,莫名留下一句:“我从不相信从旁人口中传出来的话,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元大娘子需知,三人成虎,这世间有许多话,是不能轻信的。” 元滢滢轻抬美眸时,何娘子已经翩然离去。 关于越曜和何娘子的亲事,在前朝后宫传的沸沸扬扬,听闻两人相识已久,素来性情冷淡的大理寺卿,却对何娘子多有宽待。众人从一开始不看好这两人,变作了羡慕两人之间的情意深厚。 而越曜,从始至终都未出面解释过一切。 元滢滢剥开黄果的皮,送进口中。不同于以往的滋味鲜甜,这个黄果酸涩至极,极难入口。元滢滢试着吃了几口,眼尾不禁沾染了红晕。春桃看着她的模样,又见桌上摆着吃了几口的黄果,便轻尝了一口,顿时吐了吐舌头。 “大娘子,这黄果太过酸涩,已经不能吃了,不如丢了罢。” 元滢滢双眸微怔,口中喃喃着“丢了”两字。许久后,她轻闭眼睑,再睁开时,眼眸中已经是一片澄净。 “那便丢了罢。” 春桃捧着黄果而去,元滢滢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同意淑妃大胆的提议,她还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帮助元时白。 可时至今日,元滢滢不再沉浸于幻想之中。她认清了一切,陆应淮是不可信的,纵然他曾经承诺于她,可他是堂堂圣人,自然可以朝令夕改,无人能怪罪他。昔日情郎不日便要迎娶新妇,元滢滢清楚越曜的性情,他一但有了新人,再不会想念从前的那些情意。而守着情意过活的,只有元滢滢一人罢了。 她将守着过去的回忆,汲取曾经的一点点甜,在后宫中艰难度日。元滢滢帮不上对自己好的阿兄,甚至她自己都只能被元时白庇护,却无法给元时白的仕途,有丁点助力。 元滢滢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不为圣宠,不为权势,只要能帮到元时白,便已经心满意足。 看到元滢滢踏足宫殿时,淑妃的脸上并无诧异。淑妃早就料想到这一切,深宫之中,多的是不得不去争抢。元滢滢前世无欲无求,最后还被逼迫到要寻求帮助,才能活下去。如今,元滢滢已有所求,更加需要其他人的助力。 淑妃朝着元滢滢伸开手,露出柔软的双膝,轻声道:“滢滢,过来。” 元滢滢缓步走了过去,她轻俯在淑妃的双膝,似一只绵软的狸猫,轻趴在主人的膝盖。 元滢滢清楚地感受到,淑妃的手指,轻轻地在她的发丝之间穿梭。 “滢滢,可想清楚了?” 元滢滢柔声回道:“想清楚了。淑妃娘娘——”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语气轻柔:“娘娘不会和圣人一般,欺骗我的罢。” 淑妃抚着她柔软的脸颊,郑重道:“我会欺骗其他人,但绝不会哄骗于你。滢滢,你要信我。” 元滢滢眼眸中仍有犹豫,她眼波微转,透露出几分惶恐不安。 “可是若我依照娘娘所言,和侍卫……在一起后,有了身孕。若是娘娘告发了我,或者去母留子,那……” 淑妃抚住她的肩头,声音笃定:“我怎么会舍得你呢。滢滢,万事我都会安排妥当,你只需要有孕便可。待你有了孩子,筹谋之事尽数交给我。日后掌管后宫,你无需屈居人下,只需和我一起,享受众人叩首便是。” 元滢滢柔声道:“我不奢望其他,只希望阿兄可以如愿以偿。” 闻言,淑妃甚至开始嫉妒起元时白来,不知道今世他做了什么,竟然能引得元滢滢满心都是他。淑妃压住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哄道:“到时,由你替你阿兄选个官职,可好。” 元滢滢思虑片刻,心中却没有主意,只道若当真到了可以任意挑选官职的地步,便由元时白亲自挑选。 她心中想着,如此这般,元时白定然会开怀罢。 元滢滢并不担心,元时白会和其选中的官职不相衬。在元滢滢的眼中,元时白千好百好,朝廷中任何一个官职,他都能顺利胜任,并且可以做的令人称赞。 面对着淑妃伸出的手,元滢滢扬起柔荑,轻轻放了上去。 淑妃心中顿觉畅快。 她拉起元滢滢,半揽着元滢滢纤细的肩头,问她中意什么模样的男子。 依照淑妃所想,既然能进宫中当侍卫,那模样不说俊俏,定然是五官端正,身子强壮。淑妃虽然不在意,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只关心孩子的母亲,是她和元滢滢便足够了。但此男子,既然要和元滢滢颠鸾倒凤,将血脉给了那孩子,定然需要是人中翘楚。 淑妃问道:“滢滢喜欢什么样子的?身子高大威猛,或是性情沉默的。” 元滢滢面色微红,抿唇道:“我不知道,淑妃娘娘决断便是。” 淑妃便道:“那我命人,给侍卫画出画像,让你挑选可好。” 元滢滢垂眸,在淑妃的注视下,见淑妃定然要在自己的口中得到个答案,只得轻轻颔首同意了。 大理寺中,身穿暗蓝色衣裙的何娘子,站定在越曜的面前。 她看着越曜翻看案卷,许久都没有注意到她,便清咳一声,以做提醒。 越曜拢眉:“你若无事,先行离去。” 何娘子并未离开,反而顺势坐下,她清楚越曜在忙碌什么事,是一桩积压已久的悬案,数十年未曾有过眉目,牵连人数众多。如今,越曜已有了思绪,他只是缺一个时机,将众人聚集起来,让他们露出马脚的机会。 何娘子心中不解,眼前分明有一个好时机,但越曜却不去用。 “你我成亲便好了,既有利于你查案,也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而我作为后宅女眷,更能有合适的时机,邀请她们的女眷上府一聚,发现些蛛丝马迹。而且——” 何娘子意有所指道:“现如今都在传,说你我情意深厚,结为夫妻实乃一段佳话。” 两人之间要成亲之事,起于谣言,但何娘子却觉得,可以好生利用这个谣言。 但越曜连眼眸都未抬起,只是冷冷道:“我不会同你成亲。” 何娘子问他为何。 越曜捏住案卷的手,微微收紧,脑海里浮现出元滢滢的影子。 他想起和元滢滢在一起的时候,元滢滢总会痴缠着他,要越曜迎娶她。 元滢滢说,元母曾说过,哪家儿郎想要迎娶元滢滢,便要一百二十抬聘礼才能如愿。但当时的越曜,还是化名陆郎的大理寺中的区区一小吏,他哪里凑得出一百二十抬聘礼。元滢滢便道:“陆郎,若没有一百二十抬,你我便离开罢。” 话刚说出口,娇小姐便红了脸颊。她捂住唇,面容急切地解释道:“我胡说的。” 越曜已记不清,他当时是什么反应。但他猜想,依照自己冷漠的性子,大概是轻应一声,略过了这件事情。 如今,元滢滢没有得到一百二十抬聘礼,她已成了圣人的嫔妃。而越曜,他自然出得起一百二十抬聘礼,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元滢滢。 越曜何尝不知道,何娘子所说的娶亲,是一个好办法。但他不愿如此,越曜心中想着,为了查清此事,他可以废寝忘食,但绝不可以将妻子的位置,随手给了其他人。 何娘子知道越曜心中惦记着元滢滢,她又何尝真想嫁给越曜。诚如坊间传闻,两人的确相识已久,但却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情意。越曜性子冷淡,而何娘子无心情爱。 何娘子提议假成亲,不过是想破了这件案子,到时借着大功一件,能够让陆应淮允诺自己一件事。 何娘子便道:“元大娘子温柔良善,你若是事先说明此事,她不一定会拒绝。” 只是,何娘子也觉得,此事委屈了元滢滢。即使两人不是真正做了夫妻,但谁会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曾经大张旗鼓地迎娶了另外一个女人。 特别是,元滢滢那般娇滴滴的贵女。 何娘子猜测,即使元滢滢知道内情,也会在大婚之日哭红了眼睛罢。 越曜只是冷冷二字,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可。” 何娘子也不再坚持,她不看重成亲之事,但若是其他人看重,她也不会蛮横霸道至,让旁人为自己连连让步。 越曜的新娘子,还是留给娇滴滴的元滢滢来做罢。无论真假,只有元滢滢能够站在越曜的身侧。 第56章 元滢滢行至宫殿时,淑妃正俯案看着画卷。 元滢滢唤了声“淑妃娘娘”,淑妃便微微起身,拉着元滢滢坐下,同看桌案上的画卷。 “这侍卫精通武技,身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瞧着不稳重,像是只会使蛮力之人,恐怕会弄伤了你。” “你瞧这个,模样风度翩翩,听闻进宫之前还考过秀才。不过此类人最是迂腐,恐怕会不安分。你性子又软,床笫之间,他若是趁着你意识溃散,说三两句好话,便能轻易哄骗了你。此人也不甚妥当。” 淑妃挑来挑去,只觉得哪个侍卫,都不尽善尽美。偏偏元滢滢是个害羞内敛之人,帮不了淑妃做出决断。淑妃稍一犹豫,便思虑道,只是为孩子寻个父亲,便选模样俊美,身子康健之人罢了。 素手握紧一副画卷,淑妃拿着让元滢滢看。 元滢滢哪敢细看,只是匆匆一瞥,便颔首同意了。 第50节 淑妃既选中了人,又命宫人前去查侍卫的家世品行。她可不想寻个,另有姻缘在身的侍卫。 直到一切查探清楚,侍卫家世清白,并无其他姻缘。淑妃才唤人进来,她不搞什么软硬兼施的法子,直接给人下了药,让侍卫不得不听命于她。 侍卫俯身跪地,面上一片隐忍,手背的青筋隐隐鼓起。任何一个男子,被人威胁着去做事,心中都难免不甘愿。只是淑妃不仅拿侍卫的身家性命相威胁,还以其宫外家人做诱哄,侍卫虽不情不愿,但也只能颔首同意。 他并不清楚,淑妃要他做些什么。但侍卫心想,后宫之中,妃嫔争斗不过是谋害这个的性命,残害那个的子嗣罢了。只是听到淑妃娓娓道来,侍卫原本淡漠平静的眼睛,一寸寸地破碎开来。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脑袋里回响着淑妃刚才说过的话。 与女侍私通,直至留下孩子…… 侍卫本就被威胁,逼迫之事还是要他同一个未曾见过面的女侍,恩爱缠绵。侍卫还未见到元滢滢的面,便对她产生了不喜。 淑妃见一切安排妥当,便将隐在山水刺绣屏风后的元滢滢唤出。她并不担心,侍卫见了元滢滢的面容后,是否会生出事端。两世的后宫生活,已经让淑妃的心肠坚硬如铁,除了元滢滢,她可以欺骗任何人,包括眼前的侍卫。一但元滢滢确认有孕,淑妃便会立即处理掉这个侍卫。她怎么可能留下孩子生父这么大的把柄,给她和元滢滢造成阻碍呢。 因此,一定会死掉的人,让他看见元滢滢的面容,也并无不可。 侍卫未见元滢滢时,便对她心有恶意。但元滢滢柔美的身姿,显现在他面前时,那双闪着水光的美眸轻颤,似是欲语还休,让人想要怜惜。 侍卫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他狼狈地垂首,避开元滢滢的视线。紧握的双拳,也不禁放松开来。侍卫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圣人的妃嫔,以此告诫自己,莫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可他又难以克制地想着,自己日后要同元滢滢颠鸾倒凤,而元滢滢甚至会有自己的孩子。侍卫对元滢滢的不喜逐渐散去,变为对陆应淮的揣测。 他想着,定然是陆应淮身子不可,才让元滢滢这般柔怯动人的美人,只能借其他人的身子,要一个孩子。 思虑至此,侍卫对元滢滢怜意更甚。 既定下了人选,淑妃便择了一良辰吉时,让两人会面。淑妃命亲信的太医,给元滢滢号过脉,太医只道这日承欢,元滢滢最易有孕。淑妃清楚,元滢滢性情胆怯,不愿同侍卫过多牵扯。她心底也不愿元滢滢和侍卫有太多联系,最好一次就能有孕,此后便再不见那侍卫。 有关何娘子和越曜的传闻,越发离奇起来,甚至连两人何时成亲,都传的绘声绘色。越曜此次进宫,一是为了澄清流言蜚语,二是表明,自己已有良计,能够勘破旧案。 冯英奉旨意,领着越曜在亭间等候。 不多时,小太监匆匆赶来,直说陆应淮发了好大的火气,其余人都规劝不得,唯有来请冯英。闻言,冯英面带犹豫,正要开口。 越曜淡声道:“冯公公既有要紧事,便赶快去罢。” 冯英顺势道:“我这便唤其他小太监,前来伺候。” 越曜声音清冷,拒绝道:“不必,我一个人在此地,也算清净。” 他既然如此说了,又因陆应淮那边事情急切,冯英也不再劝,只脚步匆匆地跟着小太监离去了,徒留越曜一人在亭中。 微风吹起越曜鬓边的发丝,拂过他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花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曜循声望去,只见一侍卫一女婢相伴而行,脚步匆匆离去。 这皇宫之中,婢女侍卫之间互有私情并不算稀奇,越曜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狠心人,他淡淡收回视线,只佯装不知。 侍卫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元滢滢,两人甚至要坦诚相见,一颗沉寂许久的心,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 侍卫出声询问道:“元大娘子可有什么话,要你嘱咐我。” 女婢正是淑妃宫中的心腹,素来行事谨慎,听到侍卫所言,再看侍卫一副毛头小子的慌张模样,心中大概猜测出侍卫的心思,便压低声音警告道:“安静些,你只需听命便是,其余不要多问。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只需做好娘娘先前叮嘱之事便好,至于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女婢目光凛冽,直将侍卫脑袋里那些旖旎的念头尽数驱散。 两人走后,独在亭子中的越曜却微拧浓眉,心中起了疑虑。这后宫之中,被称作元大娘子的,只有元滢滢一人。越曜想起元滢滢柔弱可欺的性子,便觉得是有人要陷害元滢滢。 越曜口中说着麻烦,脚步却随着女婢、侍卫的方向而去。 身为大理寺卿,越曜精通如何在跟踪旁人时,好生隐藏自己的踪迹。因此,对于身后有人之事,女婢和侍卫尽数不知。 女婢低声吩咐侍卫几句,便转身离去。侍卫站在殿门前,想到这一扇门后,可能有的窈窕身姿,不由得喉咙微滚。 他伸出手,正要推开殿门,脆弱的脖颈却被一股子大力钳制。 越曜制住他的脖颈,将侍卫拉到一旁,目光幽深道:“是谁命你来的,为何要陷害元大娘子?” 在越曜看来,定然是元滢滢惹了旁人妒忌,使得她们用这等腌臜法子,毁掉元滢滢的清白。越曜想起,两人在一起时,娇小姐有时虽然会大胆行事,拉着他的手,或是靠进他的怀里,但却从未有过肌肤相亲。克己守礼,已经埋进了元滢滢的骨子里,她若是被人毁了清白,不知要如何要死要活的。 想到元滢滢会以泪洗面的模样,越曜下手越发重了。任凭是最穷凶极恶之人,在越曜的威逼之下,也会吐露真言,何况面前之人,不过是小小一侍卫。 侍卫本不愿供出淑妃,但越曜的手段狠辣,软硬兼施之下,侍卫吐露出只言片语。 “……并非是想要诬陷元大娘子……不过是要给元大娘子留一个孩子……此事她是知情的……” 听罢,越曜松开了手掌。侍卫瘫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受损,连发出一点声响,都显得格外艰难。 越曜不是没有怀疑过,侍卫为了逃避罪责,在胡乱攀扯元滢滢。只是,他审问过无数人,自然能分辨出,侍卫所说的是真是假。正是因为他清楚,侍卫没有说谎话,他才觉得一时间茫然无措。 越曜从未面对过这般棘手的事情,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侍卫以为,自己说了实情,便能逃过一劫,转身便要离开。越曜眸色微沉,朝着侍卫走去,不过片刻,侍卫便没了生机。 越曜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元滢滢。但他却清楚,眼前的侍卫是不能留的了。倘若侍卫能守住诺言还好,但他能因为越曜的威逼,吐露真言,明日便能对其他人说出实情。到时此事被有心人利用,元滢滢的处境堪危。 而只有死人,才能彻底地守住秘密。 越曜看着紧闭的殿门,轻垂眼眸,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准备转身离去。 从殿门中,却传来绵软轻柔的女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像诱惑人走进陷阱的女妖。 “我……我熄了蜡烛,你进来以后莫要点灯。” 越曜的心尖,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此时无比确信,元滢滢果真如同侍卫所言,愿意冒险要一个孩子,一个不属于圣人、但足够让她在后宫站稳脚的孩子。 随着殿门里的娇呼声,越曜的心逐渐沉入了谷底。他抬眸看去,眼底翻滚着晦暗幽深的光芒。越曜推开门,殿中一片漆黑,唯独床榻上因为有月光的照耀,显出几分明亮。 而皎洁的月色,似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铺满了元滢滢柔美动人的身子,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 心中的羞怯,让元滢滢不敢睁眼看向来人。她紧闭着眼睑,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柔软的唇瓣轻启:“你……你来了。” 越曜低声应了。 元滢滢等了许久,不见他有所动作,心中满是羞涩。但她想起自己对淑妃的允诺,还是怯声开口道:“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淑妃娘娘……和我,要留下一个康健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越曜顿时气血上涌。 待他反应过来时,他的唇瓣,已经紧紧贴在了元滢滢的朱唇上,拼命掠夺着元滢滢身子里的气息。 第57章 那是和自己身子气息截然不同的炙热,朝着元滢滢铺天盖地般涌来。元滢滢宛如池水中的青荷,被绵密的雨滴轻打,身形摇摇欲坠,柔美的脸蛋上尽显凄楚可怜。 当初只是轻轻一瞥,元滢滢记忆不清那侍卫的眉眼,但她依稀记得,那是个连抬首看她,也只敢停留一瞬的男子。 可如今,细碎湿热的轻吻,落在元滢滢的脖颈。她比池中的青荷还要脆弱不堪,但却要承受狂风骤雨般的轻吻。淑妃忧心元滢滢的性子懦弱,会被小侍卫轻易拿捏,便再三嘱咐道,要她硬起心肠,若是小侍卫得寸进尺,便要厉声呵斥。 元滢滢依葫芦画瓢,想要装出一副强硬模样。但她刚启唇,还未说话,便从唇齿之间泄露出破碎的轻吟。那样的婉转柔怯,元滢滢眼眸睁圆,难以置信是从自己的口中发出如此惑人的声音。 越曜一手掌控元滢滢的纤细腰肢,因着他在上,元滢滢安静地躺在床榻,元滢滢无法看清越曜半明半暗的神情,她从始至终,都以为和自己亲近之人,是挑中的小侍卫。而越曜,借着月色朦胧,他的目光微动,描摹着元滢滢的眉眼。 越曜的心中满是坏心思,他不去戳破一切,坦白元滢滢自己的身份,只是顺势为之,让元滢滢以为,他是一个肆意胆大的侍卫。 带着热意的舌,掠过元滢滢的耳垂,徘徊流连片刻,直叫元滢滢一张娇颜,仿佛变成了红纸。她早已经褪下了鞋履,露出白嫩柔软的足。 足尖绷成一条直线,光滑莹润的趾也沾染了桃粉颜色。 越曜突然伸出手,握紧了元滢滢的脚踝。他仔细摩挲,仿佛将元滢滢的脚当做了美玉,翻来覆去地把玩。 元滢滢涨红着脸颊,再不去顾及唇齿中的轻吟,怒声斥责道:“你大胆,我要罚你,狠狠地惩罚你!” 越曜俯下身去,唇瓣紧贴着元滢滢的耳侧,他压低声音,状似疑惑地反问道:“哦?那娘娘要如何罚我。” 元滢滢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她身为女侍,未曾承宠,还算不上陆应淮的光明正大的妃嫔。旁人只会称元滢滢一句元大娘子,却没有人会唤她娘娘。但面前之人,却口口声声喊她娘娘,莫不是在有意羞辱她。 元滢滢的脑袋里,搜罗着自己所知道的最残忍的法子,再说出口来,试图吓唬越曜。 “我要罚你的月银,打你板子,让人在众人面前丢脸。” 这些是久在深闺的元滢滢,所能想出来的最狠辣的法子。 但越曜听罢,却觉得她过于天真。越曜轻吻着芳香的唇瓣,他每次轻啄一下,便教给元滢滢一种折磨人的法子。 “太过普通的法子,根本吓不到人的。你可以剥掉我的衣裳,押在烈日下面暴晒。” “将我浸入湖水中,直至昏迷过去,才可以命人捞出来。” …… 他每说一句,元滢滢的身子便轻颤一下。仿佛被折磨的,不是越曜,而是元滢滢。 越曜还未教导完毕,元滢滢已经颤着声音,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越曜便不再说了,他只沉默着动作。湿润的唇瓣,流连在元滢滢细密绵软的肌肤。冰肌玉骨不外如是,唇瓣滑至最柔软处时,越曜身子一顿。但随即,他便下定了决心,不再如同往常一般,浅尝辄止,而是埋首继续轻吻。 藕白的手臂,轻按住越曜的脑袋。越曜的发冠,被元滢滢伸手拨开,发丝尽数散开。十指在发丝之间穿梭,随着越曜的身子轻俯,元滢滢的柔荑,也从发丝落在他紧实有力的脊背。 越曜擅武,他身为大理寺卿,总是能遇到心思狠辣的犯人,他们往往孤注一掷,若是不通武艺,越曜恐怕早就死在哪一个犯人手下了。 他每日都不曾断过练习,因此身子分外紧实。元滢滢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脊背,便被上面的炙热温度,隐隐跳动的肌肉,弄得心头小鹿乱撞。 元滢滢亲近过的男子有一,一是她至亲的兄长元时白。元滢滢只知道阿兄的胸膛格外可靠,其余什么念头都未曾有过。一是她曾经的情郎越曜,她曾依偎在越曜怀里,诉说衷肠,但这已经是元滢滢能做出的最为大胆之事。元滢滢只记得,越曜的胸膛宽阔有力,心脏的跳动声音,平缓安稳,没有因为自己躲进他的怀里,而心头乱跳。但越曜衣袍之下如何,元滢滢却是从未见过。 或轻或重的轻吻,让元滢滢双眸茫然,她心中有些怅然,第一次见到的男子肌肤,竟然是这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侍卫。元滢滢有些莫名的失望,但却说不清到底哪里失望。 元滢滢抽开手,让自己不再感受面前人的肌肤温度。她谨记着淑妃的教诲,孩子的父亲,只会是陆应淮,而面前的侍卫,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但元滢滢的手掌,刚一离开,越曜便感受到了。 往日里,他夜晚私会元滢滢,多是他主动迎合,元滢滢被迫承受。元滢滢的温顺柔软,令越曜爱不释手,但当元滢滢的手掌,抚着他脊背的一瞬,越曜才知道,他虽然喜欢元滢滢的温顺,但更欢喜元滢滢的主动。 仿佛只有如此,两人之间有来有往,才能证明并非是他一厢情愿,元滢滢待他尚且有几分情意。 越曜拉着元滢滢的手,搭在自己的腰间。他生的猿臂蜂腰,劲腰和宽阔脊背的触感,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劲腰绷紧,因着身子的晃动、轻吻的动作,而浮现出一层薄汗。元滢滢能感受到她的指尖触及汗珠,那浑圆的汗珠,在她的指腹停留一瞬,便颤悠悠地落下,正巧落在她柔软的小腹。 内外交织的热度,已经快将元滢滢的脑袋烧晕。她忍受不了,越曜不停的轻吻,他好像不知疲倦,能够如此这般天荒地老地吻下去。 但他身子康健,元滢滢却不然。 元滢滢轻扬起身子,惹得越曜眉眼紧绷,声音发沉。 元滢滢本想推开越曜,告诉他够了,她不想要他了。 元滢滢心中浮现出委屈,她想要去找淑妃告状,说这个侍卫不是个好的,一直轻吻她,都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元滢滢要换掉这个侍卫,寻找一个听话温顺之人,做她孩子的父亲。 但元滢滢一起身,月色便将越曜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庞,映照的清清楚楚。元滢滢身子猛然一颤,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惊涛骇浪,在两人之间翻滚着。 越曜眉眼紧绷良久,才缓缓松开紧皱的浓眉,他安抚似地吻着元滢滢苍白的脸颊,试图通过唇瓣,给元滢滢的脸蛋涂抹艳丽的颜色。 “从头到尾,都是我。” 第51节 元滢滢伸出手想要推开他,依照她的绵软力气,本是不能推开越曜的。但越曜看她鬓发微湿,眼尾一抹姝丽的绯红,瞧着楚楚可怜。他思绪微动,想着此情此景,若是不让娇小姐如愿,恐怕她会气得昏厥过去。 越曜便顺势离开。 但两人衣衫不整,越曜的外袍褪去,脊背和劲腰布满了元滢滢指甲的痕迹。他不觉得痛,这些痕迹反而会提醒他,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让他可以频频回味。 越曜站起身来,他拾起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在穿戴衣裳时,越曜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他直直地面对着元滢滢,面容平静。先觉得羞怯的,是元滢滢,她轻轻垂首,不愿细看。 越曜清冷的声音响起。 “滢滢,你要知道,不只今日是我,以后日日夜夜都会是我。而且——只能是我。” 元滢滢抬起一双美眸,直直地瞪着他:“你敢!我可是圣人的嫔妃。” 越曜目光灼灼,几乎只凭借眼神,就能把元滢滢吞吃殆尽。 他意有所指:“只是名义上的。而且,很快就不是了。” 越曜已穿戴好,他正要离开,元滢滢怯声唤住他。 “此事……你不要告诉旁人。” 越曜拢眉:“我自然不会。但你性子软糯,淑妃又常年待在后宫,你如何斗得过她。就如同今日之事,若是淑妃有意算计于你。待你和……” 提及侍卫时,越曜语气微顿。尽管只是一种假设,他也不愿意猜想,倘若自己没有发现此事,元滢滢就真的和侍卫百般亲昵了。越曜刻意略过此事,声音微冷:“后宫之中,为了争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她哄骗你在先,再随意寻个不安分、红杏出墙的由头,将你彻底打发了去,该如何是好。” 元滢滢抿紧唇瓣,不欲和越曜解释。良久,她才冒出来一句话。 “淑妃娘娘,她和你们不同,她不会骗我的。” 越曜眼眸微黯。 他突然倾身,在元滢滢还未拢起的肩头,留下一吻。 “我绝不骗你。” 元滢滢并不信他,轻声讨起往事:“可你骗过我,你说自己名叫陆曜,只是区区一小吏。” 可事实却是,他姓越名曜,是堂堂大理寺卿。 越曜当初,的确说了谎话。对于突然投怀送抱的女子,他无法全然信任,只能随意扯出假名,以做试探。倘若越曜知晓,会有今日的难以自拔,他定然会阻止当初的自己,因为谨慎而隐瞒身份。他会直视着元滢滢的名字,诉说他的名字是越曜,是大理寺卿。 他会带着一百一十抬聘礼,风光迎娶元滢滢进门。 事到如今,越曜已不在乎,元滢滢当初是否是因为贪慕荣华富贵,才舍弃自己,进宫做嫔妃。他心中只想着,自己若是袒露身份,元滢滢是否不会轻易舍弃了他,他们两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做一对野鸳鸯。 越曜吻着元滢滢的发丝,放轻声音:“不会了,再不会了。” 转身离开时,越曜恍惚记忆起两人初见时,满脸受惊的元滢滢,躲在轿子里面。越曜掀开纱幔,对上元滢滢盈满水珠的眼眶。她是那样的柔软可怜,看着越曜的眼神,仿佛见到了神祇一般。 先出声的,并不是元滢滢。 ——越曜终于记起了,他们之中,先伸出手的,是他。 是越曜,先向轿子里的娇小姐伸出双臂。 而在之前,他从未这般做过。 或许,从一开始,越曜待元滢滢就是不同的。那些看似无所谓的纵容,未尝没有他心中的情意作祟。倘若讨好献媚的不是元滢滢,而是其他女子,恐怕连越曜的一根头发丝都近不得。 越曜只觉得怅然,他明白的太晚。 但他转身,看向月光笼罩下的动人身影,又觉得一切都不晚。 第58章 当晨间的第一缕光线,映照在元滢滢的身上,她轻轻掀开眼睑,看到的便是淑妃满怀关切的眼神。 淑妃静坐床侧,双眸落在元滢滢遍受怜爱的身子,目光微软。往日的元滢滢,本就是娇艳欲滴的一株鲜花,如今得了雨露滋润,媚态尤甚。独属于女郎的青涩懵懂,和初做人妇的别样风情交织在一起,在元滢滢的身上呈现出惊人的美感。 元滢滢怯怯起身,因着越曜极其不克制,她身子慵懒,连起身这般细微的动作,都险些做不好。 元滢滢面上一片红晕,不敢去看淑妃的神色,唯恐淑妃会看轻了她。但淑妃见她如此,心中没有丝毫蔑视,反而怜爱更甚。在淑妃眼中,她和元滢滢的命运,早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元滢滢今日忍受旁的男子,未尝不是为了两人的将来做打算。依照元滢滢古板守旧的性子,能做到如此田地,已经是用了莫大的勇气。淑妃心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看到元滢滢身子的红痕,而生出轻蔑。 只是,淑妃素手微伸,轻抚着元滢滢脖颈的红痕,口中带着不满:“那侍卫瞧着是个老实的,怎么会大胆如斯,竟然在你的脖颈处留下如此重的红痕?” 元滢滢心尖一跳,顿时想起,她昨夜静卧床榻,本是为了等候侍卫前来,向他要一个孩子。却不曾想到,侍卫没有等到,反而等来了目光凛冽如霜的越曜。元滢滢回忆起越曜晦暗不明的眸色、似是而非的话语,不由得心头发颤。 她红着鼻尖,扑进了淑妃的怀里,轻声啜泣。 淑妃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听着元滢滢将心中的惶恐不安娓娓道来。 听到昨夜之人,不是她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卫,而是越曜,淑妃不禁蹙起柳眉。淑妃当机立断,命女婢去寻侍卫的身影。 女婢领命而去,匆匆而返,只道在一处枯井,发现了侍卫的尸身。众人只当侍卫是不小心失足,跌进了井中,无人会怀疑和她们有牵连。 淑妃紧皱的眉头渐松,越曜既然能妥善处理侍卫之事,看来并不是想借着此事,威胁元滢滢和她。但是,淑妃想起前世越曜的郎心似铁,便不解为何今世,越曜在发现元滢滢意图私通侍卫后,为何会做出以身相替之事。 淑妃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她分出心神,轻声安抚着惶恐不安的元滢滢,要她莫要害怕。 “侍卫也好,大理寺卿也罢,不过是为了你腹中孩子寻一个父亲罢了,他们都不甚要紧。不过此事,是我太过放松警惕,竟让越曜趁机如愿。滢滢,可曾吓着你了?” 元滢滢轻轻摇首:“不怪淑妃娘娘的。” 淑妃继续问道:“越曜他——可曾待你莽撞无礼,令你生厌?” 元滢滢不禁想起了那些温柔轻抚,貌似粗鲁的举动是有的,但却远远没有达到让元滢滢生厌的程度,只是让她回想的时候,便不由得脸红心跳。 元滢滢缩在淑妃的怀里,小声地说着没有。 淑妃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她看元滢滢这副羞怯模样,心中便已经知道,越曜此举,大概是舍弃不了余情。既然念念不忘的是越曜,那淑妃便不担心,越曜会戳破此事。毕竟,即使元滢滢与人私通在先,但越曜觊觎帝王嫔妃,更是死罪。 淑妃到宫殿时,越曜刚澄清流言,并向陆应淮呈上查清旧案的良策。 陆应淮昨日荒唐了一整夜,全然忘记了召越曜进宫之事。因而,陆应淮见了越曜,也未开口询问他,昨夜他是在宫中闲置的宫殿休息,还是早早便回了家中。 陆应淮有成人之美的打算,只是他有心为陆应淮指婚,但陆应淮却神色淡淡,显然并没有那个心思。越曜轻抬眉眼,直言他与何娘子,只是君子之交,并非是传言中的情意深切,更不会牵扯到亲事。 陆应淮难得见到,越曜如此直接地和一个女子撇清干系。他想起从前,那时未尝没有传出过,有关越曜和其他女眷郎才女貌的流言,但听到流言的越曜,从未放在心中,更不会出言驳斥。 但既然越曜如此坚定,陆应淮便绝了给他指婚的心思。因着沉年旧案逐渐有了眉目,陆应淮心头畅快,便出声调侃道:“若是越卿有了知心人,可要尽早向我诉说,我好为你指婚。” 陆应淮本是一番调侃,他以为,依照越曜的性子,只会冷淡地回应,毕竟大理寺卿不近女色之名,世人皆知。但越曜听罢,眉心微动,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道:“多谢圣人恩典。” 他眉目微松,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知心人的影子。陆应淮心中好奇,正要询问,淑妃便走了进来,盈盈行礼,只道有几l件宫务,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便前来请教圣人。 陆应淮听罢,随口给了处置方式。 因着有淑妃在场,关于越曜中意之人是谁一事,陆应淮不好再问。 越曜走出宫殿,还未行至百步,身后便传来女婢的呼唤声音。 “越大人留步。” 越曜停下脚步,只见淑妃一袭宝蓝色宫装,脚步缓缓而来。淑妃在越曜面前站定,她眸子轻扫,静静打量着越曜高大的身姿。 淑妃轻移脚步,靠近越曜身侧。 越曜见状,轻拢眉峰,他不习惯旁的女子,靠他如此之近,即使对面站着的是后宫高位妃嫔,他仍旧抬脚便要移开。 淑妃轻声道:“越大人看着芝兰玉树,有着君子之风,不曾想却会是乘人之危的人。” 她言语之中,仿佛带着利箭,锋利至极:“滢滢性子软,被人占了便宜,也不敢埋怨,更不会出手报复。可是越大人,我就不同了——我这个人,想来是睚眦必报,即使是一只猫猫狗狗,无意间抓破了我的衣裙,我都要还回去。越大人你将滢滢欺负的那般狠,我都没有想好,该如何对付你呢。” 越曜的眉眼平缓,一字一句道:“滢滢是我的。在入宫之前,她便已经是我的。至于昨夜之事,滢滢或埋怨或责骂,我都悉听尊便,只是此事,和淑妃娘娘并无干系罢。” 淑妃轻笑一声:“你的女人?越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垂涎沾染帝王妃嫔,已经是胆大妄为,何敢口出狂言,说滢滢是你的女人。滢滢既然入了后宫,便是圣人的女人。如今又在我的羽翼之下,和你才是毫无关系。”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不肯让步。 越曜眼眸黝黑,周身带着威压的气势,淑妃却丝毫不惧,要越曜此后,离元滢滢远些,如若不然,她便要叫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卿,看看女人报复的手段。 越曜回了大理寺中,脑袋里回响着淑妃说过的话,他眉峰紧锁,许久都未曾放下。 越曜本以为,淑妃对于元滢滢,是全然的利用。后宫的女子,哪个有真心实意,皆是人人可以利用。但今日一面,淑妃的言语、行径尽显对于元滢滢的维护。越曜本应该舒心,为有人对元滢滢真心以待而感到安心,可他想起淑妃看他的眼神中,浓浓的戒备,心头微梗,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在越曜看来,将元滢滢交给任何人保护,他都无法完全放松,唯独那个保护的人,是自己,他才能够真正地放下心来。 陆应淮的本性,总是喜新厌旧。前段时日,他还在宠爱沈三娘子。这几l日,陆应淮又被朝臣新献的番邦舞姬,迷惑了心神。众人待沈三娘子的目光,由最初的羡慕,变成如今的可怜。 但沈三娘子已经习惯,她看清楚了陆应淮的凉薄无情。陆应淮宠爱哪个妃嫔,便会将她想要的一切奉上,正如同昔日的王嫔。但这种喜爱,浮于表面,更像是得了一件罕见的宝物,初时还有几l分新鲜劲儿,待这股子劲头过去,宝物看厌了,自然要换成更崭新的物件。 经过前遭的“受宠”,沈三娘子已为自己谋取了不少好处。金银珠宝,锦罗绸缎,以及家中人的前途,她入宫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些。如今沈三娘子皆已经得到,至于陆应淮是否会继续宠爱她,沈三娘子心中并不在意。 不被陆应淮召见,沈三娘子便静下心来。之前,她将元滢滢视为洪水猛兽,如今倒是能够平心静气地与元滢滢相处。沈三娘子身姿款款,往东侧殿而去,她见元滢滢正在对镜梳妆,只见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沈三娘子远远瞧着,只觉素日纯粹的眉眼,沾染了一丝惑人的气息。 她依门看着元滢滢那张柔美的脸蛋,不知不觉竟看了许久。直到元滢滢发现她,柔声开口,沈三娘子才恢复意识清明。 沈三娘子收回心中的疑惑,只道家中来信,提及到元滢滢的兄长元时白。 “你阿兄近来颇有建树,在朝廷民间均有盛誉,想来不日便能声名远扬。” 沈三娘子大概能猜测出元滢滢的心思,入宫的女眷,大都是因着家中的前途。而元滢滢这般柔怯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掺和后宫争斗,但她仍旧来了,这其中定然有为了元时白的前途考虑的缘故。 听闻元时白仕途甚佳,元滢滢心中欢喜,眉眼之中也带上了喜意。 她黛眉轻弯,一点点朱唇似花瓣般柔软可人。沈三娘子恍惚觉得,即使陆应淮喜新厌旧,但若是换了元滢滢,她定然能盛宠常在。 沈三娘子便问出了声,只道元滢滢可否想要承宠。 元滢滢本就因为和越曜的春宵一梦,而神思不属。一听沈三娘子这话,她手心一抖,木梳险些跌落在地面。 元滢滢拢起黛眉,抿唇轻声道:“圣人……不会喜欢我的。” 沈三娘子面容诧异,不知道元滢滢是如何得出的这个判断。在她看来,陆应淮对元滢滢何止是喜欢。众人都觉,番邦舞姬受宠,但沈三娘子却觉得,倘若元滢滢软着腰肢,缓缓行至宫道上,拦住陆应淮的脚步。在番邦舞姬和元滢滢之间,陆应淮自然会选择元滢滢。 但任凭沈三娘子如何明里暗里地暗示,元滢滢只要一想起,陆应淮曾经言而无信,欺骗了她。当时陆应淮明明对她做了那样亲昵的事情,还口口声声允诺给元时白一个前途,却没有放在心上。在元滢滢的心中,已经不再信任陆应淮了。 她想着,陆应淮可能会中意她的身子,给她珍宝首饰。但元滢滢想要的,不过是元时白的仕途坦荡,陆应淮给不了她,而淑妃能给她这一切。 与其去讨好陆应淮,元滢滢还是决定坚定地站在淑妃身侧。 第59章 陈年旧案被查清,顷刻之间,宛如一根古树被连根拔起,牵连出许多旧臣。一时间,朝廷诸多臣子人人自危,但陆应淮却龙颜大悦。他虽然不是心性专一的圣人,但却算得上雷厉风行的皇帝。 陆应淮借着此等良机,摒弃了迂腐守旧的老臣,提拔了一些朝气蓬勃的新臣子。而对于立下大功的大理寺卿越曜等一干人等,陆应淮更是准备了宴席,要论功行赏。 宴会设在御花园中,处处张灯结彩,挂起各色彩灯,将一案方桌,浩浩汤汤地从头铺至尾。 第52节 前朝后宫都在邀请之列。 元滢滢身为不入流的女侍,连正经的名分都无,本应该被安置到偏僻的角落。但因操持宴会的人中有淑妃,她朱红笔尖一圈,便将元滢滢的位置画了出来,重新安排。 越曜作为此次宴会的功臣,其位置自然是在陆应淮面前的首位。元滢滢轻抬美眸,便能看到越曜凛冽的侧脸。 越曜扬起酒樽,正要饮下。他忽有所感,察觉到元滢滢的视线,便转身望去。两人视线相触,如同电光火石一碰,激起阵阵光芒。那夜的情难自己、肌肤相近,绵软身子彼此靠近的触感,顿时在两人的脑袋里浮现。 元滢滢匆匆避开眼去,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她随意举起面前的酒樽,轻饮了一杯。辛辣的滋味入喉,直叫她呛的连声清咳。 而原本想要饮酒的越曜,反而只是略沾了唇瓣。他整整一月,未曾睡个完整的好觉,不仅仅是为了这桩旧案,更是因为佳人入梦,扰乱他的心绪。 越曜已经辨清了自己的心绪,但如今他和元滢滢之间,有朝臣和妃嫔之别,在名分上已再无可能。但越曜绝不可能放手,在他眼中,所有的不可能,都只是一时的借口。正如他手中的悬案,牵连数百人,无一个朝臣敢查清真相,他们心中有各自的畏惧和担忧,但是越曜没有。他所拥有的,只有查清一切的信念,除此之外,再无旁的杂念。 而对待元滢滢,越曜更是不会放手。无论元滢滢是没有名分的女侍也好,圣人真正的妃嫔也罢,越曜会让她的名字,只冠上“越曜之妻”几字。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细细打量着元滢滢的周身。其余人察觉不到,但元滢滢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目光如刀似箭,带着极强的掠夺欲望。明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元滢滢身穿着保守的宫装,但她却觉得,越曜的眼神,仿佛在一点点剥开她的衣裙,欣赏着她的身姿。 元滢滢不敢直视越曜的视线,但她却无法忽视那样炙热的目光,握着象牙著的手心一颤,象牙著落在桌面的清脆响声,惹得周围人的注视。元滢滢越发觉得羞怯,淑妃轻蹙柳眉,三两句话便为元滢滢解了围。 因着大庭广众之下,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中,淑妃不好径直起身询问元滢滢发生了何事,便派了一女婢前来询问。 元滢滢怎敢说出实情,说她是被越曜看得久了,才慌神丢了象牙著?她只得随意寻找了个借口。 “……是喝多了酒,才一时拿不稳。” 女婢便轻声安抚道:“醉酒罢了,人之常态,元大娘子不必觉得羞愧。有娘娘在,其他人哪里敢轻视了你。” 元滢滢怯怯颔首。 宴会开场,时隔多日光景,元滢滢再一次见到了何娘子。她今日所穿的衣裙,偏亮色的绯红,却没有梳女儿家的发髻,而是将青丝尽数拢起,用发带绑成马尾。 元滢滢听着众人言语,才知晓查清旧案之事,何娘子功不可没。她虽然身为女眷,却能变做男装,装作男子游走于众人之间,将剪不断理还乱的线索,一一梳理清晰。 身旁人在窃窃私语。 ——“难怪前些日子,传出何娘子有疾的消息。自此之后,她从未在宴会上露面,原来是查案去了。” 众人之中,既有钦佩何娘子的,也不乏嫌弃何娘子行径粗鲁,只会舞刀弄剑,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那人言语间满是轻视,甚至问到了元滢滢这里:“元大娘子也觉得如此罢,像你这种,才是真正柔怯动人的美人,而何娘子……” 元滢滢拢起黛眉,这是第一次她明显地表露出不喜的情绪。 元滢滢声音轻柔:“何娘子她很好,既聪慧又有胆量。比起只知道暗地里说人坏话之徒,她不知道要胜出多少倍。” 那人顿时面红耳赤,正要出声反驳,却见了何娘子站在元滢滢的身后,不禁偃旗息鼓,悻悻然地坐下。 何娘子未发一言,不过轻蔑一笑,引得众人跟着笑了起来,只让那人感到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何娘子轻轻俯身,双手捏着元滢滢的肩头。她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元滢滢水光轻颤的美眸,忽然叹息道:“可惜了,你这样的美人,竟然要便宜……” 话未说完,何娘子便堪堪止住。元滢滢没有听懂她未尽之意,纯粹干净的眼眸中,满是疑惑。 何娘子轻嗅着元滢滢身子的香气,突然道:“元大娘子,今日的你,简直美的不成样子。” 不仅模样动人,身子窈窕,一颦一笑更是动人心魄。尤其是方才,元滢滢即使胆怯,却仍旧出言为自己说话的画面,更是令人心跳不止。 被何娘子这般夸赞,元滢滢的脸颊绯红,柔声道:“何娘子今日也极美。” 闻言,何娘子朗声大笑,她拍着元滢滢的肩头道:“你还是第一个,夸赞我美的人,我很欢喜。” 陆应淮端坐首位,按照功劳为众人一一论功行赏。这其中,不论男子女子,只凭功劳而论。 到了何娘子时,她便从席位中走出,朝着陆应淮行礼,说着要一个恩典。 陆应淮微微移动视线,落在了眉眼清隽的越曜身上。他心中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在陆应淮看来,传言并非尽数为假,虽然越曜对何娘子并无男女情意。但是何娘子却不然,她望向越曜的眸色中,并不是那么纯粹。 依照陆应淮看来,何娘子既然要求恩典,或许会求赐婚。毕竟圣人金口玉言,一但陆应淮开口,无论越曜想不想娶妻,都要迎娶何娘子。 陆应淮好整以暇地看着何娘子,示意她开口。 何娘子却没有求一门婚事,她坦言道,自己无需金银珠宝之类的赏赐,只要陆应淮允诺,日后她或婚嫁或孑然一身,都由自己做主,不容旁人置喙,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何家。 何娘子的话一出口,便惹得满座震惊。 陆应淮轻挑眉道:“你此话是何意?” 何娘子缓缓道:“此话便是,纵然我此生不嫁,选择云游四方,也无人可以指摘我,愿圣人成全。” 说罢,何娘子便俯身跪下。 陆应淮微微沉吟,便允了何娘子的要求。 听到那一声“可”,何娘子顿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担,于此时尽数散去。 她眉眼舒缓,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欢喜。何娘子第一眼看去的,不是她相识已久的越曜,而是身姿柔美的元滢滢。 果真如同何娘子所料想的一般,元滢滢白皙的脸蛋上,虽有丝丝诧异,但更多的是为何娘子欢喜的笑颜。 两人视线相接,皆是弯唇柔笑。 自此一遭,以后再无人会提及,何娘子和越曜的关系。毕竟何娘子向圣人求了恩典,这便是终生不愿嫁人,可见她和越曜之间,一点旁的情意都无。若非如此,何娘子怎么会求这样的恩典。 其余众人,都一一求了赏赐,或是前途坦荡,或是金银珠宝、偌大宅院。 唯独越曜,始终没有起身,向陆应淮诉说请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管弦丝竹之声传入耳中,身姿曼妙的舞姬们,轻舞长袖,翩翩起舞。元滢滢面露醺醺然,脸颊似沾染了桃花粉嫩。 淑妃正要开口,命女婢将元滢滢带至附近的寝宫休息,却见冯英已经朝着元滢滢走去。 冯英俯身在元滢滢耳边低语几句,便有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引着元滢滢离去。 淑妃柳眉拢紧,命女婢前去查看。 女婢归来后,只道冯英将元滢滢带去了圣人寝宫。此时此刻,元滢滢因着意识不清,也未曾分辨出,面前的床榻是龙床,便俯身睡去。 淑妃的手心收紧,她和陆应淮相识许久,能够揣摩出陆应淮的几分心思。淑妃早就看出,陆应淮待元滢滢有着莫名的情愫,不过陆应淮不喜主动,他更欢喜美人投怀送抱,对他任予任求。陆应淮假意宠爱和元滢滢同住一寝宫的沈三娘子,便是打着“逼迫”元滢滢去争宠的念头。 只是元滢滢没有陆应淮想要的反应,陆应淮按耐许久,终于在今夜下定了决心,他要完全地享用元滢滢这等美人。 朝堂顺利,又能拥温香软玉在怀,这是何等的人生幸事。 但淑妃绝不允许这一切发生,她明白只要陆应淮沾染了元滢滢的身子,那元滢滢便会重蹈覆辙,走上前世妖妃的道路。 淑妃已经为她和元滢滢的未来,仔细谋划好了一切,她怎么能允许旁人打断这个计划。即使这个人,是她应该敬之如神明,探首仰望的圣人。 身为高位妃嫔,淑妃笼络的妃子不在少数。她不过随口一言,便有许多妃嫔,轻轻扭动着腰肢,围绕在陆应淮身侧,一口一个“圣人”,直将陆应淮缠在原地,再无法去享用此时在龙床酣睡的美人。 事先挑好的侍卫,被越曜除去,淑妃只能再挑选人选。她不在宫中选人,而选了一个自己的本家小辈,生的模样俊美,虽有些少年意气,但只要她用些手段,想必也能乖乖听话。 淑妃已经想好,这几日,她命人把本家的小辈乔装打扮,装作小太监送进宫中,和元滢滢私底下成了好事。只要元滢滢有了身孕,她便再不必忧心。 淑妃抬起酒樽,饮了一盏又一盏。即使酒意微醺,她还是不忘记叮嘱女婢,要她看好圣人,莫要让陆应淮挣脱妃嫔的纠缠,去了寝宫。 但淑妃只想到了提防陆应淮,却忘记了,她最应该关注之人,是本应该端坐在对面,却不知道何时离席的越曜。 何娘子了结了一桩心事,心头觉得畅快无比。她看着越曜空荡的席位,不由得轻轻摇首叹息:“元大娘子这般的美人,可惜被越曜看中了,想来是逃不掉的。” 至于越曜觊觎帝王妃嫔之事,何娘子不以为意。在她看来,陆应淮可以有后宫三千佳丽,那元滢滢为何要为他独守空闺。 只不过,何娘子想到元滢滢今夜的盛装美艳,暗自叹息,为何从小到大,越曜都是这般的好运气。 连这般绝色美人,都即将成了他的了…… 第60章 云鬓散乱,美人的娇靥浮现出两抹烟霞色。圣人的床榻,首尾各自镶嵌着腾云驾雾的赤金色蟠龙,元滢滢轻俯在床榻,因着脸颊的滚烫醉意而吐息急促,她身旁是两床叠的整整齐齐的金福禄寿字锦被。 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地搭在锦被之上。纤细嫩白的指收拢,在光滑柔软的被面牵扯出细小的褶皱。 元滢滢的朱红唇瓣微张,口中说着“水”,她的身子颤悠悠地站起,试图去拿桌案上面的茶水。 柔软的身子,刚缓缓地站起身,便被紧实有力的双臂,拥在怀里。 元滢滢伸出手,轻轻地推搡着身后人。她的言语变得颠三倒四,想要解释自己要去饮水,要身后这个炙热的怀抱离她远些,莫要阻碍了她。但越曜没有放开双臂,反而将手臂收拢的越发紧了。他轻捏着元滢滢精致小巧的下颌,迫使她侧过身来,直面自己。 越曜咬开了元滢滢的唇瓣,他半推着元滢滢朝着不远处的桌案走去,一手揽住元滢滢的腰肢,另外一只手倒出茶水。越曜骨节分明的大手,拢着茶碗的边缘。他短暂地松开了元滢滢,让绵软的身子向后仰去,半依着他的手臂。 越曜饮了一口茶水,便朝着元滢滢的唇瓣印去。喉咙之中辛辣的酒意,让元滢滢舌尖发干,她迫切地需要甘冽的泉水,熨平她心头的烦躁。 抗拒感逐渐退去,元滢滢抵在越曜胸膛的柔荑,变为揽着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宛如她这个人一般,柔顺地贴上越曜的薄唇。越曜自然察觉到了元滢滢的变化,他身子微顿,随即双手便牢牢地握紧元滢滢纤细的腰肢,加深了这个轻吻。 晶莹的丝线,在两人的口齿之间纠缠、分离,又重新纠缠着。 越曜虚托着元滢滢柔软的后背,在绵软晃眼的肌肤,落下他的痕迹。宛如皑皑白雪之中,盛开出点点红梅,不必细看,只需匆匆一瞥,便令人面红耳赤,心跳久久难平。 牙齿轻咬着元滢滢的耳垂,齿尖颇有耐性地细细碾磨着。元滢滢身子如同一泓春水,瘫倒在越曜的怀中。她脸颊赤红的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言语,都无法说出。本就楚楚动人的脸蛋,此刻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越曜的掌心,带着轻微的粗糙之感,他摩挲着元滢滢的脸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意。 “滢滢,你看得清楚,面前之人是谁吗?” 若是叫那些越曜曾经用狠辣手段审问过的人瞧了他这幅模样,定然不会相信,面前这个眼尾泛红的男子,会是气势凛冽的大理寺卿。 一双潋滟美眸,轻含粼粼水光,从刚刚开始,元滢滢的眼前就仿佛笼罩了一层薄纱,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因而,意识混沌不清的她,自然也辨别不清,和自己肌肤亲近的男子,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而越曜的一番话,将这层薄纱缓缓揭开。元滢滢微微侧首,端详着越曜的眉眼。她从额头看至鼻尖,又把视线落在越曜的唇瓣,轻声道:“陆郎,你是陆郎……我认得的。” 越曜心头微颤,他拦腰抱起元滢滢,朝着明黄色的软榻走去。 窗外风声阵阵,吹的庭院中的草木簌簌作响,掩盖了屋子中的一片春色。 雪白与古铜色交错,纯色的牛乳白,如同无瑕美璧,无一丝一毫的疤痕,而古铜色的肌肤,却参差不齐地落着几道旧伤。交相辉映之下,不觉突兀,反而有一种相得益彰的融洽美感。柔软的肌肤和坚硬的胸膛相互触碰,令人眼花缭乱,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汗水,汇聚交融在一起,让本就炙热的温度,一步步攀升不停,袅袅青丝被汗水打湿,彼此纠缠在一处。元滢滢环着越曜的后背,她垂落的发丝,落在越曜的肩头,时不时地又轻轻滑落。独属于元滢滢身子的香气,在一方屋子中,缓缓地弥漫开来,直叫人熏得脊背沁出汗珠,眉峰紧皱,面色隐忍。 原本折叠的整齐、无一丝褶皱的金福禄寿字锦被,不知道何时被弄的凌乱,轻轻搭在越曜的腰间。 陆应淮推开门时,面色发沉。他从众多娇滴滴的妃嫔之中,抽身离开,脚步匆匆地来见寝宫中的元滢滢,便是因着对元滢滢惦记已久。陆应淮已经耐不住性子,静静等候元滢滢想通一切而去争宠,在他面前肆意讨好。 他是帝王,想要什么便去得到什么,本就是自然道理。而陆应淮清楚,他如今想要的,便是元滢滢的身子。这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扎根,让他日思夜想,始终不能平复躁乱的心绪。陆应淮便想着,既然迫切地想要,那便去取罢,待真正得到了元滢滢的身子,他或许会生出厌倦。 只是,陆应淮推开殿门,看到的不是静卧床榻、等候他垂怜疼爱的美人,而是他信任的朝臣,和他的嫔妃颠鸾倒凤的场面。 陆应淮犹记得紧跟在他身后的冯英,他目光凛冽扫去,冯英当即停住了脚步,厉声呵斥其余侍卫太监散去。 而屋中的越曜,他素来警惕,今日在陆应淮的龙床上意乱情迷,也是情难自己,一时间无法控制。他心中浮现出淡淡的慌乱,但却没有后悔。 在发现陆应淮的一瞬间,越曜便轻巧地翻过身子,用锦被将脸颊绯红的元滢滢,如同蝉蛹般包裹了个严实。 面对陆应淮脸上的沉色,越曜丝毫畏惧都无,他走下龙榻,紧实精壮的胸膛,已布满了各种痕迹,有胭脂红色、指甲的抓痕…… 而越曜的腰间,还欲掉不掉地悬着一条苏绣大红牡丹的小衣。越曜原本毫无所觉,直至他顺着陆应淮幽深的视线,才注意到那件小衣。 第53节 越曜的脸上,没有丁点难堪,他极其自然地扯下悬在腰间的小衣,攥在手心。 “圣人。” 越曜淡淡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陆应淮看着这个他素来重视的臣子,突然扯唇笑了。只是那笑容之中,尽是冷意:“越卿离席,你身旁伺候的小厮说你不胜酒力,想寻个地方休息。怎么,越卿竟跑到了我的寝宫,在我的嫔妃身上好生休息了一番?” 闻言,越曜轻拢眉峰,他不去理会陆应淮言语中的讽刺,只是径直说道:“圣人今夜曾说,会允诺臣一事,作为查清陈年旧案的奖励。方才臣未曾开口,如今却要求圣人一事。” 陆应淮已经猜测到,越曜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但他仍旧颔首,示意让越曜继续说下去,因为陆应淮不愿意相信,越曜会胆大妄为到,说出那样的要求。 越曜轻轻一瞥,在看到锦被之中元滢滢的身姿时,目光微软。他冷峻的声音,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愿圣人为我和滢滢赐婚。” 听着越曜当真说出了这句话,陆应淮当即变了脸色,他指骨捏的咯吱作响,几乎是从牙齿中挤出来的怒声。 “越曜,你大胆!” 陆应淮冷声道:“元大娘子是后宫的女侍,是未来的嫔妃。你与她私通本就是死罪,念你立下功劳,若你开口,我可饶过你这一次。但你却不知悔改,反而要求取元大娘子。越曜,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要觊觎帝王嫔妃。” 越曜顺势行礼,但他眉眼冷峻,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我别无所求,纵然圣人想要如何惩戒我,都是无妨。但我心意已决,要用这次查案的功劳,换一个滢滢。” 宴席之上,陆应淮金口玉言,要给有功之人一个承诺。何娘子求了一个恩典,其余人也得偿所愿,唯独越曜,始终未曾开口。如今他贸然开口,所求的竟然是如此大不敬的事情。 自成为帝王后,陆应淮从未发过如此大的怒火。他本可以命令守候在殿外的冯英,带着侍卫前来,把越曜押下去,惩治一番。但陆应淮看着满脸郑重的越曜,和龙床上的窈窕身姿,嘴唇微颤,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元滢滢悠悠转醒,面对的便是满脸阴沉之色的陆应淮,和衣衫不整的越曜。元滢滢垂眸细看,才发现自己肌肤上的痕迹,顿时娇呼一声。她抱紧锦被,怯着声音唤了一句“圣人”。 陆应淮便问道:“越卿用全部的功劳,求了一个你。元大娘子,你可愿意?” 元滢滢轻颤着眼睫,望向越曜。她撞入越曜晦暗幽深的眸子里,心头发颤,拢着身前的锦被不知该如何回答。 越曜已经错过一次,他不会再错第二次。因此,越曜走上前去,当着陆应淮的面,轻咬着元滢滢的耳垂。果真如同他所料想的一般,元滢滢最为脆弱羞怯之处,便是白嫩柔软的耳垂。 元滢滢涨红着脸,却因为顾忌陆应淮在此,不能轻呼出声。 越曜低声道:“滢滢,你欢喜我的,不是吗。从一开始,你就中意我这幅身子。而上次、这次,你都知道了,我这幅身子贴合你的心意,不是吗。” 他的声音分明格外清冷,落在元滢滢的耳中,却带着莫名的蛊惑。鬼使神差地,元滢滢在越曜的目光注视下,轻轻颔首。 陆应淮面带冷笑,他向来以捉弄旁人为乐,对于不甘寂寞的妃嫔,意图私通之事,也全然当做一桩笑话来看。不曾想,今日倒是阴沟里翻船,真真正正地被刺痛了心口。 陆应淮当然不会杀掉越曜,他的确不算一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愚蠢的帝王。陆应淮明白,无论越曜犯了什么错,都需要保住这个人,才能使朝堂还有清正之风在。 “你既然愿意舍弃荣华富贵,只求一个元滢滢,那便随了你罢。” 陆应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意有所指,想要看看越曜的反应。若是越曜不求取帝王的妃嫔,他本可以有数不尽的财富,更高的权势地位。可是,因为越曜求了元滢滢,这一切都没有了。男子与生俱来的劣根性,便是会后悔自己曾经主动做出的选择。越曜被元滢滢所迷,自然会愿意她舍弃一切,但倘若越曜知道,自己因此失去了什么,他还会待元滢滢如初吗。 陆应淮并不相信。 但越曜显然没有受到陆应淮言语的影响,于他而言,功名利禄不过身外之物,他如今唯一的执念,不过是元滢滢一人罢了。执念能解,对于越曜而言,已经是幸事,他心满意足还不够,又怎么会后悔呢。 赐婚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来。 淑妃知道时,已经是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她只觉得额心泛痛,千防万防,却没有阻挡住最为危险之人,竟让越曜得了手。 第61章 元家人把元滢滢送进皇宫时,心中并不是打着要她光耀门楣的念头。在他们看来,元滢滢性子软弱,即使进了宫,最好的结局也不过籍籍无名,终此一生罢了。 得知元滢滢被赐婚给大理寺卿做妻子,元府上下皆是惊讶不止。女侍虽然不是圣人名正言顺的妃嫔,但从古至今,即使一生都得不到恩宠,也不会被放出宫去。而元滢滢不仅被陆应淮亲自指了婚配,还是大理寺卿正妻这样的好身份,难免令人琢磨不透。 这让对元滢滢忽视已久的元父,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大女儿。他心头转过百般心思,皆是想着如何利用这桩婚事,为元家铺路。元母的脸上也满是喜色。元府中,唯独两人神色淡淡。 一是元明珠,她同元母疏远之后,初时还未放在心上。因为元母自幼便疼惜她,她心中想着,元母不过和她闹几天别扭,便能恢复如初。但时间久了,元母待她却始终没有回到从前,元明珠这才觉得慌乱。她想了许多法子去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往日那些讨喜的法子,却通通没了用处。元明珠逐渐觉得无望,但她觉得,即使元母和她疏远,她也是元家最宠爱的女儿,而被抛弃到皇宫的元滢滢,根本不能和她相提并论。 因此,元明珠在听闻圣人旨意时,失手打破了最欢喜的玉镯子。她愣神了许久,又拉着身旁丫鬟确认,才终于相信,元滢滢竟然能够从皇宫中走出,且不日就要成为大理寺卿的妻子了。 元明珠口中喃喃着:“怎么会……她是圣人的女人,即使被丢到冷宫去,圣人也不会让她出宫的。何况……她另有情郎。是了,那大理寺卿定然是不知道。” 元明珠慌乱的心绪逐渐平稳,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不觉得欢喜的另外一人,便是元时白。莹润光滑的马球,被他握在掌心细细摩挲着。良久,元时白才开口道:“去清点我私库中的物件。” 他要亲自为元滢滢挑选出嫁的嫁妆。在元滢滢进宫时,元时白本以为,自己已没有这个机会。不曾想,他还是能够为这个亲妹妹,选定嫁妆单子。 元父自诩是大理寺卿的未来岳父,他端坐在府上,等候越曜前来拜见。只是,他从满脸平静,等候到心绪不稳,却始终没有见到越曜的身影,也没有等到元滢滢归家。 元父只能托人去打听消息,才知陆应淮金口玉言,他只道元滢滢已经进宫,便是宫中之人,和元家再无干系。至于婚嫁一事,元滢滢也应当从宫中出嫁,而非元家。 得知消息的元父,顿时跌坐在酸枝木圈椅中,他脸上是火烧一般的羞恼,心中惴惴不安地揣测着,圣人此举可是恼怒了他。元父的余光,扫到静立一旁的元母和元滢滢时,立即火冒三丈道:“定然是你们薄待了大娘子,若是你们待她好些,她怎么会宁愿在皇宫出嫁,也不愿在元家!” 元明珠心有不愤,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在元父眼中,再也不是那个让人疼惜的小女儿。元明珠唇瓣微张,最终什么都没有,只是和元母站在一起,承受元父的怒骂。 元父更是悔不当初,只是时光不能回溯,他再想要弥补,此时也寻不到法子。 待元父发完怒火,元时白才淡淡开口,他要另辟府邸。他本就亲情单薄,之前是了无牵挂,如今唯一有所挂念的,不过是一个元滢滢罢了。 元父本想阻止,他还尚在,元时白便搬出元府算是何等事。只是元父看着元时白淡漠的神情,又想起圣人对元府模糊不清的态度,便颤声同意了。 “也好。你自立门户……也好。” …… 十里红妆,浩浩汤汤地从街头铺满街尾。 元滢滢带着大红喜帕,视线被尽数遮掩,因此她也看不到,陆应淮讳莫如深的目光,和淑妃仇恨似地望向越曜的神情。 “妹妹。”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元滢滢喜帕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她微一垂首,便看到了元时白的暗红色衣角。元时白甚少穿着这般艳丽的颜色,元滢滢看不见他今日完整的装扮,但觉得依照元时白的长身玉立,这样一身喜庆打扮,定然是君子如玉,令人移不开眼睛的。 元滢滢柔声唤了句“阿兄”,她绵软白皙的手掌,便搭在了元时白的掌心。 元时白的双臂,穿过元滢滢纤细的腿弯。他的怀抱带着温暖干燥的香气,步伐令人觉得沉稳又安心。元时白将元滢滢抱到了喜轿里面,却迟迟没有从喜轿中抽身离开。 元时白全然不管外面的议论纷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喜帕上的流苏道:“妹妹,我不觉得越曜是个好归宿。” 元滢滢身子微动,元时白又道:“不过——和圣人相比,他总算更好些。” 说罢,元时白便缓步退出,他凝眉看着喜轿被缓缓抬起来,一摇一晃地离去。 相比于普通女郎的出嫁,元滢滢的嫁妆,大都是由兄长元时白准备的。淑妃有心添上一些,但被元时白拦下了,他只道:“滢滢是我的妹妹,她又是娘娘什么人呢。娘娘若是想送,以贺礼的名义便好。” 淑妃便只能作罢。 吹吹打打的声音,逐渐远去了。这桩声势浩大的婚事,足够都城的人议论许久。 元时白仍旧是一副淡淡的神色。他抚摸着圆润的玉石马球,眉眼微软。 元时白指腹微动,轻声叹息道:“还是……没还回去啊。” 大理寺中人本以为,越曜即使成亲,也会迎娶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但今日,越曜对待元滢滢的小心翼翼,他们都尽数看在眼中,心道元滢滢本是圣人的女人,这件婚事如果不是越曜主动求取,哪里能成,足以可见越曜待元滢滢的真心实意。 元滢滢躺在越曜的臂弯里,他身上的气息和元时白身上的截然不同,让元滢滢恍惚记忆起,两人初见时的场面。 那时的越曜,也是把元滢滢从马车里抱了出来,一路上他面色冷淡,仿佛抱着的不是活色生香的美人,而是一块石头。 而此时,越曜的手掌却格外不规矩,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腿弯细细摩挲徘徊,直叫元滢滢的一张娇美脸蛋,羞的比喜帕还要绯红。 过去,越曜只听人说过,生平最大喜事之一,便是洞房花烛夜。他当时反应平平,但越曜察觉到,从今以后,元滢滢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便是元滢滢的夫君,他的心头便忍不住地颤抖。 越曜推拒了送到他面前的酒盏。他面容冷峻,身上气息骇人,众人怎敢再劝,只好悻悻然地放他离开。 越曜朝着燃着红烛的屋子走去,却被一女子拦住了去路。 元明珠看着越曜冷峻的面容,心中不由得发颤。可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素来不如她的元滢滢,能嫁给大理寺卿,总是心有不甘。元明珠鼓足勇气,对越曜说道:“你可知,我阿姐在进宫之前,就早有情郎。她和那情郎私许终身,又为了荣华富贵进了宫,如今却嫁给了你……” 话一开头,元明珠心中的畏惧便散去了。她将元滢滢的一切隐秘之事,都说了出来,甚至连元滢滢给情郎做了汗巾子的事,都一一说出。 元明珠心想,即使越曜被美色迷惑,不在意元滢滢曾经是圣人的女人。但哪一个男子,能够忍受自己的妻子,曾经与人情意绵绵呢。经此一事,元滢滢定然会被越曜不喜。 但越曜的神色发冷,他本就对阻拦他道路的元明珠,心有不耐。在听到这样一番话后,更是眼眸幽深。 越曜薄唇轻启:“滢滢过去只说,你样样都比她好,我却不信。如今一看,你搬弄是非的本事,确实比她强上不少。” “便是你,毁掉了本该给我的汗巾子,嗯?” 元明珠脸色涨红,双眸睁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你便是阿姐的情郎……这怎么可能……” 若是元滢滢的情郎,是大理寺卿,她怎么会遮遮掩掩,甚至情愿替她进宫。 越曜不愿多看元明珠一眼,他声音中带着凉薄的冷意:“你该庆幸,今日是大喜之日,忌杀生的。” 元明珠再回到席位时,双腿发软,脸色苍白。元母出声询问她,她也不敢说出实情,唯恐元家父母因为她搬弄是非,想要毁掉元滢滢而彻底厌弃了她。满桌琳琅满目的膳食,元明珠却食不下咽,她心中惧怕,因着越曜所言,今日忌杀生,那明日呢,会不会过了今日,她便会不明不白地死去。 喜帕被挑开,越曜揽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倒在了铺满桂圆花生的床榻。 元滢滢娇呼一声:“疼。” 越曜便将绵软的身子,翻了一个身,让自己的后背,直直地对着床榻。 他含着元滢滢柔软的唇瓣,从唇瓣吻起,轻轻向上移去,蹭过她挺翘的鼻尖,颤动的眼睫。 元滢滢脸颊的滚烫热意,传递到了越曜的唇瓣,他声音含糊,带着黏腻的模糊。 “……为何不告诉我,你给我做了汗巾子。” 元滢滢当即想起,越曜曾经欺骗过她的往事,顿时睁大一双美眸,做恶狠狠的模样瞪着他。 “才不是给你做的。” 越曜咬开她身前的盘扣,唇瓣轻点,让元滢滢嫩白的脖颈,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你都听说了罢,是给我的情郎做的。不过还未送出去,便被火烧了个干净。” 越曜“唔”了一声,吮住了脆弱可怜的脖颈。 “我就是你的情郎。” “以前是,日后也是。此生——我都是你的情郎。你瞧,我们两个,现在不正是在偷、欢吗……” 满室旖旎风光。 …… 自从成亲以后,元滢滢每每被召至宫中。当她从皇宫中回来时,便能对上越曜晦暗幽深的目光。 第54节 元滢滢黛眉微蹙,未免得越曜过多思虑,便出声解释道:“是贵妃娘娘所召,不是圣人,你莫想差了……” 越曜自然没有想差。他当然清楚是过去的淑妃,如今的贵妃娘娘召元滢滢入宫相谈。他总是放不下心来,是因为他每次遇到贵妃时,她都会冷脸相待,再轻轻偏过头去。 过去宫中,有淑妃和良妃两相对立。只是,自从元滢滢从皇宫出嫁后,王嫔的旧事被重新提及,众人才知道,王嫔之事多有良妃的手笔。陆应淮自然厌烦了良妃,将她手中的权势尽数夺去,转而立淑妃为贵妃,统领后宫一众妃嫔。 淑妃成了贵妃,却不一心放在后宫争斗上面,反而屡次寻找借口,让元滢滢进宫。她每次需得寻个“头痛”、“心疾”的理由,要元滢滢陪伴身侧。 越曜对此怨念颇深。 只是今日,越曜却不是因为此事置气。他朝着元滢滢摊开手掌,索要着汗巾子。 元滢滢不理会他,美眸轻颤道:“做那些作甚么,你平日里的手帕都是够用的。” 闻言,越曜轻拢浓眉,他朝着元滢滢大步走去,好生温存一番,不再提及要元滢滢帮他做汗巾子之事。 元滢滢以为他歇了心思,但当她一只藕白的手臂,从锦被中探出时,却怎么都摸索不到,自己的彩蝶肚兜。最后,元滢滢只得唤来春桃,要她重新拿来一件,口中喃喃道:“到了哪里去呢……” 春桃安抚她道:“许是落在哪个角落里了,你莫要忧心。” 元滢滢轻轻颔首。 但她再次见到彩蝶肚兜时,却是越曜从怀中扯出来的。元滢滢美眸睁圆,眼睁睁地看着越曜,旁若无人似地拿着她绣着彩蝶的肚兜擦拭额头。 元滢滢又急又羞,嗔怪道:“你怎么能用那个……” 越曜声音平静:“我没有汗巾子,便只能用这个。” 说罢,越曜便说出了这彩蝶肚兜的妙用。它不仅可以擦汗,还可以用来绑住人的手臂…… 床榻之上,元滢滢被他磨的没有办法,只得娇喘连连地同意了,给他做个汗巾子。 越曜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他一遍遍地让元滢滢唤着他的名字。 记忆仿佛被拉回了从前,元滢滢羞怯着询问,越曜的名讳是何。 这次,越曜没有说谎。 汗珠从他的眉峰滑落,滴落在元滢滢雪白绵软的胸口。 越曜贴在元滢滢的耳旁,声音低沉。 “越曜。” 元滢滢神思恍惚:“什么……” “我说——” “元大娘子,我名叫越曜。” 第62章 背弃承诺的妖妃(番外) 陆温玉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和旁人是不同的。他是圣人陆应淮第一个孩子,出生后不久便被立为太子,而且……他有两个娘亲。 女婢太监对着陆温玉,只能恭敬地垂下头去,唤上一声“太子殿下”,而在这世间,能唤他小温玉的,只有他的父皇陆应淮,和端居贵妃之位的淑娘娘。另外一人,便是被幽禁在冷宫的元滢滢。 听太监们说,元滢滢极负美貌,当初进宫时在众多女侍中,最被看好。只是元滢滢性子软弱,遭人算计也不知反击,被卷入宫斗之后,就被牵连落进了冷宫。 陆温玉却知道,实情并不是这样。但他自幼便被教导,要谨言慎行,能守住秘密,便没有出声反驳这些太监,只是随意寻了个错处,打发了他们。 暖融的日光,似波浪般倾洒在陆温玉的身上。他年纪尚小,短手短脚的模样瞧着分外可爱,却能够极其熟稔地躲开太监们的注视,跑到冷宫看望元滢滢。 虽然明为冷宫,但只有外层宫殿是一片荒芜景象。而内里的宫殿,富丽堂皇,有高床软枕,比起淑贵妃的寝殿,也差不了多少。陆温玉熟门熟路地拨开比他身子还要高的杂草,推开宫殿的门,钻进正在对镜梳妆的元滢滢的怀里。 怀中突然跑进来一个小人,元滢滢先是诧异,而后便放下画眉的黛笔,那张姣好的芙蓉面上,浮现出盈盈笑意:“小温玉。” 陆温玉闷声应了,从元滢滢的怀里探出脑袋,露出一张圆润讨喜的脸。 元滢滢轻拍着他的后背,向殿外看去,没有见到淑贵妃的身影,便轻拢柳眉道:“淑贵妃娘娘呢,怎么你没同她一起来?” 陆温玉抱紧元滢滢的腰肢,他喜欢元滢滢怀抱的味道,带着令人安心的暖香,仿佛只要一闻到,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陆温玉知道,元滢滢素来谨慎,若是知道他没有告诉淑贵妃,便贸然地来了此地,定然会生气的。陆温玉便轻抽着鼻子,脸上做委屈模样,他撩开衣袖,露出胳膊上的青痕。 见状,元滢滢哪里顾得上询问陆温玉其他事情,忙追问这些伤痕是怎么弄得,可是有人欺负了陆温玉。 陆温玉摇首:“父皇要我练武,才留下这许多痕迹。”元滢滢美眸轻颤,水眸浮现出心疼,面前的陆温玉是她亲生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被逼着去练武吃苦,她哪里舍得。只是,元滢滢想起淑贵妃的谋划,深知陆温玉日后是要坐那个位置的,若是他性子平庸,日后定然会被人欺负的。元滢滢便不再多问,只是拿出精致瓷瓶装的药油,替陆温玉抹上,再轻声细语地询问他疼不疼。 陆温玉先是摇首,而后又面带犹豫地颔首,小声道:“是有一点点痛……” 顿时,元滢滢对他越发怜惜。给陆温玉涂抹好药油之后,元滢滢便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哼着曲子,试图抚平陆温玉的伤痕。 陆温玉感受着元滢滢的温柔,轻轻垂下眸子。他其实知道一切,虽然人人皆知,当初宫中淑妃和良妃对峙,分庭抗礼,但淑妃一朝承宠,便有了身孕。宫中的权势、圣人的宠爱,便逐渐开始倾向于淑妃。良妃或许是慌不择路,竟然想要谋害皇嗣,险些弄得淑妃小产。这也使得,良妃彻底被圣人厌弃。而淑妃虽然保住了孩子,却早早产子。但似乎是上天格外垂怜淑妃,她生下的陆温玉,身子康健,无疾无病,没有因为良妃的算计,而体弱不堪。这之后,淑妃更是被圣人升了位分,变作了淑贵妃,而尚未足月的陆温玉,更是为圣人所喜,封为太子。 纵然如今的后宫,后位尚且空置。但有陆温玉的太子身份在,淑贵妃即使一辈子都是淑贵妃的位置,又有何妨,她是太子生母,成为日后的太后,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陆温玉年纪虽小,性子却极其敏感。从他被淑贵妃牵着手掌,带到冷宫,见到元滢滢的第一面,陆温玉便知道,面前这个美貌温柔的娘娘,才是他真正的母亲。他们有着同样的血液,彼此的眼眸中,有母子相连的温情。 因此,陆温玉无需询问,便知道了元滢滢的身份。但淑贵妃从未提及,他便不去追问。 一曲毕,陆温玉躺在元滢滢的怀里睡着了。元滢滢手指微动,轻碰着陆温玉微鼓的脸颊,神态温柔。陆温玉的嘴唇微动,元滢滢柔柔一笑,想着小温玉许是做了美梦,这才嘟哝着说些含糊的梦话。 但若是元滢滢能够听清,便能知道陆温玉口中所说,是—— 阿娘,我有两个娘亲,真是太好了。 听见殿外的动静,元滢滢轻扬起白皙的脸蛋,正与淑贵妃对上视线。元滢滢无奈柔笑,轻声道:“小温玉是受了委屈,才来寻我的,你莫要责怪他……” 淑贵妃摇首:“我自然不会怪他。滢滢,我知你这些年的辛苦,你是小温玉的亲生母亲,却要被藏在冷宫里。” 元滢滢柔声道:“我在宫殿的吃穿用度,比起做女侍时,不知道要好上多少。而且,当初娘娘的谋划,并无藏私,一一都尽数告诉了我,我怎么会怪罪娘娘。” 淑贵妃目光微软,轻声道:“快了,这样的日子,也快结束了。” …… 圣人病了,太医如同流水般进了圣人的宫殿,皆是满脸无奈地走出。 陆温玉也察觉到了不同,众人都形色匆匆,不敢如同平日般,言语欢笑,甚至不敢露出一点点的笑意。 圣人召陆温玉至他的病榻前,临进去之前,淑贵妃替陆温玉理好衣袍,在他耳边轻声叮嘱道:“你父皇病了,病重之人最喜欢听些孝顺得体的软话。” 陆温玉点头道:“我知道的。” 淑贵妃知道小温玉素来懂事,便放心地让他进去。 陆温玉站在陆应淮的床榻前,陆应淮轻咳几声,面容之上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意气风发。陆温玉看着一贯疼爱自己的父皇,流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陆应淮摸着他的头,轻声笑道:“这幅样子做什么,你可是未来的圣人,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陆温玉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出来,只是眼圈红红的。 陆应淮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要陆温玉不能松懈,文武兼修,才不会被朝臣愚弄。 “臣子之中,有两人你可多瞧瞧。一是越曜,他性子虽冷,但行事令人信服。二是元时白,他做事温和,却并不温吞,也值得你仰仗。” 陆应淮言语之中的两人,陆温玉都曾经见。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都蕴藏着陆温玉看不懂的深意。沉稳的越曜,会在看到陆温玉的眉眼时,轻皱浓眉,怔愣许久。而元时白,他姿态恭敬,唯一一次失礼时,便是见到陆温玉在冬日穿了单衣。元时白当即解开披风,披在陆温玉的肩头,又厉声呵斥了伺候的太监,亲自送了陆温玉回去。 可这些事情,陆温玉只会埋藏在心底,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即使眼前的人,是疼爱他的父皇。 陆应淮说罢一切,才命人将淑贵妃唤来。 陆温玉掩门离开时,隐约听到“冷宫”“见元大娘子”云云的话语。 陆温玉不知道,淑贵妃有没有领元滢滢过来,见陆应淮最后一面。他只看到,床榻之上,陆应淮的面容安静地像是睡着了,并不像带着遗憾离去的模样。 陆应淮离世后,淑贵妃变得格外忙碌,不能时刻照顾陆温玉。但令陆温玉欢喜的是,元滢滢被淑贵妃从冷宫接了出来,亲自照料陆温玉。 偶尔,淑贵妃有了闲暇时光,便会和元滢滢一左一右牵着陆温玉的手,在花园中赏花。在陆应淮曾经的书房,淑贵妃看着奏折,陆温玉在做功课,而元滢滢绣着小衣裳。一切显得和谐而美妙。陆温玉觉得乏累了,便抬起眼眸,偷偷地看上一眼元滢滢。他知道,元滢滢手中的衣裳,是给自己做的。 陆温玉正猜想着,那会是一件外袍,还是里衣,淑贵妃便已经轻敲了桌面,语带严厉道:“小温玉,你走神了。” 元滢滢也轻轻一笑,示意陆温玉看向他的桌案。陆温玉这才发现,宣纸上的墨痕熏染成团,他刚写好的一张大字,已不能用了。 …… 陆温玉的身子,抽条般地长大。他已经不是过去矮手矮脚的小温玉,而是即将亲政的圣人。 淑贵妃和元滢滢为陆温玉的亲事忧心,陆温玉却不以为意,他并未有什么中意的女子,也对各色美人生不出怜爱之意。比起宠幸美人,他更想要扩大自己的疆域,做真正的万民之君。 夜色浓稠似墨,陆温玉朝着元滢滢的宫殿而去。今年黄果丰收,元滢滢又喜吃此物,陆温玉便将黄果都送给了她。他此番前去,便是和两位娘亲,一起享用新鲜的黄果。 只是半路上,陆温玉却被一个女子阻拦了去路。她生得尚且有几分颜色,眸光亮晶晶地看着陆温玉。 她不懂尊卑,竟然大胆直呼陆温玉的名字。陆温玉轻拢眉峰,便有人要将女子拉下去。 女子当即挣扎着,诉说她是从后世而来,知道陆温玉日后会做明君,将四海一统,在史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温玉生出了几分兴趣,便阻止了侍卫的举动。 女子当即面露喜色,她毫不掩饰对于陆温玉的崇拜。 这之后,陆温玉通过女子的口中,得知了许多从未知晓过的事情。宫中都以为,是这女子得了陆温玉青睐,他日承宠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这日,太监送来几盘糕点,说是元滢滢亲自准备的。 陆温玉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柔软之色。但她身旁的女子,却出手拂掉了糕点。 太监顿时心惊胆战,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子——她怎么敢打翻元滢滢送来的糕点? 但女子自诩已经进入了陆温玉的心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温玉脸上的风雨欲来。 女子望着陆温玉,又看着满宫的太监,欲言又止。 陆温玉冷声说道:“你们出去。” 他倒是要看看,这女子能说出什么理由。 众人领命离开。 女子面带难色,犹豫道:“你可是史书上的明君,怎么能有这样一个污点。你可知道,这元……她的风评多么糟糕,流连在男人之中,以美色讨好朝臣。你与这样一个女子亲近,难怪会让后人心生揣测,让人觉得你的血脉不纯,不是淑太后所生,而是她和其他男子的血脉。” 陆温玉收拢掌心,青筋泛起,但他的面容,仍旧是平常的俊朗平静。 “哦,那我该如何?” 女子忙道:“自然是杀了她。没了她,你就彻底没了污点。” 女子自诩为陆温玉着想,但却没注意到,陆温玉看着她的眼神,一寸寸变得越发冷了。 陆温玉缓缓走近女子,淡声道:“或许,我还有其他法子。” “除非她死掉,不然对于你血脉的揣测便永远存在……” 第55节 女子话还未说完,脆弱的脖颈,便被陆温玉握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温玉,随着手掌的收拢,逐渐没了气息。 直至最后,女子尚且低声喃喃道。 “怎么会……不该是这样的。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我都是在为了你着想……” 她为陆温玉付出许多,本以为陆温玉待她,也是一片柔情,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不该的…… ——元滢滢的存在,对于陆温玉来说就是一个污点。只有陆温玉亲手杀了元滢滢,才能就此昭告天下,他和元滢滢并无关系。否则有谁会心狠如斯,杀掉自己的生身母亲呢。 元滢滢手指微动,将剥掉外皮的黄果,递给陆温玉。她想起前些日子,宫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女子,便出声问起了此事。 在元滢滢看来,无论那女子身份如何,若是陆温玉欢喜,便不必顾及许多。 毕竟这世间最难求的是真心实意。 陆温玉轻咬黄果,淡淡道:“她啊,死了。” 元滢滢美眸睁圆:“为何……” 陆温玉面带遗憾:“我与阿娘一样,也以为她是真心实意,不想那女子……她竟然是刺客。还好及时发现,不然我就要死在她的手下了。” 听到是此等原因,元滢滢心中惊讶不止。她曾经见过那女子一眼,不像是寻常刺客的模样。 元滢滢还想再问,便被淑太后递过来的黄果堵住了嘴巴,思绪被分去,再也想不起该问些什么。 第63章 宅斗小白庶女 柔软细腻的指腹,滑过元滢滢雪白的下颌,轻缓的叮嘱声音响在耳侧。 元滢滢微掀起眼睑,便见到身前站着一个美妇人,生得面容白皙,身姿姣好。 穿着银灰色短褂,淡青长裙的丫鬟,从屋子外探出脑袋,小声催促着:“梦姨娘,到时辰了,去晚了夫人该……” 梦姨娘口中应着知道了,边给元滢滢如云雾般的鬓发间,斜插了一只翠羽烧蓝发簪,这是她压箱底的首饰,平日里不舍得戴,如今为了元滢滢的前途,也拿了出来。 梦姨娘送着元滢滢离去,再三叮嘱道:“滢滢,去赴了宴会,需得耳聪目明些。你如今也渐渐大了,老爷他不管内宅事情,若是全然听夫人的,她哪里能想着我们娘两有个好归宿呢。临到头了,还得靠你自己筹谋。” 元滢滢柔声应了,随着丫鬟轻云离去。 主厅之中,元家的主母姜氏,正事无巨细地吩咐着自己的嫡亲女儿,元家的大小姐元凝霜。 此次宴会,是各家适龄的郎君女儿相看,若是有相中了的,待散了宴会之后,便命媒人上门求取,也能成就一桩亲事。但元凝霜却不用思虑这些,因为她早就有婚约在身,对方是正一品的员外郎家的二儿子,生的丰神俊朗,身姿卓越,只待得了功名,便能迎娶元凝霜入门。 姜氏看着年纪虽轻,但周身风度尽显沉稳的元凝霜,满是肃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这是她精心教养的女儿,从体貌到气度,无一不让人赞不绝口。 老嬷嬷俯身,在姜氏耳边低语几句,她便拢眉道:“不过是因为她姨娘百般祈求,老爷才开口允诺,要霜儿带她一起去赴宴。她不乖巧行事,反而在装扮上浪费这许多时辰。” 说罢,姜氏毫不掩饰对于梦姨娘两母女的不喜,对着元凝霜说道:“你这个庶妹妹,是个不安分的。霜儿,你可要看好了她,莫要让她在宴会上招蜂引蝶,丢了我们元家的脸面。” 元凝霜柔柔福身,尽显大度得体:“女儿明白的。” 轻云领着元滢滢姗姗来迟。 元滢滢瞧见姜氏的脸色,脚步微顿,轻声唤了句:“母亲。” 即使元滢滢刻意遮掩,但她骨子里的媚意,还是在声音中泄露一二。姜氏看着穿红戴绿的元滢滢,眉眼中透着嫌弃,觉得果真是梦姨娘那个狐媚子养出来的女儿。梦姨娘把元老爷哄得团团转,元滢滢这个尚且稚嫩的女儿,其妖娆身姿,更甚梦姨娘。只是,尽管梦姨娘缠着元老爷,求得了让元滢滢去赴宴的机会。但梦姨娘总归是眼皮子浅,只知道给女儿装扮美艳,却不知世人皆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她把元滢滢装扮的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再由元凝霜带进宴会,不正是会让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吗。到时,或许会有男子看中元滢滢,但只会将她当做玩物对待,而不会有一丝一毫真心的怜惜。 但后宅之中,姜氏最嫌恶梦姨娘,又怎么会出声提醒元滢滢,要她换件合适得体的衣裙呢。 姜氏面露不耐,沉声叮嘱道:“不管你在府中的做派如何,去了宴会,若是丢了脸面,连累了霜儿,我可不轻饶了你。” 元滢滢身子轻颤,饱满鲜艳的红唇鼓起:“母亲,我不会的。” 但她一张艳丽的脸蛋,怎么看都不像是不招惹是非的模样。 元凝霜带着元滢滢,正要坐马车离开。 元府家大业大,赴宴的马车准备了两辆。前面那辆,上等的紫檀木打造而成,绣着如意花纹,垂落的纱幔是一匹便价值千金的如意纱。而后面的那辆,虽然外表端庄肃穆,但却没那么精致绝伦。 元滢滢站在两辆马车前面,漆黑水润的眼珠轻转,便要往前面那辆马车去。马夫伸出手臂,阻挡元滢滢的举动,他淡淡笑道:“这是大小姐的马车,庶小姐的在后面。” 元滢滢今日擦了胭脂,闻言生起气来,越发衬得脸颊娇媚,令人不敢直视。 桃红衣裙,勾勒出她的窈窕身姿。元滢滢鼓鼓囊囊的胸脯起的连连起伏,她口中说着“刁奴”。 “我自然知道哪一辆是我的马车,不用你这刁奴提醒。只是我身子弱,后面那辆瞧着硬邦邦的,我若是坐上去,恐怕还没到地方,便颠簸的脸色发白了。” 元滢滢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她最是欢喜亮闪闪的珍珠玛瑙,更深知人靠衣装马靠鞍。她若是坐着后面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前去赴宴,定然会被人轻视了去。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坐上前面那辆马车。她的算计浮现表面,小伎俩更是浅显的让人不愿直接拆穿。元凝霜养在家中,自幼便被姜氏请了最好的嬷嬷教导规矩,学习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元滢滢的这些小心思,在她的面前一览无余。 元凝霜微微抬眸,轻声道:“你若是身子虚弱至此,便待在家中好了,不必前去。” 元滢滢当即红了脸,只觉得元凝霜故意在众人面前,给她脸子瞧。 她搅着手中的帕子,美眸中浮现水光,心中又气又妒:元凝霜自然可以不计较这些,她是家中嫡亲的女儿,亲事不用发愁,宴会想去就去,连马车都是最精妙无双的。可自己呢,不过是想谋取一桩好亲事,需得梦姨娘缠着元老爷,连连劝了几天几夜,才终于松口让她一起去。如今,她不过是不想坐那辆丑陋的马车,元凝霜便要让她留下来,这怎么可以? 元滢滢本就生的美丽,她泪眼朦胧的模样,惹得不少人侧目。元凝霜心中清楚,这个庶妹空有皮囊,脑袋空空却一肚子坏主意,本想借机敲打她一番,不曾想她却露出这幅被人欺负的模样。 元凝霜唇瓣轻启,刚要开口。 便见元滢滢朝着元凝霜的身后,娇声唤了一句“父亲。” 元凝霜转过身去,见了元老爷俯身行礼。元老爷微微颔首,又见元滢滢穿着桃粉衣裙,似一株开的正盛的灼灼桃花,娇俏可人,美艳不可方物。 元老爷目光灼灼,盯着元滢滢鬓发间的翠羽烧蓝发簪,缓缓道:“这只发簪……是我送给梦姨娘的。” 元滢滢抚着发簪,她不清楚这发簪的来历,此时却眼含水光地颔首:“因为是父亲所赠,姨娘平日里都不舍得戴,只有这样重要的日子,不想我被旁人看轻,才割爱拿了出来。” 梦姨娘年轻时,的确是小意温柔,令元老爷爱不释手。元滢滢的一番话,让元老爷想起了明艳动人的梦姨娘,也想起了年轻的自己。 他道:“你如今年纪不小了,也该多准备些首饰,总戴你姨娘的算怎么一回事。待会儿,我吩咐人给你送几件。” 元滢滢当即含着笑意,甜声道谢。元老爷又问,明明是赴宴的高兴事情,前些日子还见元滢滢欢天喜地的,怎么这会儿又泪眼盈盈了。 元滢滢轻瘪嘴唇,刚要言语,便见元凝霜打断她未说出口的话。 “庶妹年纪小,见了新奇的马车便想着去坐。马夫不过多拦了几下,便惹哭了她。我们本就是姐妹,这马车,庶妹若是想要坐,我们便一起坐罢。” 她三两句话,便将自己从此事中择清,只说是元滢滢不懂事,见了好的便想要去抢,又在三言两语之中,显示出自己的大度来。 闻言,元老爷眉眼中的疑惑散去,对元凝霜满意地颔首。 他暗自想道,梦姨娘固然可怜可爱,但姜氏更是劳苦功高。这些年,姜氏把家中管理的极好,教养出元凝霜这个出类拔萃的女儿。 如此看来,元滢滢一个庶女,相比之下还是太为小家子气了。 元滢滢得偿所愿,坐上了富丽堂皇的马车。她心中本存着气,云雾般的鬓发,垂落在她的耳后,颤悠悠地晃动。方才,元老爷本对元滢滢分外怜爱,甚至想要去梦姨娘的院子探望一二。可元凝霜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让元老爷改变了心思。元滢滢想要反驳,不是她无理取闹,只是元凝霜的语气太过自然,元滢滢再继续纠缠下去,则显得越发胡闹了。 元滢滢想着,元凝霜果真心机叵测。平日里,有姜氏在,她和元凝霜之间还维持着姐妹亲爱的模样。但此刻,姜氏不在,元滢滢便不愿理会元凝霜。她目光轻移,打量着马车的装潢,这才发现,她过去所坐的马车,都没有这辆富贵。马车并非是用各种各样的珍宝作为装饰,与之相反,内里质朴简单,但只需抬手一碰,便知道皆不是凡品。 元滢滢正伸出手,抚摸着马车内壁的珠帘。抚之生温的触感,让元滢滢格外欢喜,她想着,若是这一切都是她的便好了。 可惜,即使她能坐上这辆马车,也是因为元凝霜颔首同意。 马车突然一颤,元滢滢身子倾倒,险些撞进元凝霜的怀里。 元凝霜伸出手推开了她,神色淡淡:“宴会之上,你可不要像现在这样毛手毛脚。” 元滢滢闷声应了。 元凝霜不再理她,只合拢眼睑,闭目休息。 见元凝霜果真闭上了眼睛,元滢滢才缓缓展平掌心,看着一颗圆润的珠子,心口砰砰直跳。 方才,她无意间扯破了珠帘。此事若是让元凝霜知道,又要责怪她一番,说不定还会告诉姜氏和父亲,连累梦姨娘一并被惩戒。 元滢滢思来想去,将珠子放进了贴身佩戴的香囊里,只当做无事发生。 第64章 到了宴会所在之地,元凝霜便与素日里相熟的手帕交,轻声交谈。 元滢滢站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仔细瞧着四周的庭宇楼阁,林木湖泊。她眼眸之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对荣华富贵的向往神色。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觉得她心思肤浅,上不得台面。 在座女郎,皆推崇清雅浅淡的颜色,今日赴宴身上所穿,也大都是湖水蓝、水碧青的曳地长裙。而元滢滢身上的桃红柳绿,仿佛在水墨丹青上,点缀了一只富丽堂皇的牡丹。 美则美矣,却是极其不相衬。 手帕交轻拢眉眼,询问元凝霜:“那是何人,你怎么带她一同前来?” 元凝霜抬眸望去时,正与刚收回目光的元滢滢撞着了视线。 她淡声道:“家中庶妹罢了。”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惊呼声音,众人皆是嫡亲的女儿,家中大都有一两个庶生姐妹,对元滢滢的出身自然是瞧不上。而观元凝霜的神色,也不像是因为和元滢滢关系甚好,才将她带来赴宴。 如此,便只能是家中长辈逼迫,使得元凝霜不得不带着元滢滢前来。 元凝霜的手帕交郑小姐,眉头越发紧蹙,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元滢滢的不喜。 “这样的宴会,她一个庶女来做什么,不会是想着,能够被哪家郎君相中,迎娶回去做妾室罢。” 众女深以为然,望向元滢滢的眼神,越发不善。 她们还未出阁,对于将来的夫君,虽然不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看到元滢滢这般娇媚的模样,便会想到,若是自己中意的郎君看中了元滢滢,心中便不由得发堵。 元凝霜知道手帕交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她目光微软,轻抚着郑小姐的手背,轻巧地转了话题:“前几日你挑中的首饰,今日怎么没带出来?” 郑小姐轻挥手帕:“有个毛手毛脚的小丫鬟失手打破了一只耳坠,我怎么能带半只耳坠出来呢……” 无人愿意和元滢滢亲近。 元滢滢自然能感受到她们言语之中的蔑意,和看向自己时,眼底的轻视怠慢。借着宽袖的掩饰,莹润的指甲,陷进元滢滢白皙的肌肤中,她强忍着眼眶的热意,抬脚离去。 道路两旁,有栽种整齐、开的正盛的花株。元滢滢将满腔委屈,发泄在了这些花朵上面。她扯掉花瓣,任凭花瓣扑簌簌地落下,只剩下花苞残留在原地。 元滢滢仿佛把面前的花朵,当做了刚才疏远冷落她的众人,以此来解气。 “嫉妒!她们就是嫉妒没我生的美丽,才会这般折辱我的出身。都是讨厌鬼,特别是元凝霜,平日里说什么要姐妹和顺,方才却一句话都不为我讲,还放任大家疏远我。她就是伪君子,只会装模作样……” 说罢,元滢滢涂着丹蔻的指甲微动,便扯下一朵完整的花朵。她随手将花朵向前砸过去,却紧接着听到一声怒气冲冲的声音。 “哎呦,这是哪个不长眼的。” 元滢滢美眸轻颤,她知道来这赴宴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自己一个小庶女能得罪起的。若是让元老爷知道了自己惹出来祸事,日后定然不肯让自己来这样的宴会。 第56节 元滢滢心中一颤,暗自想道:这怎么能行?她还要靠着这宴会,寻个比元凝霜的未婚夫婿还要好上百倍的人,如此这般,才能压元凝霜一头。 思虑至此,元滢滢当机立断,转身离去。 只是她为了在宴会上出风头,穿的衣裙繁复精美,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四周的灌木,勾着元滢滢单薄的衣裙。慌乱之中,她脚上的一只绣鞋,被仓惶地落下。 元滢滢闪身躲进了花丛中,轻悬着一颗心,期望着被花朵砸到的人,尽快离去。 一身穿靛青色长袍的男子,缓缓现身,他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怒色,发丝微乱,手中抓着刚才砸到他的罪魁祸首。 沈辰星刚才明明看到了,花丛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想着定然是那人怕被迁怒,寻了个地方藏起来了。沈辰星面色黑沉,声音发冷:“快些出来,莫要我好找。” 元滢滢哪里肯走出。 见无人现身,沈辰星越发不喜,想着这人不仅用花砸了他,还是个毫无担当的人。他重重凝眉,忽然看到灌木丛的枝叶上,挂着桃红色的布料。 沈辰星朝着枝叶指向的位置走去。 元滢滢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只盼望着那人已经离开。她心中犹豫,想要探首看去,又怕因此暴露了行踪。 只听得一声发冷的声音响起。 “寻到你了,小贼。” 元滢滢的心头狂跳,猛然抬首看去,正看到沈辰星满是怒火的眼眸。她身子发颤,不由得向后倒去。 沈辰星看着花容失色的元滢滢,口中喃喃着:“怎么是个女子。” 但他收拢掌心,视线落在手掌的花朵上,当即便想到,即使是女子又如何,砸到了旁人,却想要逃之夭夭。 ——当真是毫无担当。 沈辰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拢眉问道:“刚才是你扔的花……” 他的话未曾说完,元滢滢便轻颤着眼睫,慌乱地否认着:“不是我。” 沈辰星问她:“不是你,又该是谁?” 元滢滢顿时支支吾吾,一双水眸四处瞟去,她想起讨人厌的郑小姐,便随口道:“是一个穿水碧长裙的女子……” 沈辰星见她没有认错之心,还随意攀扯其他人,眉眼中的不耐越发浓烈。 “胡说。那花落下之地,灌木枝条上缠着的便是你的衣裙。” 因着沈辰星的话,元滢滢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衣裙,果真见自己的衣裙被扯破了一条细小的痕迹。她暗自心疼,这件衣裙花了她八两银子才制成,如今只穿了半日不到,就…… 但元滢滢无暇心疼衣裙,只因沈辰星满脸怒容的模样,着实骇人。元滢滢心中浮现出许多念头,包括沈辰星会拉着她,走到众人面前,说她是一个行径粗鲁,随意扯花砸人,又想要栽赃陷害别人的女子,到时她的名声就毁掉了。更有甚者,沈辰星会不依不饶,带着她去元老爷面前,好一番告状。元老爷会彻底地恼怒了她,不再为她寻找好亲事,而是会将她随便地嫁给老鳏夫,或者是一无所有的穷书生,让她余生过得穷困潦倒。 元滢滢身为庶女,本就极少见过世面。因此,她并不知道,这般小事情,沈辰星怎么可能会拉着她去告状。沈辰星之所以怒容满面,是因为方才他在与人交谈时,发冠被一朵鲜花砸到,掉落的花瓣落在了发丝上,顿时形容不整,这才要寻出元滢滢。 但元滢滢显然想不到这些,她讨厌宴会上轻视冷落她的小姐们,更不想在她们面前丢面子。 元滢滢苍白着脸颊,脑袋里飞快地想着,如何能让面前的沈辰星消除怒火。 梦姨娘出身低微,自从进了元家以后,便是仰仗着元老爷过活。梦姨娘所能教导元滢滢的,不过是勾引男子的法子。 元滢滢眼睛微亮,她想起幼时见到的场面。当时元老爷怒气冲冲地进了梦姨娘的院子,却被梦姨娘三两下安抚了。 沈辰星虽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但对待一个胆子如此小的女子,他还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元滢滢便吓得脸色发白,沈辰星也不愿多过计较。他不过想再出言讥讽几句,让元滢滢道歉便要离去。 “你……” 只是,沈辰星刚发出一个字,他的唇瓣便被柔软吻住,两只纤细发颤的手臂,似藤蔓一般搭在他的脖颈。 沈辰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顿时黑眸睁圆,他伸出手,要推开元滢滢。 元滢滢却将柔软,送进了沈辰星的口中,姿态笨拙地探索着沈辰星唇齿中的一片天地。 元滢滢自然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她应该把所有的一切亲近事情,都留给未来的夫君。 可是,她已经想不出其他法子,能平息一个男子的怒火。 她想着梦姨娘说过的话,倘若你柔情似水,便是磐石般的男子,也该融化了。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有没有融化成水,只是她绵软的身子,已经变得轻飘飘的。倘若这时吹过来一阵风,元滢滢想着,那她便要被吹起来了。 脑袋……变得好混乱。 元滢滢想着,她如今这幅脸颊绯红的模样,若是被元凝霜和那讨厌的郑小姐看到了,定然会被耻笑的。 可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沈辰星的原谅,才可以寻到如意郎君。 绵软的身子,被恶狠狠地推开。唇瓣分离开时,扯出晶莹纤长的丝线。沈辰星只看上一眼,便觉得本就发热的脸颊,越发变得滚烫。他面带恼怒,声音中尽是诘问:“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他重重地擦拭着嘴唇,将殷红的唇蹭得通红,试图想要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沈辰星一抬眼,便看到垂在元滢滢精致下颌的晶莹丝线。 不同于他,元滢滢没有抬手擦去,只是任凭它们停留在那里,轻抬美眸看着沈辰星。 沈辰星脑袋轰隆作响,他来不及责问,只匆匆扔给元滢滢一方帕子,要她擦拭干净。 心脏砰砰直跳,沈辰星不愿去细想,刚才发生的种种。他还未有过心上人,却在刚刚,被人含住唇瓣,还这样那样…… 只是,思绪却不受沈辰星的控制,他心中浮现出疑惑,那晶莹丝线中,是元滢滢的,还是他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第65章 待沈辰星记忆起这一切窘迫,都是因为元滢滢而起,他一双剑眉挑起,正要出声询问元滢滢,为何要做出那般的轻浮事情。 重重花丛掩映外,传来男子的声音,似冬日的第一片雪落在地面般清冷。 “辰星。” 沈辰星当即皱紧浓眉,以眼神示意,要元滢滢莫发出声响。元滢滢乌黑圆润的眸子轻转,心中暗自有着计较,但面上却抿紧红唇,在沈辰星威逼似的目光注视下,轻轻颔首。 沈辰星缓缓从花丛中站起身来,朝着身姿清隽的男子唤道:“隐青,我在此处。” 危隐青转过身来,正欲朝着沈辰星走去,便被沈辰星慌忙停下。 “此处……枝叶繁多,你莫要进来,省得刮破了衣袍。” 沈辰星忙解释着,边垂首看着满脸无辜的元滢滢。 见到明明是元滢滢做了错事,反而露出无知无觉的神情,沈辰星心中越发郁郁,不由得轻瞪了元滢滢几眼。 闻言,危隐青停住脚步,神色莫名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旁处等你。” 说罢,危隐青便抬脚离去。 因着花丛遮挡的缘故,元滢滢看不到危隐青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微带冷意的声音,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他匆匆而过的月白色衣角。 直到沈辰星注视着危隐青当真远去,他才转过身,面容紧绷,想要厉声呵斥元滢滢一番。但整洁的地面,除了散落的花瓣草叶,哪里还有元滢滢的身影。 满腔怒火,只能郁结在心中,沈辰星脸色发臭,阔步走出花丛,却看见不远处的一抹亮色。 他匆匆走去,刚将粉缎绸面的绣花鞋拿在手心,心中想着今日宴会,一个少了只绣花鞋的闺秀,应该如何坦然处之呢。为了不失礼,元滢滢定然要回来寻找这只绣花鞋。 头顶传来无奈的叹息声音。 “辰星,你还是不擅长说谎。” 沈辰星抬首,正对着危隐青的视线。 手中的绣花鞋,被沈辰星手忙脚乱地收起来,唯恐危隐青会识破什么。 但就在刚刚,危隐青已看到了被遗落的绣花鞋,和沈辰星满脸紧张的神情,他又怎么可能猜测不出,发生了何事。 “你发冠的鲜花,和这绣花鞋的主人,是同一人罢。” 沈辰星语气含糊地应下,说着元滢滢有多无礼,竟然一言不发地就偷偷跑掉。只是在危隐青疑惑她逃跑的原因时,沈辰星语气变得支支吾吾,只生硬地说自己不知道。 危隐青见沈辰星紧握绣花鞋,没有将它交给仆人的打算,便问道:“我要往前厅去了,你是随我一同去,还是……” 沈辰星笃定道:“我要留在这里,等那无礼的闺秀回来。” 倘若元滢滢是元老爷嫡亲的女儿,此刻她定然会找宴会的主家,要上一双新鞋子新衣裙,避开这次的危机。只是她是庶女,又是和家中嫡女关系不好的庶女,这使得她不能向仆人说出,自己要更换衣裙,否则便会惹来频频询问。 元滢滢只能等过了半个时辰,想着沈辰星早就已经离开,她才重返原地,去捡起自己的绣花鞋。 不曾想,沈辰星守株待兔等了她半个时辰。 面对沈辰星脸上的质问和怒意,元滢滢当即示弱。她眼眸中泛起潋滟水意,只说要打要罚都全凭沈辰星的心意,她是因为被嫡姐欺负,才心绪不快,一时失手,砸中了沈辰星。后来又急切地想要脱身,才随意说了旁人,并非是心思恶毒,想要嫁祸他人。 至于轻吻的本意,元滢滢自然不会承认,她是想要借美色平息沈辰星的怒火。 梦姨娘曾告诫她,有些话只能存在心中,如梦似幻,引人遐想,让人弄不清楚才是美丽,若是戳破了,便不好了。 元滢滢不提及自己做此事的心思,只一个劲儿地轻声啜泣,发红的眼眶,减弱了她容貌的媚态,显得有几分可怜。 “……可是这种事情,也是你得了便宜,本就是你不依不饶在先,后又做出这幅吃人的模样,好生吓人……” 沈辰星想到面前的女子会好生狡辩,却未曾想到她会如此言语。他心中莫名觉得有几处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古怪。 这种郁结于心的滋味,让沈辰星待元滢滢冷脸相对。 元滢滢做掩面哭泣模样,实则偷偷通过手指中的缝隙,观察沈辰星的神态。见他果真被自己唬住,元滢滢不由得轻舒一口气。她眼眶中萦绕的泪意止住,垂眉看向被沈辰星攥在掌心的绣花鞋。 良久,元滢滢才含糊道:“那个……是我的。” 沈辰星当即没好气地松开质地柔软的绣花鞋,几乎是扔到了元滢滢的面前。 元滢滢自然是不愿意,亲自俯身穿绣花鞋的。她私以为,在男子面前穿鞋的姿态不雅,便磨蹭着伸出脚,去勾地面的鞋子。只是,她频频探出脚,却怎么都不能穿上绣花鞋。 沈辰星本不欲理会她,可元滢滢把穿不上绣花鞋的由头,归在了沈辰星身上。 “倘若,你扣紧我腰肢的手掌没有那么用力,我应该是有足够的力气的。” 声音虽弱,但足够清楚地传进沈辰星的耳朵里。 俯下身子的一瞬间,沈辰星觉得自己当真是疯了,竟然会被元滢滢的一番歪理邪说所动摇,他如今当真觉得,轻吻之事,他也是有几分错处在的。 沈辰星握紧元滢滢纤细的脚腕,他无心去感受元滢滢肌肤的柔软细腻,只是动作粗鲁地,将绣花鞋套在元滢滢的脚上,便草草了事。 元滢滢见好便收,不再要求沈辰星许多。她从沈辰星绷紧的剑眉中察觉到,倘若她再多说一个字,沈辰星说不定就会恼羞成怒,对她厉声呵斥一番。 元滢滢未曾更换衣裙,她朝仆人要了一件杏色薄纱,做左右交叠状围在自己的腰间,再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回到人群中。 众人见了她此等打扮,未做怀疑,只当元滢滢好装扮。 元滢滢正要寻觅合适的郎君,便听得众人议论着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听闻两人情意融洽,当真令人羡慕。 第57节 元滢滢美眸轻转,席上男子众多,她眼波微转,便有好几个男子对她起了心思。只是,元滢滢和他们细细一谈,便觉得家室平平。倘若嫁给这样的人,那她岂不是永远比不上元凝霜了。 抱着这般的心思,元滢滢对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心生好奇。她朝着众人议论的方向走去,心中满是恶意地想着:世间男子,多有浪得虚名之辈,恐怕元凝霜的未婚夫婿也是如此。什么惊才绝艳,风度翩翩,皆是虚名罢了,其中真真假假谁能辨别的。 元滢滢猜测着,元凝霜的未婚夫婿,说不准,是一个样貌普通,甚至丑陋之辈。 想到此处,元滢滢不禁眉眼轻弯,只觉心中爽快,她朝着人群之中探首望去。 只听声音,这位正一品员外郎的二儿子,大概生的不丑陋。 但元滢滢却恍惚觉得,自己从哪里听到过这般的声音。 她睁圆眼眸,细细看去,只见那男子站在元凝霜对面,身姿清峻如松似柏,腰间垂落的羊脂白玉叮咚作响。 危隐青似有所感,目光轻移。他的视线,落在元滢滢娇媚动人的脸上时,微微一怔,而后收回视线。 “伯母的旧疾近日可好些了?” 元凝霜关切地问道。 危隐青微微颔首:“已有所减轻。母亲常常惦念于你,常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情。” 两人言笑晏晏,讨论着彼此间的往事。 他们中间的氛围,极其融洽,仿佛无人能够轻易地横亘其中。 元滢滢本该嫉妒。即使她不愿意承认,但她清楚,自己的内心深处,是极其嫉妒甚至是嫉恨元凝霜的。她的未婚夫婿,不仅生得不丑陋,还和传言所说的一般英俊。 为何世间所有的幸事,都落在了元凝霜一人身上。 但元滢滢已来不及嫉妒,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在何处听到了危隐青的声音。 ——便是在那花丛掩映处,那寻着沈辰星脚步而来的男子,和危隐青的身形声音极其相似。 元滢滢忧心忡忡,担心沈辰星会将自己所做的事情,尽数告诉危隐青。她也害怕危隐青会发现,自己便是躲藏在花丛之后的人。 元凝霜发现了元滢滢的身影,平心而论,纵然元滢滢多次叫嚣于她,但元凝霜从未将她放在眼中过。只因为论心机手段,元滢滢根本不值得元凝霜放在心里。 但元滢滢消失许久,即使她没有搞出来什么折损元家脸面的事情,元凝霜只要一想起,旁人提到的,宴会中几个男子,询问起元滢滢的闺名,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个不安分的庶妹,定然是从梦姨娘那里学会的手段,整日只想着用美色留住男子的心。 元凝霜朝着元滢滢走去,离宴会散去还有一段时辰,她需要元滢滢留在她身旁,以免她犯了难以弥补的错误。 因着规矩,元凝霜淡声解释元滢滢的身份。 危隐青矜持颔首,对于未来妻子的庶妹,他显然并不热络。 元滢滢本心中忐忑不安,但危隐青一脸淡然的模样,很快便让她恢复了心绪,显然危隐青没有辨认出她。 元滢滢仔细想来,沈辰星对轻吻之事耿耿于怀,怎么可能会告诉旁人此事。刚才是她一时慌乱,才想差了。 心中没了慌乱,元滢滢便开始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危隐青。 他生得确实好,隐约有仙人之姿。 但只要危隐青的身份,和元凝霜有了牵扯,元滢滢便对他喜欢不起来。 第66章 元滢滢的黛眉轻蹙,鼻子微皱,那张娇媚动人的脸上,便浮现出几分委屈之色。她做无辜模样,柔声问道:“危公子,可是不喜我?” 因着危隐青和元凝霜之间的关系虽然早就定下,今日却是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见面,难免惹得人侧目而视。 听到元滢滢的话,众人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在危隐青的脸上,打量之下,果真发觉危隐青的神色微冷,心中难免猜测万分。虽然元滢滢身为庶女,又不被众人所喜,但危隐青身为元凝霜的未来夫婿,初次见面,便对她不喜,莫不是有些不合适罢。 元凝霜顿时柳眉微皱,她深知元滢滢的本性不安分,不曾想这时却算计到了危隐青的身上。元凝霜正要启唇,替危隐青解释,免得他名声有损,落了个以貌取人,待人不敬的污糟名声。 危隐青没有多言,他声音清洌,带着歉意。 “抱歉,我甚少同女子相处,不知其中分寸,并非是不喜。” 此话刚一出口,便惹得无数闺秀小姐软了心肠,只道危隐青平日里不近女色,因此才面容发冷了些。 郑小姐眼神促狭,轻推着元凝霜的身子道:“只要危公子,待凝霜不甚冷落,便已经足够。至于其他女子,谁又能尽善尽美,让她们如意。” 元凝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羞意。 见众人对元凝霜满是羡慕,元滢滢的目的未曾实现,手中的帕子被她搅了又搅,几乎要绞破了。 待身上的注意力散去,元凝霜才语带愧疚地向危隐青解释着:“庶妹的性子如此,你莫要怪罪。” 危隐青的家中,也有几个心思浮动的庶女,为了达成目标,当真是花样百出。但危隐青,素来是被讨好的那个。庶女们为了博得危隐青的一丝偏爱,经常往他房中送些亲手做的吃食、精心缝制的绣品……今日,他却成了被针对的那一个,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古怪。但面对元凝霜的愧疚,他还是出言安抚。 …… “隐青,你叫我好找!” 危隐青抬首望去,只见沈辰星脚步匆匆而来。他顺势站在危隐青的身侧,两人一静一动,皆是身姿清俊的如玉公子,不由得让人暗自比较。 沈辰星似熊熊燃烧的烈火,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所伤。危隐青更似潺潺流动的湖水,温润清冷,表面看着一片幽静,但不知道湖水底部的光景如何。 危隐青开口,询问沈辰星可处置妥当。 沈辰星想起,他非但没有成功惩戒元滢滢一番,反而被对方绕了进去,甚至替元滢滢俯身穿靴,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便不禁面色微沉。 “小贼狡猾至极,一时半会儿l说不清楚。” 元凝霜讶然道:“宴会之上竟有贼人,可是丢失了珍宝,需得告诉主家帮忙寻找吗?” 沈辰星哪里丢掉了什么东西,他向来是有仇报仇,像今日这般,一股气郁结于心的滋味,着实让他觉得不好受。 沈辰星摆手,揭过这个话题。他早就听闻,危隐青有了婚约,却不知对方姓甚名谁。今日见了元凝霜,沈辰星便好好地瞧看一番,见元凝霜温和可亲,进退有度,与危隐青的性子相契,两人倒是十分相配。 沈辰星面容舒展,言带轻笑:“隐青这样的性子,还需你这般,才能受得了他……” 话未说完,沈辰星的笑意微凝。他一双乌黑炯眸,望向站在偏僻角落,试图隐藏身形的元滢滢。 沈辰星轻哼一声,不做掩饰,直接开口问道:“那是何人?” 元凝霜答道:“家中庶妹,闺名滢滢。” 沈辰星便径直唤着元滢滢的闺名。 元滢滢只得僵硬地转过身子,朝着三人走了过去。 她美眸轻闪,在只有沈辰星能看得见的角度,唇瓣轻动。 沈辰星只见贝齿张合,似在哀求他“不要讲”。 沈辰星身上冷意更甚,但终是没有戳破此事。 因着有沈辰星在,余下的宴会,元滢滢再也不敢离开他的视线,去试探其他男子的心意。她心中想着,若是让沈辰星瞧见了,定然会认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到时,沈辰星思虑起轻吻之事,便会心生怒意。倘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挑破此事,于沈辰星而言,无非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的逸事,但对元滢滢而言,可是要名声尽毁。 元凝霜原本担心,元滢滢会再生事端。毕竟今日,元滢滢像只蹁跹的花蝴蝶般,游走在众人中间,又莫名开口,说危隐青不喜她,险些污了危隐青的名声。 元凝霜本以为,接下来的宴会,元滢滢并不会就此歇下心思。但元滢滢却出奇地乖顺,让元凝霜心生疑惑。 归家的路上,两人双双上轿。 危隐青站在一侧,目送轿子离去。 微风拂过,吹起元滢滢腰肢间垂落的薄纱,露出被枝条划破的衣裙。 危隐青神色微顿,目光在元滢滢和沈辰星之间来回逡巡着。 元滢滢坐在柔软的轿中,全然不知就在刚刚,她费心想要遮掩的一切,已经被危隐青发现。 直到轿子远去,元凝霜才目带凛冽之色,冷声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元滢滢轻抿着唇,闷声道:“什么都未做。” 元凝霜拢起柳眉:“我只问一件,你对那些公子,可做了逾越规矩的错事?” 倘若元滢滢答了是,元凝霜自然不会饶她。元滢滢虽然身为庶女,但她一人的言语轻浮,会给元氏女眷的名声带来污点。 除了和沈辰星的讨好似的轻吻,元滢滢自然没有让那些公子们,得了她的便宜。元滢滢清楚男人的劣根性,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她若是轻易地便让对方沾染了身子,即使是摸摸手,碰碰身子,但落在那些男子心中,她便是可以轻贱的,不必迎娶进府,只需要春风一度的人物。 元滢滢自然不想和梦姨娘一般,做旁人的姨娘。她要做堂堂正正的妻子,但却不会因此,宁愿选了一个贫穷书生。元滢滢要做钟鸣鼎食之家的正妻,进出府门都有仆妇环绕。 “你莫要冤枉我。我不过在宴会中走过,是那些公子,非要把眼睛落在我的身上,我又能如何。” 元凝霜想着,若不是元滢滢眼含春水,体态妩媚,那些公子即使心绪浮动,也不会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但看到元滢滢那副委屈的模样,元凝霜歇了说教的心思。她心道:罢了,只要对元氏女子名声无损,便全凭元滢滢肆意折腾去罢。 “你心中有计较便好。另有一件事,我要嘱咐你——” “依你的身份,绝无可能嫁给沈公子,莫要痴心妄想。” 说罢,元凝霜便合拢眼眸,不再与元滢滢言语。 元滢滢脸颊涨红,只觉得自己被元凝霜好生羞辱一番。她尚且没有对沈辰星起了心思,但元凝霜的言语,却好似她是什么卑贱的玩意儿l,指定不能攀附沈辰星这般的大树。 元滢滢很想大闹一场,斥责元凝霜羞辱于她,但是她不能。 纤长的指甲没入肌肤,元滢滢忍耐着疼痛,才没有落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贱,若是和元凝霜闹开了,不仅不会得到想要的一切,还会被各方怪罪。元滢滢会被罚去跪祠堂,连累梦姨娘被元老爷不喜。 下轿时,元滢滢的眼眶发红,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众奴婢瞧见了,却不敢出声询问。 毕竟,元滢滢和元凝霜同坐一轿,出发去宴会之前,两人还相安无事。这回来时,元滢滢却满脸委屈,而元凝霜面色微冷,足以可见,元滢滢的委屈是因为元凝霜而起。 元滢滢回府以后,没有理会丫鬟轻云“宴会如何,可有相中的郎君”的询问。她将房门紧闭,不让任何人进来,自己埋进被褥中,任凭泪花模糊了双眼。 直至哭得累了,元滢滢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睑轻合,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看到了自己在元家的过去,和她可能会迎来的结局。 梦境之中,元滢滢一直嫉妒元凝霜的一切,她各种使心机耍手段,试图压过元凝霜。可在心机谋划上,元滢滢向来是有两分就显露两分,而元凝霜则是有十分却仅仅显露一分。 如此这般,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元滢滢心思不安分,纵然元凝霜对她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多次包容,但元滢滢仍旧不知足。 出生和教养上的差别,让元凝霜精通宅斗中女子的各种手段,只听罢区区一句话,看到一点神情姿态,她便能思虑良多,将种种事情串通起来。但相比于元凝霜对于宅斗手段的得心应手,元滢滢显然逊色良多。 她的手段心机太过浮于表面,陷害人的法子,甚少得到效果。 在元滢滢孤注一掷,试图寻个如意郎君,彻底比过元凝霜时,元滢滢却被有心人误导,将鱼目当做珍珠,甚至被人发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私相授受,成就好事的不堪事情。 自此一遭,元滢滢的名声彻底坏了。 提及她的名讳,众人只能想到,那婀娜娇媚的身子,白花花的肌肤欺霜赛雪。只是,提起这些时,却不是称赞,而是猜测连连。 第58节 出了那样的事情,元滢滢不得不嫁。和她预想的不一样,没有十里红妆,没有众人歆羡,有的只有一顶简陋的小轿,和那个性子沉闷的男子。 元滢滢不愿意嫁过去,她不要跟着男子过苦日子。 她生来,就应该是享荣华富贵,而非落魄生活的。 第67章 在坐上花轿的一瞬间,元滢滢内心的不安攀至顶峰。 稍显落寞的吹打声音,让元滢滢猛然掀开轿帘,朝着外面奔去。 迎亲的新郎官愣愣地站在原地,在众人的打量中,没有开口去追。 元滢滢漫无目的地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何处,只知道自己不能被困在那样贫困卑微的生活里,再生出一堆孩子,继续这般的卑微生活。 她绝对不要! 一路上,元滢滢跑掉了一只鞋子,她身上暗红色的喜服变得皱巴巴的,周身显得分外狼狈。元滢滢停下脚步,恍惚地抬首,才发觉自己正现在危府门前。 她这才恍惚记忆起,今日也是元凝霜出嫁的日子。但和元滢滢这个颜面尽失,连出嫁都办的格外简陋的庶女不同,元凝霜所嫁的夫家门前,人群熙熙攘攘。 元滢滢周身的力气被尽数抽走,身形摇摇欲坠,她声音中尽是苦涩道:“……最终,我还是比不上你的。” 抬着贺礼的小厮们,与失魂落魄的元滢滢擦肩而过。临近转角,小厮转过身去,手中的横木也随之转了过去,正碰到元滢滢的脑袋。 元滢滢软绵绵地倒在地面,她听到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 ——说她当真晦气,连死都寻了个这么不体面的死法。 说她居心叵测,明知元凝霜今日成亲,却偏偏要来此地,弄出血腥之事,给元凝霜招惹晦气。 字字句句,无一句是怜悯之意。 元滢滢听到了那些话,她很想如同往常般,眉眼弯弯地说着“我就是故意的,故意给元凝霜找晦气”,可她连扯动唇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凝霜的大婚之日,总不能放任元滢滢躺在此处。小厮们用包裹嫁妆的大红布料,轻轻一裹,便将元滢滢整幅身子包了起来。 元滢滢的死讯,是在元凝霜回门之后才传出来的。因为死法不体面,元老爷没有给元滢滢制备丧事。梦姨娘险些哭瞎了眼睛,又拿出这些年的积蓄,才给元滢滢好生办了一场。 梦姨娘面色憔悴,不似平日里的花枝招展。她膝下只有一个元滢滢,如今女儿去了,便再没了指望。 梦姨娘红着眼眶,仔细叮嘱着元滢滢的亡魂:“我的儿啊,你生的卑贱,姨娘只能让你去的风光些。若你有来世,切记,莫要托胎到姨娘的肚子里,要做大户人家嫡亲的女儿,要过得风风光光,可才好啊。” …… 元滢滢是被人唤醒的,轻云面色焦急,说着主母姜氏来唤。 元滢滢轻揉着眼角,问着:“母亲唤我何事?” 轻云拿起梳子,给元滢滢打理着袅袅青丝,口中只道不知。 元滢滢轻瘪起嘴唇,伸手推开了轻云:“你既不知,为何不去打听一番?” 轻云面露委屈,在看到款款走来的梦姨娘时,随即转身站在了一侧。 梦姨娘接过轻云手中的梳子,看着元滢滢气鼓鼓的脸颊,柔声道:“滢滢这是这么了?” 轻云陪笑道:“庶小姐心绪不宁,才如此的。” 元滢滢柳眉轻拢,分明是抱怨的神色,但她生的美貌娇媚,由她做来这等神情,不觉丑陋,只感到可爱动人。 “姨娘,轻云越发无用了,一问三不知,要她有何用。” 梦姨娘看向梳子,上面还挂着几根被扯掉的发丝。梦姨娘将发丝扯掉,望向轻云:“滢滢素来爱惜头发,你做事怎么能如此毛手毛脚,太不应该了。” 轻云当即俯身告罪,被梦姨娘一番敲打,才心中忐忑地走出屋子。 梦姨娘动作轻柔,很快给元滢滢梳好一个精美的发髻。细颈青花瓷瓶中放着今晨刚摘下来的花株,柔软的花瓣沁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梦姨娘随手摘下一朵最娇艳的,簪在元滢滢的鬓发间。她轻抚着元滢滢的下颌,左右端详着:“俗人才需金银装饰,我女儿天生丽质,人比花娇。” 元滢滢这才面色稍缓,软声唤着“姨娘”。 梦姨娘又拿起脂粉,遮掩去她眼睛周围的红肿,轻声细语道:“轻云不是个忠心的。身为奴婢,你我交谈,她不主动回避,反而侧身倾听。你还未开口,她便出声诉说你的不是,试图说你喜怒不定,只因为一点小事情便责罚下人。她如此诉说主子的坏处,的确不是忠仆。只是,你我势单力薄,在这元家并无其他亲信可用。先暂且用着她罢,若是不老实,便寻个错处,派出去罢。” 元滢滢闷声应了。梦姨娘开口询问宴会之事,元滢滢满脸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氏寻我,待我归来,再与姨娘细说。” 梦姨娘便不再多问。 一路上,轻云倒是安分了不少,眉眼低垂,做恭敬状。 元滢滢见过姜氏,行了规矩,才知今日唤她前来,是要商议婚事。 姜氏道:“你嫡姐已有了亲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亲事也该逐渐提上日程。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你看看人选中,你可有中意的?” 姜氏说罢,便有丫鬟将花名册递上。 元滢滢看着那些,被姜氏用朱笔勾出来的名字,殷红的唇瓣,几乎要被她咬破。 穷书生、落魄秀才、不知名的武官…… 谁要嫁给这些人啊…… 元滢滢只需看到这些名字,便能想象出,待成亲之后,自己要过什么样子的苦日子,上要孝顺公婆,下要伺候孩子,一日也没有清闲。 她一不高兴,黛青的柳眉便皱成一团,瞧着和她的心绪似的,乱糟糟的理不清楚。 姜氏淡声道:“怎么,瞧不上这些?” 元滢滢合拢花名册,只道其中没有属意之人。 姜氏便道:“这些男子,身份虽然不高,但品行甚好。昨日,你随霜儿前去赴宴,见了不少士族子弟,看到了锦衣华服,被迷了眼睛。但你要知道,荣华富贵,哪里能比品行端正可贵呢。” 元滢滢垂着美眸,并不答话,只是心中在思虑着:若是这些花名册上的男子,甚合你的心意,为何不让元凝霜去嫁。她元滢滢,就喜欢嫁给荣华富贵之徒,这些品行端正,却一贫如洗的,便由元凝霜来嫁好了。 只是,元滢滢心中自有计较。姜氏虽然嘴上如此说,但要她给元凝霜选一个出身贫寒的夫婿,她是万万不肯让女儿去那样的人家受罪的。也正是因此,姜氏才提前选定了危隐青这般,品貌皆佳,万里无一的郎君。 姜氏见元滢滢不接话,便知她心意已定,是不愿意选花名册上的人了。 依照姜氏对梦姨娘的厌恶,她是不会给元滢滢翻身压过元凝霜的机会。因此,元滢滢的婚事,只能是低嫁,不会是高攀。 姜氏觉得,若是元滢滢知情识趣,接下这桩低嫁的亲事,她还能好生准备元滢滢出嫁的嫁妆。只是,元滢滢如此这般软硬不吃,便让姜氏想到了梦姨娘。 她心中轻唾:当真是母女两人一般的不讨喜,都是不识趣的。 姜氏便道:“适龄的男子,都在此处。你若是看不上这些,便只能给人家做妾了。” 元滢滢轻轻俯身,只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要听从父亲母亲的安排。 听到元滢滢搬出元老爷,姜氏面上的冷意更重,心中笑话梦姨娘教了半辈子,就教导出这么个心思浅白之人。若是姜氏这个主母坚持要把元滢滢嫁给某人,她自然有千百种理由,要元老爷颔首同意。 看元滢滢那副执拗模样,难不成还以为,元老爷会为她出头不成。 姜氏想着,在尝试所有可能之前,人总是不死心的。若是叫元滢滢尝过绝望,她才能安静地待嫁。 姜氏便淡声道:“那便等着老爷开口罢。” 回屋的路上,元滢滢越发急切地想要寻觅个如意郎君。虽然姜氏今日开口要等元老爷发话,但是不知哪一日,姜氏便有可能给自己随意指了一桩婚事,把她嫁过去。 只是,元滢滢久在深闺,根本接触不到外来男子。她唯一看得过眼的,便是昨日宴会上的公子们。 元滢滢的脑袋里,搜寻着那些男子的面容。 元凝霜带着警告的言语,回响在元滢滢的耳侧,她心中微动。 元滢滢径直去了梦姨娘的住所,只把姜氏的打算,和昨日宴会的经历一一说出。 梦姨娘听到元滢滢,竟轻吻了外男,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她站起身来,确认无人在门外偷听,才转身看向元滢滢。 梦姨娘自然不会责怪元滢滢,她只恨自己的出身差,不能让元滢滢享有嫡女的身份。倘若……她的滢滢,能和元凝霜一般,好好的女子,哪里会自轻自贱呢。 归根到底,此事还是她的错。 元滢滢不知道梦姨娘心中的愧疚,只道:“姨娘可听说过,沈辰星这个名字?” 梦姨娘摇首不知。 城中有几户姓沈的人家,但家室地位各不相同。她不知,元滢滢口中所说的沈家,是哪一家。 元滢滢握紧梦姨娘的手腕,将元凝霜的话说出,又道:“姨娘,元凝霜既然如此说了,那沈辰星定然非富即贵。姨娘,你要帮我,我要知道沈辰星的身份如何。” 梦姨娘一想到,元凝霜竟然对元滢滢说出这般严厉的话。她又想起,元滢滢通红的眼眶,便知是经受不住折辱,才哭了一场,便心中微痛。 听罢元滢滢的话,梦姨娘当即颔首同意。她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她千好百好。梦姨娘虽知自己身份卑微,此生只能做元老爷的妾室了。但她的滢滢,绝对不能穷困潦倒一生。 第68章 梦姨娘好生探寻一番,终于寻到了沈辰星的家室地位。她垂眸看着掌心的薄纸,心中暗自心惊,只因沈辰星的身份,同姜氏为元凝霜精挑细选的未来夫婿危隐青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沈家世代清流,有位列三公之辈,而沈辰星,亦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梦姨娘心绪不稳,既庆幸着女儿能看中这样一个顶好的郎君,又忧心着沈辰星这般的郎君,平日里定然见识过不少貌美如花的女子,等闲心机手段,不能入沈辰星的眼中。 梦姨娘正思虑着,窗外传来连声的“老爷”问安声。 梦姨娘连忙将手中的薄纸,折入宽袖中。她柔荑微动,将梳理整齐的鬓发弄得松松垮垮。 元老爷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幅美人慵懒的姿态。比起一丝不苟的梳妆打扮,梦姨娘的身上透露出的随意美感,更能令元老爷怦然心动。他走到梦姨娘的身后,双手攀住梦姨娘只着素白里衣的肩头。 梦姨娘身子一颤,仿佛才察觉到有人进屋。她转身望去,见是元老爷,眸中立即闪烁着盈盈水光,显然十分欢喜。 她娇声唤着一声“老爷”,便顺势依偎在了元老爷的怀里。 声音中满怀对元老爷的思念,和恰到好处、不使人厌烦的委屈。 元老爷心里显然十分受用,但一张脸还是淡淡的神色,轻声责怪道:“不过是几日没有看你,怎么就这般委屈。” 梦姨娘伺候了元老爷许多年岁,显然清楚元老爷的这番话,不是在责怪她,而是身为上位者本能的回应。 梦姨娘的声音放轻,轻轻摇首道:“老爷日夜忙碌,都忘记了上次来看我,是哪一天了。可是妾不同,妾每日都在思念着老爷,自然记得清楚,老爷与妾,不是几日未见,而是整整一十三日。老爷曾教过妾,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多少个春秋,妾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她字字句句,都是对于元老爷的思念惦记。尽管梦姨娘已经不再年轻,但她的脸蛋仍旧是美丽的,身子还是窈窕有致,她柔软的双臂,轻抚在元老爷的胸膛时,还是激起了他心中的一丝涟漪。 元老爷当即放缓了语气:“是我记错了日子。” 他揽着梦姨娘,回忆着两人初见的过去。那时的梦姨娘,如同出水芙蓉花一般,清新可人,而元老爷也正值壮年。与其说元老爷在怀念那时温婉美丽的梦姨娘,不如说他在追忆那时的自己。 第59节 梦姨娘自然顺着元老爷的心意,夸赞他年轻时,多么英俊不凡,自己得知要给元老爷做妾,只觉得满脸羞红,整夜都未曾睡着。 梦姨娘又道:“可妾觉得,无论是过去的老爷,还是如今的,都是妾的依靠,这一点是未曾变过的。那时妾刚进府中,什么规矩都不懂,因此惹怒了主母。当时妾跪在廊下,脸皮涨红,只觉得再无脸面可以待在元府中。是老爷,将我从廊下抱起来,又向主母求情,妾才有颜面,继续在府中待下去。” 对于梦姨娘所说的一切,元老爷早已经记不清楚了。可是梦姨娘的语气太过怀念温柔,元老爷隐隐约约从偏僻的角落,翻寻到那些记忆。 ——梦姨娘是孤女,父母双亡后便被养在亲戚家。亲戚说,若非他们出银子,替梦姨娘安置父母,梦姨娘便要卖身葬父母了。他们要梦姨娘选一个,是给人做妻,还是做妾。 梦姨娘没有犹豫,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说她要做富人妾。 至于元老爷,是梦姨娘自己选的。她那时隐在帘子后面,看着郎君们影影绰绰的身形。梦姨娘是高架上的珠宝首饰,被郎君们肆意挑选点评,若是中意了,便会领回去。 元老爷本是陪好友前来,挑选妾室,却入了梦姨娘的眼睛。梦姨娘没有选那日任何一个郎君,而误打误撞地跌进了元老爷的怀里,当夜便成就了好事,后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元府。 那时,元老爷年轻英俊,最重要的是家室显贵。年轻时,梦姨娘未尝没有动过心思。她年轻貌美,还未有过心仪的郎君,便被元老爷占了身子。整日对着元老爷,梦姨娘听着他的花言巧语,竟真的恍惚以为,元老爷是她的夫君,她毕生的依靠。 梦姨娘像一个年少慕艾的小娘子,既爱慕着元老爷的权势地位,又有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依恋。但现实,总会让梦姨娘明白,她的满腹真心,终究是单薄又可笑。梦姨娘进了元家,见到高高在上的姜氏,才知所谓的风花雪月,都是男子随口扯出的谎言,当不得真的。 梦姨娘并非天生便会算计,她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却没有到心机叵测的地步。但在后宅中,梦姨娘吃了几次苦头,便开始百般算计。 得知自己身怀有孕时,梦姨娘坐立不安了许久。身旁的人都在劝她,寻个灵验的道观,好生拜拜,若是能生下一子,日后便有了仰仗。 梦姨娘自然知道,他们所说是对的。若是自己能生下一个儿子,那日后儿子长大成人,建功立业,便能从元家离去,也能让梦姨娘彻底摆脱久居人下的卑微。 但梦姨娘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却想着,她还是更想要一个女儿。 元滢滢出生的那日,三更未睡的姜氏,终于放下心来。在姜氏看来,梦姨娘本就得宠,若是让她再生下儿子,更是祸事一件。如今倒好了,梦姨娘生的是女儿,日后她们母女两人,在这元府中,不是任凭她拿捏。围绕在梦姨娘身旁的众人,也轻轻摇首。元老爷嘴上说着“女儿也好”,但梦姨娘看得出,他眼中的光芒褪去,脸上有几分疲惫之色。 和周围低落的氛围不同,梦姨娘让人扶着她坐直身子,她要瞧瞧自己的女儿。 襁褓中的元滢滢,脸颊白嫩,粉白的拳头轻轻挥舞。梦姨娘看着,当即落了泪,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劝着“纵然是女儿,姨娘也不必难过”,“是啊,老爷这么怜惜姨娘,日后姨娘再产下一子,便地位稳固了”。 梦姨娘轻轻摇首,旁人会觉得,她因为得了一个女儿,而心中不快。但只有梦姨娘清楚,她多么欢喜能有元滢滢这样一个女儿。 这之后,梦姨娘便因遭了算计,再未有过孩子。她在后宅的地位,也逐渐被新来的年轻貌美的姨娘取代。在寂静的屋内,梦姨娘收回看向外面的视线,哄着襁褓中的女儿入睡。 …… 听罢梦姨娘所说,元老爷想起梦姨娘刚入府的日子,的确受过姜氏不少磋磨。而梦姨娘把元老爷,描述成救她于水火的盖世英雄。其实不然,元老爷甚少插手后宅事情,只是那一日,他与姜氏有了争执,又见梦姨娘被姜氏罚跪,这才故意用梦姨娘,驳了姜氏的脸面。 元老爷面色讪讪,颇有几分心虚,他揽着梦姨娘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这些年……委屈你了。” 梦姨娘摇首:“只要老爷还记得妾,妾便不觉得委屈。”至于元老爷的愧疚之情,梦姨娘利用的毫不手软。 “滢滢的性子,老爷也知道。她素来是乖巧听话的,整日闷在府里,无交好的姐妹,属实孤独。妾有时见到滢滢对着府里的鲤鱼池,一坐便是一整天,瞧着便心疼地想要落泪。” 元老爷稍做思索,便道:“既是孤单,便多出去走动走动。花一般的年纪,可不要困在府中。” 梦姨娘先是欣喜,而后眼睫轻颤,露出犹豫之色:“可主母那里……” 元老爷自诩一家之主,哪里有他说出口的事情,还要姜氏颔首同意的道理。 元老爷当即道,姜氏那里,自有他派人去告诉一声。 闻言,梦姨娘这才放下心来,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趴在元老爷的胸膛上,语气中满是对心上人的仰慕。 “妾就知道,老爷是世间最厉害的人物。” 姜氏听闻,元老爷开口让元滢滢出入自由,再不用事事都要禀告自己时,沉默了许久。 良久,姜氏才淡淡启唇道:“既然是老爷开口了,我自然无甚意见,命人去告诉庶小姐一声。” 仆人领命而去。 姜氏坐在圈椅中,面色微僵,声音嫌恶道:“狐媚子东西,年轻时招惹了多少祸事,如今容颜不再了,还勾得老爷替她的女儿开口。我倒是要瞧瞧,那不安分的庶小姐,能鼓捣出什么名堂!难不成,她以为出入府中自由,便能攀上高枝了。殊不知,那些士族子弟,个个都要门当户对的女子做妻子。到时,小狐媚子被人玩了身子,恐怕连最低贱的奴隶,都不肯再要她了。且瞧着罢!” 这番话,着实说的异常严厉,连姜氏最为亲近的嬷嬷,都不敢出声,只能倒好茶水宽慰于她。 元滢滢得知此事,自然面上欢喜。她娇媚的脸蛋上,满是喜色,像一朵开的正盛的夺目牡丹花,让人移不开眼睛。 梦姨娘笑她,前几日还哭的眼睛像个桃子,如今又开怀至此。 “滢滢果真,还是个小孩子。” 元滢滢挽起梦姨娘的手臂,语气绵软道:“姨娘不知,往日我出门去,定要和姜氏禀告。她并不见我,只吩咐在她身旁伺候的嬷嬷,前来询问于我。问我几时去几时归,待我说罢,她又说去的太久,把时辰缩减了大半。我便只能快去快回,连旁的事情都不能做了。” 梦姨娘挽起元滢滢的耳边鬓发,意有所指道:“如意街的胭脂极好,滢滢需得看上一看。” 第69章 危隐青一袭鸦青色杭绸素面锦袍,长身玉立,站在窗侧。昏黄跳动的烛火,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庞,越发衬得他轮廓幽深。 他的指节分明,修长的骨轻折,拨弄着宽口瓷瓶中的花株。浓似团墨的长眉轻敛,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神情,实则将沈辰星的话尽数听到了耳中。 沈辰星自以为做的隐蔽,但在危隐青面前,他的那些小心思,全都一览无余。 “隐青,你对那未婚妻有几分知晓?” 危隐青手指微动,柔软的花瓣便顺着他的力道倾斜,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掌心,任凭他揉捏轻搓。 危隐青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地说道:“我母亲中意她,与元家多有往来。我与元氏凝霜,不过见了几面罢了,只知道她家中长辈,兄弟姐妹有几人。” 闻言,沈辰星原本稍显慵懒的身子,立即坐直,他眸光轻闪,试图让危隐青继续就“兄弟姐妹”的话题说下去。但危隐青仿佛不解其意,轻飘飘地止住了话头。 为了不让旁人疑心,自己同元滢滢有所牵扯,沈辰星不便开口径直询问。但见危隐青显然没有“善解人意”地徐徐展开,沈辰星当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良久,沈辰星才下定决心,旁敲侧击地问道:“上次在宴会上,所见的元凝霜的庶妹,你可记得?” 正拢着花株的掌心微顿,危隐青看着被不慎摘落的花瓣,目光微深,语气平淡道:“有几分印象。” 沈辰星当即追问道:“那隐青可知,元凝霜同家中兄弟姐妹的关系如何,可有嫌隙。” 危隐青轻轻摇首:“我与她并不十分熟悉。只是,听母亲所说,元氏凝霜进退有度,想来她纵然不会和兄弟姐妹亲如一人,也不会闹出嫌隙罢。” 沈辰星原本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他轻垂脑袋,口中念叨着:“是了,以嫡女之尊,哪里用得着和庶姐妹们计较。” 似是想通了一切,沈辰星眉宇中有沟壑起伏,颇有些咬牙切齿道:“又被骗了。” 沈辰星再无心思继续待下去,他匆匆离去,屋内便只剩下危隐青一人。 虽然危隐青已经识破元滢滢的身份,也认定经过砸花一事,元滢滢和沈辰星之间,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牵扯。但危隐青并没有挑明的打算,在他看来,既然沈辰星不愿意说出此事,定然是有难以启齿的理由在,他又何必贸然戳破,惹得沈辰星不自在。 至于沈辰星今日的举动,危隐青想着,定然还是和元凝霜的庶妹有关系。一想起元滢滢,危隐青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娇媚动人,但眉眼中却蕴藏着心机算计的脸蛋。 本是一张分外难得的美人脸蛋,却沾染了太多谷欠念和妄想。 ——当真是可惜了。 直到随从的言语,才打断危隐青的回想。 “夫人本要邀元氏凝霜同游,可突然身子不适。夫人便觉得,若是因为她,让元氏凝霜就此回府去,不免太过扫兴。不然便让公子,代替了夫人的位置,陪伴元氏凝霜出游。公子觉得可好?” 听罢,危隐青面露无奈。他心中清楚母亲的意思,哪里是什么突然身子不适,无非是想要他陪伴元凝霜出游,两人共处。 危隐青待元凝霜,虽不嫌恶,但也只是平平。只是,危隐青想到,元凝霜会是他日后的妻子,两人若是能够培养出一些情意,对家中和睦,只有有益无害,便颔首同意了此事。 “我这便随你前去。” 人烟稀少的街道,沈辰星手持马鞭,朝着两旁的树枝轻挥。枝条被挥舞地唰唰作响,树叶扑簌簌地飘落下来。 随行的仆人,见沈辰星眉眼紧绷,知道他心有烦闷,便不敢紧追在他身后,只能远远地跟着他。 沈辰星一想起元滢滢,不是想到她那张媚意横生的脸蛋,而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欺骗愚弄。 沈辰星陷入反思,开始回忆起两人会面的种种,可是他待元滢滢太过和善,让元滢滢小瞧了他,才敢随意扯出谎言欺骗于他。 他想不清楚,被愚弄之事因为顾及颜面,更不会向他人诉说。于是,一路上,沈辰星挥舞下来的枝条越来越多,但他烦躁的心绪,没有丝毫清净,反而变成了理不清的乱麻。 沈辰星正要举起马鞭,朝着深褐色的树干抽去,便见仆人诚惶诚恐地躲在他身后。沈辰星脸色发沉,将仆人揪了过来,冷声质问道:“你怕我?” 仆人哪里敢承认,只猛地摇首。沈辰星的脸色越发冷了:“你在骗我?” 仆人忙颤着声音道:“公子雷霆之怒,小的胆小如鼠,自然会怕。” 沈辰星随手丢开他,心中越发想不通了。 在他看来,仆人的反应才是在情理之中。即使有人在他的面前说假话,但面对他的脸色黑沉,也不敢继续骗下去。 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便是元滢滢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沈辰星面色不耐地抬首望去,正看到他方才还在耿耿于怀的元滢滢的身影。 沈辰星轻眨眼睫,才发现不远处之人,果真是元滢滢。 元滢滢今日一身烟雾灰对襟曳地长裙,纤细的臂弯垂落着青荷色丝帛,面颊红润,如春日桃花,艳丽夺目。 沈辰星稍一拧眉,便有仆人上前解疑道:“如意街的胭脂,是世家小姐们的最爱。公子在这里遇到……属实不稀奇。” 沈辰星眉眼轻挑:“要你多嘴。” 沈辰星好整以暇地站着,他没有走进胭脂铺子的打算,只等着待元滢滢欢喜地买完胭脂,再看到他时,脸上会露出何等惊慌失措的神情。 沈辰星便站在一棵几人方能合抱的槐树旁,静静等候着元滢滢走出胭脂铺子。 沈辰星双眸炯炯,目能远视。他看着元滢滢孤身一人,走进胭脂铺子。那张娇媚的脸上,罕见地没有露出算计的神色,满是懵懂好奇,好似她从未来过这胭脂铺子。 仆人尚且不知沈辰星的心绪如何,还在一旁说着,这胭脂铺子最是红火,连危隐青的未婚妻子元凝霜,都频频出入此处。 闻言,沈辰星眉心蹙起,心中对元滢滢越发不喜。 有人时,元滢滢伪装成可怜兮兮的模样。无人时,她还做出这幅懵懂模样,不知是有什么图谋。 连元凝霜都频频出入此处,而身为姐妹的元滢滢,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来过。 胭脂铺中,元滢滢好奇地拿起放在柜子上的胭脂盒。它是用金子镂空雕刻而成,内里又罩了一层羊脂白玉,瞧着格外精致。 元滢滢几乎是爱不释手,她想着,此等精致的胭脂,定然是铺子中的上品。元滢滢猜测,她身上的银钱,或许只能买到这一件。不过,若是能得到这一件,要她再不买其他胭脂水粉,她也心中甘愿。 思虑至此,元滢滢拿着胭脂盒,询问价格多少。 待她听到,区区一盒胭脂,便要十两银子时,元滢滢顿时明白“囊中羞涩”是何等意思。在元府中,元滢滢和梦姨娘两人一整个月的月钱加起来,还不够买这一盒子胭脂。纵然无人指责元滢滢,但她却觉得脸颊似火烧一般,仿佛做了多么难堪的事情。元滢滢悻悻地收回手掌,要将胭脂盒放回原处。 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放在胭脂盒上。 元滢滢抬起眼眸,看到了一张模样清秀的脸。 男子一身华服,随手丢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不过十两银子。” 男子将胭脂盒放进元滢滢的手中,勾唇笑道:“红粉赠佳人,唯有美人才能配得上这胭脂。” 第60节 元滢滢的确喜欢这胭脂,见状便顺势收下。她素来习惯用美貌换取旁人对她的讨好,并习以为常。 既然这男子为了取悦于她,将胭脂送上门来,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元滢滢只当是一次寻常的讨好,她因得了胭脂而心生喜悦,便顺势打开精致的盒子,用指甲取了一点胭脂,擦在脸颊。 原本艳若桃李的脸颊,越发娇俏动人,直叫身旁的男子看直了眼睛。 他本就是贪花好色之徒,见元滢滢美貌,才出手买下这胭脂。在他看来,自己并未在城中的世家小姐中见过元滢滢,她又生的美貌且囊中羞涩,不是哪家的丫鬟,便是不入流的庶女。男子的目光,在元滢滢窈窕的身姿肆意打量着,心中想着:这样的女子最是好了,可以肆意玩弄,又不会惹出祸患来。 男子语气亲昵,询问着元滢滢的芳名。 元滢滢中意胭脂,却没将这男子看在眼中。她展颜笑道:“多谢你的胭脂。” 说罢,元滢滢便抬脚离去,丝毫没有回应男子问话的意思。 男子顿时被元滢滢的笑颜如花晃了眼睛,待他反应过来时,元滢滢已经快要走出胭脂铺子了。男子脚步匆匆,连忙追了过去。 这一幕幕,落在沈辰星眼中,便是元滢滢和一个男子言笑晏晏,哄得旁人买了胭脂赠她。 见到男子和元滢滢相伴而行,未往他这边的宽阔道路走来,反而朝着一旁的昏暗小巷而去,沈辰星面色阴沉如水,转身便要离去。 仆人欲言又止,他眼睁睁地看着沈辰星等了许久,这分明便是在等胭脂铺子中的女子。如今,人走出来了,沈辰星却要离开。 “公子,那女子往别处去了,我们……” 沈辰星将马鞭甩到他怀里:“与我何干。” 行至一半,沈辰星看着昏暗的天空,轻声咒骂一句,又抓起仆人怀里的马鞭,朝着小巷奔去。 第70章 沈辰星脚步匆匆,朝着小巷而去。他面上带着几分嘲讽之意,薄唇轻启,本要在看见元滢滢时,好生讥讽一番,询问她为了区区一盒子胭脂,便与男子同行,可否不合规矩体统。 只是,沈辰星在见到眼前景象时,嘲讽的神情僵在脸上。元滢滢衣衫不整,臂弯挂着的丝帛,早就不知道丢到何处。她面色潮湿,黑眸中沁着晶莹泪珠,一副束手就擒的可怜模样。而站在元滢滢的面前,如同豺狼虎豹的男子,一双眼睛透露着谷欠色,两只手正要在元滢滢的身上,不安分地肆意游走。 此情此景,沈辰星哪里看不清楚,是男子起了歹念,要对元滢滢行不轨之事。 沈辰星当即扬起马鞭,朝着男子身上挥去。 空气中传来凛冽的响声,马鞭落在男子身上,不过瞬间便打破了他的外袍。肌肤传来火辣辣的触感,男子顾不上面前活色生香的美人,只是龇牙咧嘴地叫喊起来。沈辰星的马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一下下越发重了。男子吃痛地喊着,来不及躲避,慌乱之中,他扯过满脸泪痕的元滢滢,朝着马鞭之下送去。 而原本要落在男子身上的马鞭,转而朝着元滢滢雪白柔软的肌肤而去。 沈辰星见状,立即收了力气,但马鞭还是落在了元滢滢的身上。 元滢滢美眸轻闪,沁出盈盈水意。她绵软的身子,似蒲柳一般,倒在沈辰星的怀里。沈辰星吩咐仆人,追赶匆匆逃跑的男子。 仆人应了声是,便快步离去。 浓眉拧成一团,沈辰星眉心紧皱,俯首看着怀里的元滢滢。 她发丝凌乱,外裳被剥了去,露出笋尖似白皙晃眼的肩头。原本如同无暇美玉一般,莹润细腻的肌肤,却因为沈辰星落错的一鞭子,留下暗红的痕迹,有殷红的血珠,从肌肤中一颗颗滚落出来。 元滢滢的肩头发颤,柔软的唇瓣微张,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辰星凝神细听,才能听清楚,那几l个含糊的字是“好痛”。 沈辰星原本垂落的手掌微动,他犹豫许久,终究是抬起手,拨开散落在元滢滢瘦弱肩头的青丝。修长的手指轻弯,指腹沿着鞭子的痕迹轻轻移动。他分明没有碰到鞭痕,但元滢滢的身子却在发颤,娇声说着:“好痛,不要碰。” 依照沈辰星的性子,和他平日里与元滢滢之间的嫌隙,在听到元滢滢的这番话后,沈辰星本该满怀恶意地说着:“为了区区一盒胭脂,险些被那样的男子轻薄。如此,可是你想要的?” 但讥讽的话语,在沈辰星的口中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脱口落下。 沈辰星手指微动,轻转着元滢滢的肩头,正要细看她肩膀上的伤痕。匆匆的脚步声,传入沈辰星的耳中,他当即收回手,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刚才做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怕被旁人发现。 但明明,自己只是替元滢滢察看伤势如何,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仆人禀告道,已抓住那意图对元滢滢不轨的男子,只是男子的身份,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定安侯爷的亲外甥,姓孙。 孙公子生的模样清俊,又贪恋美色,平日里见到中意的姑娘,便肆意撩拨一番,待成其好事后,又把姑娘抛弃。因着此事自觉无颜见人,就此轻生的姑娘,不在少数。但因为这些姑娘的身份,大都平平无奇,纵然其家人不甘心女儿被折辱,拼尽一切寻到定安侯府。但孙公子是定安侯嫡亲的姐姐所生,嫡姐又早早地去了,定安侯便把孙公子养在膝下。孙公子名为外甥,实际比定安侯的亲子都要受宠。面对孙公子惹出的祸端,定安侯不过出些银钱了事,再关孙公子几l天,要他不出去惹事生非。但这些惩戒,于孙公子而言,算不得严厉,他只需消停个两二日,再求求舅舅定安侯,便能重获自由,重新开始拈花惹草。 孙公子被抓到时,口中仍旧叫嚣的厉害,直言自己的身份尊贵。而沈辰星却如此蛮横,拿马鞭伤了他,孙公子直言不肯善罢甘休。 沈家世代清流,并不畏惧定安侯,自然也瞧不上孙公子的威胁。 但仆人心中却拿不住主意,他心中不知道,沈辰星可否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元滢滢,惹上定安侯这个麻烦。 常言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像孙公子这类的小人,若是处置不当,定然会招惹许多祸事。 元滢滢看不到仆人脸上的神色,也不知道沈辰星要如何处置孙公子。但元滢滢想起那只肮脏的手,险些落在她的身子时,便对孙公子异常厌恶。 元滢滢声音轻柔道:“他要轻薄于我,便是死上一万次都不足够。” 倘若梦姨娘在此,听到元滢滢这句话,定然要轻轻摇首,出言告诫她。世间男子最喜女子温柔可人,良善纯真,纵然你当真恨透了那人,想要对他拆骨抽皮,也只能在心底暗自想着,仔细筹谋,而不能挂在嘴上,让人觉得你是一个蛇蝎妇人。 若是要讨男子的欢心,就必须嘴上是甜的软的,心中是硬的狠的,如此表里不一,方能掌控住男子的心肠。 果真,听罢元滢滢的话,仆人面上微惊,只道这位元府庶小姐,看着像个精致的瓷器,那娇媚的身子令人看上一眼,便脸红耳赤。但如此尤物,心肠却狠辣至此,竟要孙公子死上一万次。 元滢滢全然不知,自己的话语会给旁人留下什么印象。她背上的鞭痕又传出火辣辣的疼痛,惹得元滢滢再顾不得该如何惩戒孙公子,只哎呦哎呦地轻哼着。 “痛,痛啊。” 仆人闻言,下意识地抬首,想要看看是何等严重的伤痕,引得元滢滢如此轻嘤。但仆人抬起眼睛,却对上沈辰星凛冽的双眸,他当即垂下眼睛,再不敢窥探分毫。 沈辰星吩咐着:“将姓孙的,先押回去。” 仆人问道:“那……该如何对待孙公子?” ——是以礼相待,还是不闻不问? 沈辰星觑他一眼,没好气道:“一个登徒子,你还要如何待他!” 仆人当即明白了沈辰星的意思,这便是不准备给定安侯府留颜面了。 沈辰星声音生硬地问着元滢滢:“可还能走?” 元滢滢自然摇首,怯生生地说着背后有多痛,边用乌黑莹润的眼眸,看向沈辰星。那晶莹的眸光中,闪着几l分委屈,和对沈辰星的埋怨。 沈辰星心中轻笑,暗自想着,若非自己赶来,元滢滢怕不是……他紧皱眉峰,不再细想下去。 是,他的马鞭落在了元滢滢的背上,留下了暗红的痕迹。可那马鞭,本就是冲着孙公子而去的。沈辰星也没有料想到,孙公子竟然无耻至极,将一个弱女子推了出来,承受凛冽的马鞭。 沈辰星想要开口,讥讽元滢滢几l句,但他的余光落在了一旁的仆人身上,便暂时歇了心思。 沈辰星想着:罢了,若是要计较,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 见元滢滢这幅痛的不能走路的柔弱模样,沈辰星放弃了让元滢滢自己走回去的心思,他拦腰抱起元滢滢绵软的身子,又把自己的外袍,裹在元滢滢的身上,将她外露的肌肤,尽数遮掩,不留一丝一毫的雪白肌肤。 沈辰星抬脚便要走,元滢滢的整个人都被外袍罩住了,她伸出绵软的柔荑,掀开外袍的一角,露出乌黑的眼眸,轻声说着:“我的披帛,还没有拿。” 沈辰星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瞪了元滢滢一眼。 分明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凛冽带着冷意,但元滢滢却敢直视着他,又小声重复了一句:“披帛,要带走。” 沈辰星踢着仆人,语气恶劣地催促道:“去拿披帛,听见了没有。” 仆人忙从地面捡起了绵软单薄的披帛。 沈辰星要离开,元滢滢却轻扯着他胸前的衣襟。 沈辰星眼中尽是不耐,语气冲人:“又怎么了?” 元滢滢像是被他这幅模样吓住,声音又软又细,听不清楚。 沈辰星凝神细听,却听不分明,他索性俯身,将耳朵递到元滢滢的唇边。红唇似花瓣一般,轻轻张开,温热带着香气的温度,喷洒在沈辰星的耳垂。他心中觉得不自在,便轻轻倾斜了身子,但耳垂的一抹红色,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元滢滢细声说着:“我的……胭脂,还没拿走,掉在那边了。” 沈辰星瞪圆了眼睛,凶恶的模样直叫元滢滢吓得不敢再说,只好向上拉起外袍,遮掩住自己的眼睛。 沈辰星伸出手,一把扯落外袍,从唇齿中蹦出来几l个字:“事到如今,你还要那胭脂?” 元滢滢心中也清楚,若不是孙公子买了一盒胭脂,自己哪里会对他笑颜如花,更不会轻信了孙公子的话,随他走入这小巷,险些丢了清白。 但在沈辰星眼中,这胭脂是祸端起源,掉了正好,便就此舍弃。但在元滢滢看来,不管胭脂是谁人相赠,此时便已经是她的了。至于孙公子,倘若他表明,送胭脂便要元滢滢献身,元滢滢定然不会收下。可胭脂是胭脂,后来的试图轻薄,便是孙公子心思不善。胭脂和孙公子,便是两码事情,不相干的。 元滢滢眸色纯粹,红唇轻咬,显然没有因为沈辰星的怒目而视,便丢了胭脂。沈辰星只得瞪着仆人道:“没听见吗,快去找那狗屁胭脂!” 仆人忙寻了胭脂,揣在怀里。 第71章 沈辰星的本意,是将元滢滢送回元家,他再行处置心怀不轨的孙公子。只是元滢滢一听到,要送她回去,便娇声呼着疼痛,且言语之中透露着,若非是沈辰星的马鞭挥舞的太过用力,她怎么会被打破了肌肤。 元滢滢乌黑的眼珠轻转,藏在沈辰星的怀中嘤嘤假哭。她才不想就这幅模样回去,姜氏本就对她出入府中自由一事,颇有不满,得知她险些被羞辱后,怕是不会温声安慰,而是冷嘲热讽一番,再借此机会,用着她的安危着想的借口,让她安分地待在府中,再不能出来。 而且,元滢滢本就对沈辰星有所图谋,又怎么会轻易放开了他呢。 沈辰星被元滢滢的啜泣声音,扰的心烦意乱,只好冷着声音说,不回元府。 可他们两人,又该往哪里去呢。 沈辰星眸光微转,恰好此时,秦淮河上有船只飘过。沈辰星便命仆人,买一条船来。 待晃悠悠的船只,在沈辰星的面前停定。他脚步一跃,便走上船舷。怀中的元滢滢,身子也随着他的动作一颤。即使元滢滢的整副身子,都被外袍罩的严实,沈辰星看不到丁点外露的肌肤,但经过这一跳跃,那绵软细腻的肌肤,在沈辰星的掌心轻轻晃动,仿佛在叫嚣着:再多碰一点罢。 沈辰星稳住心神,抱着元滢滢走进船只内部。他这才发现,船上垂落着许多颜色靡丽的软纱,随风扬起时,尽显朦胧迷离。船内满是女儿家的脂粉香气,还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说不出名号的甜腻味道。 元滢滢本想扯落外袍的一角,但微风吹起,整只外袍却顺着她身子的轮廓坠落在地。雪白晃眼的肩头,于这一瞬间充斥了沈辰星的视线。 他顿时觉得,眼睛有些发烫。 元滢滢脸颊酡红,乌润的眼眸中倒映着沈辰星的身影。她小巧的鼻尖轻嗅,在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甜香时,眼神迷蒙了一瞬,口中喃喃着:“好香啊。” 沈辰星觉得这船只有几分古怪,便隔着船板询问仆人,这船只是从何人手中买来的。 仆人细弱的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来,带着一丝惶恐不安。 “……公子要的急切,我便只能从船妓手中,买来这只船。不过公子且放心,这船里里外外都是新的,还未做过什么腌臜事情。” 沈辰星拢眉,口中呵斥着:“没用的东西。” 他买、买这样一只船做什么?难怪,他刚踏进这只船时,便觉得双腿微软,脚步略虚浮了些,原是船女们做那等事情用的…… 可事已至此,沈辰星已经走进了船只里面,定然不可能再退出去,寻其他船只来。 他走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屋子,在看到软榻上的艳丽软纱时,不由得眉心一跳。他将软榻上乱七八糟的物件推到一边去,这才将元滢滢放在床榻上。 第61节 沈辰星见元滢滢面色潮红,本想要出声讥讽几句。但元滢滢的身子却仿佛站不稳的蒲草似的,轻颤着倒在沈辰星的肩膀。 沈辰星才发现,那张瘦弱白皙的背,沁出了许多血珠。 挂在沈辰星腰后的马鞭,此刻在隐约发烫,沈辰星摸了摸鼻子,暂时停下了对元滢滢的奚落。 沈辰星用帕子,浸了铜盆中用来梳洗的清水。他拿着帕子,沿着元滢滢背上的伤痕,轻轻擦拭着。 只是,沈辰星每动一下,元滢滢便要轻吟一声,只叫沈辰星听得耳尖发烫。 他面色发凶,冷声道:“不许喊。” 元滢滢轻瘪着嘴唇:“若不是你欺负了我,怎么会搞成这幅模样。如今,你弄痛了我,却又不让我喊,当真是蛮横霸道……” 两人的言语之中,分明讨论的是元滢滢背上的马鞭伤痕,但沈辰星却从元滢滢的娇声软语中,听出几分旁的意思来。 他索性不再理会元滢滢,只是拿出伤药涂抹。 粉末洒落到肌肤的一瞬,元滢滢本就白嫩的面皮,越发苍白。她这幅柔弱可怜的模样,倒是想让人出声安慰。 但沈辰星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上药。待沈辰星把瓷瓶收起时,方才记忆起,他寻找元滢滢的本意,便是来兴师问罪,质问元滢滢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 上完药的沈辰星,又变成了平日里的冷硬模样。他眸色凛冽,薄唇中吐露的话语毫不留情。 “我同隐青,是挚交好友。他与元氏凝霜之间,有婚约在身。危伯母甚喜元氏凝霜,我自然相信她识人的眼光。可见,元氏凝霜并不是一个会欺辱庶妹的跋扈女子。” 元滢滢正悄悄打量着,沈辰星身上的穿着挂饰。她见沈辰星虽然配饰简单,但只看他悬在腰间的马鞭,便是用金丝银线揉搓而成,柄部更是做功精良,虽然只镶嵌了一枚椭圆状的玉石。但玉石通体圆润,无工匠雕刻之感,看起来便是天然如此。而寻常的玉石,纵然质量再优,也需工匠精雕细琢,才能成为珍品。像这种,天然圆润通透的玉石,实在难见,可谓是有市无价。 元滢滢心中暗自斟酌着,想来沈辰星不仅家世好,在家中的地位也颇为得宠。如若不然,时常要看人眼色行事的人,怎么可能会生就沈辰星这般肆意的性子呢。 只是,元滢滢听到元凝霜和危隐青的名字时,不由得黛眉轻蹙。她本就对元凝霜心有不满,旁人皆道,元凝霜处事大方,待人亲和。但身为元凝霜的庶妹,元滢滢才知道元凝霜有多么表里不一,偏偏身旁人都是瞧不上她,却都在推崇元凝霜的。 元滢滢的心尖,比芝麻粒子都要小上几分。她不喜元凝霜,更不喜旁人在她面上夸赞元凝霜有多好,即使这个人,是她应该小意讨好的沈辰星。 此刻的元滢滢,仿佛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恪守梦姨娘的教诲,明白此时,不应该逆着沈辰星的话来,而是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沈辰星越发怜惜自己。而另外一个,却是在耍小性子,想要给沈辰星脸色瞧。 两相权衡之下,还是耍小性子的小人占据了上风。 元滢滢脸色涨红,侧过身子,做出一副不愿理会沈辰星的模样。 如同美玉一般的肌肤,因为元滢滢的动作,牵扯出阵阵疼痛。 元滢滢轻嘶一声,沈辰星脸色紧绷道:“刚上好的药粉,你又乱动做什么,等会流的血更多了,又要怪上我不成。” 元滢滢绵软的身子,被沈辰星轻轻地转了过来。樱唇被贝齿轻咬,元滢滢抬起水淋淋的眸子,满含委屈地看着沈辰星。 “当然会怪你,毕竟——我又不是元凝霜。倘若,今日你伤的是她,她定然轻巧地原谅了你。不,今日若是她,她自然可以轻易地买下胭脂,哪里像我,为了一盒子你看都看不上的胭脂,险些被人毁了清白。” 话刚说出口,两人皆怔在原地,久久未曾出声。 元滢滢清醒的意识回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样的话,她不是不能说,而是不能在此时此地说。倘若沈辰星已经被她迷惑,成为她裙下之臣,那这些话便变成无伤大雅的娇嗔。可如今,两人之间无甚关系,她如此出声埋怨,沈辰星若是起了厌烦之心,日后就更难接近了。 元滢滢沉浸在,要如何弥补刚才言语的思绪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沈辰星也在凝眉沉思。 沈辰星见识过元滢滢说谎话的模样,知道面前美人的谎言,直白浅显,而刚才元滢滢所说,却字字句句透露着委屈。 他想着,若不是自己真的冤枉了元滢滢,她在元家的处境当真艰难,那便是元滢滢说谎话的功夫,又有所精进,让人分不出真假了。 巨大的响声传来,船只猛烈地摇晃着。 元滢滢身形不稳,跌进沈辰星的胸膛。 沈辰星俯身,正要出声询问,谁知此时,元滢滢恰好抬头。 两张唇瓣相碰,沈辰星薄唇轻启,想要说出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尽数被堵住。 “唔……” 他唇瓣微张,元滢滢便顺势而入。 像轻吻这件事情,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元滢滢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似蝴蝶的双翼般美丽动人。 她仍旧是心慌意乱的,可是比起第一次轻吻时,元滢滢已经熟稔许多。 沈辰星抚着元滢滢的肩头,想要把她推开,可那双手,却被元滢滢抓着,轻轻滑落在柳枝般不盈一握的腰肢。 元滢滢顺势向后倒去,待沈辰星反应过来时,面前是青丝散开,如同鬼魅一般妖艳惑人的美人。 如此模样,让人分辨不出,一开始吻上唇瓣的,究竟是元滢滢,还是沈辰星。 肌肤相近,互相让对方占据着口中的方寸之地,任凭丝线缠绕。 隔着船板,传来仆人惊慌的声音。 “公子,两船相撞……公子快出来查看罢。” 屋子内的甜香,越发浓烈了。 沈辰星混沌模糊的意识,却突然恢复了清醒。 他抽身离开,屋子里很静,能够清楚地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元滢滢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软榻,这次丝毫没有解释的打算。 毕竟这次,先唇舌纠缠的,可不是她了…… 元滢滢看着沈辰星脚步匆匆,落荒而逃地去处理麻烦的模样,不由得轻声笑了。 屋子里只剩下元滢滢一人,她雪白圆润的肩头,都露在外面,隐约可以窥探到,起伏不定的胸脯。 元滢滢仰起头,看到重叠交错的各色软纱,倒映在她的眼中。 她抬起手,解开了外裳。 第72章 沈辰星走出船舱,才发现两船相撞。他所在的船只,并无多少损坏。但对面那只游船,因为遭受了碰撞,整只船都在摇摇晃晃,一副将要倾翻的模样。 凉风灌进沈辰星的胸膛,他伸出手拢紧敞开的衣襟。 沈辰星轻启薄唇,正要出声询问,对面游船的主人情形如何,便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危隐青眸色冷淡,目光轻移,落在了沈辰星那张满是水意的薄唇上。 元凝霜缓步走了过来,口中说道:“船板有了缝隙,这只船许是不能用了。” 待她说罢,才发现游船上面站着的是沈辰星,便轻轻颔首示意。 因着两人相识,危隐青的船,又是因为船只撞击才不能用了,沈辰星便顺势邀危隐青,乘自己的船只同游。 危隐青颔首:“也好。” 说着,他便走到沈辰星的身旁。 元凝霜见状,也顺势带着丫鬟,走到不远处举目远眺,观看秦淮河的风光景象。 元凝霜刚一坐下,便发现这船只的古怪——随风舞动的软纱,处处散发着的甜腻香气。如此景象,又是停泊在秦淮河上,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元凝霜不由得红了脸颊,她饮了一盏凉茶,才把心中的燥热不安压了下去。 她轻掀眼睑,看着正和危隐青言语的沈辰星,心中暗自想到:往日里,只觉得沈辰星是个善怒之人,不曾想竟放浪至此,会做出包下船只招妓的事情来。 危隐青抚着阑干,缓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急色,要在秦淮河上行这荒唐事。今日,你撞得是我的船只,倘若是旁人的……” 沈辰星眼眸睁圆,在得知危隐青误解了自己之后,连忙否认道:“怎么可能!狎妓之事,我向来不会做的。” 危隐青拢眉:“那这船为何……” 沈辰星冷声道:“还不是那蠢货干的好事,要他包只船来,他却弄来这样一只。” 危隐青面色稍缓,但看见沈辰星水润泛红的嘴唇时,仍旧有几分怀疑。 沈辰星还要再解释,仆人匆匆走来,在他耳旁俯身低语几句。 “那边闹着要见公子你。” 沈辰星瞪他一眼,言语中带出了怒气:“你不会拦着些!” 仆人顿时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想要阻拦,只是元滢滢的身姿过于窈窕曼妙,只望上一眼,他便脑袋发晕,又想到这是沈辰星的女人,心中满是惧怕,再不敢多看。偏偏元滢滢不知收敛,语气娇嗔妩媚,直让人酥麻了半边身子。仆人嘴里说着“闹”,实际元滢滢哪里是在闹,不过是撒娇卖痴,要沈辰星早些归来。但仆人私心想着,若是自己如实禀告,依照沈辰星的性子,定然会满口拒绝,拖延着不肯过来。与其如此,不如他将事情说的严重些,只说元滢滢在闹。待沈辰星见了活色生香的美人,便只忙着哄美人了,哪里能记得同他计较。 沈辰星骂着“没用”,心中暗自叹气。 他本欲寻个借口,但一抬眸,便望进了危隐青满是打量的眸光中。沈辰星想好的借口,一时半刻说不出口来,便直接道:“我有要紧事情,先行去了。” 说罢,沈辰星不去看危隐青的神色如何,便带着仆人匆匆离开。 沈辰星回到屋子,不见元滢滢的身影。他眉心紧蹙,走到床榻旁边。软枕四周散落着各色衣衫,瞧着分外眼熟。沈辰星拿起一件,狠狠皱眉。 他脑海之中,闪过电光火石,忽然记忆起了,自己是在何处看到过这件衣衫。 ——正是在元滢滢的身上。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攀附在沈辰星的脖颈。下一瞬间,他便被轻柔绵软的力气带着倒了下去。锦被顺势合拢,遮挡住沈辰星眼前的光线。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沈辰星神经紧绷。柔荑抚上他脸颊时,被沈辰星伸手攥住。 他手掌攥的用力,本来安静无声的元滢滢,顿时痛的娇呼出声。 “是我。” 沈辰星拢着眉,手掌的力气微微放松,但仍旧没有松开元滢滢的掌心。毕竟,他一松开,元滢滢势必又要作乱。 沈辰星闷哼一声,带着嘲讽之意的声音,从唇齿间漏出。 “故弄玄虚。” 他的目光,只在被拉进锦被时,遭遇突然的黑暗。如今沈辰星的眼眸,已经逐渐熟悉了周围的黯淡无光。他能清楚地看到,元滢滢脸上的神态。 她轻抿着嘴唇,脸颊微鼓,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沈辰星像丢东西一般,将绵软的柔荑丢回元滢滢的怀里,他语带警告道:“别再胡闹了。” 那生硬的语气,仿佛元滢滢再胡闹生事,他便不会手下留情。 元滢滢紧抿着唇瓣,不肯出声答应。 锦被中,两人正僵持着。窗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接近着传来推门的声音。 沈辰星目光微凛,他的心口从来没有跳的如此快过。 沈辰星当即翻身,将锦被向上拉去,遮掩住元滢滢的身姿,装成床榻之上,只有他一人的假象。 危隐青和元凝霜抬脚走来,口中说着:“这船只的膳房,实在难寻……” 元凝霜正垂眉笑说着,目光在看到沈辰星时,微微一动,目露惊讶道:“这游船的屋子,垂落了太多软纱,间间看着都相似,分不清楚。我们方才便走错了一间,不曾想现在又走错了。” 第62节 危隐青视线微动,落在了高高隆起的锦被上,皱眉道:“你不是有要紧事情,怎么这就是你的要紧事?” 沈辰星面色微红,刚要说话。只听锦被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沈辰星的一颗心悬的高高的,唯恐元滢滢会发出声响,让危隐青和元凝霜察觉出异样。 到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元滢滢又衣衫不整,若是说两人毫无干系,想必无一人会相信。 心中的慌乱不安,让沈辰星伸出手掌,想要捂住元滢滢的嘴巴,要她不能再乱说。但元滢滢外衫尽褪,沈辰星伸出手,却不是摸到了元滢滢的柔软的唇瓣,而是另外的别样的柔软。 是与男子坚硬的胸膛截然不同、沈辰星从未感受过的柔软。 沈辰星的脸颊越发红了,他掌心僵硬了一瞬,便急匆匆地向上移去,盖住元滢滢的朱唇。 那宽阔的掌心,覆盖着元滢滢的唇瓣,和柔软细腻的肌肤。沈辰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元滢滢的肌肤上,传递过来的滚烫热意。 “……辰星?” 沈辰星慌乱地抬起眼眸,忙解释道:“我突然身子不适,便寻了床榻休息。” 元凝霜闻言,不禁出声问道:“是哪里不适,可需让船靠岸,找个大夫来看。” 沈辰星正要开口拒绝,藏在锦被中的元滢滢,却握着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掌心传来的酥麻痒意,让沈辰星身子紧绷,他语气带着冷硬,一字一句地拒绝了元凝霜的提议。 沈辰星的脾气,本就算不得好。他待元凝霜略温和些,不过是看在元凝霜是危隐青的未婚妻子的份上。如今,因为元滢滢的一些不安分的小动作,沈辰星的语气颇为不善,元凝霜听罢,面色微僵,只随口找了个借口,要去看秦淮河的风景,便留危隐青和沈辰星独处。 危隐青并不进屋,只是依偎在门旁,遥遥地望着沈辰星。 他将沈辰星脸上的隐忍姿态尽收眼底,良久才缓缓地开口道。 “辰星,我本不应该出言置喙。但……在女色上,你需得节制,不可放浪形骸,仅凭借自己心意行事。” 沈辰星的两只手臂,正在牢牢攥紧元滢滢的手腕,闻言惊讶地扬起声音道:“什么?我哪里……” 危隐青直言道:“你腰底下压的,是一件竹叶青的里衣。辰星,你难道要说,这件绣着青色竹叶的里衣,不是旁的女子的,而是你的不成?” 沈辰星伸手一拉,果真在劲腰底下,抽出了一件里衣。一时间,沈辰星顿时面红耳赤,半句解释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待危隐青离去后,沈辰星才将锦被掀开。元滢滢的脸蛋被闷的通红,乌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沈辰星,却不言语。 沈辰星伸出手指,正要教训元滢滢毁了他的名声,元滢滢当即蹙着黛眉,说着痛。 教训的话没有说出口,沈辰星从软榻上抽身离开。他拿起马鞭,扔到元滢滢的面前。 元滢滢不解其意,只是睁着一双乌润纯粹的眼眸,看着沈辰星。 “我打了你一鞭,你打回来就是。” 这是沈辰星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他是无心将鞭子,落在了元滢滢的身上。可若是让他一直因此,被元滢滢肆意拿捏,沈辰星心中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沈辰星便想着,不如让元滢滢抽自己一鞭子,以此还回来就是,他也不必再被元滢滢的痛呼声音肆意拿捏。 但元滢滢,却是看都不看那马鞭一眼。 沈辰星以为她觉得不公平,毕竟自己是男子,即使当时收了力气,却也打破了元滢滢的肌肤。而元滢滢身为女子,即使用尽全力挥舞,恐怕连他的背都打不破。 沈辰星便再次让步道:“你若觉得不公平,便让你抽上两下,三下……十下可好?” 元滢滢轻咬唇瓣,微微摇首:“我拿不动马鞭,也不会甩鞭子。” 那样粗鲁的行径,她怎么会去做。 沈辰星没了主意,但也不愿意直面元滢滢。他将金疮药丢进元滢滢的怀里,留下一句“疼就敷药,你自己来”,便匆匆离开了。 元滢滢知道,沈辰星这一去,便不会再次回来。 只是,没过多久,一阵男子的脚步声音停在窗外。 第73章 元滢滢斜依偎在软枕旁,姿态慵懒地掀起眼睑。 大片乌黑的青丝,顺着她瘦削的肩膀,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隐在青丝后的圆润柔软,如同软玉一般白皙的光芒若隐若现。 她美眸轻闪,眸子里映照出来的,果真不是沈辰星的身影,而是身穿鸦青色杭绸素面锦袍的危隐青。 他的剑眉之上,仿佛凝结着经久不散的寒意,望向元滢滢的那双黑眸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危隐青的声音,也如同他冷峻的神情一般,冷若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他道:“果然是你。” 那副轻飘飘的语气,好似危隐青早已经看透了,藏在锦被之下的,不只是沈辰星一人,而是元滢滢和沈辰星同卧。 此时的元滢滢,心中已经没有了对危隐青的畏惧。在她看来,危隐青若是想要给她难堪,那刚才便是一个最好的时机。有元凝霜在,危隐青当场挑破沈辰星锦被暗藏美人之事,再让元凝霜把元滢滢带回去好生教训一番,岂不是水到渠成。 但危隐青没有。 元滢滢无暇去揣测,危隐青为何保守了这个秘密。不过,自从她知道,危隐青和元凝霜的关系时,便将危隐青也视为了讨厌的人。在元滢滢的眼中,元凝霜虚伪至极,而危隐青也不遑多让。 就比如现在,元滢滢一副娇媚动人的模样,全然显现在危隐青的面前,他却连眉峰都未曾紧皱,两只眼眸里面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从元凝霜的口中,危隐青能够得知元滢滢的品性如何。 ——她浅薄无知,自以为满腹心机,实际一眼便能看穿。 总之,元滢滢除了美貌,几乎没有什么美好的品行。 危隐青向来不愿招惹是非,若非元滢滢招惹的是沈辰星,她又是元凝霜的庶妹。即使今日,元滢滢同一男子,在船只上颠鸾倒凤,不知今夕是何夕,危隐青也不会留给她半分眼神。 但因着元滢滢的身份,危隐青薄唇轻启,说着女子应品行端庄,不能肆意妄为。 但元滢滢显然听不进去他的话,只垂首搅弄着发尾。 “一人放浪形骸,无人会理会,但若是牵连了其他女眷的名声……”元滢滢听得黛眉蹙紧,从小到大,元老爷用这番话来教导她,姜氏屡次用这几句话来警告她。元滢滢丁点都听不进去这句话,在她看来,元氏的荣华富贵,她不曾尽情享受过,为何元氏的名声,却要她区区一庶女来承担。 元滢滢径直打断危隐青的话:“男欢女爱,本就要两人才可以。若是我单纯引诱,无人理会于我,这媚眼不就抛给了瞎子瞧嘛。危公子,或者,我该尊称你为一句,我未来的——姐夫。你既然认为,我耍了些不入流的手段,可见在你的心中,沈公子已迈进了我的陷阱。由此看来,你该去劝他,不该来劝我。狐媚子怎么会改掉本性,该改的,应该是你们才是。” 看见危隐青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一寸寸地破裂开来,元滢滢难得觉得心中欢喜。 她将慵懒妖娆的身姿,缓缓坐直。 元滢滢觉得,姜氏曾经谩骂她的那些话,说的并不对。 姜氏说她被养歪了,一肚子歪门邪道。 但元滢滢想着,她是从骨子里便是恶的,满脑子都是坏主意。就比如现在,她的心脏就在砰砰直跳,脑袋里琢磨出了新的坏点子。 她身子微微向前倾去,原本垂落在胸前的青丝,被轻轻拨弄至一旁。大片牛乳白的肌肤,明晃晃地呈现在危隐青的眼前。 元滢滢清楚地看到,危隐青挺拔如松的身姿,微微弯曲,他满是光明磊落的视线,此刻却轻轻错开视线。 元滢滢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或许在心机手段上,当真比不过元凝霜。但元滢滢清楚,自己何等模样,最是惑人心神。 正如此时此刻,发丝轻撩,肌肤外露,向来甜腻的声音被故意放低放重,带着无尽的风情。 她柔唇轻启,意有所指地问道:“像危公子——不,像姐夫这等的翩翩公子,自然相信只要心中无美人,眼前美色尽是空空。可是,姐夫,为何你要垂首低眸,不敢抬头呢?” 面对元滢滢浅显的撩拨,危隐青当即抬起头来,他眸色平淡地看着面前的美景,心绪好似没有丝毫波动。 “以色侍人,终是没有好结局的。” 他声音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漠然冷淡,而是夹杂着对元滢滢的轻视和厌恶。 元滢滢抿唇偏首:“是吗?” 说着,她素白的柔荑,便做掀开状,意图掀开锦被,露出内里的无限风光。危隐青只看着,元滢滢脖颈上垂落着的两条细长的丝绸带子,便知她隐藏在被褥下面的,是何等不堪的景象。 在元滢滢掀开锦被的一瞬间,危隐青当即紧闭双眸。 他的视线,被一片黑暗所覆盖,看不到眼前的景象。 元滢滢只着单薄的里衣亵裤,她纤长白皙的两只腿,骨肉匀称,宛如极佳的珍品,只需看上一眼,便想要珍之藏之,再不让旁人窥探。但危隐青却闭上眼睑,丝毫没有偷看的打算。 元滢滢拿起散落的衣裙,缓缓穿戴整齐。 屋子异常寂静,从秦淮河面涌进来的风,拍打在元滢滢的衣裙上,使得裙摆似波浪般荡漾。 元滢滢没穿绣鞋,她一只手提着绣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危隐青的身旁。 元滢滢轻抚着危隐青的胸膛,正要俯身。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危隐青身上的温度,究竟是冷的,还是热的,便被攥紧了手腕。 隔着一层布料,元滢滢能感受到危隐青用了多大的力气。 和沈辰星不同,即使元滢滢呼着痛,他也不肯松开。 无论元滢滢是娇呼,还是蛮横地让他松手,软磨硬泡,无一有用。 元滢滢故意嗔道:“你偷看我了,是不是?” 危隐青甩开她的手腕,冷冷道:“没有。” 元滢滢却不肯相信。 倘若危隐青此时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元滢滢脸上得意的神情。她微抬起下颌,美眸中满是笃定。 “你一定是偷看了。不然,你怎么能轻易地抓住我的手腕。” 危隐青沉声不语,他不需要睁开眼睛,便能辨别出,是何人在靠近他,哪个地方最是薄弱。但危隐青却觉得,这些话没有必要同元滢滢说。 元滢滢最是清楚,什么是得寸进尺。 她嘴里嚷着姐夫,心里却没有一丝尊敬,满是对于危隐青的讽刺。她要危隐青送她回去元府。 危隐青摇首:“辰星会安排妥当。” 元滢滢自然知道,沈辰星会安排好一切。可她想到,自己藏在锦被时,听到的元凝霜的声音时,她心中便存着一股子气,存心想要给元凝霜找不痛快。 她想着,元凝霜那样自视甚高的人,若是危隐青不送元凝霜回去,而送自己回去,元凝霜得知一切后,脸上的神情该是何等难堪。 元滢滢低声说了几句,危隐青听不清楚。 他拢着眉,凭借自己的听力寻着元滢滢的方向,而后缓缓俯身,试图想要听清楚,元滢滢口中的话。 但元滢滢一见到他垂首,乌黑的眼眸立即变得亮晶晶的,她俯身过去,在危隐青的耳垂轻啄一下。 危隐青几乎是立即反应了过来,他连连后退几步,面露警惕之色。 元滢滢看着那耳垂,却没有如同她料想的一般,变得绯红滚烫。 元滢滢不由得心生遗憾,口中却柔声道:“你若是不送我回去,我便告诉众人,你欺辱未婚妻子的妹妹,不堪为君子。” 第63节 闻言,危隐青轻轻摇首,不明白元滢滢语气中的笃定,和自以为拿捏住他的自信,是从何处来的。 他和元凝霜,只是订了婚约而已。世间男女,在成亲之前,废弃婚约另娶再嫁者,不可胜数。只凭借一桩婚约,元滢滢便以妻妹自居,未免太过可笑。再者,方才是元滢滢逾矩在先,对他行不轨之事,元滢滢却想要颠倒黑白,说成是自己主动。难道世人判断是非对错,只看谁生的柔弱可怜吗?元滢滢实在太过愚蠢。 危隐青有千百种法子,反驳元滢滢。若是他心狠些,当即便可以把元凝霜唤来,让他带元滢滢回府好生管教。 在男女之事上,终归是女子遭受更多。 可显然,元滢滢并不懂这些。 危隐青虽然面冷心狠,但也不会用毁掉一个女子名声的法子,替自己挽回尊严。 他沉吟许久,缓缓点头,同意了元滢滢的要求。 “可以。” 元滢滢这才觉得开怀,直言自己已经换好了衣裙,让危隐青不必再闭上眼睛。 危隐青缓缓睁开,看着穿戴整齐的元滢滢,神色淡淡。他视线微动,却落在了赤着的足上。 雪白绵软,柔若无骨的足,似纯色的莲,隐在青荷色的衣裙之下。 危隐青偏过身子,目光微垂。 “鞋子,穿上。” 元滢滢轻应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提着绣花鞋。她忙穿戴好鞋子,可危隐青却再不肯直视她。 危隐青此行,本就是因为危母的心思,才来赴约。他与元凝霜分别后,只说要仆人来送,却没有亲自相送之意。 即使元凝霜心思沉稳,闻言面容还是泄露了一丝失落。 待元凝霜离开后,危隐青才带着元滢滢,悄悄离开了游船。 因为元滢滢的要求,此事并未让沈辰星知晓。 沈辰星想起软榻上的元滢滢,便命仆人送她下船回府,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第74章 每年女儿l节之日,元家阖府上下,都会异常热闹。年幼的女童,梳双丫髻,系红绸带,穿着艳丽的衣裳,十根手指染成绯红颜色。而已过及笄之年的女郎,则是会借着这个时机,用一双巧手,编织模样精致的璎珞,赠给心仪的郎君。 府上连最普通的丫鬟,都会在鬓发间簪一只花。她们平日里,最看不惯元滢滢的妖娆作态,但心中都极其认可,元滢滢的模样身段。元滢滢本就生的美艳,又喜装饰,引得丫鬟们一方面瞧不上她,暗地里却又偷偷模仿她的穿着打扮。 只是女儿l节这日,元滢滢却穿着简单,衣裙是清浅的湖水蓝,袅袅青丝中只簪着几朵珠花。 但纵然她打扮的如此简单,也让人忽视不了她婀娜窈窕的身姿,如鲜花一般艳丽夺目的脸蛋。 元滢滢丝毫没有注意到,丫鬟们躲在柱子后面,对她穿着打扮的悄悄打量。她脚步匆匆,裙摆随之荡漾,朝着梦姨娘的院子走去。 元滢滢拉着梦姨娘的手,走到圆桌前。 梦姨娘眉眼含笑,温柔的目光,从元滢滢的身子移到桌上的膳食。 只见桌面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吃食,只是最中间的一碗素面,显得太过寂寥突兀。清汤寡水的面上,散落着几粒葱花。 元滢滢睁着明亮的黑眸,要梦姨娘猜测,桌上的哪一道菜,是她亲手做的。 梦姨娘凝眉作思索状,但手指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碗素面。 元滢滢娇呼一声,直言梦姨娘猜对了。 “姨娘怎么又猜对了。” 元滢滢颇有些不服气,每年梦姨娘的生辰,她总是要亲手做一道菜。可每一次,梦姨娘都能轻易地指出来。 梦姨娘柔柔坐下,抓着元滢滢细腻绵软的柔荑,声音轻缓:“你这一双手,养的这般好,哪里下厨做过菜。只需瞧瞧,桌上哪一道菜,最是卖相不佳,那定然是你做的。” 闻言,元滢滢脸颊微鼓。 梦姨娘向来知晓女儿l的性子,她举起筷子,先吃了元滢滢做的那碗素面,而后评价道:“——不过,滋味却甚好。” 元滢滢当即展颜。元府的人,知道今日是女儿l节,为此张罗布置,好不热闹。却没有一人在意过,今日是梦姨娘的生辰。 梦姨娘轻垂眼眸,想起了曾经,元老爷也是记得这个日子的,只不过他只记住了短暂的三年,而后便再也想不起了。 再想到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时,梦姨娘的眼中没有分毫波动,她将一碗清浅的素面,吃了干净。 因着长寿的寓意,元滢滢做的面并不多,且是用一整根面来做的,不过三四口便能吃掉。 梦姨娘深知,男人的承诺最不可信,在这偌大的世间,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不过是自己,还有女儿l元滢滢罢了。 元滢滢眉眼微弯,轻声说道:“姨娘喜欢吃螃蟹,这几日送到府上来的螃蟹都极其肥美。我特意让人留着,只等着今日吃个痛快呢。” 梦姨娘其实并不在意生辰,只是看着元滢滢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不由得心口微软。她伸出手,摸着元滢滢耳上垂落的耳饰,柔声道:“这颗珍珠太小了,姨娘再给你换个大些的,可好?” 元滢滢点头应好,又命丫鬟轻云往厨房去,去取她事先定好的螃蟹。 梦姨娘柔声叮嘱道:“记得将烫好的黄酒,一并取来。” 螃蟹性凉,吃多了对女子的身体无益。 轻云领命而去。 府上来了螃蟹,自然是每人都可分得些。在这其中,必定是元老爷和姜氏,分得的分量最多。但元滢滢虽然身为庶女,也可分得几只,只是她不喜吃螃蟹,便没有即刻吃掉,而是让厨房帮她好生养着,只等到了梦姨娘的生辰,再进行烹制。 母女两人独处,梦姨娘便询问起沈辰星之事来。 一提到沈辰星,元滢滢便想起了那个迟迟未曾停下的轻吻。她捂着唇瓣,脸颊发红。 梦姨娘忧心元滢滢会轻易动了心思,毕竟元滢滢年纪还小,沈辰星又生得俊俏非凡,轻易便能牵动少女情思。 梦姨娘已经尝过轻信男人的承诺,会落得什么样子的苦果。她不想女儿l也被人所骗,便眸光微动,想要戳破元滢滢可能会有的旖旎情思。 梦姨娘展开双臂,唤了一声:“滢滢。” 元滢滢便依偎在梦姨娘的怀里,像幼时那样,享受着梦姨娘怀抱的温暖。 她提及了沈辰星:“姨娘,沈辰星他当真是有权有势,轻易地便能买下一条游船。若是我初见他时,便能窥探到他身上的富贵,如今也不至于这般难了。” 梦姨娘抚着元滢滢的鬓发,疑惑问道:“滢滢……你不喜欢沈公子?” 元滢滢轻轻摇首,眸中一片纯粹:“喜欢啊。姨娘,我喜欢他身上穿的锦袍,腰间悬挂的玉佩……我想做沈夫人,到时这一切便都是我的了。真到了那时,我要把姨娘接出府去,再不用看姜氏的眼色行事。” 她字字句句,都说着对沈辰星的喜欢。但这种喜欢,却无关男女情爱,更多的是把沈辰星当做一个物件,一个只需要得到,就能享有荣华富贵,不必久居人下的宝物。 梦姨娘心中庆幸着,元滢滢能够如此清醒,不被沈辰星的外貌迷惑,只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要什么。但同时,梦姨娘又隐隐觉得悲哀。她的女儿l,在花似的年纪,本应该被人当做掌心宝珠,好生疼爱,却只能为了荣华富贵,而汲汲营营。 言语间,元滢滢想起了危隐青,她想要告诉梦姨娘,她狠狠地给了元凝霜好看。但话刚要说出口,元滢滢便捂住了嘴巴。 梦姨娘见状,问她道:“怎么了?” 元滢滢只说无事。 她轻抚着胸口,决定把危隐青的事情藏在心底,不告诉梦姨娘。在元滢滢眼中,梦姨娘胆子小,若是知道了自己有心给元凝霜没脸,定然要整日提心吊胆。 只是,元滢滢虽未说出口,嘴中却下意识地喃喃了“姐夫”。 梦姨娘诧异道:“姐夫?” 元滢滢忙道:“姨娘或许是听错了,我是说,轻云怎么如此慢,是不是又在偷懒?” 梦姨娘轻轻摇首,自从上次敲打过轻云之后,她做事再不敢懈怠。梦姨娘虽然知道,轻云还是不忠心于她们的,只是表面上做事,比起过去勤快了许多。 轻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打开食盒,却只从里面取出来了一瓶烫好的黄酒。 元滢滢蹙着黛眉,询问螃蟹在哪里。 轻云面露难色,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螃蟹……被旁人取了去。” 梦姨娘挑眉,声音微冷:“既是滢滢的螃蟹,怎么会被旁人取走。轻云,你说话可要真真切切,莫要东遮西掩,惹人猜测才是。” 轻云忙道是。 “是夫人一时兴起,想尝尝螃蟹的滋味。前些日子,分给夫人的螃蟹,她因着不爱吃,已经尽数分给了其他府的女眷。如今想吃上一口,却已经没了。夫人贴身的嬷嬷,便去了厨房,正好看见蒸好的螃蟹,便要拿了去。厨房众人是个捧高踩低的,定然不肯为庶小姐和姨娘说话。” 梦姨娘淡淡道:“那你呢?” 轻云搅着衣角,低声道:“我见嬷嬷拿着便走,便出言提醒道,这螃蟹是庶小姐的,命奴婢取了拿回去。” 轻云本不愿意轻易得罪嬷嬷,只是她见嬷嬷要走,又想起前些日子的敲打,若是自己什么都不做,便眼睁睁地看着嬷嬷拿走了螃蟹,那梦姨娘和元滢滢得知前因后果后,定然饶不了她。 思虑至此,轻云才大着胆子提醒嬷嬷。只是嬷嬷怎么肯让,轻云见状,也并不再争执。 轻云将嬷嬷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梦姨娘和元滢滢。 “嬷嬷只说,分什么嫡小姐庶小姐的,若是……” 元滢滢的柳眉已经拢起沟壑,她明知不会是什么好话,却非要听个彻底。 “若是什么,你且说下去。” 轻云便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 “嬷嬷讲,若是梦姨娘不是老爷的小妾,庶小姐不是老爷的女儿l,恐怕连螃蟹的影子都看不到,哪里有如今的福气,既能见到,还能尝到滋味。如今,只不过是拿两只螃蟹,庶小姐便分什么你的我的,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 轻云说罢,便不敢抬首看元滢滢的神色。 梦姨娘见元滢滢脸颊涨红,心中担忧,便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说道:“罢了,比起螃蟹,我更喜吃滢滢做的素面。” 元滢滢良久才回过神来,她美眸中水光闪烁,直直地看着梦姨娘,柔软的唇瓣轻张,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唤了一声:“姨娘。” 圆桌上,螃蟹被拆解成七零八落。 姜氏抿了两口蟹肉,便觉得足够。 螃蟹寒凉,元凝霜也不多吃。 姜氏笑道:“这螃蟹是一口鲜,两口便腻了。” 嬷嬷闻言,当即倒了两杯黄酒,送至姜氏和元凝霜面前。 姜氏用不完这些螃蟹,剩下的螃蟹便赏赐给了下人们。 嬷嬷留下两只最为肥美的,便把其他的给了在姜氏身旁伺候的丫鬟们。 元滢滢经过时,正好碰到丫鬟们分螃蟹。被蒸的通红的螃蟹,被一双双手接过,拆开。 丫鬟们神态兴奋,手下也没有轻重。那螃蟹被传递着,便咣当一声落在了地面。螃蟹壳被砸的稀巴烂,蟹肉飞溅开来。 有一点污垢,染在元滢滢的绣鞋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 第64节 嬷嬷自然记得,这螃蟹是从哪里取来的。她虽然不怕元滢滢,但此刻却颇为心虚。 第75章 但那点心虚,只是短暂停留了一瞬间,随后便烟消云散。 嬷嬷心中理的清楚分明,元滢滢不过是区区一个庶小姐罢了。纵然她出手抢的,是元滢滢份额中的螃蟹,可那又如何呢。只要嬷嬷仰仗的是姜氏的名义来行事,那元滢滢便说不出半个不字,不然她便是不孝。 思虑至此,嬷嬷顿时挺直了腰板,恭敬的姿态中,夹杂着警告。 “庶小姐来了,可是要拜见夫人?这倒是不巧,夫人刚才歇下,恐怕见不了庶小姐。” 元滢滢唇瓣微张,她乌黑莹润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嬷嬷那张橘子皮一般发皱的脸蛋,状似疑惑地问道:“螃蟹可好吃?” 闻言,嬷嬷顿时轻咳了几l声,随口扯出姜氏道:“夫人不过一时兴起,尝了螃蟹的滋味后,便不想吃了,索性把螃蟹分给了我们。至于这螃蟹滋味如何,我尚且未曾尝过,自然不知。不过,这些螃蟹既然是夫人所赠,又生的个大肥美,味道定然不差。” 嬷嬷意有所指,言语之中,便是提醒着元滢滢,不管这些螃蟹原先是谁的,但是如今却是姜氏的。姜氏如何处置这些螃蟹,便与元滢滢无干系了。元滢滢既不能怪罪身为主母的姜氏,也不能把怒火牵连到她们这些奴婢身上。 乌黑的眼眸转动,元滢滢抬起纤细的手臂。她的手臂生的纤长柔弱,却只需轻轻一挥,便能打翻精致的彩绘花纹红漆木食盒,将那些未曾分出去的螃蟹,全都挥到地面。 丫鬟们轻呼一声,连忙散开。 嬷嬷面色紧绷,声音发冷道:“庶小姐这是做什么?” 元滢滢并不去理会她,她微微偏首,分明是一张娇媚惑人的脸蛋,一双脉脉含情的美眸。但被她的视线扫过的众人,纷纷将领到的螃蟹,放回桌面。 丫鬟们的确不将元滢滢看在眼中,只是元滢滢的身份再是低微,也是元滢滢为主,她们是仆人。姜氏的赏赐,人人都想要上一份,只是看元滢滢的神色,这赏赐便成了烫手的山芋,不如就此丢下,省得惹祸上身。 元滢滢看着摆放在圆桌的螃蟹,她轻挥手臂,素色的衣袖微微扬起,紧接着,传来螃蟹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悦耳,一下接着一下,直敲得人心头发慌。 嬷嬷挺直了身子,质问道:“庶小姐这是何意。难不成夫人赏赐些什么,还要经过庶小姐的同意不成。庶小姐如此蔑视夫人的赏赐之物,实乃大不敬,待夫人醒来,我定然要……” 嬷嬷的口中,威胁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元滢滢接下来的举动惊在原地。 只见元滢滢抬起小巧的藕粉色缎面绣鞋,踩上被蒸煮的发红的螃蟹壳。便听得咔嚓一声,螃蟹碎裂开来,徒留地面的一片狼藉。 嬷嬷仿佛被人攥紧了喉咙,她挺直着脖子,伸出的手指在发颤,口中一直说着:“你、你……” 元滢滢微微侧首,那张妩媚动人的脸蛋,流露出几l分纯粹的恶劣。她轻扬起唇角,声音仿佛沁了蜜水:“对你而言,应该没有什么区别罢。毕竟——” “作为一只狗,自然是如何都吃得下的。我这番,恐怕还省了你的功夫。” 在姜氏的身旁多年,嬷嬷所承受的,不过是旁人的追捧和讨好。如今,元滢滢的冷嘲热讽,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把嬷嬷的脸往地上踩。 嬷嬷当即气得脸色涨红,几l乎要昏厥过去。 元滢滢此次前来,自然不是来取回螃蟹的。这螃蟹既然被姜氏夺走,元滢滢定然不会再要。只是,这螃蟹本就是她的物件,即使元滢滢不想吃,丢了砸了,也不可能留给嬷嬷这等子恶奴享用。 看着满地狼藉,元滢滢的心中,突然觉出几l分畅快。她满怀恶意地想着,这样的螃蟹,倘若姜氏和嬷嬷还想要再吃,那尽管去吃好了。 至于快要被气得昏厥过去的嬷嬷,元滢滢并不分给她半个眼神,转身便要离开。 只见原本还脸色青紫交加的嬷嬷,在看到不远处的来人后,她身上气势汹汹的气焰,顿时一收。橘子皮似的脸上,露出几l分委屈来。 “小姐。” 元滢滢知道元凝霜来了,便是嬷嬷的靠山来了,她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思,抬脚仍旧要离去。 面前的闹剧,让元凝霜额心泛痛,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危隐青的神情,见到那张冷峻漠然的脸上,没有因为看见一片狼藉,而露出嫌弃之色,她不稳的心绪,微微放松。 元凝霜檀口轻启,声音中带着冷意。“元氏滢滢。” 元滢滢这才停下脚步,她转过身去,视线掠过元凝霜的脸,在危隐青身上停留一瞬,而后收回。 元滢滢注视着元凝霜的双眸,面露不解地问道:“嫡姐唤我有何事?” 元凝霜轻轻摇首,像是觉得元滢滢颇为不争气,每次都要耍些小手段——争夺珍宝首饰,行为不规矩,如今连嬷嬷这等府中的老人,都要欺负…… 不等元凝霜开口,嬷嬷便颤着声音,将事情娓娓道来。 她只道,姜氏赏赐了螃蟹,命她分给众人一同享用。元滢滢来了之后,话都没有说上几l句,便将螃蟹打翻在地面,还踩成这幅样子。 嬷嬷轻拭着眼角,做足了一副被刁蛮庶小姐欺负的忠仆模样。 “……我年纪大了,这些螃蟹吃与不吃,也不要紧。只是可怜了夫人的心意,就被这样轻易地糟蹋了。” 说罢,嬷嬷便重重地叹息了几l声。 元凝霜看向其他丫鬟。 众丫鬟们一是不知其中内情,一则因为嬷嬷的身份。面对着一个将元凝霜从小看到大的老仆,一个不得宠的庶小姐,她们自然清楚应该如何站队。 霎时间,众丫鬟齐齐颔首,越发证实了元滢滢的行径卑劣,性情反复无常,肆意欺凌仆人。 但就在元凝霜倾听丫鬟们的声音时,元滢滢的视线,却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抬眸凝视着危隐青。 危隐青的眸色清浅,似一块琥珀玉石,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起淡金色的光辉。 元滢滢柔韧的身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姿态慵懒地依偎在梁柱旁。纤长秾丽的眼睫轻颤,美眸丝毫不加掩饰地望向危隐青。 被一个美人,如此光明正大,且是长久地注视着,没有人会不注意到。 危隐青姿态淡漠地扬眉,眸色淡淡。 对于危隐青而言,这场纷争的真相如何,结果是什么,他并不在意。所有喧嚣吵闹,在他的眼中,似乎都是小事,不配让他放在心上。 在危隐青的视线看过来的一瞬间,元滢滢柔软的红唇轻轻张开。 她朱唇微动,唇齿轻合,虽然未曾发出声音,但足够危隐青看出来,她想要说出的几l个字。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元凝霜和一众仆人的面前,元滢滢堂而皇之地唤着那个称呼。 她说着。 ——姐夫。 冷静自持如危隐青,此刻的掌心,也微微生出了热意。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训斥元滢滢太过大胆,竟然在众人面前,唤他姐夫。危隐青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看向元凝霜和众人。他在察觉到,众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时,心口竟微微了松了一口气。 危隐青很快觉出古怪,他竟然被元滢滢这般拙劣的法子,牵引住了心神,甚至忧心有人知道。 他轻垂眼睑,仔细一想,便是众人知道又如何。 他又没有做出什么逾越规矩的事情来,便是当真被人戳破,受人指摘的也只会是元滢滢。 危隐青没有多余的同情心,替元滢滢出手遮掩。在他看来,自己对元滢滢已经容忍多次。倘若元滢滢能够识趣些,便应该知道,她此时这幅情态,若是被人瞧见了,会惹出多大的风波来。 危隐青可以妥协一次,但却不会次次都妥协。 既然想通了这一切,危隐青的心绪重新恢复成古井无波。再看到元滢滢娇媚动人的脸蛋时,他的眸色中无一丝波动,显得异常平静。 元凝霜转过身来,她紧蹙眉头,全然不知就在刚才,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她的未婚夫婿,正和她向来不喜的庶妹眉目生情。 “往常那些,只当做你不懂事。可嬷嬷来府上多年,劳苦功高,你却这般折辱她,实在是过分了。” 元滢滢听着这些指责声音,心中一丝波动都无。她站直身子,腰肢款款地朝着元凝霜走去。 要走到元凝霜的面前,就先要经过危隐青的身旁。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经过危隐青身旁时,元滢滢脚步微顿,她将绵软的柔荑,递进危隐青微凉的掌心。 属于本能的反应,让危隐青下意识地握紧。 待他察觉到,手中的细腻肌肤时,才知道自己的掌心,握着的是元滢滢的柔荑。 危隐青目光微冷,正要丢开元滢滢的手。 便听元滢滢娇声说道:“嫡姐只听信那老奴的一面之词,可否太过不公平?” 元凝霜蹙眉,淡淡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在元凝霜的眼中,元滢滢唯利是图,贪慕富贵,几l乎没有可取之处。而且今日,她欺负的是姜氏的身边人,若是把此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未免有损姜氏的脸面。因此,元凝霜已经决心,要狠狠惩戒元滢滢一番。 在危隐青丢开自己的手之前,元滢滢伸出手,在危隐青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待她察觉到,危隐青快要发火时,便及时收回了手。 她看向危隐青道:“那姐……危公子是如何以为呢?” 就在那一刻,危隐青的心脏,被悬至最高处。 第76章 被元滢滢含于唇齿之中,却并未完全吐露的“姐夫”二字,足够令危隐青眉心一跳。 元滢滢并没有解释的打算,而且在她看来,此事毫无意义所在。纵然她耗费唇舌,百般解释,恐怕在元凝霜看来,也是她不知悔改,只知道百般狡辩。 既然解释无益,那元滢滢又何必多言。她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好法子,既然她出声解释,元凝霜不会相信。但若是解释之人,是元凝霜未来的夫婿,元滢滢的姐夫,想来危隐青的言语,应当有些分量。 于是,在元凝霜的眼中,就是元滢滢无话可说,只是用一双闪烁着潋滟水光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的未婚夫婿看。 虽然那双纯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引诱之色,但元凝霜却莫名不喜。 元凝霜深知,依照危隐青的身份地位,即使他有婚约在身,仍旧会有许多女子对他暗送秋波。但面对那些女子,元凝霜能够保持高高在上的冷静矜持,是因为她相信危隐青的为人。 但元凝霜看着元滢滢望向危隐青,她心中的不喜和厌恶,便逐渐蔓延开来。元凝霜心中暗道,她并非是怀疑危隐青的为人,只不过元滢滢素来会使些小把戏。元凝霜看不上元滢滢勾引男子时的不入流手段,但她却知,有时候心机手段只是辅助,生的那样一副妖娆的身子,纵然勾引姿态再过拙劣不堪,怕是也会有男子甘心入局。 元凝霜侧身挡在了元滢滢和危隐青的中间,语气中带着严厉:“府中之事,危公子怎么能清楚?你只需要说上一句,如今你是认错,还是不肯认错。” 元凝霜突然迈步走过来的动作,实在突兀。元滢滢眼眸轻闪,心中突然了然。 她这位自视为高岭之花的嫡姐,看来很是中意危隐青。 不过,元凝霜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元滢滢自然不会提醒她。 想到元凝霜日后,会被情所困,变成整日疑神疑鬼的怨妇模样,元滢滢便不觉得元凝霜此时的言语严厉,反而扯唇笑了。 她自然是极美的,在场女眷众多,但无一人可以比得上元滢滢的颜色美丽。 即使在此时,无一人站在元滢滢身前,将她庇护,她仍旧是美丽的。飘逸宽松的衣裙,却能在被风吹起时,勾勒出她身子的轮廓。孤立无援的元滢滢,娇媚的脸上,显现出脆弱可怜的美感,令人不由得心软,想要抚平她面容的紧张之色,把她拥进怀里,好生疼爱。 元滢滢柔声道:“嫡姐,危公子可算不得外人。他可是我将来的姐夫呢,既是终要成一家人的,为何要分清什么内人外人。嫡姐如此说,可是会伤透了危公子的心呢。” 她声音刻意放轻发软,任凭是哪个男子听见了,都会觉得元滢滢是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而与之相比,元凝霜便显得咄咄逼人了。 若是元凝霜尚且有几分理智,自然能够看出元滢滢这些浅薄的手段,轻松化解。 元凝霜本可以说,女眷之事,男子不便插手,再厉声呵斥元滢滢,询问她为何身为一庶女,竟然如此关切嫡姐的事情,如此不仅可以轻易化解难题,还能给元滢滢难堪。 可元凝霜显然缺失了部分理智,她此时此刻,更关心危隐青会不会如同元滢滢所说的一般,误会了她。 元凝霜连忙道:“我并无此意,只是不想因为内宅事情,为难了危公子。” 第65节 危隐青自然不会置身事外,说自己感到为难。 与自己有婚约的女郎,身处如此境况,危隐青自然应该主动排忧解难。危隐青心中明白,元滢滢刚才的一番话,是要拖他下水,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危隐青身为外客,不方便直接开口拒绝。他本以为,元凝霜可以四两拨千斤,拒绝了元滢滢的心思。毕竟在危隐青看来,他的未婚妻子精通内宅之事,对于此等小事情,自然可以妥当处置。因此,危隐青听到元凝霜带着羞意的声音时,面上虽然神色平平,但心中难掩失望。 偏偏,元滢滢还在看向危隐青的眼睛,意有所指道:“是啊,危公子可要好好地辨别,今日之事,是谁对谁错。” 危隐青淡淡颔首。 其实,在他看来,此事谁对谁错,并不是最为要紧的。前朝后宅,何其相似,没有多少人会在乎真相如何,最终的决断只需要掌权者的一句话,他想要谁错,便是谁错。元凝霜若是认定了元滢滢是错的,何需其他理由。 但此事,自元凝霜开口提及危隐青时,便不再由她掌控了。危隐青性子淡漠,莫要说嬷嬷只是元凝霜母亲的仆人,即使今日犯错的是元凝霜,危隐青也会毫不留情地将事情真相说出。 危隐青看着遍地狼藉,视线扫过轻撑香腮,眸色温柔的元滢滢、满脸委屈,姿态卑微的嬷嬷,却只是问了一句话:“这螃蟹,与庶小姐并无半点关系?” 嬷嬷满腹的委屈,一句话都未说出口,便被危隐青堵了回去。嬷嬷面色微变,他本以为,危隐青会仔细询问元滢滢何时来的,因何事发火,却不曾想到,危隐青只问了这样一句话。 嬷嬷顿了顿,说道:“这螃蟹,自然是夫人赏的。” 危隐青拢眉,他向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好脾性,更不喜欢自己问什么,旁人却顾左右而言他。 “与庶小姐并无干系?” 嬷嬷吞吞吐吐,不愿意开口。元凝霜见到此等情状,心中也生出了几分疑惑。 她看着地面散落的螃蟹壳,隐约记忆起了,这不是不久前,她刚与姜氏用过的螃蟹吗。 元凝霜不知螃蟹的由来,便径直说道,这螃蟹是厨房准备的,她与姜氏用不完,便赏赐给了下人用。 在元凝霜心中,这螃蟹能与元滢滢有什么干系。 只是,嬷嬷终究知道孰轻孰重,她万万不能让元凝霜说出,螃蟹和元滢滢没有干系的话来。若是如此,危隐青定然会觉得,元凝霜袒护下人,因此失了夫妻和睦。嬷嬷心中想着,争夺螃蟹事小,她最多被惩戒几句罢了。若是因为此事,元凝霜和危隐青生出嫌隙,定然会恼了她。她这般年纪,倘若失去了姜氏宠信,日后该如何过活。 因此,嬷嬷在元凝霜开口诉说之前,便扑腾一声跪在地面,连声认错道。 “螃蟹……的确是从厨房拿来的。只是,前些日子的螃蟹,都分给了其他府邸的女眷,府上并没有多余的了。我一心想着,夫人难得有些想吃的,便……便拿走了庶小姐的螃蟹。此事,是我有错在先,不怪庶小姐生气。” 嬷嬷跪在地面,用手拍打着脸颊,那力气并不轻,很快她的脸便泛起了红色。 元凝霜不愿再看,嬷嬷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心中待嬷嬷很是亲近。只是,元凝霜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要嬷嬷站起身来。元凝霜只要一想起,是因为自己和姜氏的口腹之欲,而争夺了元滢滢的螃蟹,便觉得格外难堪。 元滢滢看着自打巴掌的嬷嬷,心中没有半分同情之心,她不在意再给嬷嬷加上一桩罪过。 “我分得的螃蟹,一个都不舍得吃,只等着姨娘生辰那日,一同享用。不曾想,这些螃蟹却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这话说的尽是讽刺。元滢滢分到的螃蟹,连条螃蟹腿都未曾尝过,却被嬷嬷拿了去,给姜氏和元凝霜献好。更为讽刺的是,姜氏和元凝霜用不完了,竟然要把螃蟹赏赐给下人,如此慷他人之慨,着实令人咋舌。因此,虽然元滢滢的言语中带着讽意,但却无人会出声怪罪她,只会觉得被抢夺了螃蟹的元滢滢可怜,而仗势欺人的嬷嬷可恶。 闻言,嬷嬷的手掌微顿,偷偷抬起眼睛觑着元凝霜越发难堪的神色。嬷嬷顿时心中发冷,她狠了狠心,重新扬起巴掌,重重地往脸颊挥去。 丫鬟们寂静无语,只是偶尔抬头面面相觑。她们未曾想到,最终丢了脸面,被重重责罚的,不是元滢滢,而是姜氏身旁伺候的嬷嬷。 元凝霜看着元滢滢乌黑的发丝,撞进元滢滢漆黑乌润的眼眸中,她头次在元滢滢的面前,觉出难堪的心绪。 元凝霜搅紧了手帕,放轻了声音说道:“我……我的确不知,那些螃蟹竟然是这么来的。我会重新送一篓新鲜的螃蟹,给你姨娘祝贺生辰。” 元滢滢偏首看她:“可是嫡姐,我姨娘的生辰,已经过去了。” 元凝霜顿时说不出话来。 危隐青望来,投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元滢滢才肯作罢。 危隐青淡声道:“既是清楚了,我便先行离开了。” 让危隐青看了糗事,元凝霜本就觉得无地自容,闻言便轻轻颔首。 危隐青一走,元滢滢便也离开了。 待丫鬟们散去,元凝霜才道:“好了。” 嬷嬷停下手,脸颊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唇角带着血痕,模样看着分外凄凉。 元凝霜说道:“你年纪大了,以后便去庄子里好生修养罢。” 嬷嬷睁大眼睛,她哪里肯去庄子里。那里怎么比得上元家,锦衣玉食,又有奴仆奉迎于她,若是嬷嬷去了庄子,便是被元家废弃了。她在庄子里,哪里会有好日子过,怕是要被人欺负,还要亲手做活,才会有饭菜吃。 嬷嬷不肯,她哭求着元凝霜,只说自己这些年的辛苦。 但元凝霜无动于衷,只是闭着眼睑,很快就有人把嬷嬷带了下去。 元凝霜告诉丫鬟道:“去同母亲说——” 但语罢,元凝霜又道:“罢了,我亲自去说罢。” 第77章 姜氏听罢,眉峰微微拧起。嬷嬷在姜氏身旁伺候有数十年之久,因为几只螃蟹,便将嬷嬷送到庄子去,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但姜氏却没有开口,把嬷嬷留下来。在她看来,此事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一切的前提是,无外人在场。而此事,既有危隐青出面,便不能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在姜氏的心中,一个老仆,自然不能和元凝霜的名誉相比。若是元凝霜一时心软,便会给旁人留下话柄,更会让危隐青觉得,元凝霜是个任人唯亲,不辨黑白之人。 姜氏对危隐青极其中意,心中盼望着元凝霜和危隐青能够相濡以沫。因此,无论从哪一点考虑,姜氏都没有饶恕嬷嬷的理由。 姜氏稍做思索,缓声道:“准备一篓鲜蟹,再备上些珍宝首饰,给梦姨娘送去,只当是恭贺她生辰了。” 元凝霜轻轻颔首。 在看到姜氏和元凝霜送来的生辰贺礼后,元滢滢丝毫没有推拒的心思。她向来没有什么硬骨气,而且这本就是姜氏和元凝霜应有的弥补,为何要推拒。 元滢滢当即让厨房,把满满一篓子鲜螃蟹,都做成膳食。轻云再去取时,便无人阻拦。膳房的厨子、伙夫显然也听闻了此事,待轻云的姿态恭敬,又往食盒中多添了一盅汤、两味点心。轻云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追捧过,她心绪微微动摇,只觉得若是日日都能够有如此的待遇,对元滢滢忠心不二,她便觉得心甘情愿。 轻云把螃蟹和膳食放在桌上时,语气比平时里都放轻了许多。厨房中人把螃蟹蒸煮烹炸,制成各种美味。 元滢滢和梦姨娘,显然吃不完这许多螃蟹,便每一种都尝了尝,最后再饮了一盏厨房送来的枸杞乌鸡汤,便觉得足够。 梦姨娘打开姜氏命人送来的首饰盒子,其中堆满了头钗簪子,足以可见姜氏的诚意。但梦姨娘在姜氏手下多年,哪里不知道她的手段。梦姨娘捡起一枚金簪,语气嫌弃道:“这样老气的款式,怎么能带的出去。” 姜氏送来的,都是模样笨重,戴上去能硬生生地老上几岁的首饰。 元滢滢顺手接过梦姨娘手中的簪子,戴在发髻之间。她生的模样巧丽,给笨重的金簪增添了几分生气。 梦姨娘轻柔一笑,将金簪取下,放回首饰盒中。 “这些首饰虽笨重,但若是换成金银,也能给你买件新首饰。” 纵然元滢滢戴上这些首饰,也不会折损容貌。但梦姨娘私心想着,她的滢滢,合该戴最时新精致的首饰。 没过两日,梦姨娘便托门道把一盒子首饰都卖掉了,给元滢滢买了时新的首饰。 元滢滢头戴镶玉珠花钗,青丝被高高挽起,末端系一条纤细的青碧色系带,姿态飘逸地垂落在脖颈两侧。 元凝霜正和闺中好友郑小姐相谈甚欢,见到了元滢滢后,不过略点一点头,而后说道:“明日府上有宴,你若是得空,可来此小聚。” 元滢滢语气轻柔:“既是嫡姐准备的宴会,那我自然是有空的。” 说罢,元滢滢便腰肢款款地离开。 郑小姐脸上的欢喜之色褪去,满脸不解地看着元凝霜:“凝霜,你为何要邀她前来。” 元凝霜神色淡淡:“宴会本就是在元府举行,怎么能够连府上的庶出姐妹,都不告诉一声呢。” 郑小姐自然清楚,若是元府有宴,却连只字片语都不告诉元滢滢,未免太过失礼。但郑小姐格外不喜元滢滢,更不想要好友元凝霜精心准备的宴会,可能被元滢滢毁掉。 听罢郑小姐的担心,元凝霜觉得好友有些杞人忧天了。在元凝霜看来,元滢滢心思浅显,让她来赴宴,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元滢滢在宴会上招蜂引蝶,对席上男子示媚讨好。 终归,依照元滢滢的心机手段,是折腾不出来什么风浪的。 宴会这天,元凝霜仪态端庄,待人接物皆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讨好,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元凝霜此番,引得来赴宴的夫人们交口称赞。 其中有意动者,便出声询问元凝霜的生辰八字,意图给元凝霜保媒拉纤。姜氏的眉梢眼底,尽是笑意,她轻声笑道:“劳烦你的好意,但是霜儿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闻言,众人皆询问是哪一家的儿郎。 “危家的二公子,危隐青。” “原是危二公子,如此看来,两个人倒是格外相配,男才女貌。” 姜氏心中得意,她女儿处事大方有礼,选的未来女婿,也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对象。 既迎完了客人,元凝霜便陪伴着一众年轻女眷,往后院去了。元家府宅中,有一株百年古木,生的枝干粗壮,要几人合抱才能拢住,且枝繁叶茂,树叶彼此遮掩,站在树下抬首望去,不见一丝缝隙。 女儿节刚刚过去不久,元府中还备着不少红绸缎带。城中素来有习俗,未成亲的年轻女郎,在红绸缎带上书写心愿,再抛至树梢,将红绸缎带挂在树枝,便可使得愿望成真。而这其中,女郎的红绸缎带抛的越高,便越容易将心意传递至上天,从而越容易成真。 元凝霜便将这棵古树的来历说出,果真见女郎们起了心思。元凝霜又适机送上红绸缎带,和文房四宝,女郎们皆跃跃欲试,两三人聚成一团,仔细思索着该写些什么。 丫鬟捧起细长的红绸缎带,放在元凝霜面前。 元凝霜本不欲写,但丫鬟出声劝道:“如此好的机会,小姐难道真的一点心愿都无吗?” 闻言,元凝霜的眼眸微顿,她稍做思索,便抬起毛笔。落笔时却下意识地写了一个“危”字,元凝霜索性写道——危元两家,修秦晋之好,愿夫妻和顺。 写罢,元凝霜连忙匆匆折好,唯恐令人发现了,自己写了什么心愿。 丫鬟见状,不免出声促狭道:“瞧着小姐这幅模样,倒不像是写的心愿,而是相思之苦了。” 元凝霜嘴里说着“别胡说”,但脸颊却微微发烫。 元滢滢站在桌案前,她穿着雪青色曳地长裙,衣袖处被绑带束起,挽成模样飘逸的长结。 雪白的柔荑握紧毛笔,元滢滢许久未曾落笔。她的心愿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写哪一个。 元滢滢美眸轻颤,最终只写了“富贵荣华于我身”寥寥数字。 她将红绸缎带挽紧,坠上一枚轻巧的翠绿玉石,便准备往古树的枝头抛去。 女郎们的力气轻巧,抛红绸缎带这事,往往一次不能成功,要抛上两次,三次才可以。元滢滢垂首,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红绸缎带的玉石,忽听得一阵欢呼声音传来。 元滢滢抬首看去,才看到元凝霜不知何时被众人围绕在中间。 原是元凝霜轻轻一抛,红绸缎带便飞上树梢,且飞的高高的。众人皆道,想来元凝霜此次的心愿,定然能够成功。 元滢滢攥紧手中的红绸缎带,久久未曾走上前去,把它抛上树梢。 她想着,自己要把红绸缎带抛的比元凝霜还要高,要真真切切地压上元凝霜一头。 郑小姐正为好友欢喜,余光瞥见了元滢滢,不紧蹙眉。虽然元滢滢今日,既没有惹是生非,也没有勾搭其他男子,但郑小姐总觉得元滢滢会做恶劣的事情。 她便扬声唤道:“元庶小姐,你的红绸缎带,可抛了吗?” 掌心的玉石,梗的元滢滢肌肤发痛,她轻轻摇首,露出清浅的笑意:“不着急的。” 郑小姐见不得元滢滢这幅安分的模样,便拉着元滢滢走到人群中间。她掌心碰到元滢滢柔软的腰肢,瞥见元滢滢娇媚至极的脸蛋,不禁眉心紧皱,心中暗骂了一声狐媚子,非要在今日宴会打扮的妖娆动人,定然存了不少坏心思。 郑小姐出声催促着,要元滢滢赶紧抛。 第66节 元滢滢连元凝霜都不曾看到眼中,又怎么会听郑小姐的话。在元滢滢的眼睛里,郑小姐仿佛一只聒噪的乌鸦,叽叽喳喳地吵闹个没完。 郑小姐突然道:“元庶小姐,你如今不肯抛红绸缎带,莫不是担心没有凝霜抛的高,觉得丢了脸面罢。你这可就是多思多虑了,这抛红绸缎带,要看运气等等。而且,你本就不如凝霜,就算红绸缎带抛的低了,或者根本抛不上去,也在情理之中,无人会笑话你的。” 元滢滢笑道:“好啊。” 她捏紧红绸缎带,正要抛出。 带着玉石的红绸缎带,被一只雪白的柔荑高高扬起。但它还未被抛出,便被一只宽阔的手掌接了过去,紧接着,不待元滢滢看清楚,那手掌的主人是何人,红绸缎带就朝着古树抛了过去。 只见那坠着翠绿玉石的红绸缎带,稳稳当当地挂在最高处。 元滢滢不知沈辰星是怎么抛的,不仅把她的红绸缎带抛到最高处,还打落了许多其他女郎的红绸缎带。 女郎们惊呼着,去寻自己的红绸缎带。 郑小姐握着破碎的玉石,脸色难看。 元凝霜的红绸缎带,也被打了下来。她拿着红绸缎带,走向沈辰星。 沈辰星丝毫不知,自己惹出了什么祸事,将一众女郎的希望,都摔到了地面。他径直地看着元滢滢乌黑的双眸,好奇问道:“你许的什么愿望?” 元滢滢还未开口,便听得元凝霜的声音响起。 “沈公子,你打落了许多红绸缎带,可否需要解释一二。” 在沈辰星站在元滢滢身旁的一瞬,元凝霜便不再顾及他是危隐青好友的身份了。 更何况,元凝霜身为宴会的主人,自然要维护众多女眷,询问沈辰星为何如此举动。 第78章 乌黑的剑眉轻挑,沈辰星的语气淡淡,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既然是抛红缎,自然是各凭本事。若是你们能将我抛出的红缎打下来,我定然不会多言。” 闻言,元滢滢的美眸轻转,下意识地看向那垂落在古树树梢的红绸缎带,只见它平稳地停留在那里,像是有人摇动树干,也不会轻易地坠落下来。 此话自然言之有理,毕竟谁往树梢抛红绸缎带,都只想着自己的心愿能够飞的高高的,哪里会顾虑旁人的红绸缎带。但鲜少有人,能够在一瞬间,将这许多的红绸缎带打落。 沈辰星的言语,向来算不得委婉,他仿佛从来就不知道言辞婉转是为何物。 元凝霜只觉得心头微梗,她好生筹谋的女眷活动,就被这样破坏了。 在场众人中,心生满意的,恐怕只有元滢滢一人,毕竟写满了她心愿的红绸缎带,正挂在古树的最高处,随风轻轻扬起,丝毫没有坠落在地的迹象。 元凝霜有心弥补,便命人送来新的红绸缎带、做玉坠的小块玉石。只是众女眷的兴致淡淡,再恢复不到之前的欢快景象。 元滢滢自然不会思虑旁人的喜怒哀乐,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愿得偿,狠狠地压过了元凝霜一头。思虑至此,元滢滢不禁眉眼轻弯,乌润的眼眸中带着笑意。 沈辰星转身看着她,扯着元滢滢束袖上的系带,出声询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元滢滢轻抿唇瓣,只摇首不语。 沈辰星便径直开始胡乱猜测起来。 “一定是寻个如意郎君之类的。” 元滢滢轻觑他一眼,糯声道:“才不是如此。” “那是什么?” 元滢滢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自己不能告诉沈辰星,便轻捂着嘴唇,任凭沈辰星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说出口。 两人靠的如此相近,免不得引人议论。 不远处,定安侯看着沈辰星和元滢滢的身影,眼底不禁闪过暗色。 他声音发沉,隐隐带着怒意:“原来如此。难怪,沈辰星何时变得如此爱管闲事,原是被美人迷住了眼睛,竟算计到了我的头上。” 想起自己的外甥,定安侯的脸上浮现出惋惜之色。 定安侯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在外胡作非为。只是,孙公子是他嫡亲的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又在定安侯的膝下长大,其中感情非同一般,定安侯哪里舍得惩戒孙公子。在看到沈辰星登门拜访时,定安侯的心中已做出了打算,要好生让步,以消除沈辰星的心中怒火。定安侯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面上恭敬,但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道元滢滢多事。在定安侯看来,孙公子虽然爱惹是生非,但其身份地位,是元滢滢一介庶女无论如何都想要攀附的。定安侯以为,不一定是孙公子见色起意,或许是元滢滢顺水推舟,也未尝没有可能。 定安侯好一番赔礼道歉,只说要好生管教孙公子,叫他再不敢做出这些混账事情。 但沈辰星面色冷淡,一丝动容之色都无。 良久,沈辰星才微微颔首。见状,定安侯心中大喜,自以为可以了结了这桩事情。不曾想,沈辰星沉声道:“先不急。” 定安侯不解其意,直到官府拿着捉人的令牌,将孙公子押走时,定安侯才知道,沈辰星口中的“不急”是何等意思。 在孙公子被押走后,定安侯便四处奔走,想要官府把孙公子放出来。毕竟监牢中阴湿潮冷,用的饭菜更是甚少有热的,而孙公子哪里吃过这些苦头。定安侯以为,凭借自己的权势,不过几日便能将孙公子领出来。不料那些孙公子曾经欺辱过的姑娘,她们家中人也得知了此事,皆朝着官府递了讼状。 尽管定安侯用尽法子,孙公子还是被贬为庶人,流放二千里。 孙公子既成了庶人,便是比平民百姓还要低上一等,且在官府登记造册,再不能用假死脱身的法子。定安侯想要为他打算,也有心无力。 孙公子被流放的那日,定安侯前去相送,他本想给些银钱,却被徭役拦下,只道孙公子如今的身份,即使给了金银,备了锦衣华服,孙公子也是穿不上的。 定安侯看着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如今面黄肌瘦,身形摇摇欲坠,不由得悲从心起。孙公子看见了定安侯,两只眼睛中顿时盈满了泪水,他张开唇,一声“舅舅”还未唤出口,身上便被砸了鸡蛋。 原是那些家中女眷,曾经被孙公子欺辱过的百姓们,特意前来相送。各种菜叶、石头落在孙公子身上,将他砸的头晕眼花,形容狼狈。 定安侯想要阻拦,却被属下小声提醒道,孙公子如今的名声,若是定安侯出声阻拦,难免会惹出众怒,更会引火烧身。 定安侯只能作罢,忍痛离去。 时至今日,定安侯每次想起孙公子被欺辱的场面,便加深了对沈辰星和元滢滢的怒意。在他的眼中,孙公子不过是言语行径唐突了一些,便落到如此境地。若非当初孙公子沾染了元滢滢,倘若他没有遇到沈辰星,便不会如此凄惨。 定安侯收拢掌心,手背泛起青色的筋脉。他神情温和,朝着众人走去。 定安侯是长者,元凝霜自然要好生招待。 定安侯稍做寒暄,得知了元凝霜订了婚约之后,便温声调侃了几句。 元凝霜只垂首不语。 定安侯似是随意一瞥,看到了相互靠近的沈辰星和元滢滢,便做惊讶状,出声询问道:“我不曾记得,你还有个同胞姐妹?” 元滢滢和元凝霜,皆是元老爷的血脉,仔细看来,眉眼中确实有几分相似。 闻言,元凝霜淡淡道:“是庶出妹妹。” 定安侯意味深长地颔首道:“元氏出美人。先是你,如今连一个庶出的女儿,都生得如此美艳。你未婚夫婿,可是危氏的二子?” 元凝霜点头:“正是。” 定安侯便笑道:“当真是正好。你嫁与危氏二子,你的庶出妹妹,想来不日也能嫁进去高门。” 元凝霜只是含笑不语,许久才道:“侯爷莫要玩笑了,庶妹还未订婚,不好污了名声。” 定安侯忙道:“确是如此。不过依照你庶妹的模样,想来嫁进高门,也指日可待。” 元凝霜便不再言语了。 说罢,定安侯便转身离开。他已经看出,元凝霜虽然端庄大方,但对元滢滢这个身姿妖娆的庶妹,看来并不十分中意。不过,此事在情理之中,元滢滢的容貌身姿,一瞧便是不安分的。男子或许会喜欢,但女子,只有油然而生的厌恶了。 定安侯停下脚步,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好法子,可以为他的外甥好生出气。 倘若,在元凝霜大婚之前,她的庶妹便不知廉耻地勾搭她的未婚夫婿,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尽魅惑姿态,肆意地颠鸾倒凤。如此,元滢滢的名声受损,定然会被人当做狐媚子、浪**子。而元凝霜只得捏着鼻子,为未来夫婿收元滢滢进房中。只是,元凝霜纵然收了元滢滢,但庶妹勾引夫君的耻辱,足够她记忆一辈子,一时半会儿尚且可以隐忍不发,但时间久了,怎么可能不出手对付元滢滢。而危隐青呢,此类人最是端方有礼,被人看到与妻妹春风一度的模样,心中便犹如梗着一根刺。 待元滢滢进了危家,嫡亲的姐姐不喜她,夫君厌恶她,如此这般的日子,怎么算不得一种折磨呢。 定安侯以为,孙公子如今的凄惨结局,根源便在元滢滢的身上。若是元滢滢过得不好,他心中便觉出几分畅快。 他既然已经想通,便俯身在属下耳边低语几声,吩咐好一切。 ——今日宴会,有诸多郎君和女眷在场,正是一个极好的时机。 沈辰星从元滢滢的口中,不能知道她的心愿。但沈辰星的性情,从来就不是轻易放弃之人。他索性攀上高梯,身形一跃,便从红绸缎带的缝隙间,看到了几个字样。 他面色沉稳地走了下来,却不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已经惊讶了一众人等。 元滢滢看着他攀的那样高,甚至在高梯上探身一跃,心不免提的高高的。直到沈辰星安稳地下了高梯,眉宇高挑地朝着她走来,薄唇轻启之间,却不是在说刚才有多么凶险,而是说着:“我知道了,你瞒不得我的。” 元滢滢黛眉轻蹙,小声嘟囔了一声“疯子”。 但她心中仍旧记忆着,沈辰星的身份地位,以及自己想要荣华富贵的筹谋,便软了声音,娇滴滴地说道:“不许说出来。” 她束袖的绑带,随着风扬起,顺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轻轻拂过。 雪青色的曳地长裙,本就衬得她肌肤赛雪,模样清丽。此时,元滢滢刻意的温柔作态,不显得扭捏做作,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那娇嗔的双眸,轻颤的眼睫,悠悠地望过来时,沈辰星的心脏蓦然停了一拍。 往日里,他最是不喜女子的扭捏作态,见了如此情状,便要出声冷嘲热讽一番。沈辰星从来也不理会,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可否太过直接,会惹得一颗芳心破碎。他只将自己的心绪,尽数吐露出来。 而如今,元滢滢的情态并不高明,甚至和其他女子比起来,有些拙劣不堪。但沈辰星却没有冷言讥讽,他没有觉得愚蠢,甚至觉出了……几分可爱。 “沈公子,沈公子?” 沈辰星顿时回过神来,他轻轻摇首,只觉得掌心发烫。 第79章 危隐青来时,正看到平日里率性而为,甚至惹哭过不少姑娘的沈辰星,此时他正微弓着身子,两只乌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元滢滢。 直至危隐青走到了沈辰星的身旁,他才有所察觉,唤了一声“隐青”。 危隐青轻轻颔首,目光轻移,落在了元滢滢的身上。元滢滢正对着沈辰星撒娇卖痴,作出一副娇媚姿态。危隐青看过来时,元滢滢脸上的魅意,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她脸颊绯红,乌黑的眼睛水淋淋的,好似被清凌凌的泉水洗过一般干净。柔软的唇瓣轻张,露出莹白的齿,和香软的舌尖。 嶙峋的指骨轻折,紧握成拳,危隐青拢紧眉峰,眼神凛冽,目光中带着警告。 元滢滢不明白,危隐青为何用这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只是,她想着自己曾经对危隐青做过的事情,便觉得危隐青是对自己不喜,才故意给她脸色瞧。 在元凝霜不在的场合,面前又有沈辰星在,元滢滢便不再提及什么姐夫云云的言语。 她轻抚鬓边,做柔弱状。不盈一握的腰肢,似是娇弱不堪,软绵绵地朝着沈辰星倒去。 沈辰星拢着眉,掌心抚着元滢滢纤细的腰肢。 掌心的炙热温度,让元滢滢身子一软,险些轻吟出声。她半伏在沈辰星的手臂,姿态如同弱柳扶风,不胜娇弱。 沈辰星本想询问,元滢滢可是身子不适。但他轻轻垂首,便看见了元滢滢因为紧张,而似蝴蝶双翼般颤动的眼睫,便知晓了元滢滢并非身子不适,而是故做柔弱。 沈辰星自然不知道,元滢滢如此行径的缘故。但若是在之前,他连抚住元滢滢腰肢的举动,都不会做。沈辰星只会在元滢滢倒下时,移动脚步,而后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摔倒在地面。而他的脸上,不会露出半分怜悯同情。但是如今,沈辰星不仅伸出手扶住了元滢滢,甚至在心中起了关切元滢滢的心思。 见到元滢滢的扭捏姿态,都是伪装出来的,沈辰星本该松开手,冷声嘲讽一番。但嘲讽的话语,在他的唇齿之间徘徊许久,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第67节 元滢滢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拙劣的伪装,已经被面前的两个男子识破。她柔软的鬓发,轻伏在沈辰星的手臂。绵若无骨的柔荑,也不安分地攀上,她好似将自己当做了一株藤蔓,要紧紧地缠绕在沈辰星的这棵大树上面。 元滢滢软着声音道:“好晕。” 沈辰星沉默良久,最终半句嘲讽的言语,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语气生硬地说道:“嗯。” 危隐青轻抬眼睑,修长的眉宇之下,是两只乌黑深邃的眼眸。他眸色冷淡地望着面前的两人,素来受人追捧的危隐青,危氏二公子,竟然在此刻,觉出了被冷落的滋味。 在危隐青眼中,元滢滢虚伪轻浮,理应该被远离。他之所以能够和沈辰星成为好友,在某些方面本就是相似的。只是过去,沈辰星同样地不喜元滢滢的作态。但此时此刻,沈辰星虽然面上冷淡,但却没有抗拒元滢滢的触碰。 一时间,危隐青仿佛觉得,他被好友所抛弃。好似原本,他们两人该一起疏远元滢滢的。只是现在,沈辰星背弃了原来的选择,只徒留危隐青在原地。 郑小姐陪着元凝霜站在古树下,手中攥紧着两条红绸缎带。 两人本准备拿起红绸缎带,往古树上抛去。只是,每想起沈辰星方才的举动,郑小姐和元凝霜便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动作。 万一抛出的红绸缎带,没有元滢滢高,该如何是好。若是红绸缎带根本就没有抛到古树的树梢,又该如何。 若是没有沈辰星的一番话,两人根本不会思虑良多,只需写好了心愿,便会扬起手,将红绸缎带抛起。但沈辰星的言语,令她们如今心生犹豫,纠结许久,掌心却始终没有松开红绸缎带。 郑小姐正拢着眉,心中抱怨着,好生生的女眷活动,却凭空多出来一个沈辰星,败了她们的兴致还不算,还让她们百般犹豫纠结。 郑小姐的余光,瞥见了危隐青的身影,她当即眼眸一亮,便拉着元凝霜的衣裙,便扬声唤道:“危公子。” 危隐青转身望去,一面是仪态端方,朝着他颔首微笑的未婚妻子,另外一面,则是他应该远离的轻浮女子。该选择谁,舍弃谁,本应该是最简单不过的选择。危隐青也的确知道,应该如何选择。但是他抬起脚步,朝着元凝霜走去的一瞬间,心却蓦然跳错了一拍。 危隐青朝着元凝霜越走越近,他犹能听到,元滢滢轻柔的声音响起。“嫡姐怎么如此缠人呢,都不给危公子半分喘息的机会。” 随之传来沈辰星不解的语气:“……缠人?” 身后的景象,危隐青虽然看不到。但他想着,元滢滢绵软的手掌,定然还没有离开沈辰星的手臂。她必定像没有骨头一般,软绵绵地依偎在沈辰星的身侧,语气娇嗔地说出这些话。 危隐青觉得元滢滢的言语奇怪,若是说缠人,谁能比得上元滢滢。 她不止一次,口口声声地喊着“姐夫”,但却丝毫没有尊敬之意。对着危隐青这个“姐夫”,作为妻妹的元滢滢,本应该保持疏远有礼的距离,而不应该……行诱惑之事。 而最是缠人的元滢滢,却转过身来,诉说元凝霜缠人,甚至隐约带着替危隐青委屈的意思,仿佛就是因为元凝霜无理取闹,才让危隐青没有休息的时机。 种种思绪,在危隐青的心头萦绕着。他停下脚步,在元凝霜面前站定。 郑小姐眼眸轻闪,私心想着,既然元滢滢的红绸缎带,是沈辰星代为抛上去的。那若是危隐青出手,红绸缎带定然不会落空,甚至可能被抛的更高。 思虑至此,郑小姐轻推着元凝霜的手臂,要她把请求说出。依照元凝霜和危隐青之间的婚约,只要元凝霜开口,想来危隐青定然不会拒绝。 元凝霜面露纠结,只觉此事太过失礼,不肯说出口。 两人虽然有婚约在身,但毕竟不是成了亲的夫妻。倘若元凝霜和危隐青已经成了亲,那她自然不会犹豫,会脱口而出让危隐青帮忙抛红绸缎带。只是,目前两人尚且不算夫妻,又不是人人皆是沈辰星那样混不吝的性子,无人开口,就径直替元滢滢抛了红绸缎带。 因为有顾虑在心,元凝霜终究没有说出。郑小姐心中惦记着红绸缎带,便径直询问道:“危公子既是凝霜的未婚夫婿,可否帮我们,将此物抛上去?” 闻言,危隐青目光微凝,他轻垂眼眸,视线在郑小姐掌心的红绸缎带扫过。 自从郑小姐说出口,元凝霜便觉得脸颊发烫。她心中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 虽然知道让危隐青帮忙抛红绸缎带,太过失规矩,但元凝霜还是期待着,危隐青能够点头同意。 但危隐青薄唇轻启,微微摇首道:“抱歉。” 他声音微凉,宛如淙淙流动的泉水,清澈干净,又带着沉淀的稳重。 只是,危隐青说出的拒绝,却是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郑小姐听罢后,神情微怔,她像是没有想到危隐青会拒绝。她一向以为,危隐青是进退有度的君子,可只有在此刻,郑小姐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危隐青骨子里的疏离。 这份疏离,不是针对于任何一个人,而是对所有人而言,包括元凝霜,这个会成为危隐青妻子的人。 郑小姐怔怔地颔首,再不提及此事。 即使元凝霜知道,危隐青此举是为了规矩体统,但她的心中还是难免失落。 但元凝霜很快便恢复如常,心道:毕竟……他们只有婚约。若是成了亲,危隐青便不会如此疏远了。 那条红绸缎带,元凝霜终究是没有抛出去。她把红绸缎带收拢,放在匣子里,只等着成亲后,再和危隐青一起抛到古树上。 到了开宴时,桌上的一众膳食点心,看着赏心悦目,品着更是滋味甚佳。这使得元凝霜又被好一番连声称赞。 其中,一味菌菇枸杞老鸭汤,是请了名厨来做,炖煮入味,颇受赞誉。 危隐青饮多了酒,耳尖泛起微微的红意。他肌肤本就白皙,如此一般,如同白玉之上,掉了一粒胭脂,红白相衬,更显得公子如玉。危隐青轻撑下颌,合眼休息。他甚少露出这般放松的姿态,青丝温顺地散在肩头,眉眼中带着轻微的温柔,惹得席上的女眷,皆抬眸偷看。 元滢滢偏首望去,见危隐青的青丝被风吹起。若是在平时,危隐青早就正衣冠,伸出手整理自己的发丝了。元滢滢猜测着,他定然是醉了,只有醉了,才忘记了维持君子风度。 她正凝神看着,危隐青却微微掀开眼睑。那双素来平淡的眼眸中,没有晦暗不明,却显露出了几分迷茫。 元滢滢觉得奇怪,正要凝神再看时,危隐青却又闭上了眼睛。 危隐青桌案上摆放的膳食,几乎没有动过。元凝霜看着那盏菌菇枸杞老鸭汤,好似凉了。她便出声吩咐仆人,再送来一碗。 瓷碗被轻轻放下,危隐青睁开眼睛。他本不欲喝汤,只是仆人轻声道,只说老鸭汤是元凝霜送来的,喝了能够解酒。 危隐青手指微动,因为抛红绸缎带一事,虽然是事出有因,为着名声考虑,但他今日确实是折了元凝霜的面子。若是再拒绝了老鸭汤,未免显得太过生分了。 第80章 危隐青手指轻动,便将面前的菌菇枸杞老鸭汤尽数喝了下去。 仆人见状,眼眸轻闪,他将盛汤的瓷碗收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风停了,危隐青的心中因为酒意而引起的躁意,丝毫没有驱散的痕迹,反而越发重了。 时值有人走到危隐青的身旁,危隐青缓缓站起身,端起翠玉酒盏。莹白的酒液,在翠玉杯中轻轻摇曳。危隐青随之寒暄了数句,便饮下了酒。他的身形有几分不稳,握着翠玉杯的手掌轻轻晃动,有几滴酒液飞溅至他的手腕。 危隐青见状,却没有立即伸出手拭去,只是两只眼眸怔怔地看着手腕处的酒滴。这零星的酒滴,带着微微的凉意,让危隐青逐渐发热的肌肤,有了几分爽利。 端着瓷碗的仆人,脚步匆匆而去,连旁的仆人出声唤他,也只是当做没有听见,径直朝着膳房走去。他趁着膳房无人,手脚利索地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碗,高高悬起的心脏,这才放下。 仆人走至隐蔽处,朝着定安侯低声说道:“事情已办妥当,只等着引着两人相见。” 定安侯指腹轻动,沉声问道:“这药,果真有效?” 危隐青向来不近女色,若是这药效果不好,恐怕依照危隐青的性子,堪堪能够忍耐。那定安侯所期待的一切,皆不会发生。 仆人言语恭敬道:“侯爷放心。莫说危公子,即使是去了势的太监,用了这药,也会情难自己。更何况,元氏的那位庶小姐,身子生得勾人。纵然危公子没有被下药,只看着元庶小姐的身段,未尝没有起过心思。今日,有此药相助,恐怕……就算危公子被人发现,觉得众目睽睽的注视使他丢尽脸面。但即使他想要停下,怕是也停不下来了。” 定安侯这才放心,他轻垂眼睑,想起了席位上眼眸清亮的沈辰星,心中顿时生出了不满。定安侯想着,他的外甥孙公子,此时此刻不知道在哪里吃苦受罪,而沈辰星却安坐高堂,未免太过不公平了。 定安侯思绪轻转,便把心中的打算说出了口。 “若是,双龙戏凤,你以为如何?” 仆人面色一惊,神色慌乱地查看着四周。他喉咙发涩,声音中带着颤意:“侯爷,这——倘若被发现了?”仆人只看定安侯的神情,便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双龙戏凤”是何等意思。他们原本的打算,便是要危隐青和元滢滢,在这场宴会中情难自己,而后被人当场看到,姐夫同妻妹厮混的不堪场面,进而折损了两人的名声,彻底让元滢滢沦落为一个浪荡不堪的女子。而如今,定安侯却想着同时报复元滢滢和沈辰星两人,他要把沈辰星也拖进这场闹剧中。姐夫和妻妹相依相偎,本就会落人口舌。倘若再加上一个沈辰星,仆人都不敢仔细思虑。 到时,危隐青和沈辰星两人,同时疼爱着元滢滢。在众人发现时,几人仍旧无知无觉,沉浸在男欢女爱中。元滢滢藕白纤细的手臂,可能正搂在危隐青的腰间。而她柔软白皙的足,则是会被沈辰星把玩在掌心。几人面色潮红,自处一片桃源之中,不知道外面是何等境况。 此事一出,有关几人的暧昧之事,定然会在城中传遍。到时,定安侯筹谋的报复,自然能够实现。只是……此事风险太大。 元滢滢一介女子,的确不足为惧。可危隐青和沈辰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两人皆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不至于见到一个妩媚妖娆的女郎,就不知今日是何夕,肆意发泄着心中的谷欠念。待两人清醒过来,便知道自己遭人算计,到时定会要查出个天翻地覆。 仆人忧心,即使他做的再过谨慎,也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到时候,定安侯或许能够抽身,可他却…… 定安侯看出了仆人心中的犹豫,他面容微冷,扯唇冷笑道:“怎么,你不肯做?” 仆人当即垂下脑袋,摇首表示不是如此。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有拒绝的机会。自从他将加了药的菌菇老鸭汤,端给危隐青的一瞬,他便再没有了反悔的机会,和定安侯成为了同一条船上的人,只能听从定安侯的差遣行事。 “遵命。” 仆人便故技重施,给沈辰星端了汤。 沈辰星只喝了两口,便放在一边。 他向来不喜欢喝这些汤汤水水,即使滋味确实如同众人交口称赞的一般,浓厚香醇。因着沈辰星的性子,即使仆人出言相劝,也不能够借着元凝霜的颜面,要沈辰星多饮几口。仆人见那碗菌菇枸杞老鸭汤,被放置在一旁,沈辰星丝毫没有再饮的意思。为免得被人发现异常,仆人见状,便伸出手要收回瓷碗。沈辰星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微沉道:“你做什么?” 仆人将头低的深深的,语气恭敬:“这碗汤凉了,喝了伤胃。我再给沈公子换一碗热的来。” 沈辰星松开了手,轻轻挥手道:“不必了,我不喜喝这些东西,再不必送了。” 仆人连忙称是,带着瓷碗离去。 危隐青只觉得,今夜饮了太多的酒,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危隐青不喜这样的自己,他应该是清醒的,理智的。思虑至此,危隐青缓缓地站起身,要去净面换衣。 雪青色曳地长裙,被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丫鬟,泼洒了酒水。元滢滢当即蹙着眉,她看着满脸惶恐的小丫鬟,心中并没有怜悯之意。这元府后宅,从来便是听从姜氏的命令行事。倘若今日,小丫鬟弄脏的衣裙,不是元滢滢的,而是姜氏的,那她连担惊受怕的神情都不会露出来,就会被人拉下去惩戒,以后再不会在府上出现。小丫鬟如此作态,不过是看元滢滢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即使她不慎顶撞了元滢滢,元滢滢也不能和她计较,不然便是得理不饶人。 元滢滢甚至恶意地揣测着,分明那小丫鬟脚步走的稳稳的,偏偏到了自己的身旁,身子一歪,洒翻了酒液。这其中,怕不是有元凝霜的授意,毕竟因为红绸缎带一事,元凝霜今日折损了不少颜面。若是元凝霜想要借着此等机会,弥补颜面,也是可能的。 轻云虽然不是全然忠心的,但她已经看出,沈辰星待元滢滢的特殊。让轻云来选,跟着元滢滢离开元府,做以后的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和留在元家,卑躬屈膝地讨好姜氏,最终可能还是一个排不上名号的丫鬟,她自然明白应该怎么选择。 身为元滢滢的丫鬟,轻云清楚元滢滢的脾气。元滢滢若是做了错事,自然是百般娇气,不肯让人怪罪了她。但旁人若是对元滢滢做了错事,即使对方如何诚心悔过,元滢滢也不会原谅。 可这是宴会之上,又有沈辰星在旁边,元滢滢贸然发火,定然会让沈辰星觉得不可理喻。 轻云忙扯着元滢滢的衣袖,小声提醒道:“还是早些换衣裙罢,莫要旁人看了笑话。” 元滢滢这才没有理会小丫鬟,她带着轻云往后院去,声音软糯,却是丝毫没有放过那小丫鬟的意思。 “我瞧着,那丫鬟脸生的很。你待会儿去问问,她姓甚名谁,脏了我的衣裙,又做出一副扭捏姿态,便觉得足够了?哼,我自然不会饶恕她。” 同为丫鬟,轻云心中知道,这等宴会,是元凝霜向外显现能力的场合,怎么会让一个毛手毛脚的丫鬟出来伺候。因此,那小丫鬟定然有古怪,并不值得可怜。 轻云颔首应好。 主仆两人,正要去梳洗换衣裙。轻云突然被人唤住,只说是元凝霜寻她。 即使轻云是元滢滢的丫鬟,但只需要元凝霜一句话,元滢滢无论想不想放人,都得放轻云离开。 元滢滢独自一人,走至石子铺成的小路上。 她姣好的黛眉,微微蹙起,绵软的声音,却不是在说什么美妙的话语,而是在抱怨元凝霜,说元凝霜的坏话。 石子路湿滑,元滢滢姚黄缎面绣鞋一歪,身子便朝着怪石山洞扑去。 危隐青行走至半路,便察觉出古怪来。若是刚开始,他还觉得是酒意作祟,现如今,他便怀疑起宴会上的吃食。只因为那所有的热意,不是在他的胸膛萦绕,便是朝着胸膛下面涌去。 危隐青已经走不到客房,便身形狼狈。他不愿这幅不堪的场面,被旁人看到,便侧身躲进了山洞中。好在,众人都在宴会上,无人会途径此地。 只是,危隐青的这种庆幸的念头,只停留了短短片刻。下一瞬,便有窈窕的身子,跌进危隐青的怀里。 柔若无骨的绵软身子,让危隐青仿佛拥着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团棉花。 危隐青当即拢紧眉头,面上浮现出厌恶之色。他只是一时不备,才拥着女子入怀。危隐青的掌心微动,当即便要把怀中的女子推出去。 但还不等危隐青动作,怀中的美人便娇呼一声,语气是极其熟悉的娇弱,又夹杂着一丝理所应当。 第68节 “无耻小徒,你可知我是谁,竟然敢轻薄于我!” 刚才的一摔,伤着了元滢滢的脚踝。她轻咬唇瓣,才免得痛呼出声。但元滢滢来不及顾虑脚踝的伤痛,只一心威胁着看不清面容的小徒。 元滢滢心高气傲,向来不把等闲之辈放在眼中。她能对沈辰星百般示弱,也是在发现沈辰星身份不一般之时。而面前这个,又算是什么人,竟然胆大包天至此,肆无忌惮地拥着她的腰肢,还……揽的这般紧密。 第81章 危隐青原本要推开怀中女子绵软身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轻启薄唇,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到的低沉沙哑,带着极度的隐忍。 “是我。” 元滢滢美眸轻颤,语带不解道:“姐夫……你为何不在宴会上,反而躲在如此幽深昏暗的山洞里?” 回应元滢滢的,是长久的沉默。 危隐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中了难以启齿的秘药,此时身上各处都不对劲。危隐青心中猜测着,倘若他把实情说出,元滢滢定然不会相信,还会以为他用秘药做托辞,实际想要行不轨之事。 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被两只带着炙热温度的手臂紧紧收拢住。这种被禁锢、被掌控的姿态,让元滢滢觉出几分不自在。她轻轻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危隐青对她的束缚。 但元滢滢绵软的身子,轻轻掠过危隐青腰间的白玉腰带。她作乱的手指,不时地滑过危隐青带着热意的手背。 危隐青闷哼一声,面色隐忍。他的脑袋里面,有关理智的那根弦,绷的发紧。被理智掌控着的危隐青,想要伸出手,把怀中的绵软身子推出去。只有让元滢滢远离自己,危隐青才能真正地冷静下来,思虑其他法子来解决身上的难题。 嶙峋修长的指骨轻折,危隐青逐渐松开了对元滢滢腰肢的钳制。雪青色曳地长裙的束袖上,姿态飘逸的系带轻轻扬起,有几缕落在了危隐青的指间,和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难以分散开来。 脚踝处隐隐作痛,元滢滢的贝齿将莹润的唇瓣,研磨成绯红颜色。在面对危隐青时,元滢滢已经习惯做出肆意撩拨的姿态。毕竟,无论元滢滢的身姿如何妩媚,危隐青都只会不解风情地移开视线,神色始终淡淡的。 因此,元滢滢不厌其烦地做出撩人的姿态,试图挑动她这位“未来姐夫”的心绪。即使元滢滢知道,危隐青极难会被拨动心绪,但她仍旧习惯性地撒娇示弱。 就正如同此时,元滢滢松开了唇瓣,殷红的唇瓣,已经留下了参差不齐的牙痕。元滢滢下意识地抿起朱唇,本就绵软的声音中,仿佛被掺了甜腻的蜂蜜,既轻又软。 她故意拉长声音,显得格外娇滴滴的:“姐夫……我的脚好痛,你帮我揉揉罢。”元滢滢听不见危隐青的回答,便继续娇声哀求道:“姐夫放心好了,你帮我揉脚踝,此事我定然不会同嫡姐说的。” 元滢滢说着,她绵若无骨的柔荑,便轻抚在危隐青的胸膛。好似一只被剪掉了锋利指甲的狸猫,正用着毛茸茸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危隐青的衣襟。 山洞中一片漆黑幽暗,四周是堆砌而成的嶙峋怪石,隐约有水流流过的声音。元滢滢只顾着撒娇,全然没有注意到,危隐青的古怪。 他没有立刻推开元滢滢,也没有在元滢滢胡言乱语时,匆匆开口打断元滢滢不合时宜的言语。 危隐青的胸膛,坚硬的仿佛一块顽石。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眸中满是深邃幽深的光芒。 在元滢滢的娇声软语说完后,危隐青终于轻启薄唇,声音艰涩地不成样子。 “好。” 元滢滢美眸中闪过茫然,她没有听懂危隐青的意思。只是,元滢滢心中的不解还未说出口,整个人便被危隐青腾空抱起。 危隐青将她放在一块略微平整些的石头上面。不远处,便是湍湍流动的溪流,大约只有一指宽的大小,溪流流动的速度缓慢而平静。 臀部底下传来的凉意,让元滢滢身子轻颤。如今身处在山洞中,元滢滢的双目不能视物,她柔软的耳尖轻动,听不到危隐青的动作,只能听见细长的溪流,轻轻滑过鹅卵石发出的声音。 元滢滢瑟缩着身子,颤悠悠地唤了一声:“……姐夫?” 这是第一次,危隐青没有选择无视元滢滢不合规矩的称呼,反而低声应了。 下一瞬间,元滢滢脚踝微凉,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姚黄缎面绣花鞋从她的足,被缓缓褪下。 在男子面前,尤其是危隐青面前露出赤足,元滢滢心中觉得奇怪,便下意识地想要把脚收回。 但脚刚被收到半路,便被危隐青紧紧攥住。 黑暗中,元滢滢看不清楚危隐青脸上的神色,只能感觉到,那修长的指,在她的肌肤上缓缓流连。 危隐青轻轻摩挲着,滑到元滢滢的脚踝。他微微使着力气,为元滢滢按捏着脚踝。元滢滢的肌肤雪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白皙细腻。借着元滢滢脚上的凉意,危隐青心中的躁动,慢慢地有所平复。 若是在平时,危隐青能纡尊降贵地给元滢滢揉捏脚踝,她定然要好生感受,以便哪一日说出,好将元凝霜气个仰倒。 但此时的元滢滢,心中便只剩下害怕了。 她脆弱的足,被危隐青宽阔的手掌,一把拢住,似是当成了一件宝物,被好生把玩。 很快,和元滢滢肌肤的触碰,已经缓解不了危隐青心中的燥热。他指腹的力气加重,元滢滢不禁轻吟出声。那声音断断续续,软绵轻柔,落在危隐青的耳中,直叫他最后一丝薄弱的理智,都消失殆尽。 危隐青已经不再是理智冷静的危隐青,他更多是是凭借本能行事。 他握隐柔软的足,面前是雪白细腻的肌肤。 危隐青仿佛成了被人操纵的傀儡,身子仍旧是他的身子,但灵魂却已经空空,全然听从他心中的燥热行事。 危隐青眸色晦暗,他轻轻俯身,朝着雪白肌肤吻去。 元滢滢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的湿润。在这黑暗的山洞中,只有她和危隐青两人,那么,这带着颤意的轻吻是来自何人,便可想而知了。 那薄唇沿着形状姣好的小腿,缓缓而去。 危隐青身上的气息,尽数染到了元滢滢的身上。 溪流哗哗流动,掠过了山洞中的杂草,越过细小不平的石子。 同时,溪流的声音,也遮掩了许多绵软的轻吟声。 …… 待危隐青恢复了片刻理智,他的手中正捧着元滢滢嫩白的足。足上的罗袜,不知道被危隐青丢在了何处。他一只手掐着元滢滢的足底,将元滢滢的脚捧在怀里。而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上,此时却布满了斑驳的红痕。 药效还在危隐青的体内作祟,甚至愈演愈烈。但危隐青深知,不能再放任下去,他不可能变成被谷欠念控制的蛮横野兽。 山洞中,元滢滢的柔声啜泣响起。 这声音仿佛一只柔软的羽毛,轻轻拨弄着危隐青的心头。他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撕破元滢滢所穿的雪青色曳地长裙,再任凭自己行事。 危隐青松开了元滢滢的脚,不去看那只雪白柔嫩的脚,踩在冰凉黝黑的石头上面,该是何等的艳丽。 他错开视线,试图用最冰冷无情的话语,来赶走元滢滢。只有如此。危隐青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与妻妹相合…… 危隐青不愿意再想,他知道,自己是被人下了药。元滢滢又适机出现,这其中若是没有人有心故意谋划,危隐青是不会相信的。 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是为了名声着想,还是不让旁人的算计得逞,危隐青都不能动元滢滢。 ——他不可以动。 危隐青故意冷着神色,沉声质问道:“众人都在宴会,为何你会来此地?” 元滢滢眼睫轻颤:“我、我的衣裙脏了,要来后院来换。反倒是你,不愿意松开我,还做出那种难堪事情……” 闻言,危隐青心头一跳。他不能再听下去,他的脑袋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在谋划着,该怎么解开元滢滢束袖上面的缎带,再将她的手腕束缚在一起了…… 危隐青便道:“我是被人下了药,才会做出这些唐突事情来。你既然脏了衣裙,不该带着丫鬟来换,为何一人独行,又为何偏偏摔进了山洞里面?” 危隐青的语气本来就冷硬,如今又特意做出咄咄逼人的样子来,试图把元滢滢逼走。在元滢滢听来,心中顿觉委屈。她并不蠢笨,能够听出危隐青言语之中,是在怀疑元滢滢自导自演。先是暗地里下了秘药,再装作碰巧经过,被神志不清的危隐青占有了身子。如此一来,元滢滢便成了无辜之人,而危隐青便是强行占人身子的坏人。 元滢滢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她不屑于用下药,来让一个男子亲近于她。 她自然有其他法子,让旁的男子心悦她,垂涎她。 而危隐青呢,既欺负了她,又强词夺理来冤枉她。元滢滢气的胸脯起伏,山洞里只有溪流声音,和她的柔喘声音。 危隐青捏紧手掌,手背青筋泛起,他不抬首去看元滢滢此时的媚态,只恐怕一时看了,便要做出错事,当真成了轻薄女子的小人。 “我未曾说是你。只是——你的确有可能做出此事。” 元滢滢黛眉拢紧,低声骂道:“危隐青,你就是一个混蛋,伪君子!” 说罢,元滢滢便朝着山洞外面跑去。 直至元滢滢走远了,危隐青才松开掌心,他跌坐在地面,抚着冰凉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元滢滢走至凉亭旁边,脚踝上的疼痛,让她放慢了脚步。 元滢滢走得缓慢,便听到附近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去,那模糊的声音随着元滢滢的走近,逐渐变得清晰。 “滢滢、滢滢……” 元滢滢心生奇怪,为何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这声音还如此的低沉忍耐…… 第82章 元滢滢轻提着裙摆,放轻脚步,踩过细长的草叶,循着声音而去。 她莹润清澈的美眸睁圆,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沈辰星跌坐在地面,长袍微乱。原本用来束发的玉冠掉落,发丝纷乱地披在他的肩膀。 向来高高拢起的眉峰,此时却紧皱着。沈辰星的脸上,尽是带着忍耐的绯红。他紧抿着唇,那副模样好似不知轻重,直将薄唇咬破,弄得鲜血淋漓。 沈辰星的眉心狠狠跳动,他似是有所察觉,转身看去,在看到元滢滢窈窕的身姿时,那双迷蒙的眼神,逐渐恢复清醒。 沈辰星忙坐直身子,轻扯着外袍,想要遮掩什么。但在他体内四处乱窜的热意,让沈辰星的身子软绵绵的,刚刚坐直,便又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元滢滢纤长秾丽的眼睫轻颤,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沈辰星的衣角。 她的视线算不得隐秘,沈辰星当即便发现了。他忙转过身子,声音隐秘夹杂着恼意,但因为药效作祟,带着威胁的声音,却没有丝毫震慑力。 “乱看什么。” 刚看到沈辰星的那副模样,元滢滢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但她听得出来,沈辰星声音中的窘迫。一时间,元滢滢的心跳声音,逐渐趋于平缓镇定。 她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对于那些隐秘事情,还需要在出嫁前,被悄悄地塞上一本册子,面红耳赤地看完,才知道何为男女之事。 元滢滢养在梦姨娘的膝下。梦姨娘要在元府中活下去,过得好,便只能依附讨好元老爷。元滢滢耳濡目染,自然比寻常的女子,要多知道许多。 正如同现在,元滢滢看着沈辰星耳尖通红的模样,第一反应不是赶快离开,而是觉得如今正是好时机。 她轻轻俯身,袅袅青丝便从肩颈处滑过,姿态飘逸地垂落下来。脖颈处露出的一抹白皙,将元滢滢身上的馨香,送到了沈辰星的鼻尖。 沈辰星的脑袋,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间。 雪青色曳地长裙,似池塘中的荷叶,荡漾起层层涟漪。 元滢滢朝着沈辰星伸出手,她先是将柔荑,放在沈辰星的额头,语气中带着疑惑道:“沈公子,你额头很烫,可需要唤大夫来?” 沈辰星紧闭双眸,从唇齿间泄露出一个“不”字。 可是额头上的微凉温度,让沈辰星不禁喟叹出声。 元滢滢的手掌,离开了沈辰星的额头,柔声说道:“沈公子,你可有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沈辰星冷着脸,只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69节 元滢滢指尖微动,她葱白的指,动作轻柔地沿着沈辰星脸颊的轮廓,缓缓而下。 那蜻蜓点水的触碰,仿佛隔靴搔痒般,掠过沈辰星紧闭的眼睑、抿的殷红的唇瓣。 沈辰星猛然睁开眼睛,眼眸中的幽深晦暗,让元滢滢的心脏跳错了一拍。 “我被人下了药,你不要靠近我。” 沈辰星出声提醒道。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元滢滢。 沈辰星心中百感交集,既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疏忽至此,竟然遭了旁人的算计。他又在暗自猜想着,元滢滢听到他中药,可否会觉得,他愚蠢不堪,会瞧不起他。 沈辰星仔细回忆着,宴会上的种种,试图寻出,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竟然敢算计他。 只是,元滢滢却没有如同沈辰星料想的一般,出声嘲讽他愚蠢。元滢滢柔声一叹,声音绵软道:“沈公子真是可怜,不知我能为沈公子做些什么,替你唤人来,还是……” 让元滢滢一人见到了自己的狼狈模样,沈辰星已经觉得难堪。他自然不会让旁人也看见,自己的这幅样子。沈辰星斩钉截铁道:“不要去唤人。” 元滢滢软绵绵的念叨声音,还在沈辰星的耳旁响起。沈辰星却不觉得麻烦,只是这轻柔的声音,把他的心绪扰成一团乱麻。 沈辰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元滢滢:“你,你当真要帮我,不会后悔?” 元滢滢本就是要借此机会,拉近她和沈辰星的距离。元滢滢要沈辰星非她不可,她想要做沈夫人,倘若如今,沈辰星要事先享受些甜头,也未尝不可。 于是,元滢滢便柔柔地颔首,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若是能为沈公子解忧,我自然是什么都愿意……” 话还未说完,元滢滢的手臂便被沈辰星拉住。她绵软的身子,跌落在沈辰星的怀中。 元滢滢仰面,能够看到沈辰星轮廓流畅的下颌。 沈辰星将元滢滢搂的紧紧的,他朝着元滢滢俯过身去。 元滢滢以为,即将要接受男女之间的亲昵事情了。她虽然颇有耳闻,但心中对这些男女之事,还是有些畏惧。元滢滢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准备感受或疼痛或欢喜的触碰。 但落在元滢滢唇瓣上的,不是沈辰星隐忍的轻吻,而是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触。 沈辰星的指腹,只在元滢滢的唇瓣,停留了片刻。他半抱起元滢滢,将自己的脑袋,埋首在元滢滢柔嫩的脖颈处。 带着清浅香气的脖颈,让沈辰星本就混沌的意识,变得越发模糊不堪。他深深地嗅着这些馨香的味道,试图来平稳自己纷乱的心绪。 可沈辰星想要的平静,丝毫没有得到。他深嗅元滢滢脖颈的动作,宛如饮鸩止渴,反而使遍布身体的炙热,变得越发滚烫。 沈辰星睁开眼眸,面前的一切却变得模糊,只看得见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似霜如雪,散发着莹润的光辉。 他索性不再克制自己心中的想法,张开唇,吻上了那片柔软的雪肌。唇瓣触碰到元滢滢脖颈的一瞬,元滢滢的身子顿时发软,她险些坐不稳了。但她摇摇欲坠的腰肢,很快便被沈辰星拢住,使得她重新恢复平稳。 铺天盖地的轻吻,落在元滢滢脖颈的那一寸脆弱的肌肤。她微微扬起脖颈,曲线流畅柔美,显露出更多的雪白莹润。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轻吻了多久,只知道她雪青色曳地长裙,都沾染了草叶的味道。她脖颈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沈辰星轻轻抚过,仔细研磨。 沈辰星的吐息声音,变得越来越压抑。终于,在漫长的时间过后,那沉闷的吐息声音,逐渐变得平静。 良久后,在沈辰星的轻抚下,元滢滢才缓缓站起身。她的脖颈带着微微的痛意,元滢滢不必去看,便知道沈辰星对她的肌肤,做的不仅仅是轻吻,或许还有轻咬,甚至还留下了一片片绯红的痕迹。 元滢滢用酸软的柔荑,轻理着雪青色曳地长裙。 沈辰星的发丝凌乱,但不却折损他眼眸中的凛冽纯粹。 他微张开唇,才刚说出一个“你”字。 元滢滢便听到了轻云的声音,她忙道:“我的丫鬟来寻我了。” 沈辰星不好再阻拦,毕竟若是被旁人看见了,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定然会生出许多不好的揣测。若是在以前,沈辰星听到了这些谣言,必定会出言教训那些人。但若是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他当真做了逾越的事情来……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打理好衣裙,遮掩脖颈上的红痕,又把发髻重新梳整好,才走了出去。 临走之前,元滢滢突然转身望去。她什么都未曾说,只是睁着一双潋滟生姿的美眸,朝着沈辰星柔柔一笑。 随后,元滢滢便缓缓离去。 而沈辰星的心跳,却是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他待元滢滢离开后,又等了片刻,才走了出去。沈辰星没有再回宴会,在他看来,若是元家行事谨慎,也不会出现此等的纰漏。沈辰星自然觉得,是因为他自己警惕心不强,才使得被下了药,但元府也不是全然无错。思虑至此,沈辰星便离开了元家,他吩咐属下,要好生查清今日之事。还好他能够忍耐,若是没有,不就是中了旁人的阴谋吗。 沈辰星自然不会以为,别人给他下药,是要看他情难自己,不受控制地做出男女亲近之事。倘若他当真中计,这之后还会有更多的糟糕事情,在等候着他。 轻云看到元滢滢并没有换掉衣裙,心中的疑惑还没有问出声,元滢滢便蹙紧黛眉,语气不耐道:“你怎么才来寻我?难不成是在嫡姐那里伺候的欢喜,便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轻云忙道没有,又接连哄了元滢滢数句。她只顾着平息元滢滢的怒意,哪里顾得上询问衣裙的事情。 待轻云解释完,元滢滢才抿紧唇瓣,娇声说着:“我刚才歪了脚,你快带我去换衣裙,免得回去的迟了,宴会都散了。” 轻云这才知道,元滢滢不去换衣裙,原来是因为扭伤了脚。她心中暗道难怪,元滢滢这般喜欢出风头的人物,怎么会容忍自己穿着脏掉的衣裙呢。 轻云走上前去,搀扶着元滢滢回屋,另外换了一件衣裙。 元滢滢犹记得教训小丫鬟的事情,便问轻云可知道小丫鬟的名讳。 轻云吞吞吐吐道:“那小丫鬟,似乎是在嫡小姐身旁伺候的,恐怕是不能轻易惩戒她。” 元滢滢蹙着黛眉,语气不耐道:“真的是她,当真是小气,竟用这样的法子,让我不能在宴会上出现。” 但元滢滢转念一想,便想到危隐青半跪在地面,握紧她脚踝的模样,那姿态是何等的卑微。元滢滢便顿时不生气了,她想到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卑微姿态,心中便觉得解气。 第83章 元滢滢重新回到宴会时,原本端坐在席位的客人们,此时纷纷站起身来。他们四五人聚在一处,面色凝重地看着不远处。 元滢滢走到人群中,便见到侍卫押着一男子离去。元滢滢瞧着那男子的面容有几分熟悉,仔细想来便是在宴会上伺候的仆人。 众人虽然交头接耳,但并不知道仆人犯了什么事情,只是暗自揣测着。 仆人被押着行走至元滢滢身旁时,突然脚步一顿。元滢滢美眸微动,看着仆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有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仆人嘴唇微动,下意识地喃喃道:“怎么会……安然无恙?” 侍卫并不让他拖延,只用力扳紧仆人的手臂,便将他从宴会上带走了。 宴会又恢复了平静,众人重新落座,但关于仆人犯了什么错处的猜测,却一直没有停止。 元滢滢的脖颈,传来细微的不适感,她心中暗自骂道沈辰星不知力道轻重,那副乱啃乱摸的模样,好似是生平第一次碰到女子似的。思虑至此,元滢滢眸色微顿,她突然想到,依照沈辰星的恶劣脾性,恐怕除了自己以外,当真没有其他的女子可以近得了他的身旁。 即使扑了粉,做过了遮掩,元滢滢还是抬起手掌,轻轻地扯动衣襟。她虽然有心勾引沈辰星,想要做沈夫人,但并非全然不在乎名声。若是自己的这幅模样,落在了旁人的眼中,即使元滢滢真的如愿以偿地做了沈夫人,但落在别人口中,也只会觉得是元滢滢和沈辰星无媒苟合在先,不知元滢滢使了什么威逼利诱的法子,才让沈辰星不得不妥协。 雪白的柔荑,将衣襟合拢,遮掩住了细腻的肌肤。 元滢滢轻转身子,便看到了元凝霜难堪的脸色。 此次宴会是元凝霜操持,无论仆人所犯之事,和她是否有干系,总是驳了元凝霜的脸面的。 元滢滢见元凝霜不欢喜,心中便觉得畅快。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瓷碗的边缘,唤来轻云道:“这汤的确不错,难怪是嫡姐费尽心思,请来名厨特意做的,你再去盛一碗来。” 轻云心中感到诧异,这还是第一次,元滢滢出言称赞元凝霜。不过,此时的元凝霜,即使听到了元滢滢这番夸赞,想必也不会觉得开怀罢。宴会一散,元凝霜面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她命人去打听,被带走的仆人犯了什么错处。但经过几番打听,才知道此事和危隐青、沈辰星都有关系。 元凝霜心中暗惊,在屋内来回踱步。她的手中搅弄着帕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元凝霜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让人去危府拜访危隐青,试图想要问出事情的真相。 元凝霜静静地等候着,直至烛火燃尽了,都未曾休息。 丫鬟换了新烛火,想要劝元凝霜早些休息。元凝霜只是轻轻摇首,宴会上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能睡得下。而且,此事还和危隐青有关,她便更是难以安寝了。 但元凝霜苦守许久,却只等来了一句“暂未查清之前,恐怕难以如实相告”。元凝霜头一次怀疑,她和危隐青之间,这般克己守礼可否是正确的。虽然危隐青所做的一切行径,都是无法指摘的,但元凝霜却无法释怀。毕竟,他们之间有婚约在,为何……不能更亲近一些呢。 只是,危隐青不能相告,沈辰星就更不可能告诉元凝霜了。 元凝霜无法,只觉得这场宴会糟糕透了。 烛火闪烁,元滢滢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浴桶中。她绵若无骨的柔荑,轻轻抚过修长的脖颈。浴桶中注满了冒着蒸腾热意的清水,水面洒着各色柔软的花瓣。从花瓣的空隙之间,元滢滢看到了脖颈上的痕迹。她美眸轻颤,指腹按着脖颈处的柔软,耳旁好似响起了沈辰星的声音。那是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声音,少了一些肆意妄为,多了难以言喻的忍耐。 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哑意,不厌其烦地唤着“滢滢”,“滢滢”。 热意将元滢滢的脸颊,蒸腾的绯红艳丽。她手掌轻扬,微微地拍打着水面,柔软的唇瓣在轻声抱怨着:“贪花好色之徒。” 轻云在门外唤着:“时辰不早了,合该早些休息。” 元滢滢轻声应了。她让轻云进来,轻云拿起帕子,裹在元滢滢的身子上。离得近了,轻云可以嗅到元滢滢身子的花香,她思绪有些模糊,想着自己或许应该更忠心点。这样一副身子,即使轻云隔着帕子,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窈窕曼妙。虽然世间男子选妻都要看家世地位,势必要挑选一个,身份贵重些,能管理内宅的。但男人嘛,若是被美色所迷惑,一时做了不合常理的抉择,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元滢滢走到软榻,她轻扬起腿,白皙匀称的小腿,便从帕子中露了出来。轻云扯着被褥,要往元滢滢的身上盖去。她目光轻移,落在了元滢滢的足上,突然惊呼一声:“这如何伤到了?” 那本应该如同无暇美玉一般,光洁绵软的足,此时却有细微的红痕落在上面。 闻言,元滢滢的脚趾轻轻蜷缩,她随口道:“今日不是扭到脚踝了吗,正是那时伤到的。” 轻云一想到,当时正是因为自己被元凝霜唤去,元滢滢才苦等许久,顿时心虚不已。轻云忧心再提及此事,元滢滢又会朝着自己乱发脾气,便忙扯开话题。 不过数日,便听闻朝堂之上,定安侯被诸多朝臣陈谏错处。其中,不乏定安侯纵容其外甥孙公子,任凭其去欺男霸女,坏了许多女子清白之事。定安侯非但不管教孙公子,甚至为他百般遮掩。纵然孙公子已经被流放,但定安侯仍旧想要使手段,把孙公子从流放中救出来。此外,还有定安侯的其他错处。只听说,定安侯听了这许多错处,一时间怒火攻心,便晕厥过去。但他人被拉回了侯府,却还是被皇帝厉声呵斥,甚至厉声告诉他,虽是身为侯爷,也不可仗势欺人。 定安侯听过后,只觉生平所有的脸面,都在这一瞬间丢尽了,顿时病情加重。其后,虽然侯府请来了御医诊治,但定安侯已是站不起来,且余生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但定安侯府的人,却来不及关心定安侯。只因为皇帝声称,既然定安侯想要仗势欺人,只顾着外甥,那定安侯的爵位,便不再承袭,由其子嗣各自谋出路。 眼看侯府被厌弃,侯府众人对罪魁祸首定安侯心生埋怨,私心以为,定安侯为了区区一个外甥,竟将侯府害到这种田地。子嗣怨怼,又无法行走自如,定安侯的余生凄惨,可见一斑。 此事令人唏嘘不已,但却没有多少人心疼定安侯。毕竟孙公子的恶行,未尝没有定安侯的放任在其中。只是,坊间逐渐传出消息,说是定安侯为了替外甥孙公子报仇,竟然在宴会上给人下药。众人不知其中的原委,也不知道谁是定安侯的仇人,便猜测纷纷。 其中,危隐青和沈辰星离开席位许久,自然在被猜测之列。 元凝霜听到时,便是听闻众人传闻,押送仆人的侍卫,便是危家的,由此可见被定安侯下药报复之人,便是危隐青。 “那药可是虎狼之药,危公子被下了药,势必需要亲近女子解药。定安侯此举,想来便是想要让危公子在宴会上出丑。只是,危公子虽然没有当众被看到男女情事,但却并非没有碰过女子罢。” “只是——和危公子有婚约在身的元氏凝霜,可是一直在席位上,没有离开过。” “危公子年少有为,即使疼惜了哪个女子,想来也算不得什么的。” …… 元凝霜的心中泛起凉意,她愿意相信危隐青的为人,也知道做一个好主母,便要大方得体,不能计较夫君身旁的莺莺燕燕。正如同元凝霜的母亲姜氏所做的一样,任凭元老爷身旁有过诸多姨娘,但到最后,能够和元老爷名正言顺地站在一起的,只有姜氏。可是,元凝霜听到危隐青可能亲近了其他女子后,便仿佛有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口,刺的她胸口发堵。 适值外邦朝贡,听闻使臣这次前来,还带来了一位公主。公主最喜本朝的礼仪习俗,便想要仿效绣楼招亲的故事,在城中最高的高楼,抛绣球招亲,为自己选一位夫婿回去。皇帝自然同意,既是要命人布置高楼,便索性拨下银钱,让民间办起热闹景象。 一时间,长长的街道,宛如每年岁末时一般热闹。人群熙熙攘攘,皆想要看看外邦公主的风姿。 元凝霜和一众贵女,正站在高楼招亲的对面。她们不必拥挤在楼下,便能看到高楼招亲的景象。 不同于其他贵女的好奇张望,元凝霜柳眉微皱。郑小姐想要拉她一同去看,也被元凝霜轻声拒绝。 郑小姐顺势坐下,询问元凝霜出了何事。 元凝霜这才缓缓道来。 郑小姐听罢,轻声笑道:“这你可就是杞人忧天了。若是其他人中了药,说不准会随便扯了个丫鬟来解药。可那人如果当真是危公子,他定然不会的。” 其余贵女也应和道。 “危公子与旁人是不同的。” 第70节 元凝霜轻轻抿唇,把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可是那日,离开席位的还有——我府上的庶小姐。” 郑小姐知道元凝霜心中的担忧,便宽解道:“即使元滢滢脱光了,躺在危公子的床榻上,想来危公子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你便放心罢。” 第84章 搭在雕花木门的雪白柔荑,正要作势推开。从狭长的缝隙中泄露出的轻蔑声音,让元滢滢不由得一怔。 她腰肢柔软地站在原处,凝神听着众多贵女,对她“这类人等”的轻视和不屑。 屋内,郑小姐的一句话,仿佛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霎时间便引起阵阵涟漪。 众多小姐纷纷连声附和着,在她们的家中,未尝没有得宠的姨娘。这些姨娘模样生得或妖娆,或柔弱,整日靠着一些不入流的勾引法子,留住夫郎的心,给她们的嫡母惹出了不少麻烦。此时,贵女们便将对于府中姨娘的怨气,尽数倾泻到同样不安分的元滢滢身上。 “纵然那元滢滢舍尽了脸面,折腾出破釜沉舟的架势。她身上**,试图用那副勾人的身子留住危公子。但想来凭借危公子的性情品行,也会断然地推开她,再要她自重些,莫要折辱了女儿家的脸面,连累了她的嫡姐。” “是啊。若是元滢滢舍身勾引的,是其他心性普通的男子。依照她那番软磨硬泡的姿态,说不准当真会得逞。但那可是凝霜的未婚夫婿,城中赫赫有名的危公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陷进元滢滢的圈套中。” 或许是这些时日,元凝霜的精神过于紧绷。她听到了众人所说的话,却没有如同往常般,思虑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及时出声劝阻众人,莫要继续折损元滢滢的名声。经过众人一劝,元凝霜不安的心绪逐渐平稳,她甚至下意识地颔首应和。 依照心绪而论,元凝霜自然觉得元滢滢不安于室,是能做出来在宴会上,勾引未来姐夫的逾越举动的。但她想到危隐青——他向来克己守礼,对自己这个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妻子,都能恪守规矩,不僭越雷池半步。如此的危隐青,在面对妩媚不安分的元滢滢时,定然能守住自己。 元滢滢静静地站在门外,直到众人开始讨论起,今日高楼招亲的公主,模样性情如何时,元滢滢才转身离去。 轻云正要往楼上去,忽然看到元滢滢腰肢款款,缓缓而下。她起身迎了过去,出声询问道:“如何回来了,可是嫡小姐不同意?” 轻云压低声音道:“可此事是老爷亲口允诺的,只说若是来看高楼招亲,何必苦候在底下。元府的女眷,合该聚在一处,便让小姐随嫡小姐同在楼上等候。” 轻云心生疑惑,只道若是元凝霜听罢,是元老爷的吩咐后,即使她心中不满,应当也不会径直拒绝。 元滢滢只是摇首,她抬起乌黑莹润的眼眸,直直地望进轻云的眼中,突然问道:“你以为,危隐青为人如何?” 轻云眉心一跳,虽然不明白元滢滢为何这般询问,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危公子模样俊郎,家世地位性情,样样都好。不然夫人也不会费了许多心思,才给嫡小姐定下了这样一桩亲事。” 元滢滢的柔唇轻启:“所以……你也觉得,即使我脱了干净,站在危隐青的面前,他也只会无动于衷。” 闻言,轻云顿时眼眸睁圆,她左右张望着四周,见无人注意她们之间的对话,这才放下心来。轻云以眼神示意,要元滢滢声音更低些,莫要被旁人听见了,落人口舌。 看着元滢滢的乌润眼眸,轻云犹豫许久,才斟酌着开口道:“小姐是难得的美人,只在那里一站,便能引得无数郎君侧目。即使是沈公子,恐怕也会忍不住看上几l眼。但,但危公子……他或许不喜欢小姐这般的美人,我私心想着,他应是不会动心的。” 元滢滢如同蝴蝶双翼般的眼睫,轻轻颤动,她唇角扯出一抹轻笑。元滢滢本就生得妩媚动人,此时香腮边挂着的轻笑,则带着微微的冷意,减少了她的媚态,增添了一份冰冷的美丽。 她看着在自己身旁伺候的轻云,又想起不远处的楼上,议论纷纷的贵女们,突然觉得很可笑。倘若众人知道,在他们口中奉若神祗的危隐青,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危隐青,曾经在阴暗的山洞里,俯身而下,做尽了卑微姿态,不知道该是何等反应。 元滢滢很想挑破一切,告诉众人,那向来神态倨傲的危隐青,会扯掉她的罗袜,将她的足捧在掌心,素来冷峻淡漠的脸上,会流露出恍惚痴迷姿态。 但元滢滢却清醒地知道,此生她都不能将这个秘密说出。不是为了危隐青,而是为了她自己。 元滢滢的神态恢复如常,她仍旧是以前那个,人群之中身段最为显眼,美貌最是动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满是纯粹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元滢滢。 元滢滢没有再回楼上去,她随着众人,在高楼底下站定。 她扬起头,只能看到从高楼垂落的红绸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元滢滢看到,衣着华丽的女子,从高楼现身。她手中捧着红绣球,望下面看了一眼。元滢滢并未和众人一样,关注着这位外邦公主的长相,她只注意到,公主身上的衣裙,富贵奢华,手腕佩戴的玉镯,也是莹润清透。 元滢滢凝眉想着,日后,她定然要比这位公主,穿的更加华贵美丽。 公主抱着绣球,只在人群中露了一面,便又回到了里间。 她的中原话说的还不甚熟练,眉毛轻轻拢起,出声抱怨着:“那位危公子,和沈公子还未改变心意吗?” 侍女忙道:“公主容禀。危公子有婚约在身,实在无法迎娶公主。而沈公子——他的脾性奇怪,纵然是圣上亲自开口,若是他不愿意,恐怕也是不成的。” 公主只得轻声叹息。此次来中原,她便是想在城中寻一个如意郎君。 公主刚下轿辇,便看到了长身玉立的危隐青,和一脸倨傲之气的沈辰星。 她本就是为了亲事而来,见状也不委婉迂回,径直朝着皇帝要亲事。危隐青以身有婚约为由,拒绝了公主。 沈辰星什么理由都未说,只是挑眉道:“我不娶你。” 皇帝闻言狠狠皱眉,连忙安抚外邦来的公主。他忧心沈辰星的坏脾气,会惹哭了这位娇滴滴的公主。皇帝便出言劝慰道,城中还有许多合适的郎君,若是公主看中了哪个,他再为公主赐婚。 其余的郎君,样貌体态俱是甚佳。但公主第一眼见到的是危隐青和沈辰星,再看其他人时,便有些看不进眼中。 但危隐青和沈辰星,皆表示自己不能迎娶公主。公主是为结亲而来,自然不能做出强迫他人迎娶自己的蠢笨事情来。公主便想起中原绣楼招亲的故事,提出自己也来招一回亲,只看天意为她选了哪个夫君。 …… 公主正凝眉忧虑着,忽听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危公子,沈公子。” 沈辰星不耐的声音响起,显然没有刻意压制,不让公主听到的打算。 “她一个公主招亲,让我们操持做什么!” 危隐青声音如水,淡淡道:“圣上金口玉言,你我只需听命行事。” 说话间,两人便行走至门外。 危隐青微微颔首,沈辰星只是依偎在门旁,并不进去。 公主见状,便知道沈辰星对自己不喜至极。可沈辰星态度这般恶劣,公主不觉得厌烦,反而生出了几l分兴致。公主见和危隐青、沈辰星结亲皆是无望,便央求了皇帝,要两人来办高楼招亲的事情。 此事可谓是微不足道,皇帝便顺势同意了。 这几l日,公主已经看出,危隐青面上温和有礼,实际待人疏远至极,是一块几l乎不能融化的坚冰。而公主几l番对沈辰星示好,都被冷言对待,如此这般,公主纵然对沈辰星再有兴致,也不禁作罢。 沈辰星虽然是火,但却不可能让她捧着取暖,只可能灼伤了之后,再行走掉。 公主突然心生好奇,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女子,能够使得沈辰星不再这么咄咄逼人。 思虑至此,公主便询问出了声。 “沈公子,你离得这么远,好似本公主是吃人的洪水猛兽一般,若是你靠的近些,便要把你吃掉了。难道日后你迎娶了夫人,也要和你的夫人离得这么远吗?” 沈辰星并未被公主的言语,绕了进去,他冷声道:“夫人是夫人,公主是公主。我不进你的屋子,又不会不进夫人的屋子。公主便不必再为夫人忧心了。” 公主被他一噎,不怒反笑道:“我只说了一句夫人,沈公子却字字句句都不落夫人两字,而且说的这般自然流畅。由此可见,沈公子可否是已经有了夫人的人选。” 公主的本意,原本是打趣沈辰星。即使她现在已不会选沈辰星了,但被一个男子这般冷冰冰的对待,她身为公主之尊,还是要寻找回来几l分面子的。 公主心中猜测着,沈辰星听罢这话,会厉声反驳。但出乎公主意料的,沈辰星脸上没有怒容,他眼眸中闪过迷茫,薄唇微抿,像是被人戳中了心思,只在唇齿中蹦出来一句:“与你何干。” 危隐青转身看向沈辰星,见他耳根带着红意,不知怎么,危隐青的心中稍有些不舒服。 这之后,无论公主再如何询问,沈辰星都不肯回答出他刚才犹豫之时,脑袋里是在想谁。 沈辰星走到扶栏旁,看着底下拥挤的人群。他散漫的神情,在掠过那窈窕动人的身姿时,突然一顿。 只因人群中的柔弱身姿,便是沈辰星刚才回话时,下意识想到的那人。 第85章 元滢滢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楼上的沈辰星的目光。她被拥挤的人群,挤得身形踉跄,仿佛下一瞬间便要跌倒。 沈辰星看得浓眉紧皱,他脚步匆匆地下了楼。在元滢滢身形轻晃,快要被人推到在地面时,沈辰星的手掌,轻抚在了元滢滢的腰间。 元滢滢的脚尖微扬,她抬起清澈澄净的眼眸,直直地望进沈辰星的眼睛里。在看清楚来人是沈辰星时,元滢滢紧蹙的黛眉舒展开来,语气绵软而又轻松道:“是沈公子啊。” 沈辰星的耳根又在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元滢滢的视线,却又本能地想要看着元滢滢的双眸。两相权衡之下,沈辰星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他沉声应了。 放在元滢滢腰肢间的手掌,并没有顺势松开。沈辰星甚至下意识地摩挲着,心中恍惚地觉得,元滢滢的腰肢比起上次,又纤细了许多。 他不禁拢眉,似是不解元滢滢的身姿已经如此纤细,却为何又清减了许多。 腰上横亘的手掌,仿佛让元滢滢的整个身子,都被沈辰星禁锢在手心。她轻轻扭动身子,出声提醒道:“沈公子,你……该放开我了。” 沈辰星这才慌乱地松开手,他看着容颜艳丽的元滢滢,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女子以瘦为美,但你不必。” 元滢滢讶声道:“什么?” 沈辰星却不再说了,他伸出手,虚放在元滢滢的肩膀处,替她遮挡住其他人的推搡。 沈辰星问了清楚,元滢滢此次前来,便是来看高楼招亲,便径直开口,要元滢滢随他一同去高楼,也不必留在这里,被人群推动。 既能够当面见到外邦公主,又不用待在这里,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推倒,元滢滢自然情愿。但她还是做出一副犹豫姿态,且没有忘记给她的嫡姐,元氏凝霜抹黑名声。 元滢滢故意放软声音,好似在同沈辰星撒娇一般:“其实,我嫡姐正在高楼对面,原本我是要去和她待在一处的。只是嫡姐和其他小姐们,好像不是很喜欢我。我才……沈公子,想来是我之前误会了你,你如此体贴入微,之前种种,就莫要同我计较了。” 沈辰星即使见不得元滢滢在此处受苦,但也没有到完全丧失理智的程度,他有着自己的判断。沈辰星自然知道,元滢滢的本性如何,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话,只能信上三分。若是和元凝霜有了牵扯,便只有一两分可信了。但沈辰星却好似已经习惯了元滢滢的故作扭捏,连他明知道,元滢滢或许在扯谎话诬陷其他人,他也不甚在意。沈辰星甚至在元滢滢流露出委屈神态时,想要伸出手,轻抚着她的香腮,以做安慰。 沈辰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能对元滢滢容忍至此。他想着,也许是他在宴会上,对元滢滢所做的一切,太过轻浮孟浪,才心有愧疚,对元滢滢多加容忍。其实,沈辰星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元滢滢做出那种事情。明明,那碗菌菇枸杞老鸭汤,他只喝了两口。药自然是虎狼之药,但若是强行忍耐,也未尝不能硬撑过去。但当时的沈辰星,却在脑袋里下意识地想起了元滢滢的身影。 他不再强行忍耐,而是开始放纵自己…… 沈辰星把元滢滢领到高楼时,危隐青闻声偏首看去。他看到了元滢滢时,目光不由得轻闪。危隐青稍做沉吟,便只是微微颔首。 岂料,元滢滢故意转过身去,并不理会危隐青的颔首示意。 元滢滢甚至故意躲开危隐青所在的位置,要沈辰星带着她,往另外一处方向去。 她看到危隐青,便想起了元凝霜和众贵女对自己的轻视,便不由得对危隐青心生埋怨。元滢滢坐下后,心中还不禁抱怨着,危隐青表里不一,偏偏人人都信他这幅君子模样。 危隐青见到元滢滢的忽视,便神色一怔。他凝眉沉思,暗自猜测是何等原因。危隐青想到山洞里的胡闹,轻轻摇首,难怪元滢滢会对他心生埋怨。毕竟,哪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人褪了鞋袜,又肆意把玩一番,心中都不会开怀罢。 当日,在元滢滢离开后,危隐青便去寻了大夫前来。虽然此等药,用男女之事来解,最是方便且快速,但危隐青还是要大夫施针下药,以此解开了药。这之后,他得知被下药的不止自己一个,还有沈辰星。但沈辰星喝下的汤少,危隐青便以为,沈辰星同自己一样,也是寻了大夫前来。下药之事被查清后,危隐青私以为,当日山洞中,他对待元滢滢的态度冷漠到了过分的程度。只是这种事情,危隐青也不好准备礼物,登门道歉,便只能暂时搁置了下来。公主抱着绣球,从屏风后面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沈辰星正半弓着腰,和一女子低声细语。 公主平日里见到的沈辰星,哪里是这样和气的模样。她快步朝着两人走了过去,待看清了元滢滢的模样身段后,心中暗道,沈辰星原是喜欢这般妩媚惑人的女子,难怪对她无动于衷。 元滢滢站起身,柔柔地唤了一声公主。 公主见她盯着自己手中的绣球瞧,便索性递给了元滢滢。 元滢滢眼睫一颤,她抱紧绣球,抚摸着光滑的绸缎,眼前是艳丽的绯红颜色。 公主朝着身旁人说道:“你们待会儿,可要看好了。莫要让这绣球被凡夫俗子抢夺了去,我可不嫁给平平无奇之人。危公子,沈公子,你们可要帮我。” 沈辰星淡淡道:“高楼招亲是你提出的主意,既是抛绣球,又何需在乎谁人接到,只凭天意就是了。你若是怕接到之人你不喜欢,便不应该提出这等子主意。” 沈辰星本就觉得,高楼招亲之事哗众取宠,哪一个女子,会将自己的未来,托付到一个不确定落到哪里的绣球身上。 公主被气得脸色涨红,她的目光落在了元滢滢身上,便随口道:“这位姑娘还未出嫁罢。若是接到绣球的人,我不喜欢,便让给她好了。” 沈辰星当即要反驳,便听得危隐青冷声道:“不可。” 第71节 公主看向危隐青,他继续道:“高楼招亲,是圣上亲自许诺,不可胡闹。” 沈辰星也道:“你扔到的人,你不喜欢。难道旁人就会喜欢吗?你这个公主,怎么如此……” 听着两人的吵闹声音,元滢滢分外安静。她握紧了手中的绣球,细腻的触感,让她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正如同面前的沈辰星,她要费尽心思,才能和沈辰星有了牵扯。而公主呢,只不过和他认识几日,便能如此熟稔地吵闹。 元滢滢将绣球交给了侍女,她转身走远。 沈辰星不喜公主的那番说辞,元滢滢的亲事,怎么会应该由公主决断。她应该,她应该……嫁给他才是! 沈辰星突然想通了一切,他为何会对元滢滢百般容忍。那些扭捏姿态,肆意讨好,若是放在其他女子的身上,沈辰星早就嗤之以鼻,尽快远离了。只是,这些小毛病若是元滢滢有的,便成了无伤大雅之事。 宴会上他的逾越,若是他对元滢滢没有情意,又怎么会情难自己。 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即使沈辰星喝光了整碗菌菇枸杞老鸭汤,他也不会去碰,去亲近。 只是那个人是元滢滢,他才会无法忍耐。 沈辰星忙转过身,去追寻元滢滢的身影。但他发现,元滢滢不知何时走远了,且身旁还站着危隐青。 两人姿态亲昵,落在沈辰星的眼中,格外碍眼睛。 沈辰星阔步朝着元滢滢走去。 危隐青轻声抱歉,元滢滢却笑道:“姐夫在为什么抱歉呢?” 危隐青眸色微顿,终究缓缓开口道:“那日山洞之中,是我误会了你。” 元滢滢故意软声,做恍然大悟状:“姐夫是在说,那日你轻薄妻妹的事情吗?你如今前来,莫不是害怕嫡姐知道了,毁掉了和你的婚约。” 危隐青拢眉,若是元凝霜得知此事,和他断掉婚约,他也不甚在意。对于危隐青而言,妻子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至于对方是谁,他并不放在心上。 危隐青刚要开口:“不是,你……” 沈辰星已经侧身站在了两人中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元滢滢,似是有什么话要讲。 危隐青拢眉道:“辰星,我的话还未说完。” 沈辰星轻轻挥手道:“公主那边,需要你多加照顾,便不要留在此处了。” 侍女适声地唤着“危公子”,危隐青只得转身离去。 沈辰星问道:“你几时离开的,怎么不待在我的身旁?” 元滢滢正因为公主之事,心中颇有不快,闻言便带出了小脾气:“你与公主相谈甚欢,我何需在那里。若是惹了公主,或者你的不快,将我赶下去高楼,那便要让旁人看笑话了。” 沈辰星眉峰拢紧,扬声道:“谁与她相谈甚欢了?” 若不是皇帝要求,他早就离开了此处,哪里会听那外邦公主言语。至于刚才,也是因为外邦公主说,要把看不上的郎君,给了元滢滢,他才开口争执。 除了元滢滢,沈辰星对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愿意过多言谈。 可这种直白的话语,当着众人的面,他又不可能直接地说出来。 沈辰星便道:“不会有人赶你下去的。若是公主赶你,我们便一同下去好了。” 元滢滢抬眼看他:“你下去做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丢脸了。旁人只会说,公主脾气大,连我都赶出来了。” 第86章 危隐青处置好一切事宜后,便见到刚才还对沈辰星冷脸相待的元滢滢,此时却朝着沈辰星展露笑颜。 危隐青淡漠的目光微凝,指骨下意识地轻折。他想到元滢滢在面对他时,也是常笑的。不过那笑容中掺杂了媚意,美则美矣,却是没有多少真心实意在的。而不像现在,元滢滢只是纯粹地朝着沈辰星笑着,心中并没有其他的算计。 到了抛绣球的时辰,公主便开始忧心起来。若是她当真抛到一个容貌平平,或者身份卑微之人,那该如何是好。 公主心生退意,便俯身吩咐侍女几句,要侍女先拿出一两样东西,往底下抛去,先看接到之人都是何等模样。倘若这些人皆是风度翩翩,公主便按照约定,将绣球抛下。但若是这些人之中,有生的獐头鼠目的,公主便去求了皇帝,不再高楼招亲了。 危隐青和沈辰星并不阻拦,只因为他们两人虽然是奉命操持高楼招亲之事,但却不必事事都替公主做决定。 公主吩咐好侍女后,转身便看到身姿纤细的元滢滢。公主走上前去,轻抚着元滢滢的柔荑,触手可及的是一片绵软细腻。公主提议道:“你既然上了高楼,何不也往底下抛个什么物件一试?我命人把纱帐垂下,到时只能看到抛出来的物件,不能看到是何人抛出的。” 公主清楚,中原女子重视名声。虽然她觉得高楼招亲,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若是接到绣球的人,让她心中不甚满意,公主便不会理会什么悠悠众口,只径直地去求了皇帝,不要许下亲事。但若是让元滢滢来抛,便会顾虑良多,担心会被旁人看见了容貌。 听到公主开口,元滢滢心中有几分意动。她微扬起手臂,声音绵软道:“可是——我并没我什么物件可以抛下高楼的?” 公主拉着她的手掌,打量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公主的眼眸轻闪,伸出手指指着元滢滢的腰间道:“就拿这个好了。” 元滢滢顺着公主的视线看去,取下腰肢间佩戴的蝶戏玉兰绣样的香囊。纤细嫩白的手指微动,元滢滢轻轻抚摸着垂落在香囊上的穗子,语气轻柔:“好啊。” 沈辰星睁圆了眼睛,他几次三番想要打断公主的言语,但因为顾及元滢滢,而硬生生忍耐住了。沈辰星可不想,因为他再同公主多言语了几句,便被元滢滢误会了,他和公主关系匪浅。 公主不知城中众人对元滢滢的评价,她只觉得,元滢滢生的既美,性子又好,自己一提什么要求,便轻快地答应了。一时间,公主这些时日,因为被危隐青和沈辰星屡次拒绝的烦闷,都散去了许多。 趁着公主走远,沈辰星轻扯着元滢滢的衣袖,询问她刚才可否是心甘情愿。 沈辰星想着,依照元滢滢的性子,若是因为公主的身份地位,而被迫同意,也是可能的。倘若当真是如此,他便替元滢滢开口,要公主不要强人所难。 但元滢滢乌黑莹润的眼眸轻颤,语气轻柔道:“我自然是情愿的。” 沈辰星不解,元滢滢怎么会愿意掺和在高楼招亲的事情中。 闻言,元滢滢朱唇轻启:“自然是羡慕公主,能有高楼招亲的机会。我不能效仿公主,为自己选择夫婿。若是能够借着这次机会,好生感受一番……” 沈辰星越听,眉峰越发紧皱。 他才刚刚想通了一切,便听到元滢滢的这番肺腑之言,似是元滢滢想要和公主一样,能够高楼招亲。 冲动之下,沈辰星脱口而出道:“你不必如此,我情愿……” 话未说完,危隐青便轻拍着沈辰星的肩膀,眸色沉沉道:“辰星,你我合该候在下面才是。” 只有两人候在下面,才能防止公主的绣球,当真被一个什么路边乞丐之类的抢到。到时,即使公主情愿,皇帝也会觉得颜面无光。 沈辰星只好随着危隐青,缓缓走下高楼。但行走至一半,沈辰星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朝着高楼跑去,任凭危隐青如何唤他,他都只是说道:“你不必等我,先行离去罢。” 危隐青站在原地,乌黑的眼眸中,满是晦暗不明。 沈辰星回到屋子时,众人皆是面露惊讶。沈辰星掠过其他人,走到元滢滢的面前,他目光灼灼,眼睛里的细碎光芒,让人不禁心头轻颤。 沈辰星注视着元滢滢的乌眸良久,从唇齿中吐露出一句话:“我会拿到的。”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往高楼底下而去。 危隐青已经站在人群中,他看着沈辰星的耳根泛红,手指不禁收拢,那张素来淡漠平静的脸上,泛起轻微的波澜。危隐青心中猜测着,不知道刚才,沈辰星去而复返,是和元滢滢说了什么要紧的话语。 从轻纱薄帐中,伸出来一双素手。在高楼下观望的人们,立即响起欢呼声音。随着素手轻扬,众人皆伸出手,朝着抛来的物件夺去。 只见一人抢到了物件,脸上带着极大的欣喜。但那抹欢喜,在他看清楚手中的物件时,却僵硬在了脸上。 “是一枚竹球,不是绣球。” 众人正诧异着,另外一物随之抛出。有人伸手接过,发现是女子佩戴的璎珞。 在场众人,当真想要迎娶公主、做外邦驸马的人有之。但更多的是,趁此机会热闹一番。抛出来的物件不是绣球,他们也不觉得被捉弄,反而觉得这位外邦公主格外有趣。 甚至有人开始议论起,下一次抛出的物件是什么。 只见绵软的柔荑,轻轻拨开薄纱,将一只蝶戏玉兰绣样的香囊,从高楼抛下。 那香囊不偏不倚,正朝着危隐青所在的位置砸去。 危隐青神色淡漠,又生得一副矜贵模样,让旁人不敢靠近。因此这香囊,想来便会是危隐青的囊中之物,再无其他人可以争抢了。 但危隐青轻掀眼睑,手掌微动,他还未抓住坠在香囊底下的穗子。蝶戏玉兰的香囊,便被一双大手抓去。 沈辰星把香囊拢在掌心,朝着危隐青笑着:“是我的了。” 危隐青心中明白,沈辰星言语中所说的,是香囊。他只是纯粹地在说,自己抢到了香囊而已。但危隐青又觉得,沈辰星即将要得到的,不会只是一个香囊。 沈辰星高举起手臂,轻晃着掌心的香囊。 “我拿到了!” 他声音清亮,眸色专注,似乎是要证明,他信守了承诺,果真拿到了元滢滢的香囊。 高楼的对面,郑小姐正拉着元凝霜,询问她为何危隐青也在此处。 元凝霜面色微僵,她虽然和危隐青有婚约在身,但两人之间,并非是什么无话不谈的亲昵未婚夫妻。危隐青来操持高楼招亲一事,属于朝堂正事,她自然不会知道。 郑小姐轻捂嘴巴,还是难以掩饰惊呼声音。 “你的庶妹,为何会在高楼里?” 元凝霜循声望去,只见元滢滢挑开半边薄纱,露出了姣好艳丽的容颜。 她这幅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刚才那可是外邦来的公主?”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容貌之盛,可见一斑!” …… 元滢滢已经合拢住薄纱,不让旁人窥探了她的容貌。 趁着众人观望之时,公主趁机抛下绣球。待众人注意到时,绣球已经到了一女子手中。 绣球定姻缘,万万没有再抛的道理。 可是接到绣球之人,是一女子,这该如何是好。 公主也不能决断,只得回宫禀告皇帝。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公主便赏下银钱。众人既看了热闹,又得了赏赐,心中自然无甚不满。 乔装打扮的侍女,将刚才抢到的绣球奉上。公主轻舒一口气,暗道还好她早就有所准备。否则,依照她刚才看到的,抢到高楼抛下物件的,有优有劣。唯一看得过眼睛的,还只顾着争抢元滢滢的香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绣球。若是如此这般挑选出来的驸马,公主也不会满意。 公主抱着绣球,起身回宫回禀皇帝,她不要再招亲了,让皇帝亲自选个容貌品行上等之人,赐给她做驸马便足够了。 元凝霜站在高楼旁,脚步犹豫着想要走进去,却被看守的侍卫拦下。 元凝霜稍做犹豫,便道:“我是元凝霜,烦请禀告危公子一声。” 侍卫毫不动容,只道危隐青有要紧事情在身,无论元凝霜是什么身份,都不能见。 元凝霜顿觉心中苦涩,她尚且有一丝理智在,才没有对着侍卫脱口而出道,她是危隐青的未婚妻子。而且,元滢滢一个和危隐青无甚关系的庶女,都能够进入高楼,为什么她不可以。 但元凝霜明白,有些话不能询问出口。一但问出来了,她便彻底地落在了下风。 元凝霜只是轻轻颔首,当做今日没有见到过元滢滢的身影。 第72节 她拒绝了郑小姐的邀约,转身要回元府。只是元凝霜离开的脚步,却显得沉闷而落寞。 沈辰星握紧香囊,朝着元滢滢径直开口道:“我抢到了香囊。” 元滢滢黛眉微蹙,轻应了声。 那香囊正被沈辰星攥在掌心呢,她看的清楚分明,并不知道沈辰星为何要再说一遍。 沈辰星只觉得耳根发烫,声音放弱了些:“我同你道歉。” 元滢滢眼眸轻闪:“因为何事?” “所有——从认识到现在,所有无礼之事,都要道歉。” 元滢滢故意娇滴滴地拿捏了一番,才柔声道:“沈公子如此诚心实意,我怎么能拒绝你呢。” 沈辰星的心口砰砰直跳。 第87章 沈辰星的声音艰涩,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他喉结滚动,语气并不婉转,将自己心中所想尽数说了出来。 “你不要效仿公主高楼招亲。” 闻言,元滢滢乌黑水润的眼眸睁圆,柔唇不满地向下抿去:“你可是觉得我不配?” 元滢滢脸颊气得微鼓,那副模样好似,倘若沈辰星当真是认为她身份卑微,不能做公主做过的事情,元滢滢便暂时不再考虑攀附沈辰星的事情,她定然要冷落沈辰星数日。 但沈辰星轻轻摇首,浓眉紧皱:“高楼招亲,尽是一些乌合之众,怎么能把终生大事,尽数托付在一个轻飘飘的绣球上。而且——” 沈辰星直直地盯着元滢滢的眼眸,他目光灼灼的模样,直看得元滢滢脸颊发烫,心跳不止。 “我尚未娶妻,这世间的女子,皆不能入我的眼睛,只除了你以外。沈夫人的位置,你可愿意接下?” 沈辰星一股脑地说完,仿佛怕有所耽搁,他便不能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尽了。 元滢滢的脸颊绯红,似染了艳丽的云霞,她轻抬起眼睑,观察着沈辰星的神色。 即使口中在说着求取的言语,沈辰星仍旧是平日里那副倨傲的模样。只是,元滢滢离得近了,便能看到他轻颤的眼睫。元滢滢不禁心中轻笑,暗自想着:沈辰星也没有表面上看着的冷静自若,面对自己时,不还是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元滢滢为了寻找夫婿,对沈辰星肆意勾引,本就是打得攀龙附凤的念头。如今,元滢滢的心愿得偿,她便不禁黛眉轻弯。 只是,元滢滢并未被一时的欢喜冲晕了脑袋。她心中并不知道,沈辰星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这些话,还是一时兴起。虽然元滢滢觉得,依照沈辰星的性子,他若是不喜谁,是万万做不出一副喜欢的模样的。但元滢滢同样知道,男人的心思最难琢磨。正如同元老爷,他和梦姨娘你侬我侬时,曾经许诺过不少,什么定然不让梦姨娘被欺负,抬她做平妻云云。可到了最后,元老爷连一句诺言都没有兑现。 纵然沈辰星是真心求取,元滢滢为了矜持,也不能当即答应了他。轻易可以得到的物件,便不会被好生珍惜,不仅物件如此,人也是一样。 元滢滢便搅着手指,语气是刻意做出的酥软轻柔:“你莫要打趣了。” 沈辰星拢眉说自己没有,他何曾是会拿这种事情打趣的人。 元滢滢侧过身去,不去看沈辰星的眼睛。她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声音轻飘飘地说道:“做你的沈夫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谁会轻易答应呢。” 见沈辰星敛眉沉思,元滢滢便继续道:“做不做沈夫人,又不是你一开口,就能成的。” 元滢滢这番话说的直接,几乎是堂而皇之地告诉沈辰星。虽然是沈辰星迎娶夫人,但做不做得了沈夫人,还要沈家人颔首同意。元滢滢的言语直接,任何一个尚且有几分聪明才智的男子听了,便会明白其中意思,更会感慨佳人虽美,但却满肚子算计,免不得会望而却步。 但沈辰星不然,他听懂了元滢滢的意有所指。沈辰星早就知道,元滢滢容貌生的美丽,心底却不如同寻常女儿l家一般,纯粹良善,甚至有时候心存恶意。但沈辰星明白这一切,他能坦然待之,而不会生出嫌恶。 可沈辰星聪明有余,但却没有接触过女子。因此,他并不明白,元滢滢的那番话的似是而非。 即使沈辰星真的安排妥当一切,到时候嫁与不嫁,也是全凭借元滢滢的一张柔唇。 沈辰星将蝶戏玉兰的香囊,放在腰间。他只说道,他会让沈夫人一事,不,不止沈夫人,他会让全部的事情,都只需要他一人颔首同意便可。 元滢滢站在原地,望着沈辰星匆匆离开的身影。他身姿挺拔,脚步坚定,那宽阔的背影,似乎没有什么烦心事,能扰乱这个意气风发的郎君的心绪。 元滢滢沉静的心,突然轻跳了几下。 危隐青缓步靠近,他薄唇轻启,淡声打断了元滢滢的心绪:“你不要去招惹辰星。他性子虽坏,但甚少见识过这些手段。若是他被骗了,定然不会轻易饶恕了你——” 元滢滢不喜看到危隐青这幅冷静自持的模样,他仿佛一泓清水,将旁人的阴暗都映照的清清楚楚。 郑小姐带着贬低的语气,在元滢滢的耳旁回响。她心绪变得不稳,恶意在肆意地蔓延。 元滢滢脚尖一转,纤细的身子便朝着危隐青倒去。 危隐青凝着眉,轻抚起元滢滢。 待他的掌心,触碰到元滢滢手臂的一瞬间,危隐青便从元滢滢的细微反应中,察觉出她刚才的举动,不是意外,而是故意为之。 危隐青淡淡评价着元滢滢的手段:“拙劣至极。” 元滢滢似是已经习惯了他的这幅冷硬模样,闻言并不生恼,也没有从危隐青的怀里退出来,反而娇声道:“确实拙劣,会被姐夫一眼就看穿呢。” 雪白柔软的手指轻抬,元滢滢的指腹隔着外袍,在危隐青的胸膛处流连徘徊。 这次,危隐青没有放任元滢滢的举动。他伸出手,攥紧了那只不停作乱的柔荑。但危隐青的这幅举动,却刚好贴合了元滢滢的心意。 她轻眨眼睛,乌黑的瞳孔便染上了水气,看着分外无辜。 “姐夫,你握的好紧。” 危隐青手掌轻动,刚想要松开,元滢滢便柔声笑了:“法子拙劣,但——姐夫你很是受用呢。” 她的计谋拙劣又如何,危隐青不还是眼巴巴地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吗,如今还攥着她的手腕,嘴里却说着什么教训的话。 元滢滢觉得,如圭如璋的危隐青,有时候还不如那些模样轻浮的公子哥们诚实。那些公子哥们,好歹会毫不掩饰地表示,对元滢滢美貌和身子的垂涎。尽管元滢滢明白,他们肆意讨好自己,为得不过是鱼水之欢。但公子哥起码会说些动听的甜言蜜语,而危隐青呢,他只会板着脸,一字一句地教训自己。 元滢滢轻抿着唇,口中说着“真无趣”,说罢便要退出危隐青的怀抱。 危隐青原本松开的手指,此时却猛然攥紧。他轻扯力气,便把想要逃跑的元滢滢,重新拉回自己的怀里。 元滢滢轻颤着眼睫,目光怔怔地看着危隐青。 危隐青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元滢滢的香腮。他的语气,不再是古井无波一般的平静,而是带着令人心颤的凉意。 “好玩吗?” 元滢滢朱唇轻启,讶然道:“什么……” 危隐青微微俯身,两人的吐息在方寸之间交缠在一起。 “我说,我的妻妹,勾引我——是不是很好玩?” 元滢滢的心口砰砰直跳,她雪白的肌肤上,沾染了绯色的红。只因为元滢滢平日里见到的危隐青,都是矜贵冷静的。包括在山洞那次,元滢滢能感受到危隐青的异常,他是中了药,但即使危隐青在握着元滢滢的足时,他也是尽力维持着平静,从未说出过什么不堪的话。 而现在呢? 危隐青竟然亲口唤出了“妻妹”的称呼,而且他的声音压低,这般唤出口,便让人觉得耳尖发麻。 危隐青的薄唇,朝着元滢滢靠近。 元滢滢仿佛一只狐假虎威的小狐狸,当她身上的老虎皮,被危隐青掀开之后,便再没有了作威作福的气势。 但危隐青没有就此顺势轻吻下来,他突然松开了元滢滢,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危隐青的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元滢滢的幻梦。 “回去罢。” 元滢滢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危隐青正要开口,已经有侍卫走了进来。侍卫只道,是沈辰星吩咐,要他送元滢滢回去。 元滢滢便跟着侍卫走了。 她经过危隐青身旁时,听到危隐青的沉声言语。 “不要再靠近辰星了。” 元滢滢并未理会。她本就想要攀附沈辰星,而如今沈辰星又愿意迎娶她。倘若沈辰星能够安置好一切,把沈夫人的位置献到她面前,元滢滢定然会好好考虑。 她才不会因为危隐青的几句威胁,就放开即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回了元府,元滢滢脚步匆匆,便要将消息告诉梦姨娘。 虽然元滢滢不能确定,沈辰星是否会真的让她做沈夫人。但这并不妨碍元滢滢心中欢喜,她要告诉梦姨娘,当初连元凝霜都瞧不起她,认为沈辰星这般的人物,不会和她扯上关系。可是呢,沈辰星不还是想要她做沈夫人吗。 元滢滢眉眼中的喜色,让她本就艳丽的容颜越盛。 元滢滢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元凝霜却驻足在原地,望着元滢滢的方向,久久未曾言语。 元凝霜轻抚着脸颊,询问身旁的丫鬟:“你说,我模样如何?” 丫鬟自然说道,元凝霜模样端庄秀丽,姿态落落大方,这是城中百姓公认的。 元凝霜却不开怀,又问道:“若你是男子,会选我,还是庶小姐?” 丫鬟蓦然一怔,待回过神来,忙道:“自然是选小姐。这世间男子,只要生得眼睛的,都会选小姐罢。” 元凝霜却不相信,问丫鬟为何方才犹豫。 丫鬟吞吞吐吐道:“我只是在想。若自己身为男子,定然会选小姐的。只是,庶小姐实在美貌,身段又这般……但美色两字,最是肤浅不堪,小姐和庶小姐之间的差别便是——旁人见了小姐,会尊会敬。但看到了庶小姐,却只会想着床榻之上的那档子事了。” 第88章 梦姨娘看到元滢滢的身影时,忙用帕子拭着眼角。 她唇角扬起笑意,缓缓站起身轻抚着元滢滢新裁剪的粉紫软缎曳地长裙,柔声说着:“这件衣裳,很合你的身段。” 元滢滢正要娇声抱怨,这件长裙虽然很合她的心意,但却让她等候了太长时日。元滢滢的柔唇轻启,正要开口,目光在落到梦姨娘泛红的眼尾时,突然一怔。 元滢滢蹙紧柳眉,出声询问道:“姨娘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辱了姨娘?” 梦姨娘轻轻摇首,只道是元滢滢看错了。 可她的这幅说辞,显然不能让元滢滢相信。元滢滢水眸乌黑,唇瓣微张地猜测着,可是姜氏又寻了错处,给梦姨娘难堪。 眼见着无法遮掩,梦姨娘只能和盘托出。原本元滢滢的亲事,梦姨娘是打算往后拖延的。毕竟,姜氏不可能会为元滢滢的亲事耗费心思。依照姜氏对她们母女两人的厌恶,姜氏非但不会为元滢滢寻桩好亲事,还会随意地将元滢滢许配了人家。原本,经过梦姨娘的筹谋,元滢滢的亲事便不能只由姜氏这个主母一人说了算,而要经过元老爷的允诺。 更何况,自从上次元滢滢告诉梦姨娘,沈辰星径直开口要她做沈夫人以后,梦姨娘便更不愿意,把元滢滢的亲事早早定下。梦姨娘虽然不知道沈辰星的品性,但那些世家公子,用来哄骗女子的法子,无非是迎进府中,享用金银珠宝,极少有人会许下正妻之位。梦姨娘虽然不清楚,沈辰星的那番话,究竟是为了讨元滢滢的欢心,还是肺腑之言。但是无论真假,梦姨娘总要等候此事有个结果。在梦姨娘看来,倘若元滢滢当真能成了沈夫人,便是再好不过了。 ——当主母虽难,但哪里难得过久居人下、看人眼色行事呢。 只是今日,元老爷突然将梦姨娘唤过去,说是为元滢滢定下了一桩亲事。 男子是个六品小官,家境殷实,人口简单。但梦姨娘只看了年纪,便不禁掌心发颤。 ——她的滢滢,还是含苞待放的花儿,那男子已经四十有余,家中另有一相伴许久的妾室。 第73节 梦姨娘的心中起伏不定,她强行忍耐着,想要出声质问元老爷的冲动。梦姨娘柔美的脸蛋上,仍旧是和平常一般的恭敬柔顺。 她眉眼带愁,声音哀切,试图让元老爷怜悯于她。 “老爷挑中的人物,自然是好的。只是滢滢年纪还小,妾想要再留她几年。到那时,若是这段好姻缘还在,再凭老爷……” 元老爷轻轻挥手,径直打断梦姨娘的话:“滢滢虽生得美貌,但只是庶女罢了。一介庶女能够谋求到的亲事,会是多好的姻缘。如今这般,已经是最好的了。他年纪虽然大了些,但为人稳重,除了一个年老色衰的妾室,身边干净的很。而且,霜儿见了此人,也不禁颔首称赞。” 梦姨娘轻眨眼睫,神色怔怔地反问道:“……嫡小姐?” 元老爷轻轻颔首:“难为霜儿诸事繁忙,还不忘记忧心滢滢的亲事。往日,我是允诺过你,要多留滢滢一段时日。只是,那时并没有合适的郎君,自然可以留滢滢在府中。如今既然有了,便不必再留了。” 闻言,梦姨娘心乱如麻。她不明白,为何元凝霜要插手元滢滢的亲事。梦姨娘顿时觉得无力至极,她和元滢滢耗费心机,才挣来的时间,但元凝霜只需要轻飘飘地提上一句,便能让元老爷改变心意。 梦姨娘无暇去思考,为何元凝霜要如此做。她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姿态,再度试图让元老爷改变心意。 但元老爷却拧着眉,重重地拍着桌子,沉声呵斥道:“枉你平日里温顺的很,如今到了女儿的亲事上,便这般执拗的令人生厌!” 说罢,元老爷便不再看跌坐在地面的梦姨娘,转身拂袖离去。 梦姨娘回到房中,越发觉得自己无用。她见识浅薄,被姜氏拿捏在手中便已经够了。可是如今,梦姨娘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元滢滢,也被姜氏掌控了一生,过得不快活。 思虑至此,梦姨娘便不禁落泪。 …… 梦姨娘仔细说完,为免得元滢滢多想,轻声宽慰元滢滢道:“滢滢莫慌,总会有法子的,姨娘是不会让你嫁给那样的男子的。” 能被呈到元老爷面前的男子名字,定然被姜氏仔细考虑过。这男子年纪既大,又或许还有其他的问题。 梦姨娘不愿意去赌。即使这男子当真没有其他问题,是个老实沉稳之人。可凭什么,她的女儿,要嫁给这样的人,就此平庸一生,只能仰视他人过活呢。 听罢,元滢滢并没有梦姨娘担忧的一般,心生怒意。与之相反,她的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若是在往常,元滢滢便会被元凝霜的举动,气的脸颊泛红,怒气萦绕于胸。但元滢滢听罢这些,只觉得过去元凝霜看不过去她不入流的小手段,小心机。但是如今,元凝霜却开始利用这些心机手段了。 过去,是元滢滢嫉妒元凝霜的高高在上,才会对她使些不入流的法子。那如今,元凝霜邯郸学步一般如此行径,是不是也在对元滢滢心生妒忌。 只是,即使元滢滢再心绪平静,对于元凝霜贸然插手她的亲事,意图把她许配给老男人的事情,还是心有不满。 元滢滢从始至终都知道,她的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姐,从未看得起过她。除了元老爷和姜氏以外,在元府中,元凝霜俯瞰着众人。她在面对元滢滢的心机手段、左右逢迎时,心中是轻视的、不屑的。 郑小姐的一句“即使脱光了衣裳,危公子也不会看她一眼”,未尝不是说出了元凝霜的心里话。 元滢滢轻轻摇首,顺势依偎在梦姨娘的怀里:“姨娘,我不害怕。你也不必怕,我们很快便能摆脱这种日子了。” 怀中绵软的身子,让梦姨娘紧绷的思绪有所舒展。 梦姨娘看着元滢滢,自然是哪里都好。旁人都言说,元滢滢满腹算计,举止轻浮,梦姨娘却没有这般想过。 在梦姨娘的眼中,元滢滢始终是儿时那个,得了一块精致的点心,却不舍得吃,双手捧着跑到她的面前,说要给姨娘吃的温顺孩子。 但梦姨娘却不知道,她心中的温顺孩子,却正在脑袋里思索着,该如何狠狠地报复元凝霜。 家宴上,元老爷见到梦姨娘,不过略一颔首,模样冷淡。显然,梦姨娘的屡次反驳,让习惯了梦姨娘温顺体贴的元老爷,心生怒气。 众人依照次序,一一地在圆桌旁坐好。元老爷正居首位,身旁是主母姜氏,和嫡女元凝霜。再依次排下,姨娘们和庶女们坐在一处。 元滢滢和梦姨娘并肩坐着。 桌下,元滢滢轻推着梦姨娘的手臂。梦姨娘柔柔起身,给元老爷敬了一杯酒。 她声音柔软,缓缓开口道:“妾身这些年,多亏了有老爷照拂。前些时日,是妾想错了。老爷是一家之主,想如何便是如何,妾没有什么远见,只知道老爷做的事情,便没有错的。” 梦姨娘的这番话,便是朝着元老爷示弱。至于元老爷想要把元滢滢许配给何人,梦姨娘便不再反驳,全凭元老爷行事。 任凭有千百般怒火,被绕指柔一拂过,也就烟消云散了。 元老爷给了梦姨娘面子,饮尽了酒。他看着梦姨娘柔软的身子,心有意动。 众姨娘眼观鼻鼻观心,只佯装不知,心中却不知道骂了梦姨娘多少句“狐媚子”。 梦姨娘的年纪,并不是府中姨娘里年纪最小的,偏偏她身上的柔情似水,任凭是谁刻意模仿,也不能学个十成十。而元老爷,偏偏就吃梦姨娘的这一套手段。 元老爷伸出手,抓住梦姨娘的手腕。梦姨娘面上带羞,却是附耳过去,低声言语了几句。 元老爷面上的醉意,顿时散去了几分,声音中带着遗憾:“当真是不巧了。” 元凝霜举起象牙箸,却是迟迟没有落筷。她打量着元滢滢的神色,见她无甚反应,好似对梦姨娘的话,并不反对。 既然如此,梦姨娘已经开了口,元老爷把元滢滢嫁给那男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元滢滢若是嫁人之后,再想要轻浮生事,即使她有心如此,恐怕她的夫家也不会同意。 那……元凝霜便再也不必担心,危隐青会和元滢滢有什么牵扯了。 元凝霜本应该放下心来,但她的心却微微发沉。元凝霜饮了一盏冷酒,才勉强安抚了不安的心绪。 安置好元滢滢的事情,元老爷便提及元凝霜的亲事。 对于危隐青这个女婿,元老爷心中自然是十分满意。 “霜儿和危二公子的婚约,也合该定下来了。” 姜氏点头应是。 元老爷便提议,寻个合适的日子,办一场定亲宴会。 寻常的婚约,更改并非难事。但倘若是办了定亲宴,便是过了众人的眼睛,以后轻易不能改变了。 事关自己的亲事,元凝霜不便开口。 此后数日,元凝霜心中一直紧绷着,等候着危府的消息。 直到姜氏告诉元凝霜,定亲宴的日子已经定好,元凝霜久悬的心,才缓缓落地。 丫鬟笑道,元凝霜是当真重视这门亲事,才会如此忧心忡忡。只不过,危隐青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定亲呢,毕竟两人门当户对,分外相合。元凝霜的担忧,便显得过于杞人忧天了。 轻云把定亲的日子,告诉元滢滢时,她正依偎在门旁,手中拈着花瓣。 第89章 花枝上的最后一片花瓣被拈落后,元滢滢柔柔地站起身,出声询问道:“嫡姐必定很欢喜罢。” 轻云面色微怔,斟酌着言辞道:“应是很欢喜的。我经过嫡小姐的院子时,还听闻嫡小姐给丫鬟们多添了几道好菜。若非是心中爽快,嫡小姐哪来的这般兴致。” 元滢滢素手轻伸,缓缓地抚摸着花株的枝叶,悠悠感慨道:“危公子家世显赫,嫡姐嫁过去,只会比在元府过的更好。” 听到元滢滢语气中带着羡慕,轻云便安慰道:“小姐何必羡慕嫡小姐……” 元滢滢蹙眉轻笑道:“我自然是该羡慕嫡姐的。毕竟,嫡姐要嫁的人,是危氏的二公子。而我呢,只能和一个六品小官结亲罢了。” 她言语中,尽是讽刺之意。 轻云不敢接话,只是沉默不语。 元滢滢随手把花枝抛到草丛中,语气绵软道:“只是危公子虽好,但是否能成为真正的姐夫,还尚未可知呢。” 定亲宴这日,危隐青一袭天青色长袍,束玉冠系朱红腰带,越发衬得他身姿俊逸挺拔。因为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危隐青的面上,素来带着的冷漠冷静,有了细微的变动。他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让来往的宾客,只需看过一眼,就不禁打趣道,危隐青实在满意这桩亲事。 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元凝霜,今日也难得地频频展颜微笑。她看到危隐青面容的笑意,数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完全地舒展开来。 本朝的定亲宴,是要在婚约一方的男子家中置办。其规格无需太大,不过邀请两家平日里相好的世家一聚,喝杯薄酒,再请来宗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于众人面前,将婚约契书一念,便是礼成。 元凝霜缓缓走近危隐青,她站在危隐青的身侧,本是含笑说着话。但言语之中,元凝霜感觉不到危隐青的半分亲近之意。甚至,连刚才让元凝霜觉得心中安稳的笑意,此时因为两人距离靠的近了,元凝霜才逐渐察觉到,那笑容并不达深处,只是浮于表面。 危隐青得知元家要求举办定亲宴时,顿时思绪微怔。他明白定亲宴的意义,若是经宗族长辈,念了婚书,等闲便不能更改婚约了。分明,危隐青早就接受了,并且愿意接受元凝霜做他未来的妻子。在大婚之前,多一个定亲宴,对于危隐青而言,显得无关紧要。 但在家中长辈询问危隐青的心意时,他却没有当即回答。危隐青轻轻合拢眼睑,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艳丽却恶劣的脸蛋。他轻轻摇首,将元滢滢的身影挥去。 无论从什么方面思虑,元凝霜都会是一个好主母。 危隐青凝眉想着,他万万不可能和元滢滢有所牵扯。毕竟,元滢滢举止轻浮,贪恋富贵,她什么都不懂。若是元滢滢嫁给了他,定然要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而纵然是,危隐青有心教导元滢滢,她也不会耐心学习持家之道,而是会轻扭着腰肢,扑进危隐青的怀里,要危隐青替她解决一切麻烦。 对危隐青而言,所谓成亲,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佳结果。很显然,元滢滢没有一处,符合危隐青的要求。 ——危隐青不会选择她。 山洞的那次,危隐青已经做错了一次。对于自己的轻浮行径,危隐青会想出法子弥补,但他以后的余生,应该是稳妥平静的。 危隐青听到自己淡漠的声音响起,他说道:“好。” …… 危隐青知道,在定亲宴会上,他应该做出什么样子的神态,才最合规矩。所以,他可以轻扯唇角。但危隐青却不知,浮于表面的笑容和真心实意的笑,是截然不同的。 见元凝霜神色不对劲,危隐青询问她可是身子不适。 元凝霜匆忙掩饰着脸上的惊诧,只道自己无事。 她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元凝霜隐约明白了什么,比如为什么在定亲宴上,危隐青还是如此疏远淡漠。但元凝霜不愿意去深想,即使她已经知晓,危隐青……或许是不爱她的。 但纵然如此,元凝霜还是想要这桩亲事。在她看来,危隐青和元老爷是不同的,她也不会重蹈母亲姜氏的覆辙。元凝霜深信,只要她和危隐青成了婚,两人定然是城中最让人羡慕的夫妻,她会是最受旁人称赞的主母。 思虑至此,元凝霜重新收拾好心绪。她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任凭是谁,都不会挑出来一点错处。 危隐青目光轻扫,看到了穿着豆绿色衣裙的元滢滢。 她今日打扮的娇俏可人,宛如春雨过后,沁着雨露芬芳的花株。危隐青看到,元滢滢的鬓发间,没有过多的首饰,只不过簪了两朵素色的绢花。但她人生的艳丽,即使打扮的过于朴素,也不会让人觉得寡淡无味。 危隐青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和元滢滢保持距离,便不再理会元滢滢。 元滢滢察觉到危隐青的身影,她美眸轻闪,正要招手。可是元滢滢挥出的手,还未展开,便看到危隐青一脸淡漠地转过身去。 元滢滢轻抿着嘴唇,决心要让危隐青好看。 郑小姐真心实意地为元凝霜开怀,她同元凝霜交好,便本能地不喜欢元滢滢这个庶女。 郑小姐得知,这场定亲宴会结束后,元滢滢的亲事恐怕也要定下了,而眼高于顶的元滢滢,竟然要嫁给一个小官,她怎么能服气。 郑小姐缓步朝着元滢滢走去,语气悠悠道:“往日你轻浮,我觉得失了规矩。可今日,你可要多看看。毕竟,你嫁给一个六品小官,还是那般年纪的,恐怕以后便见不到这样年纪的郎君了。” 元滢滢皱着柳眉,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被郑小姐惹怒。元滢滢轻声低语了几句,郑小姐拧眉听着,只听元滢滢柔声道。 “你最近是不是在和萧家相看?” 郑小姐顿时冷了脸,一脸防备地看着元滢滢:“你怎么知道?” 元滢滢柔嫩的脸蛋,媚态横生,她语气酥软道:“我知道的,远比郑小姐想得多呢。萧郎同我说过,最不喜郑小姐你这般——” 元滢滢美眸轻转,上下打量着郑小姐平平无奇的身子,继续说道:“乏味,无趣的女子呢。可怜萧郎虽不喜你,却要和你相看……” 郑小姐本意为了嘲讽元滢滢,不料却被元滢滢羞辱一番。她气的脸色涨红,一听到元滢滢“萧郎”地唤着,便忍不住猜测着,萧公子可是和元滢滢有什么牵扯。但郑小姐又想,萧公子品行端正,定然是元滢滢故意说出来这番话,想要离间他们两人的关系。 即使郑小姐想要理智清醒地思考,但元滢滢一句句“萧郎”唤出声,郑小姐不禁浮想联翩。她只要一想到,未来夫婿会和元滢滢有过首尾,便觉得被羞辱了。气急之下,郑小姐举起手掌,厉声呵斥着:“下贱!” 只是她的手掌,并没有落在元滢滢妩媚动人的脸蛋上,反而被人重重地推开了。 第74节 危隐青眸色微冷:“郑小姐,莫要生事。” 元凝霜轻扶着郑小姐,劝她先行离开。郑小姐满腹委屈,但看到众人的视线,都朝着她望来,也知道自己已经丢尽了脸面。若是继续闹下去,只会折损更多颜面。 两人走后,危隐青淡声道:“你在骗她。” 萧公子根本不认识元滢滢。 危隐青和他共处过,萧公子对城中女眷,根本一个都不熟悉,如何会认识元滢滢呢,更别提会让元滢滢用“萧郎”这般亲昵的称呼唤他。元滢滢刚才那番举动,不过是想要激怒郑小姐,让她丢脸罢了。 眼见自己的谎话被戳破,元滢滢也不急着辩解。她心中丝毫愧疚都无,甚至因为羞辱了郑小姐,而有一些欢喜。是,她说的是谎话,她从未见过什么萧公子,更没有和萧公子有过来往,只是那又如何,郑小姐不是信了吗?元凝霜只说她的手段拙劣,但用来对付郑小姐之流,却是足够了。 元滢滢深知,她如果把自己的计谋和盘托出,只会遭到危隐青的冷声呵斥。元滢滢便绝口不提及此事,她一双水眸,睁得圆润,隐隐透露出几分可怜。 “姐夫,父亲要把我嫁给一个六品小官,他已经很老了,有四十岁呢,家里还有妾室……” 危隐青眸色微动。 元滢滢不遗余力地抹黑着元凝霜,朝着元凝霜未来的夫婿诉说,元凝霜有多坏心:“此事还是嫡姐提的。我知道嫡姐不喜欢我,可她怎么这么坏,竟然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我若是嫁过去,定然要被磋磨死的……” 危隐青冷眸轻扫:“不会。” 话刚出口,危隐青便觉得不妥,他补充道:“你要如何?” 元滢滢轻轻偏首,乌黑鬓发间露出的白皙脖颈,让危隐青眸色发沉。 “姐夫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一个老男人,磋磨至死吗?” 危隐青薄唇轻启,许下承诺道:“我会处置的。” 他曾经对元滢滢唐突,如此便算弥补罢。 元滢滢却做忧愁状,声音哀婉:“可是,父亲也经常给姨娘许诺,却很少能够实现的。” 危隐青轻掀眼睑,露出幽深的黑瞳,淡淡道:“我不会。” 元滢滢自然知道他不会。危隐青会为她解决婚约之事,若是元凝霜知道,自己给元滢滢使的绊子,却让危隐青解决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疯掉。 但倘若元凝霜当真因此,气得失去了往日的规矩体统,元滢滢倒是很乐见其成。 宴会虽小,来往的宾客却需要危隐青去见。危隐青只当解决了元滢滢的这件事情,便不再和她言语,径直离开了此处。 不久后,元凝霜也重回宴会。 元滢滢看着两人相伴而行的身影,倒是有几分般配。元滢滢想着,元凝霜应该是安抚好了郑小姐,但无论她怎么安抚,郑小姐每次见到萧公子,恐怕都会有一块石头梗在心头罢。 元滢滢站在远处,抬首凝视了危隐青许久,她好似不能挑出危隐青的一点错处。他处事周全,待人进退有度。 这样的人若是给了嫡姐,当真是让人觉得不甘心。 还未到长者念读婚约契书的时辰,这便意味着,今日的定亲宴还未成。 元滢滢收回打量的美眸,朝着后院走去。 她要给嫡姐,送上一份此生难忘的大礼。 危隐青不着痕迹地侧眸,看到那处地方已经没有了元滢滢的身影。他的眉眼轻舒,心中却说不清楚,是轻松多些,还是不快多些。 危隐青未曾沾酒,但身上却尽是酒意。他向来不喜这些味道,便起身往后院去,换一件新的外袍。 第90章 因为忙碌定亲宴会之事,仆人们皆去了前院伺候。危隐青推开房门,内里空无一人。 他伸出手解着衣襟的系扣,朝着紫檀雕鹤纹顶箱走去。褪下的外袍,被危隐青随手搭在了衣架上。今日的人来人往、世故人情让危隐青有些疲惫,他轻揉着紧皱的眉宇,要随意挑出来一件新外袍,但却不急着往前院去。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危隐青手指微动。他凝着眉,缓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危隐青驻足在他的床榻前,看着稍显凌乱的床榻,眉峰皱紧。 他记性尤佳,尚且记得住,自己离开时,床榻上各处摆设的模样。而如今,显然是有人动了他的床榻。 危隐青黑眸微沉,看着那弓起微小幅度的被褥。危隐青的房中,向来不许丫鬟出入。因此,他私心想着,或许是哪个胆大的小厮,趁着宴会忙碌跑进他的房中,想要偷一两件值钱的物件。不巧的是,危隐青中途回了屋子,小厮躲闪不及,才仓惶跑进了被褥里,试图掩人耳目。 想到此处,危隐青的眉眼中浮现出不喜,他向来爱净,今日被这小厮沾染了被褥,不仅要丢掉被褥,恐怕连整张床榻,也要一并换掉了。 危隐青伸出手掌,重重掀开了被褥,他声音中带着冷意,正欲呵斥那小厮的胆大妄为。 “没有规矩,且下去领……” 话未说完,在看到被褥中的景象时,危隐青原本的冷意,便僵在了脸上。 视线所及,是绵软的雪,暖融的霜。乌黑的青丝如同瀑布一般,泼洒在美人瘦弱的肩头。那发丝既长且密,遮掩住了雪白肌肤,略上翘的发尾,在不盈一握的腰肢处,轻轻晃动,瞧着分外可怜可爱。 元滢滢便是在这时转过身的,她睁着雾气朦胧的眼眸,殷红水润的唇瓣,一张一合的,声音中没有了平日里肆意勾引的大胆妩媚,而是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姐夫,你莫要凶我……” 危隐青第一眼看到的,是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宛如洁白无瑕的宣纸泼墨而成的丹青,径直地涌进他的眼睛里。而后,便是元滢滢转过身来,危隐青便注意到了元滢滢的眼睛。 她实在是生了一副好眼睛,处处都透露着脆弱的美丽。危隐青有时会恍然,为何满腹算计的元滢滢,会生得这样一双纯粹干净的眼睛。只望着元滢滢的水眸,就会下意识地相信元滢滢所说的话,为她所动容,即使危隐青清楚,元滢滢的哭诉哀求,只能信上十分之一二。 听不到危隐青的声音,元滢滢轻颤着眼睫,作势要站起身。乌黑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尽数朝着一侧倾泻而去。 危隐青不禁错开视线。 他生得比元滢滢高上许多,若是不垂首俯视,是看不到元滢滢雪白脆弱的脖颈的。 元滢滢站在了地面,径直地站在危隐青面前,嘴中嗫喏着“姐夫”二字。 她口中说着,自己不想嫁给四十岁的六品小官。听闻那妾室颇有手段,往常那小官并非没有娶妻的打算,只是还未成亲,女方便接二连三地出了事情。 说着,元滢滢便开始柔声啜泣:“姐夫,我好害怕。若是我被那小妾算计了,不知是会被毁了容,还是折了腿。” 危隐青不明白,自己已经答应了元滢滢,要为她解决这件事情,为何元滢滢还要如此忧虑,甚至……她还这幅模样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但危隐青还未询问出声,劲腰已经被绵软的手臂搂紧。隔着单薄的衣裳,危隐青比平常,更能感受到元滢滢肌肤的绵软轻柔。 元滢滢越哭越凶,连说话都开始变得颠三倒四:“不嫁给那样的人,若是要嫁,也得嫁给姐夫……姐夫,若是我嫁给了你,定然会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情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元滢滢轻咬唇瓣,犹豫着开口:“即使是在男欢女爱之事上,也是姐夫想如何,便如何……” 危隐青的眸色渐深,他凝神听着元滢滢的百般妥协。在他的面前,元滢滢似乎变成了一个温顺乖巧的美人,可以任凭他随意摆弄。 危隐青垂落的手臂,缓缓抬起,他抚着元滢滢腰肢处的青丝,沉声道:“元氏滢滢,你要知道,我从不让人骗我的。” 他语气平和,没有刻意地放沉,却让元滢滢心口发紧。 元滢滢原本准备好的、用来哄骗危隐青的说辞,顿时梗在了喉咙里,许久说不出话来。 “嗯?” 听到危隐青的沉声质问,元滢滢慌乱道:“不会。” 她一番软磨硬泡,又悄悄地将柔荑放在了危隐青的衣襟处。危隐青没有打开她的手,元滢滢便趁着说话的机会,扯开危隐青的衣裳。 她思虑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要寻个借口想要溜之大吉。毕竟,元滢滢想要的是,在元凝霜的定亲宴会,让众人瞧见危隐青和其他女子有私情。如此,元凝霜为了颜面,或许便不得不舍弃这桩亲事。但元滢滢可不会为了破坏两人的定亲,而把她自己折损进去。她只需要将危隐青弄得衣衫不整,再将从小摊买来的里衣,丢到显眼的地方,到时再引人前来,危隐青便是百口莫辩,只能认下他行事不规矩,竟然在和元凝霜定亲的宴会上,和另外一个女子暗通款曲之事。 但元滢滢想要走,危隐青却揽紧她的腰肢,不肯松开。 元滢滢温声软语,只道自己想通了,不该痴心妄想,以她庶女的身份,怎么能奢望嫁给危隐青呢。 但危隐青却郎心似铁,始终未曾动容。 眼看着时辰渐渐到了,元滢滢心中急切,再也维持不住可怜姿态,作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危隐青,你快些放开我!” 听到这句话,危隐青才微微颔首,看着元滢滢姣好的容颜,白嫩的耳垂,脆弱的脖颈。他抬起手,仔细摩挲着元滢滢的香腮,声音如同鬼魅:“你在怕什么呢,是不是怕——旁人捉奸在床时,把你一起捉到了?” 元滢滢脸色涨红,她分外心虚,但只能强做镇静道:“你胡说什么?” 危隐青轻笑一声,黑眸越发深沉晦暗:“你需知道,试图爬床的丫鬟、用尽法子想要以身相许的世家小姐,我见过的并不少。元氏滢滢,你的法子,并不算新奇。” 见危隐青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计划,元滢滢索性破罐子破摔,她睁圆水眸道:“既然如此,你更要把我放开了,不然等会儿人证物证俱在,任凭你想要狡辩,也是无人信的。你君子的名声,可要毁于一旦了。” 危隐青神色淡淡,丝毫紧张之感都无。他甚至有闲情逸致,挑起元滢滢散落的发丝,为她挽在耳后。 “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元滢滢抿着唇,直言她并不想知道。她接近危隐青的大部分原因,都是为了落元凝霜的面子。而且,元滢滢只看危隐青的神色冰冷,便知道那些人的下场不会太好。 元滢滢只想着挣脱危隐青的怀抱,她才不要这幅样子,被旁人看到。 危隐青像是明白元滢滢在想些什么,他随手扯过自己挑选的外袍,将元滢滢包裹严实。他轻轻俯身,在元滢滢耳边低声道:“不会有人看到你的。而且,你刚才想错了,我根本没有想要狡辩。” 在掀开被褥的一瞬间,危隐青便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明显加速的声音。危隐青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他听着元滢滢的哭诉,听着面前柔弱的美人,诉说着想要嫁给他。即使危隐青清楚,元滢滢的花言巧语,无非是想要引他入局。元滢滢想要的,绝不是嫁给危隐青,她要元凝霜颜面尽损,为此没有考虑过危隐青的名誉会如何。 但即使清楚元滢滢的本性,危隐青的心肠,还是难以克制地变软了。他想到,面对元滢滢时的情绪起伏,是之前他从未有过的,以后也不会对旁人有。 ——想来人生既苦短,何必要事事完美呢? 名声于危隐青而言,并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重要。他已决定,余生里他不需要一个尽善尽美的主母夫人,他要元滢滢。 他只要元滢滢。 看着元滢滢娇俏的脸蛋,露出慌乱之色,危隐青俯身,轻吻了元滢滢的鼻尖。 他说:“怕什么?” 明明衣衫不整,即将背弃婚约,被千夫所指的,是他危隐青才是。而元滢滢不会被知晓名讳模样,甚至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她的一丝一毫的肌肤,她为什么要怕。 但元滢滢显然不能接受,有可能被众人瞧见了她如今的模样。她是坏,喜欢算计身边的人,可她不想丢脸。 衣襟被打湿,在屋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危隐青轻声叹息地将元滢滢推进了漆黑的衣柜里,而后合拢了柜门。 一众人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正是满脸震惊之色的元凝霜。 她微张着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郑小姐因为和元滢滢争执之事,先行离开了危府,便无人率先厉声指责危隐青。 最终,还是一位年长的老夫人,轻轻摇首,语带叹息道:“隐青,你怎么会做出如此事情?” 众人在宴会时,各自言笑晏晏,忽然听闻,后院之中有人行不轨之事,男女相合。事关危家内宅事情,众人本不想理会,只佯装不知情。不曾想,那私下相见、情难自己的男女之中,一人竟然是危隐青。 无论是元凝霜,还是众人,几乎没有人会相信危隐青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他们眼中,即使是世间最绝色的女子,对危隐青温情脉脉,他也不会多加理会。但提及危隐青,此事便不能轻易揭过,只能亲自前来一查究竟,才能还危隐青以清白。 几人才带着元凝霜,往“男女私会”的后院而来。只是,众人刚一靠近,便听到女子哀怨可怜的哭泣声音,顿时心口一颤。 元凝霜推开房门时,只希望屋子里的人,万万不要是危隐青。 否则……她的未婚夫婿,在定亲宴会上,和一个女子亲密无间,元凝霜该如何自处。 但纵然元凝霜百般祈祷,推开门时,她看到的,仍旧是衣衫不整的危隐青。 第75节 危隐青只着素色里衣,衣襟敞开,胸膛上落着斑驳的红痕。而他身前的床榻,则是被褥微掀,一条女子的小衣正搭在软枕上面。 此景此景,即使元凝霜想要寻找借口,替危隐青开脱,她也无法寻到。 危隐青合拢衣襟,望向元凝霜道:“今日,是我的错,定亲宴便不必办了。” 他这便是认了,这男女情难自禁之事。 元凝霜只觉天旋地转,顿时身形一颤。 老夫人是看着危隐青长大的,自然不相信危隐青会如此孟浪。她出言询问道:“隐青,你向来不喜解释,只是今日事关重大,不能不解释。你说说,可是有人设局陷害了你,或是哪家女郎趁你不备,故意……” 危隐青不着痕迹地望着衣柜。 那里,元滢滢正捂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她只觉得,即使现在隔着一条细小的缝隙,危隐青都能看到她如今的慌张模样。 元滢滢不知道,危隐青会如何解释,毕竟他若是当着众人,把柜门打开,再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头上,危隐青便可以干干净净的,继续迎娶元凝霜了。 元滢滢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 “没有,是我心甘情愿的。” 第91章 元滢滢不知道,危隐青是如何行事周全地劝走了各位宾客,又是怎样草草结束了这场善始却不善终的定亲宴会的。 她只清楚,自己待在漆黑的衣柜中,屏住吐息,双腿绵软。当危隐青打开柜门时,元滢滢的身形一晃,就要向前栽去。 宽阔的手掌,半掐紧元滢滢的腰肢。而后,元滢滢只觉眼前的种种天翻地覆,她被危隐青揽腰抱起,重新放回了床榻上。 元滢滢的身上,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子外袍,手臂稍微大幅度地扬起,便能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微抿着唇瓣,口中说着:“我要回去。” 那副柳眉紧蹙,水眸轻颤的小可怜模样,仿佛是害怕危隐青后知后觉地要寻她算账,元滢滢这才想着赶紧跑掉。 危隐青并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轻揉着她的腰肢,淡声道:“放心,待你腰肢不酸了,便让你离开。” 元滢滢听着他的语气平和,心中微微舒气。 危隐青给元滢滢揉了一会腰,便停下了。女子的身子娇弱,而他的手劲重,不便揉捏的太久。他两根手指挑起软枕上垂落的大红色里衣,意有所指道:“即使要放,也合该放你的才是。” 元滢滢反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 危隐青稍一扬眉,语气变得郑重:“元氏滢滢,这样艳俗的款式,你会喜欢吗?” 元滢滢下意识地蹙眉:“当然不会。” 但当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中了危隐青的陷阱,便将红唇抿紧成一条直线,决心无论危隐青再问什么,都不再开口。 危隐青的属下,向来和他一样,处事周全利落。他隔着屋门,朝危隐青诉说,要有要事禀告,事关元凝霜的。 闻言,元滢滢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和元凝霜相关,那便是退亲之事了。 危隐青没有避讳元滢滢的意思,只要属下径直开口。 属下为难道:“元氏嫡小姐临走前,只说……她不会退亲的。” 危隐青的反应淡淡,而元滢滢却睁圆了双眸,纤长的眼睫因为惊讶,而轻轻颤动。在元滢滢看来,危隐青当众承认和女子私通,对元凝霜而言,可谓是奇耻大辱。无论元凝霜待危隐青有多少情意,为了元家或是她自己的名声,都会选择退亲才是。 但纵然如此,元凝霜仍旧不肯退亲,可见她对危隐青的情意,并不是元滢滢猜测的那般清浅。 危隐青让来人退下,他挑起元滢滢脖颈处垂落的一缕绵软的发丝,语气随意自然:“你想几时成亲,本月便有个良辰吉日。” 元滢滢睁圆美眸,像是不敢相信危隐青说出了什么话。他和元凝霜的婚约,不是还没有解决吗,怎么又提到成亲之事了。 元滢滢便用最坏的念头,私心揣测着危隐青。他可否是想坐享齐人之福,先用一顶小轿,把她接进去危府,再和元凝霜成亲。依照元凝霜如今这幅用情至深的模样,恐怕危隐青提出要纳元滢滢,她也不会拒绝的。 元滢滢朱唇一撇,心中分外不自在,暗道危隐青看着正直可靠,实际花言巧语,明明想纳妾,却偏偏用什么“成亲”的言语,让她生出误会。 元滢滢娇声道:“姐夫,我不做妾的。你若是心生后悔,尽管去取嫡姐就好了……” 话未说完,元滢滢在看到危隐青逐渐发沉的脸色时,便止住了声音。 危隐青淡声道:“元氏滢滢,我的外袍,现如今还披在你不着寸缕的身子上,你却让我去取你的嫡姐?” 他欺身而下,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元滢滢的鼻尖。两人之间的吐息,渐渐交融在一起。 “而且,你我成亲,自然是明媒正娶,又从何处来的纳妾?” 元滢滢的心跳,顿时慌乱了一瞬,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危隐青,便只能轻垂眼睑,闭口不语。 危隐青取来崭新的女子衣裙,让元滢滢换上。他亲自送着元滢滢回府,但行至元府附近,元滢滢却是怎么都不肯,让危隐青继续送了。 ——倘若让元凝霜看到了,定然会给她和梦姨娘难堪的。 危隐青伸出手,轻握着她的青丝,淡声叮嘱道:“十日。不会多过十日,我便会兑现承诺。元氏滢滢,你知道的,我从不让人骗我,当初是你自己选的,要情愿嫁给我这个姐夫,你莫要食言。” 因为担心被人瞧见,元滢滢敷衍地颔首。她转身便要离开,而危隐青眼睁睁地看着微微上翘的发尾,从他的掌心溜走。本应是喜庆的日子,但元凝霜的定亲宴不成,反而要被退了亲,元府众人皆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元滢滢则不然,她欢喜看到元凝霜吃瘪,又从梦姨娘口中,得知元老爷拒绝了之前提议的亲事,心中更是爽利。 梦姨娘煮着浓茶,又将几碟小点心推到元滢滢的面前,疑惑地说着:“那危氏二公子,我虽然未曾见过,但却有所耳闻。他那样朗月清风一般的男子,竟也会被女子所迷,可见表里不一,实乃男子的天性。” 元滢滢并不搭话。 梦姨娘掰了一小块酥饼,送进元滢滢的唇边,元滢滢启唇吃下了。 “那和危氏二公子相合的女子,无人知道她名讳相貌,只知道事发之后,危家家主震怒,便将那女子送至远处,行踪全无,以此断绝危二公子的情意。” 元滢滢抿了一口茶,她轻颤着眼睫,似是想不通危隐青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不成,危隐青是忧心他求取元滢滢之后,会被众人猜测,元滢滢便是那勾引之人,为了元滢滢的名声考虑,他才大费周章地捏造出来,这么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这个念头,只是在元滢滢的脑海中轻轻一过,便被她忽视了。她向来不甚懂得危隐青心思的百转千回,这才不去细想。 提及危隐青,梦姨娘轻支香腮,语气悠悠道:“嫡小姐素来懂得权衡利弊,只是在这婚约上,分外不清醒。这种情况,她只需要做出一副被情所伤的模样,便能得到诸多好处。可她却偏偏不,元府的名声不要了,非要嫁给危二公子。殊不知,她这幅模样,只会把众人的怜悯消耗干净,最后变成众人口中的怨妇罢了。” 依照梦姨娘看来,元凝霜如此行径的唯一解释,便是她没有把这桩婚约,简单地看做一桩婚约,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嫁给危隐青。 但此时,那女子已经被处置,若是危隐青情愿,依照婚约迎娶了元凝霜,两人之间也勉强算上一段佳话。 可偏偏,危隐青是郎心似铁,必须要退这门亲事的。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轻云便道,府上有人拜访梦姨娘。 梦姨娘怔然,她进元府之前便是孤苦无依,怎么会有人前来寻她。 梦姨娘放下茶炉,带着元滢滢一同去前厅,看来人是谁。 元滢滢还未靠近,便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元滢滢抬首看去,正对上一双亮灿灿的眼眸。 沈辰星薄唇微动,唤着“滢滢”两字。 姜氏神色不佳,本来元凝霜是她的骄傲,未来女婿又是那样一个可靠的人,只是世事难料,如今元凝霜的亲事一团乱麻。姜氏知道最好的破局法子,便是元凝霜及时抽身离开,但平日里最识大体的女儿,这一次是怎么都不肯改变心意了。 姜氏深觉,元凝霜是身在其中,所以看不透彻。危隐青既然想要退亲,哪里是元凝霜僵持一会儿,便能不退的。 思绪渐渐收回,姜氏不知道梦姨娘是何时认识的沈辰星,只是她一心只在元凝霜身上,至于梦姨娘的事情,只能交给下人去打听了。 沈辰星此次拜访,是听闻梦姨娘故乡在江州,他想寻一只江州旧曲,为母亲祝寿。 梦姨娘略做犹豫,只道此事需要元老爷颔首。 用一个姬妾,和沈家拉拢关系,元老爷自然应下。 梦姨娘便带着沈辰星回了院子,关于旧曲之事,沈辰星草草问过,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元滢滢看。 梦姨娘哪里不知道,寻找旧曲是假,为了看元滢滢才是真的。 她自然希望,元滢滢能如愿以偿地成为沈夫人,便寻了借口离开。 元滢滢将一块点心,塞到沈辰星的手中。沈辰星看也未看,便送进嘴里。过了一会儿,他捂着嘴,口中含糊着:“好甜。” 元滢滢嗔他:“是蜂蜜糖饼,自然是甜的。” 沈辰星捂着嘴笑了,他喝了半碗茶,才将口中的蜂蜜糖饼,尽数咽了下去。 沈辰星并不婉转,他三两句话,便把自己的来意说出。他已经办妥了一切,不日便能迎娶元滢滢进府。只不过,元府刚出了元凝霜被退亲的事情,沈辰星虽然不在意规矩体统,更不会顾及元凝霜,只是府中人劝慰他,不能操之过急,沈辰星如此急切,落人口舌便不好了。 沈辰星暂时被说服,但他不想耽搁片刻,只想着事情一定下,就来告诉元滢滢。他忧心元滢滢等候不到他的回答,便会心灰意冷,另嫁他人。 沈辰星一口气说完了话,便径直地望着元滢滢。 元滢滢美眸轻颤:“沈公子当真要娶我,我可是庶女出身……” 沈辰星拢眉道:“这又如何,你是庶女也好,嫡女也罢,反正日后……我只会有你一人,府中的、府中的孩子也只会有你一个母亲。” 元滢滢睁圆了水眸,轻瞪着他:“你轻浮。” 沈辰星忙饮了一大碗茶水,可他心中的确是这样想的,而且这些时日,想的越发多了……沈辰星不愿将那些绮梦告诉元滢滢,他担心会吓到了元滢滢,越发会说他轻浮。 两人正面红耳赤,彼此皆不开口时,轻云捧着一个匣子,面色犹豫地走了进来。 “小姐,危家来退亲了。阖府上下,都收到了危家的礼,这是小姐的……” 素白莹润的手指轻动,掀开了大红酸枝团花纹方匣,本以为是寻常的礼物,但视线所及,却是一条苏绣鸳鸯里衣,另有一条宣纸。 元滢滢展开宣纸,只见上面写着“此物,方才配你。” 元滢滢手心一颤,大红酸枝团花纹方匣便应声坠地。 轻云顿时睁大了眼睛,脚步匆匆地想要离开。 沈辰星拧着眉,冷声道:“慢着。” 他缓步走至轻云的面前,身上带着的冷意,几乎让轻云站不稳了。 “忠心的仆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知道吗?” 轻云明白,这是要她保守秘密。她心中跳个不停,今日的事情让她弄不清楚,先是危府送给元滢滢的礼物,内里竟然是这样一件令人浮想联翩之物,后是沈辰星的反应。轻云心中疑惑,依照寻常男子的反应,心上人被旁人送了这样的物件,第一反应不是应该厉声呵斥女子,询问两人之间有何干系吗。而沈辰星,他却是注意到了自己,让自己莫要说出去。 轻云理不清思绪,只是匆匆地颔首。 沈辰星却没有说话。 见状,轻云忙跪了下来,表露忠心道:“奴婢发誓,今日之事,若是奴婢让旁人知道了,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沈辰星这才略一颔首,让轻云离开。 待轻云走后,沈辰星才望向元滢滢。 他原本明亮的眼睛,此时却失去了光彩,宛如深不见底的幽壑,令人望之,便心惊担颤。 第76节 来时的欢喜,被沈辰星暂时抛去,他轻垂眼睑,仔细地梳理着一切,突然道:“滢滢,定亲宴上的女子,是不是你?” 事已至此,元滢滢再多隐瞒,并无多少意义。她便轻轻颔首,承认了此事。 但元滢滢可不会做诸事坦诚,将真相尽数吐露,全凭旁人决定她的结局的蠢货。元滢滢放轻声音,语气极尽绵软:“我只是想证明,嫡姐是错的。她当着众人的面,说纵然我褪尽了衣裙,危二公子都不会看我一眼。嫡姐向来就是看不起我,我心里不服,就想证明她是错的。只是,中途嫡姐带着人闯进来,事情便不受控制了。我也不知,城中为何会传成这幅样子,说什么男女情难自己,根本不是这样……” 沈辰星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他朝着元滢滢走去,只听元滢滢的描述,他便能知道当时是何等的景象。 美人投怀送抱,危隐青怎么可能忍耐的住。 但他可是危隐青,元滢滢未来的姐夫,他必须要忍耐,怎么能做出如今的失礼举动,甚至给元滢滢送上这样一份礼物。 沈辰星轻拢着元滢滢的肩头,语气微沉:“是危隐青的错。” 第92章 沈辰星径直闯进危府时,仆人阻拦他不得,便只能脚步匆匆,朝着危隐青的院子奔去。 危隐青听罢,神情冷淡。 仆人忧心忡忡,只道沈辰星与往日不同,不像是寻常的拜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危隐青轻挥手掌,正要开口,视线已经看到了沈辰星的身影。他朝着仆人说道:“下去罢。” 沈辰星缓步朝着危隐青走近,他的眼底尽是波涛翻滚,声音冷若寒冰:“你不该给滢滢送那样一份礼。” “辰星——” 危隐青抬眸看他,漆黑幽深的眼眸中尽是淡漠:“该与不该,都不能是由你说出口的。” 沈辰星扯唇冷笑,两人之间丝毫没有之前的恭敬和顺:“我要向元府求取,日后滢滢便是沈夫人。你既与元凝霜有了婚约,便应该清楚,人言可畏,既有了姐姐,合该与妹妹保持距离。你若是想享受齐人之福,我不会理会你。只是,那人绝不能是滢滢。” 数年的朋友情意,沈辰星未尝没有给危隐青留有颜面。沈辰星的直率性子使然,唯有危隐青这般如水的性子,才能让两人数十年和睦相处。因此,即使怒火萦绕在胸膛,沈辰星还是保持心绪冷静,要寻出最好的解决法子。倘若危隐青及时知错,不再打扰元滢滢,若是元滢滢不计较此事,沈辰星也不会再耿耿于怀。 听到“求取”两字,危隐青垂落的手指微动,他眸色渐深,心中念着“果真是个骗子”。再抬眼时,危隐青仍旧是平日里的淡漠模样,他轻声纠正着沈辰星的说法:“我与元氏凝霜,已退了婚约。而且,我并无享齐人之福的打算。” 危隐青看到,沈辰星的掌心合拢,手背的青筋隐隐鼓起。他想着,沈辰星这般率直的性子,竟然能够为了元滢滢,隐忍至这般程度,他不知该感慨,是沈辰星太过容易哄骗,还是元滢滢的法子拙劣却有效。毕竟,他们两人,不都为其所迷吗。 危隐青踱步至沈辰星的身旁,他的语气冷静:“辰星,你的性子像火,言语行事甚少顾及规矩体统,稍有不慎便能将人灼得遍体鳞伤。” 闻言,沈辰星不耐地扬眉,他来到危府,可不是为了听危隐青如何评判他的。 危隐青继续道:“元氏滢滢的性情,与你不甚相合。两个同样的火焰,彼此冲撞在一起,只会造成祸端。辰星,你应该选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才能令后宅和睦。” 若是心性不坚的男子,听了危隐青的这番话,便会产生动摇,进而质疑自己对元滢滢的心意。但沈辰星不然,他既已经决定好的事情,绝不会因为旁人的三两句话,便随意更改。 沈辰星从宽袖中扯出苏绣鸳鸯里衣,轻飘飘地扔到地面。他不是冲动易怒的莽夫,来寻危隐青便是要厮打一场。沈辰星来此,便是要把所有的事情挑破,他要危隐青知难而退,但显然,危隐青并没有这个打算。 两人不欢而散,经此一遭,数十年的朋友情意,便在沈辰星离开的一瞬间,就化为乌有。 危隐青捡起地面的苏绣鸳鸯里衣,他手掌轻动,摩挲着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 “本想要慢慢来的,不过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元老爷端坐高堂,看着分列在两旁的下聘之礼,浓眉拧紧。听闻有人来元府下聘,这些日子为元凝霜忧心的姜氏,便脚步匆匆而来。 她温声问道:“是哪家儿郎?” 元老爷却不言语,姜氏问的多了,他便拧眉怒斥道:“你只需管好后宅便可,理会这些事情做什么?” 姜氏怔然道:“可此事,向来是我来管的……” 元老爷冷声道:“你若是管的好了,霜儿还会被人退亲,我还会沦为城中的笑话吗?这下聘之事,你不要管,也不要想着打听,只安分地待在你的后宅,想想怎么弥补霜儿的名声罢了。” 即使是为了梦姨娘,姜氏也从未被元老爷这般厉声呵斥过,她脚步虚浮地回了院子。姜氏虽有心想要打听聘礼之事,但因为元老爷的话,还是暂且歇了心思。元老爷正在气头上,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事,惹他不开怀。姜氏暗自想着,元凝霜被危隐青退了亲,这城中能够和危隐青相提并论的,唯一个沈辰星罢了。沈辰星和元凝霜并不相合,又和危隐青是挚交好友,和元凝霜的亲事扯不上关系。而除了他们两人,城中其他有名有姓的郎君,姜氏并看不上眼。她便道,想来下聘的人,不是什么入流的人物,才惹得元老爷发了怒火。 元老爷走进了梦姨娘的院子,他面沉如水,脚刚踏过门槛,便冷声质问道:“你倒是教导了一个好女儿!” 梦姨娘当即跪下,模样柔顺道:“可是滢滢惹了祸,让老爷不开怀了。” 她这幅温顺模样,倒是让元老爷心中的怒火,顿时散去了大半。元老爷大刀阔马地坐在圆凳上,说着今日有两人来下聘。 梦姨娘不敢妄自猜测,只是将柔荑搭在了元老爷的肩膀,轻轻按着。 “都是给滢滢的。” 梦姨娘柔声道:“滢滢的亲事,老爷决断便好。” 元老爷忽然笑了:“此事,竟是我也无法决断。你可知道,来下聘的人是谁?” 梦姨娘摇首,但她心中有模糊的猜测,其中一人或许是沈辰星。 “一个,是沈家公子沈辰星。另外一个,呵,你应当很是熟悉,便是和霜儿退亲的危二公子。他和霜儿退亲,还不足半月,便来府上求取我另外一个女儿。” 梦姨娘面露惶恐:“老爷……妾实在不知。滢滢身为庶女,妾每日都教导她,要孝顺老爷和夫人,尊敬嫡小姐。滢滢虽然有时会胡闹,但万万做不出逾矩的事情……” 说着,梦姨娘的声音便带上了颤音。她这幅模样,丝毫没有因为元滢滢被两位公子求取,而欣喜若狂,反而一脸担惊受怕,让元老爷确信了,梦姨娘并不知情。 仔细想来,梦姨娘安分守己,这些年小意温柔,元滢滢身为她的女儿,也没有如此大的胆子。 元老爷的脸色温和了许多,他将梦姨娘拉到身前,轻声宽慰了几句。 嫡女被退亲,庶女却被两人同时求取,这让元老爷的面上颇没有光彩。毕竟,他对元凝霜倾注了不少心血,至于元滢滢,他之前还准备把她许配给一个六品小官,今日便有城中最好的男子来迎娶,这无疑是狠狠打了元老爷的脸,说他识人不清,将珍珠认成了鱼目。 但一时的气愤是有的,元老爷却没有拒绝这两门好亲事的打算。失去危隐青的婚约,已经让元老爷颜面扫地,如今,这正是弥补的好机会。只是,挑选哪一个,将元滢滢嫁过去,元老爷心中为难。 沈家和危家,在城中的势力难分伯仲,选择一个,推掉另外一个,难免会得罪一家。元老爷心中忧愁,暗自道,为何梦姨娘不多生几个,这样他就有别的庶女,同时嫁入沈危两家了。 元老爷询问梦姨娘,觉得这两桩亲事,哪一桩更合心意。 梦姨娘柳眉轻拢,她心中自然是觉得沈辰星更好。至于危隐青,他在定亲宴会上能与女子相合,又曾经是元凝霜的夫婿,以后是否能善待元滢滢,还未尝可知。 梦姨娘柔声道:“妾身份卑微,这哪一桩都是好亲事,只听老爷决断。只是危二公子,不是曾和嫡小姐有过婚约,若是滢滢嫁过去了,恐怕夫人会不喜的。” 元老爷轻轻摇首,暗道梦姨娘果真是妇人见识。这世家大族,定亲退亲的比比皆是,将两女同迎进府的,也不在少数。梦姨娘只因为这一个原因,便将危隐青排斥在外,未免见识太过短浅。元老爷的心中,更属意危隐青,当初为元凝霜挑选夫婿的时候,他便觉得危隐青是个好的,沉稳妥帖,行事冷静。既然危隐青当不成他嫡女的夫君,若是能做他庶女的夫君,也是好的。 元老爷心中有倾斜,但却没有对梦姨娘说,只让她保守此事,莫要向他人提及。 倘若姜氏和元凝霜知道了,不知要惹出怎样的轩然大波呢。 梦姨娘满口答应。 她坐不安稳,过了半个时辰,便让丫鬟唤元滢滢过来。 “我预备做几件新衣裙,可滢滢之前的身段尺寸不见了,让她前来重新量一次。” 元滢滢听后便来了,梦姨娘连忙把她来到里间,将此事娓娓道来。 元滢滢美眸轻颤,潋滟水光中尽是惊讶,她当真是没有想到,沈辰星和危隐青都会履行承诺。只因为定亲可以更改,一下了聘,只要元滢滢颔首同意,他们不日便能成亲。 梦姨娘轻推着元滢滢的手臂,柔声问道:“这两个男子,你要选哪一个?” 元滢滢黛眉轻拢,沈家固然富贵,而危家也不遑多让。至于做危夫人,还是沈夫人,都能够成全元滢滢的荣华富贵之梦。 梦姨娘见她犹豫不决,便道:“此事不可久拖,你需知道,若是举棋不定,或许会两者皆失。” 元滢滢思虑良久,在梦姨娘耳旁低声言语许久。 梦姨娘拢紧帕子,问道:“你果真要如此做?” 元滢滢颔首:“自然。”往日里,元滢滢是被放在博古架上,美则美矣,但却只能做摆设的珍珠翡翠,只等着哪个郎君相中了她,便把她收进匣中。可是现在,被挑选的,是危隐青和沈辰星,而做选择的,是她元滢滢才是。她要怎么选,便只能怎么选。 黄花树下,沈辰星把元滢滢拥进怀里。他的手臂紧实有力,元滢滢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肌肉紧紧跳动的声音。 沈辰星拢着眉道:“你何需如此做?” 他并不赞同元滢滢的打算。 元滢滢告诉沈辰星,两人同时下聘之事,而她选择了沈辰星。但依照危隐青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元滢滢便私心想出来一个主意,她要哄骗危隐青,要他去梦姨娘的故乡江州,取来一件女子的嫁衣。在危隐青离开的这段时日,元滢滢便与沈辰星拜堂成亲。 城中离江州甚远,危隐青即使快马加鞭,在他赶回来的时候,木已成舟,纵然危隐青千百般不愿,也不能更改结局。 依照危隐青的性情,即使他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和女子私通之事,但若是元滢滢已经嫁做他**,危隐青应当是万万做不出,让旁人妻子红杏出墙的事情来的。 听罢,沈辰星只觉得心乱如麻,半点安稳的心绪都无。在他看来,何须如此麻烦,为何非要引危隐青离开,他是娶妻,又不是做什么隐秘不堪的事情,无需躲避危隐青。沈辰星可以当着危隐青的面,迎娶元滢滢,即使危隐青不甘不愿,但只要元滢滢的选择是他,便已经足够了。沈辰星不会让自己的亲事,有半分闪失。 但元滢滢柔声细语,沈辰星心中不解,也只能同意。 面对危隐青时,元滢滢怯怯地说着,梦姨娘故乡在江州,她生平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女儿成亲时,能够穿一件江州的嫁衣。 元滢滢抿唇道:“姐夫若是不情愿,那便……” 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危隐青轻掀眼睑:“同意,如何会不同意。” 他伸出手,轻抚着元滢滢的脸颊。 危隐青的掌心,带着微凉的冷意,让元滢滢不禁身子一颤。 危隐青突然道:“既然是你的心愿,自然要成全。不过——你会乖乖等着我罢。” 元滢滢瞪圆了美眸:“自然。” 危隐青俯身而下,轻吮了元滢滢的唇瓣,从他的唇齿中,发出轻声的喟叹。 “那便好。” 危隐青骑着骏马,离城而去。 下聘之人的身份,是危、沈两家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姜氏和元凝霜的耳中。 姜氏当即要唤梦姨娘前来,质问一番,在她看来,定然是梦姨娘把所有的狐媚手段,都教给了元滢滢,让元滢滢来抢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只是,丫鬟欲言又止,迟迟没有动身。 见姜氏发怒,丫鬟忙道,此事是元老爷吩咐的,只道梦姨娘的身份虽然卑微,但终归是元滢滢的生身母亲。元滢滢出嫁后,还要做世家主母的,倘若她的姨娘,在元府中被姜氏居高临下地训斥,未免让人看了笑话。 姜氏跌坐在围椅中,迟迟未曾言语。 许久,她才怔然道:“今时不同往日,我竟然要顾及一个妾室的颜面了,当真是可笑。” 第93章 抄手游廊下,元滢滢和元凝霜相对而行。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元凝霜突然停下脚步,唤着元滢滢的名讳。 她素来端庄沉静的脸蛋,尽显憔悴之色。元凝霜语气莫名:“两人求亲的局面,可是合你的心意了?” 成亲之日在即,元滢滢再不用像之前那般,顾忌着姜氏和元凝霜的心思行事。即使今日,她和元凝霜有了争执,元老爷因着元滢滢以后的身份,也要好生斟酌。 元滢滢展颜柔笑,声音尽是妩媚酥软:“我自然是开怀不已。过去,嫡姐只道我高攀不起沈公子。可是如今,我不只是攀上了,还会做沈公子的正妻呢。” 元凝霜皱紧柳眉:“你与沈公子之前,是两情相悦也好,有所图谋也罢。但——危公子,不该是你拿来炫耀的工具。” 第77节 闻言,元滢滢笑意更深,她当真没有料想到,危隐青对元凝霜,可谓是淡漠无情了。可即使如此,元凝霜还是处处维护他。 元滢滢美眸轻动,语带恶意地说着:“可我偏偏喜欢如此,而且危隐青他心甘情愿。嫡姐的宽宏大量,早在定亲宴一事上,我就颇有耳闻。可惜,你如此委曲求全,并没有换来危隐青的怜惜。嫡姐,你知道你哪里最讨人厌吗?便是你自以为是的样子,你瞧不上我的身份,认为我卑贱不堪,此生用尽手段也比不上你。可是嫡姐,不论其他,只危隐青这一件事上,并不会因为你是嫡女,便高人一等。” 若不是为了名声考虑,元滢滢不介意将“私通”的女子,就是自己一事,尽数说出来。 但元滢滢虽然心机浅显,却也知道权衡利弊,她只轻笑道:“危隐青……他能在定亲宴上,和其他女子做出那样的事情,足以可见他对嫡姐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若我是你,便早早地退了婚约,也不会落到如今的难堪境地。” 元凝霜的脸颊,青青红红地变换着。 成亲有诸多事情要决断,元滢滢无暇理会元凝霜。过去,她嫉妒元凝霜事事都比她好,才会将元凝霜看的那样重。可是,此时的元凝霜,已经不值得她放在眼中了。 不过几日,元滢滢便听说元凝霜因为郁结于心,久卧床榻。众人皆知道元凝霜的心结是什么,一是因为危隐青的退亲,二是因为她和元滢滢之间的身份颠倒。 姜氏终究是疼惜元凝霜的,她在元老爷面前求了许久,才得了允许,将元凝霜远远地送了出去。 姜氏看着车帘落下,叮嘱道:“若无要紧事,此生莫要回来了。” 元凝霜微启着唇瓣,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颔首。 她若想要身子康健些,便要远离此城,不去听危隐青和元滢滢的消息。 所谓郁结于心,便是想不通,弄不分明。那便不要弄得清楚透彻,掩耳盗铃地过下去,有元家的帮助,元凝霜尚且可以过得好。 但元凝霜轻捂着胸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完全不去打听危隐青和元滢滢的消息。即使打听对她的身子无益,但定亲宴上的种种、危隐青退亲时的决然冷漠,已经成了元凝霜的执念。 出嫁这日,梦姨娘的眼中泪珠轻落,她仔细叮嘱着元滢滢,要她收拢沈辰星的心,倘若沈辰星当真要纳妾,元滢滢也不要去闹。男子若是变了心,女子扯出他当时许下的诺言,不会让他心生愧疚,只会让男子恼羞成怒,彻底厌弃了女子。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可否会背弃承诺。一想到沈辰星可能会纳几房美妾,变成元老爷那般面目可憎的人物,元滢滢的心口微动。但她想着,只要她还有荣华富贵在身,其他种种,又何必紧要。 元滢滢没有同胞兄弟,无人背她上轿。 梦姨娘牵着元滢滢的手,要把她交给沈辰星。梦姨娘轻抬眼眸,正要叮嘱几句,在看到来人时,她所有的话语,都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元滢滢只觉得自己身子腾空,鬓发之上盖着的喜帕轻轻摇曳,隐约可以看到来人身上穿的大红喜衣。 ——沈辰星竟把她抱了起来。 虽然元滢滢平日里行事大胆,但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元滢滢的心中充满了女儿家的羞怯,她柔声嗔怪道:“辰星,你吓着我了。” 沈辰星并没有说话,只是闷声笑了。 元滢滢轻拍着他的胸膛,暗自想着,难道男子成亲之后,都会变得如此沉稳吗。 元滢滢被放在高头大马上,轿夫们抬着空荡荡的喜轿,跟在骏马身后。 直到吹打声音散去,梦姨娘才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为何会是……” 元老爷老神在在,只让梦姨娘安心回府休息。 梦姨娘哪里休息得好,她的一颗心都牵挂在元滢滢身上,唯恐今日会生出什么事端。 繁琐的仪式走过,元滢滢坐在房中,私心想着沈辰星会让她等候多久。毕竟新婚之夜,新夫婿都要被灌上许多酒。元滢滢在想,若是沈辰星一身酒气地要碰她,她定然是不肯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有声音走近。属于男子的气息,在元滢滢的身旁萦绕着。 元滢滢感觉到,身旁被褥的微微下陷,她柔声问着:“你回来的如此快?” 沈辰星没有回答。 元滢滢便嗔他:“你这幅闷声闷气的模样,越发像危隐青了。世人皆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危隐青是挚交好友,所以,你的身上也沾染了他的几分习性呢。” 提及危隐青,元滢滢便黛眉轻弯,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元滢滢心中得意,正是因为她想出了一个好法子,才让危隐青远离城中,她和沈辰星的成亲,才能如此顺利。 “若是危隐青回来了,定然要气得脸颊涨红。可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他总做不出抢人妻子的恶行罢。” 元滢滢话音刚落,身前的盘扣便被人解开了一颗。 元滢滢顿时红了耳朵,颤声道:“辰星,你怎么如此匆忙?” 耳旁传来轻声的笑意,男子的声音微沉,似穿林打叶之声,但元滢滢却身子一颤。 危隐青冷笑道:“要为你换上这件江州嫁衣,如何不匆忙呢。” 喜帕被掀落,盈盈水眸中倒映着的是,危隐青俊郎冷硬的脸。他的手中,正拿着一件分外精致的嫁衣。 危隐青揽紧元滢滢的腰肢,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他沉声说道:“喜欢吗?为了这件嫁衣,跑死了六匹良驹。” 纤长的眼睫发颤,元滢滢只觉得吐息不畅,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危隐青俯身,吻上元滢滢的柔唇。和离开时不同,危隐青用了极大的力气,唇齿间夹着着铁锈的滋味。 直到元滢滢呜咽着出声,危隐青才堪堪停下。 元滢滢方才被轻吻的天旋地转,只沉浸在危隐青的肆意掠夺中。因此,在危隐青抽身离开时,她才发现,自己原先穿的嫁衣,被尽数解开,身上已经披上了江州嫁衣。只是,危隐青没有把盘扣系好,雪白的肌肤与空气相接触,泛起轻微的冷意。 危隐青眸色深沉,语气平淡:“元氏滢滢,你骗我。” 元滢滢当即反驳:“我没有。” 她睁圆了眼睛,却只是一句干巴巴的“我没有”,其他什么理由都说不出来。想来也是,元滢滢要如何解释,她哄着危隐青去取嫁衣,却转身嫁给了沈辰星。 想起沈辰星,元滢滢忙问道:“辰星呢?” 危隐青半依在床榻,他甚少做出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如今这般,倒让元滢滢神色一怔。 “哪里来的沈辰星?今日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娶你啊。元氏滢滢,你爱对我说谎,我一早便知道了。只是那件江州嫁衣,我如约取了回来。但你会说谎,我可绝不会说谎的。我说过要娶你,便一定会娶。” 见元滢滢仍旧一脸惶恐,危隐青抬起手,擦拭了元滢滢脸颊的泪痕。 “你以为我杀了他?我不会这样做的,他活生生的,一点事情都不会有。” 只是沈辰星实在不好骗,若非危隐青和他相熟数年,又利用沈辰星的身边人设局,才将他引到他处。不然,今日危隐青便要径直抢亲了,依照沈辰星的性子,到时要耗费许多周折。且沈辰星行事不计后果,稍有不慎,危隐青便不能顺利地把元滢滢接走。 危隐青的身上,也穿着同样的江州喜袍,他眉眼微缓,淡声唤道:“难不成,我不再是你的姐夫,你便对我无甚兴致了?” 元滢滢正要否认,危隐青突然俯身,他唇齿微动,轻磨着元滢滢的耳垂,声音带着诱人深入的低沉。 “你若喜欢,我日日都可这样唤你。妻妹,我的妻妹。” 他以唇代替手掌,解开了脖颈处的盘扣。男子的鬓发,在元滢滢的脖颈处轻蹭,惹出酥麻的痒意。元滢滢轻捧着他的下颌,迫使危隐青仰起头来。 “姐夫,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吗?” “众目睽睽,我抱着你坐着骏马,进了危家,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元滢滢美眸轻颤,又问道:“那,你以后可会纳妾,或是有什么通房外室……” 危隐青轻轻偏首,吻着元滢滢葱白的手指:“有妻妹一个,便难以消受了。” “那危家的家产,金银珠宝……” 元滢滢刚问出口,才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直接,暴露了贪慕富贵的本性。 “你一日做我的妻子,便尽数都是你的。可若是,你红杏出墙——” 危隐青语气悠悠:“那可就不一定了。” 元滢滢轻哼一声,危隐青便俯身靠近。他清浅的吻,落在元滢滢的下颌,在脆弱的脖颈处,落下斑驳的痕迹。 元滢滢紧攥着危隐青的身后,直将那江州喜袍的金丝银钱,都勾缠了出来。 两件喜服,一件丝线尽毁,一件破烂不堪,只穿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尽数不能用了。 意识朦胧间,元滢滢娇声唤了声“姐夫”,危隐青微微一顿,而后淡声回应道:“你果真喜欢如此,我的妻妹。” 袅袅青丝,如同瀑布一般倾散开来,两人的发尾彼此纠缠,相互交融在一处,分辨不清,哪一缕发丝是危隐青的,哪一缕又是元滢滢的。 朦胧的脑袋,仿佛被白雾覆盖,元滢滢恍然想起了,梦姨娘询问她,要嫁给哪一个时。 元滢滢哪个名字都没有说,她只是告诉梦姨娘:“既有了荣华富贵,便想求权势庇护。姨娘,我要嫁给最有权势的。” 元滢滢承认,因为元凝霜的缘故,她对危隐青有淡淡的不喜。倘若危隐青没有从江州赶回来,她定然是要嫁给沈辰星的。 但危隐青赶回来了。 出乎元滢滢意料之外,危隐青没有因为自己的谎话,而丢开江州嫁衣,气势汹汹回来质问。 他带着江州嫁衣,扭转了局面。 由此看来,危隐青既有荣华富贵,又有权势名利,即使换了一个夫婿,元滢滢并非全然不甘愿。 春梦漫漫,直叫人生了困意。 元滢滢咬着危隐青的肩,听到危隐青用淡漠的声音,发出那样压抑的动静,不禁心中畅快。 “姐夫,我要接姨娘过来。” 她既做了危夫人,便不会让梦姨娘继续留在元府,在姜氏手下讨生活。 元滢滢不担心危隐青不同意,倘若他顾及颜面,不去接梦姨娘过来。那元滢滢便去寻沈辰星,想来依照沈辰星的权势,随意给元滢滢安排一个身份,另嫁他人,也不算难。 危隐青不知道元滢滢的心思浮动,只是淡声道:“等二朝回门,一并接来。” 从危隐青对元滢滢动了心思的一瞬间,他便将规矩体统,暂时放在一边。 人生在世,需得活的肆意。 虽然,危隐青不习惯这样的肆意行事。他已经克己守礼了数年,那些规矩礼仪已经镌刻在他的骨子里面,轻易不能改变。 危隐青会继续过去的生活,做他的如玉君子。 但元滢滢不必。 她是不一样的。 危隐青见她的第一面,便知道她是不一样的。 危隐青极尽温柔地,在元滢滢的唇边落下一吻。元滢滢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很快,危隐青沉静的神态,便逐渐染上谷欠念。 雪肌冰肤,美人娇媚,危隐青的手掌,是绵软细腻的肌肤,他抵着元滢滢的鼻尖,语气淡淡:“旁人皆道,我在定亲宴会上与女子相合,行事轻浮。” 元滢滢瞥他:“你自己承认的,莫要怪我。” 危隐青哪里是怪她。 他只是说道:“只是相合两字太过艰深晦涩,需得仔细揣摩才好。” “浪荡子!” 第94章 宅斗小白庶女(番外) 杜怀梦一袭素衣,鬓发间只有颜色寡淡的鲜花做装饰,脸颊上连脂粉都未曾点。可饶是如此,前来说亲的媒人,看到杜怀梦泪萦于睫的可怜模样,不仅心头轻颤。 第78节 美人她见得多了,这般浑然天成的弱柳扶风姿态,只有杜如梦一人有。男子见了爱不释手,女子见了心生怜惜。 杜婶母早就厌倦了打秋风的杜怀梦,此次请媒人上门,便是要为杜怀梦说一桩亲事,将她嫁出去。 杜婶母问道:“梦儿,你可想好了,是给人做妻,还是做妾?” 杜怀梦轻咬唇瓣,在父母双亲离开人世后,她便知道,旁人皆不可信,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唯有自己罢了。 给人做妻子,她这般身份,又没有爹娘庇护,恐怕只能嫁给贩夫走卒,粗茶淡饭地过一生罢了。杜怀梦不愿如此,她尝到了人情冷暖,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银钱傍身,才会被亲戚们嫌弃。她不愿做寻常人的妻子,从此过着贫苦的日子。既然她要为自己挑选夫君,那何不挑选一个,身家富贵之人呢。 杜怀梦的心意已定,刚要开口,诉说她要做妾,不过做谁的妾室,她要自己来挑选。 “我……” 只是,杜怀梦的话还未说出口,额心便传来阵阵痛楚。她轻抚额头,脑海中闪过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象。 杜怀梦看到了自己,更年长一些的自己,被拘在一方小院中,听着众人唤她“梦姨娘”。杜怀梦看到自己有了一个女儿,生得美丽动人,但只因为是庶出,便要被随意地许了人家。 杜怀梦见到,她分外疼惜的女儿,被人暗自议论,极尽羞辱轻蔑之意。 脑海中的种种,并不是杜怀梦度过的人生。但她看到,自己因为那名唤“元滢滢”的女儿,亲事受阻而心中郁郁时,不禁随之落了泪。 杜婶母神情不耐,她颇为厌烦杜怀梦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便出声催促道:“梦儿,媒人还等着呢,你到底是想要做妻,还是为妾?” “我想……” 杜怀梦原本笃定的心绪,在看到脑海中的一幕幕时,忽然变得犹豫。她轻轻偏首,只道还要再想想。 说罢,杜怀梦便起身离去。 媒人朝着杜婶母挤眉弄眼道:“这样的美人,你也舍得往外面嫁?” 杜婶母便想起了家中、被杜怀梦迷的神思不属的儿子,顿时心头火起。她的儿子,可是要入仕途的,需得迎娶一个家中有助力的儿媳,怎么能娶杜怀梦这个孤女呢。 见杜婶母面色不虞,媒人便不再多言,只道:“这样的模样身段,若是嫁给了凡夫俗子,岂不是可惜了。不如给富贵人家做妾,他日再有个一儿半女,地位稳固了,也能帮衬你们。” 闻言,杜婶母心有意动,仔细想来,倘若杜怀梦嫁的夫婿平平无奇,恐怕连杜怀梦都养不起,还要来他们这里打秋风呢。倒不如把杜怀梦嫁给一个身家富贵的,也能借此和富贵人家攀上关系。 “你尽管去寻,年纪模样都不要紧,只是得家境殷实的男子。” “那杜姑娘那里……会肯吗?” 杜婶母轻挥手掌:“她整日哭哭啼啼的,若是遂着她的心意,不知几时才能出嫁,你无需管她。事成之后,我定然好生给你包上谢礼。” 媒人笑意盈盈而去。 翌日,媒人带着挑选好的富商而来,要见杜怀梦一面。杜婶母忙招呼着贵客,心中埋怨着杜怀梦是个懒蹄子。她脚步匆匆走至杜怀梦的房外,正要厉声呵斥一番。 但杜婶母推开门,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屋子。她心中一惊,忙打开柜子,发现内里的衣裙全都被收拾了去。杜婶母哪里不知道,杜怀梦这是偷偷跑了。 她心中是怕的,那富商有点权势,今日若是无功而返,便会把怒气撒到她的身上了。杜婶母顿时腿一软,跌坐在地面,哭天喊地起来,埋怨杜怀梦没有良心。 杜怀梦携着一个小包袱,脚步匆匆而去。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见到女儿被为难的难堪、心痛,在她的胸口萦绕着,久久不曾散去。杜怀梦可以为五斗米而折腰,因为她没有太多选择。但让和她血浓于水的女儿,被人嫌弃至此,杜怀梦怎么能接受。 她若是做了妾,女儿便终生为庶出。元滢滢若是为嫡女,生得美丽会有人出声夸赞。元滢滢有些小心思,会被说是性情可爱。但元滢滢是庶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认定为心机深沉。 杜怀梦不愿如此,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选。若是要杜怀梦为了一个嫡出的身份,选择嫁给寻常人,她也是不甘心的。 思来想去,杜怀梦只能先跑掉,再仔细思量。 一个身姿柔弱的女子孤身在外,定然会遇到许多祸事。 当杜怀梦险些被人轻薄时,她当即看准了客栈中最能保护她的人,随即站在了那人的身后。 那是一个身穿褐衣的剑客,发丝微乱,身上佩戴的物件,没有一点值钱的,除了他的那把剑。 杜怀梦揽紧剑客的手臂,要他救救她。 剑客没有说话,那意图轻薄杜怀梦的男子,见状越发肆意妄为了,他拔起剑,指着剑客道:“识相的就滚开。” 看到剑客没有动作,男子举起长剑,便要狠狠落下。下一瞬,他手中的长剑被挑开,持剑的手臂,渗出了血痕。 杜怀梦终于听到剑客说了第一句话:“你不配,拿剑。” 男子落荒而逃,剑客也要离开。杜怀梦连忙跟上,她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剑客身后,即使被冷如寒星的眸子扫过,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杜怀梦是一个美人,一个很容易让男子心动的美人。 即使对方是冷若寒冰的剑客,也不例外。 大雨滂沱的夜晚,剑客将杜怀梦扣在怀里,单手解开了她腰肢间的系带。 剑客最常做的事情,是练剑和杀人。只是,他却能看得出,杜怀梦的心思。 剑客告诉杜怀梦:“你喜欢富贵之人,可我,没有。” 杜怀梦没有回答,只是捧着剑客的脸,重重地吻了下去。 美人如此,哪个还能忍住。 这夜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将草木都拍打的东倒西歪,左右摇晃。 经此一晚,杜怀梦仍旧跟在剑客身旁。只是这一次,剑客不会再冷冰冰地看着她,因为杜怀梦已经是他的妻子。 日子久了,杜怀梦才知道,剑客的生活简单到了极点。平日里,他喜欢挥剑。偶尔接了令,才会出去几日。再回来时,剑客便会带回来一包沉甸甸的金子,放在杜怀梦手里。 杜怀梦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多少金子。但放金子的屋子,却是已经满了,需得再空出一间。 得知杜怀梦有孕时,剑客沉默了许久。剑客缓缓开口,说他明日有要事办。 杜怀梦心中疑惑,却在第二日才知道,所谓的要紧事情,是剑客在最灵验的寺庙,供了两盏祈福灯。 一盏为了杜怀梦,一盏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杜怀梦柔声笑了:“你说的要紧事,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会说从今以后,都不做剑客了呢。” 剑客微微沉吟,郑重道:“可以。” 杜怀梦心口一颤,便依偎在剑客的怀里,她出声提议道:“我觉得,腹中的孩子,会是一个女儿。我已经为她取好了名字,便叫滢滢,可好?” 杜怀梦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如今腹中的,便是她曾经见到的,那个美貌温顺的元滢滢。 剑客轻轻颔首,他其实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妻子,还会有一个女儿。 从他做剑客的那一日起,他便为自己的人生想好了最终结局。 ——那便是死在他人的剑下。 可是如今,剑客却万万不能死了。他知道杜怀梦喜欢金子,但并不清楚,自己要拿到多少金子,杜怀梦才最是欢喜。因此,剑客只能不断地去拿金子回来。 元滢滢出生后,杜怀梦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整颗心便要化掉了。她柔声唤着“滢滢”,告诉元滢滢,此生她再不会被人小瞧。 因为,她们有数不尽的金银,还有一个可以取人性命的剑客保护着。 …… 重回故地,杜怀梦心中生出恍惚来。她把尚在襁褓中的元滢滢,放在剑客的臂弯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剑客生硬的神态。杜怀梦掀起帘子,朝着外面望去,听到了百姓的议论声。 “那元公子,又在城中寻什么梦姨娘了。说来奇怪,旁人问他,你要寻什么人,元公子便说,要寻他的梦姨娘。旁人再问,那梦姨娘姓甚名谁,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了。” “依照我看,元公子或许是害了幻症,才以为有一个什么梦姨娘。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元公子对她如此情深义重,又怎么会,连名字都记不住呢。” …… 杜怀梦面色冷淡地放下帘子,她从剑客手中,把元滢滢接了过来。 剑客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 杜怀梦笑他:“你连杀人都不怕,还怕这小小的人儿?” 剑客一本正经地说着:“杀人,手起刀落就是了。可她——” 他指着面色白嫩的元滢滢,说道:“太软了。” 杜怀梦在元滢滢的脸颊,轻点了一下,又在剑客唇上落下一吻。 剑客握紧手掌,默不作声。 杜怀梦早就习惯了,她依偎在剑客的肩膀上,柔声问道:“你可知当初,我为何会愿意跟着你?” 剑客摇头。 杜怀梦小声道:“因为你剑柄的白玉,价值不菲。如何,你可觉得我市侩讨人厌了?” 剑客抚着她的柔荑,语气放轻了些。 “不。我只是庆幸。” “庆幸什么?” “白玉华而不实,我原本要去掉的。还好,我没有。” 第95章 宅斗小白庶女(番外二) 沈府的小公子沈辰星,因为惹出了祸事,被沈家送到乡下思过,只等沈辰星什么时候知错悔改了,再将他接回城中。 照顾沈辰星的嬷嬷,苦口婆心地劝慰着小主子:“少爷,你便认了错罢,认了错便能早早地回去。” 面容稚嫩、尚且是少年年纪的沈辰星,紧绷着一张脸,说什么都不肯认错。 嬷嬷说得多了,他便反问道:“我既没有错,何必要认,难道嬷嬷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是我的错?” 嬷嬷顿时说不出话来。 沈辰星的性子本就肆意,他又不喜和小女郎一同玩闹。众人皆知道此事,便不往沈辰星跟前凑。偏偏老爷的妹妹,携着女儿在沈府小住几日。那小姑娘尤其喜欢沈辰星,每次都要扑上去,可是没有一次,不是被沈辰星侧身躲过的。 直到那次,小姑娘素来也是被家中长辈娇宠惯的,便脆声指责了沈辰星几句,要沈辰星以后不许躲着她。沈辰星哪里是平易待人的性子,当即三言两语,便把小姑娘说得大哭,跑到沈老爷面前告了一状,只道沈辰星欺负她。 沈老爷便让沈辰星温声安抚小姑娘几句,只是无论他如何说,沈辰星都不觉有错。他甚至嫌弃小姑娘的哭声,便径直说道:“你本就生的丑,再哭便更丑了。” 小姑娘便又哭了一场,再不肯缠着沈辰星了。但沈老爷却觉得沈辰星冥顽不灵,需要磨一磨他的性子,这才把沈辰星送到乡下来。 嬷嬷心疼沈辰星,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在这偏僻的乡下,怎么熬的过去,便想着让沈辰星说几句软话。但沈辰星决意不肯,他宁可在乡下待上几年,都不愿意承认有错。 嬷嬷无奈,乡下的生活简陋,嬷嬷只能想着法子,在吃食寝居方面尽量弥补沈辰星。 比邻的屋舍,传来响动声音,沈辰星出声询问。嬷嬷便答道:“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是一个豆腐娘,和她的女儿。” 说到此处,嬷嬷便想着晚膳不如便做豆腐罢。灶房里有一条肥美的鲫鱼,加之雪白滑腻的豆腐炖煮,正好给沈辰星补身子。 嬷嬷出去不久,便带了一块豆腐回来。 第79节 沈辰星坐在院子里雕木剑,顺耳听着嬷嬷和丫头闲话家常。隔壁的女子,名唤杜怀梦,听闻是大户人家的姨娘,因为得罪了主母,才和女儿被送到这偏僻地方。嬷嬷道,梦姨娘瞧着身子柔弱,伺候的主家也是狠心,连银钱都不愿多给,梦姨娘只能卖些豆腐,来维持生活。 嬷嬷嘱咐丫头道,若是平常买豆腐,便多往邻家去些,既省了脚程,又能帮了梦姨娘。 丫头点头称是。 沈辰星如今的年纪,最是活泼好动,爱攀高爬低,任凭是谁,都阻拦不得他。这日,他攀上高墙,正在墙头走着,只需一点,便能跃到门外去了。 只听一声绵软的轻呼声音,沈辰星脚步一滑,险些摔倒。他长臂攀着墙头摇晃,轻轻一荡,才稳稳落下。 不过,原本要去门外的沈辰星,却落在了比邻而居的这户人家。 他拢着眉,看着让他险些栽倒的罪魁祸首。 ——一个扑闪着纤长眼睫,两颊微红的小女郎。 元滢滢身穿豆绿色长裙,鬓发间是梦姨娘为她辫的小辫子,发尾系着同色的飘带。 她生得粉雕玉琢,看着可怜可爱,直叫人对着她,便说不出半句狠话。 但沈辰星显然不在寻常人之列,他言语嫌弃:“多嘴。” 元滢滢睁着乌黑莹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辰星看,她软声道:“好看。” 沈辰星当即拧眉,他不喜旁人评价他的容貌,夸赞也不可以。 “谁让你看的?” 元滢滢站起身,朝着沈辰星走近,她摸着沈辰星腰肢间的玉佩,眉眼弯弯道:“真好看。” 沈辰星的脸,顿时又红又烫。原来,元滢滢夸赞的不是他,而是他佩戴的玉佩。沈辰星脸颊的热意散去后,对元滢滢越发嫌弃。他稍一侧身,玉佩便从元滢滢的掌心溜走了。 沈辰星阔步离开时,梦姨娘尚且心中疑惑,这是哪家的儿郎,怎么落在她们家中。 元滢滢已经扑了过来,抱紧了梦姨娘。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尽是向往:“姨娘,那玉佩好看。” 梦姨娘用手轻蹭着她的鼻子,笑道:“滢滢喜欢玉佩,那我把首饰匣的玉佩拿给你。” 元滢滢乖巧地等候着,心中却在想,梦姨娘的玉佩是元老爷赏赐的,没有沈辰星佩戴的那一块色泽好,摸起来还有微凉的触感。 元滢滢给邻家送豆腐时,嬷嬷一看到她,眼睛都明亮了许多。 “你是梦姨娘的女儿?你姨娘是美人,你也是小美人。” 嬷嬷说着,便要给元滢滢拿蜜枣吃。沈辰星不爱吃这些甜腻的,正好拿给元滢滢解馋。 元滢滢捧着豆腐,站在原地。她看到了沈辰星的身影,便追了上去。 沈辰星绷着脸,说着“你怎么来了”。他丝毫不掩饰对元滢滢的不喜,抬脚便要离开。 元滢滢伸手拉他,沈辰星下意识地躲开。元滢滢脚踝一歪,手中用荷叶包的豆腐,便摔在地面。 看着碎成渣渣的豆腐,元滢滢抿着唇,乌黑的眼眸里,顿时萦满了水意。 沈辰星不愿给那小姑娘认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但沈辰星面对着泫然欲泣的元滢滢,回忆着刚才的种种,暗自想着:他刚才……好像是有一些错的。 沈辰星语气生硬道:“别哭。” 元滢滢的声音,已经带了颤意:“是姨娘亲手做的,都碎了。” 沈辰星不去看她可怜兮兮的神情,只道:“我会补偿你。说罢,你想要什么。” 元滢滢便轻抽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指着沈辰星腰间的玉佩。 沈辰星皱眉,像是没有想到,过了许多时日,元滢滢还在惦记着这玉佩。 他言而有信,伸手解下玉佩,放在元滢滢的掌心。 豆腐碎了的难过,顿时被得到玉佩的喜悦冲散。元滢滢捧着玉佩,当即要跑回家去,给梦姨娘瞧上一瞧。 嬷嬷捧着蜜枣出来时,却不见元滢滢的身影,只有一脸莫名的沈辰星,和地面破碎不堪的豆腐。 沈辰星的视线,从蜜枣上缓缓掠过,淡声说道:“她回去了。” 嬷嬷反应许久,才知道沈辰星口中的“她”,指的是元滢滢。 这之后,元滢滢便时常来沈辰星这里。嬷嬷和丫头们,都很喜欢这个美貌可爱的小女郎。沈辰星始终绷紧着一张脸,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只是,元滢滢坐在他身旁,把玩玉佩时,沈辰星抬眸看上一眼,那滋味并不讨厌。 时间久了,嬷嬷便打趣沈辰星,问他是不是中意元滢滢那般的小女郎。 “你对哪个女郎,有这般耐心过,定然是极其喜欢滢滢的罢。” 沈辰星微垂眼睑,出声反驳道:“没有。是她整日都来,我讨厌还来不及……” 闻言,嬷嬷面色微白,朝着门外喃喃着:“滢滢……” 沈辰星的脸闪过慌乱,他见到元滢滢抬脚离开时飞扬的裙摆。 此后,元滢滢便没有再来过了。 嬷嬷唉声叹气,只道当日不该多嘴,让元滢滢听见了那样的话,怎么能不伤心呢。 沈辰星的心中微沉。 夜色微黯,沈辰星拿着新雕好的木雕,往隔壁去了。他本想着,把木雕送给元滢滢,至于他说过的那些话。 ——讨厌……应该是不讨厌的。 只是喜欢,也没有喜欢。 沈辰星心中正思量着,抬眸看到元滢滢正和一个少年郎相伴而行,那少年郎往元滢滢的头上戴着花冠。 沈辰星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元滢滢面上敷衍地笑着,她才不喜欢鲜花做的简陋花冠。她最爱金银玉冠,那些才能配她。 元滢滢张口,正要拒绝少年郎的明日邀约,便看到沈辰星面沉如水地走了过来。 他拉着元滢滢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少年郎。 沈辰星只说了一句“真是寒酸”,便把少年郎气得脸色涨红。 最终,还是元滢滢轻声软语,从中斡旋,不然两人定然是要打起来的。 少年郎离开后,元滢滢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一直被沈辰星紧紧握着。 沈辰星将木雕塞进元滢滢怀里,紧绷着脸,并不言语。 元滢滢端详许久,才开口问道:“这……这是什么?” 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话,沈辰星说道:“你。” 闻言,元滢滢轻呼一声,抿紧唇瓣,模样看着并不开心:“我……有那么丑吗?” 沈辰星见她这幅蠢笨的模样,不知怎么,既没有计较刚才的事情,也没有因为元滢滢嫌弃他亲手做的木雕,而心生不喜。沈辰星淡淡开口:“没有讨厌你。” “什么?” “那日,我说讨厌你,是假的。没有讨厌。” 元滢滢轻声应了,她的确听见了沈辰星说的那些话,只是元滢滢并不在意。元滢滢并非全然是因为喜欢,才靠近沈辰星的。 若说喜欢,元滢滢确实很喜欢,沈辰星解下玉佩给她时的潇洒样子。而其他的多余情愫,却是没有了。 至于这些日子,没有去看沈辰星,也是因为梦姨娘太过忙碌,元滢滢要在家中帮忙。不过这些,元滢滢显然不会和沈辰星讲,她倒很是喜欢看沈辰星这幅患得患失的模样的。 自从说了那句话,沈辰星待元滢滢,虽然还是别扭,但却明显亲近了许多。 沈老爷久等不来沈辰星的认错,又在沈家祖母的要求下,派人来接沈辰星回去。 沈辰星将宅子留给了梦姨娘,日后她卖豆腐也能方便些。至于其他的,尽数都给了元滢滢。 告别时,沈辰星语气生硬道:“你可以给我写信。” 见元滢滢看着他,沈辰星将脸转到一边去:“虽然我不会看,但你送来,我便知道是有话想对我说,我就会给你回信。” 元滢滢心中疑惑,沈辰星既然不看信,为何又要给她回信。不过,元滢滢闻言还是轻轻颔首,说道:“我会写信给你的。” 沈辰星紧绷的心口微松,随着仆人离去。 马车行驶至半路,沈辰星忽然道:“转头!” 车夫不明所以,出声询问沈辰星可是掉了物件,要转身去寻。 沈辰星摇首,又缓缓颔首。 车夫心中疑惑,便扯着缰绳,往回赶去。 元滢滢刚在欣赏沈辰星住过的宅院,比她和梦姨娘的住所,要广阔许多,装饰也好。 “滢滢。”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元滢滢转身望去,只见发丝扬起的沈辰星,朝着自己走来。 元滢滢讶然,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是。” “可,为什么……” 沈辰星目光灼灼:“我不放心。” 元滢滢轻蹙眉心。 见状,沈辰星伸出手,抚平了她紧蹙的黛眉,缓缓道:“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走了,你一定不会给我写信的。” 不知为何,沈辰星的心中有着莫名的慌乱不安。仿佛他这次离开了,若是再见时,便会是物是人非,再难以挽回了。 他承认,刚才对着元滢滢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想要元滢滢给他写信,写上一百封,一千封,他都会仔细看完,再一一回信。 可是,沈辰星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靠着看信,来想象元滢滢写信时的样子呢。他可以直接看着元滢滢,坐在他的身旁言笑晏晏。 所以,沈辰星回来了,他要带着元滢滢一起离开。 元滢滢软声问着:“但是,你是要回家去。我和姨娘又要去哪里,我们是被赶出来的,再回去也只能无家可归。” “我们一起走。你,我,还有你的姨娘,我们一起离开,就住在沈府,你们不会无家可归的。” 只要有他沈辰星在,元滢滢永远不会无家可归的。 元滢滢的眉眼有所松动,她柔柔地颔首同意了。 沉静的黑眸泛起亮光,沈辰星把元滢滢搂在怀里。他的心绪平稳下来,才觉得刚才失态,忙松开了元滢滢。 第80节 元滢滢口中喃喃着:“即使现在,你要庇护于我。可是以后,你总要娶妻生子的。到了那时,我便要离开沈府的。” 年少时的情意,虽然纯粹美好。但若是一方有了家室,便会生出许多烦恼。 沈辰星却笃定道:“不会。” 担心脱口而出的话,会吓到元滢滢,沈辰星便斟酌道:“若是我成亲,也只会迎娶你。” 见元滢滢垂眸不语,沈辰星皱眉想到,他们还是太小了。若是元滢滢再大些,便能明白他的心意了。 元滢滢抬起潋滟水眸,柔柔一笑。 “好啊。” 能每日看到沈辰星别扭的模样,又有如此多的金银珠宝相伴,这样的日子,怎么能不快活呢。 第96章 娱乐圈小明星 泛着粉意的指甲,轻点着手机屏幕,嫩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着。忽然,一则标注为“爆”的讯息弹出。 元滢滢的手指一偏,就点进了推送里面。 刚才的讯息,转瞬间便占据了手机屏幕。元滢滢还没有来得及看一个字,就听见别墅大门响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唤着“沈先生”。 元滢滢当即丢下手机,朝着刚进门的沈聿年奔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手机正闪烁着亮光,屏幕上是赫然加粗的标题——y女星白莲事迹加一,娱乐圈顶流白莲花无人能比。 沈聿年刚松开两颗衬衫扣子,就看到元滢滢朝着他跑来。几乎是本能反应,在元滢滢扑在自己身上时,沈聿年下意识地托住了她的臀部。 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本能反应,沈聿年的脸色变冷了些。但元滢滢根本没有察觉到,她把全部的重量,都放在沈聿年身上。 元滢滢张开红唇,咬着沈聿年的耳垂,软绵绵地抱怨着:“我都好几天没有看到你了。” 说着,元滢滢就伸出手,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数。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没有站在地上,而是跟没有骨头的软蛇一样,缠在沈聿年的腰部。 沈聿年托紧她的后背,声音平淡:“先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元滢滢就听话地坐在了沙发里。 她骨架生的小,整个人仿佛陷进了沙发中。元滢滢扬起脸,眼睛清凌凌的,好像被水浸泡过一样清润。她一头及腰微卷黑发,五官小巧精致,气质宛如清新动人的水仙花。 她完全不懂沈聿年的兴致不佳,只是眼神懵懂地问着:“阿聿,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啊?” 元滢滢的声音并不娇,反而有些脆生生的,但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听着就好像是在撒娇一样。 她的长相、声音,和爱撒娇的性格,已经足够让众多网友,给她贴上“娱乐圈顶流白莲花”的标签。 这个外号并不是对于元滢滢长相的夸赞,更多的是一种讽刺,嘲讽元滢滢爱贴着其他男明星,同时又做出来一种无辜的样子,自我伪装成一朵纯洁干净的白莲花,其实心思多着呢。 沈聿年没有说话,他的唇形生得流畅自然,比最适合接吻的男明星的唇长得都好看。 元滢滢捧着他的脸,对着唇吻了下去。 她的甜言蜜语,被淹没在唇齿纠缠里。 “这不公平,我很想你,你都不说想我……” 因为在别墅里,元滢滢只穿着薰衣紫丝绸吊带睡裙。两根薄薄的带子,搭在她瘦弱的肩头。沈聿年只需要稍微低头,就能看到晃人眼睛的白皙。 元滢滢踮起脚尖,睡裙已经从小腿处向上卷起,露出她骨肉匀称的双腿。 她的皮肤很白,放在沈聿年纯黑色的衬衫上,黑与白交相辉映,坚硬和柔软相互对比,透出一种强烈的美感。 元滢滢不厌其烦地喊着沈聿年的名字,每喊一声,就是要换种语调。 等到沈聿年反应过来的时候,丝绸睡衣的带子,已经松松垮垮地搭在旁边。 “先生,汤煮好了。” 王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眼前紧密相拥的男女,连忙捂住眼睛,转身又躲进厨房里。 沈聿年挑起眉峰,将完全陷进沙发里的元滢滢拦腰抱了起来。他脚步平稳,走上了楼梯。在把二楼主卧的门打开以后,沈聿年就用长腿推着门,把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完全掩饰了。 清晨的明亮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倾泻而出的时候,沈聿年已经起床了。 他坐在床头,正在系手腕的袖扣。 沈聿年转过身,看着元滢滢睡得很沉。 他不得不承认,元滢滢很漂亮,即使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她也是独一无二的漂亮。更精致完美的五官,沈聿年见过,但没有一个有元滢滢这样的,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就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沈聿年的眼睑垂下,他的心中轻笑,当初如果不是元滢滢长得漂亮,他们两个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不过,再熟悉的关系,也会有终结的那一天。何况,是他和元滢滢之间这种不稳固的关系呢。 沈聿年站了起来,没有吃王阿姨准备的早饭,也没有安排王阿姨要给元滢滢留几句叮嘱的话。 时钟指向十点一刻的时候,元滢滢睁开了眼睛。她伸了个懒腰,微卷的黑发顺着她的动作,从肩膀轻轻滑落。 即使没有看到沈聿年,元滢滢也已经习以为常。她没有梳头发,但起床换了一件新睡衣,毕竟昨天的那件,带子已经被扯断了。 元滢滢趿拉着蜂蜜色毛绒拖鞋,走到一楼客厅。 王阿姨适时端上早饭,元滢滢扭头看她,格外红润的唇嘟哝着:“我的粥……” 王阿姨赶紧说道:“早就煮好了,豆子煮得烂软,桂圆也是挑选的圆润饱满的。” 元滢滢笑盈盈的:“阿姨真好。” 她喝了一碗王阿姨特别准备的桂圆莲子粥,唇角的笑容更深了。 元滢滢从来就是不吝啬夸奖的,比如昨晚上对沈聿年,比如现在对王阿姨。 “还是阿姨做的粥最好喝了。” 王阿姨被她夸的满脸笑容,心里面想着,要不要多研究几个菜色,让元滢滢开开胃口。 ——毕竟,元滢滢除了喜欢喝桂圆莲子粥,其他的什么都不爱吃。 喝完粥,细长绵密的睫毛轻轻眨动,元滢滢托着下巴,才问起了沈聿年的行踪。 “阿聿去哪里了?” “先生没说,可能是去公司了。” 元滢滢鼓起脸颊,轻“哦”了一声,她觉得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家的沈聿年,像极了电视剧里面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虽然元滢滢在网上的名声很臭,但因为她的脸,还是有一部分导演来找她拍电视剧。她想起自己演过的一部电视剧,曾经围观过渣男被暴打的场面。 元滢滢的脑子,自动地把渣男的脸替换成了沈聿年的脸。她扑哧笑出了声音,实在是难以想象,一身手工定制西装的沈聿年,被大家吐口水的画面。 元滢滢突然想起了,昨天被丢掉的手机,便拉着王阿姨和她一起找。 手机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元滢滢刚充上电,打开界面,看到的就是昨天的那条推送。 上面不完全地统计了,y女星胡乱勾搭的的男明星数量。对y女星身为三十六线小明星,为了爆红不择手段,但试图勾引的男明星无一人上钩的悲惨遭遇,表示深深的唾弃。 元滢滢满脸好奇地看完了,甚至颇有兴致地拉着王阿姨一起看。 “阿姨,这说的是谁啊?” 王阿姨看完一脸菜色。她看着元滢滢清纯可人的脸蛋,闭了闭眼睛,摇头说着:“不知道,反正不会是元小姐。” 元滢滢也深以为然,便不去仔细思考这件事,把手机丢进包里,出门去玩。 河畔庄园。 元滢滢一出现,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其中有好有坏,有的是单纯地欣赏元滢滢的美貌,毕竟这个时代,美女不罕见,元滢滢这样气质独特,最适合做初恋情人的美人,却几乎碰不到。 另外一些,则是翻看着关于y女星的事迹盘点的推送,这个文章的浏览量已经超过百万,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个推送点出了许多小细节,就差直接点名道姓,说y女星就是元滢滢了。 来河畔庄园的人,不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都是体面人,想要议论元滢滢,也是私底下交头接耳,指着推送里面的细节,问着:“这个她也勾搭了?还有这个?” “人看着挺清纯,胆子真大,连秦川都敢勾搭?秦川就没有搞她,不应该啊……” 元滢滢在靠东的白色桌子旁边坐下,她把包放在桌上,轻声抱怨着好累啊。 cathy抬眼看她:“你怎么来的?” 元滢滢理所应当道:“小石开车送我的,我还是更喜欢刘伯开的车,坐起来一点都不累。” cathy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元滢滢是坐车来的,坐谁的车都不会累的。怎么落在元滢滢的嘴巴里,就是小石开的车,让她很累,但是刘伯开的就不累了。 cathy忍不住讽刺元滢滢几句:“沈聿年就没有心疼心疼你,把刘伯让出来?” 元滢滢摇头:“没有,可能阿聿也觉得,刘伯开车好。” cathy始终盯着元滢滢的脸,看见她一点因为自己讽刺她而生气的迹象都没有,暗自想着,元滢滢真是个蠢东西,要换其他的塑料姐妹花,早就面上笑嘻嘻,私底下你来我往地讽刺了。 ——你说我娇气,我就讽刺你是嫉妒,连个司机都没有,还要打车过来…… cathy不明白,沈聿年究竟看上元滢滢什么了。除了脸蛋和身材,元滢滢哪一点能让沈聿年满足的。偏偏她们挤破头,也不能让沈聿年多看几眼,元滢滢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就被沈聿年选中了,还当公主一样养着。 不过,就算再是当公主,元滢滢还是做不了沈聿年的老婆。 这样想想,cathy的心里诡异地平衡了许多。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花衬衫男捧着手机,举到元滢滢的面前。他脸上带着笑,语气轻蔑:“沈聿年恐怕也看到那y女星的盘点,认清了你的真面目。你看看,这么快就找好新欢了。又是送资源,又是陪着出席典礼,可比对你好多了。” 元滢滢睁大清润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 有配图有文字,照片上正是沈聿年的身影。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 第97章 花衬衫男曾经对元滢滢一见钟情,他最喜欢长相清纯的初恋脸,而元滢滢的外表,显然远远超过了他的期待。不过,元滢滢进入众人的视线里,就是以沈聿年女伴的身份。 此时,花衬衫男心中有些幸灾乐祸,谁让元滢滢每次和沈聿年一起出现,视线从来没有分给过其他男人。同时,他又隐约期待着,沈聿年能够尽快甩掉元滢滢,这样他就能顺利接手。 元滢滢看完,明亮的眼睛有些黯淡无光,她呆呆地坐着,半天没有说话。 花衬衫男以为元滢滢是嘴硬,轻声笑了,一边走开一边在心底谋划着,该怎么在元滢滢走投无路的时候,适时出现,让元滢滢把他当做救命稻草呢。 元滢滢回过神的时候,睫毛轻轻闪动,她的声音带着沮丧:“y女星怎么会是我,我有这么坏吗,lucy?” cathy嘴角一抽,想着她们两个虽然是塑料姐妹,但起码她清楚地记得元滢滢的名字,但元滢滢连她的名字都能叫错。 “不用怀疑,这么明显的暗示,y女星说的就是你。还有,我叫cathy,不叫lucy。” 第81节 元滢滢轻轻点头,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她想到,因为工作的缘故,沈聿年确实会和女明星有接触,但每次合照他都是一脸严肃。只有这次,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也不是强行挤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地放松。 做美容的时间到了,cathy顺嘴问了一句,元滢滢还有没有心情做护肤。 元滢滢跟着她站了起来。 美容师又一次夸奖了元滢滢的皮肤好,cathy看得眼红,那么多赞美的话,说得流畅自然,一点都不像对着自己说的那么僵硬奉承。 cathy恨恨地瞪着元滢滢,看着她雪白的肌肤,前凸后翘的身体,眼睛又红又烫。 元滢滢突然开口问:“阿聿怎么会抛弃我呢?如果他真的抛弃我,我该怎么办?” cathy不知道元滢滢想怎么办,不过很多人应该会开香槟庆祝了。 cathy清咳一声,随口劝道:“没有沈聿年,还有其他人。你长得……还算不错,再找一个贴心的,应该不难。” 元滢滢没有说话,她觉得其他人都没有沈聿年好。 离开河畔庄园之后,元滢滢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吴志才接到电话的时候极其惊讶,因为他是了解元滢滢的——极其没有上进心,无聊了就接戏,没戏接就整天逛街,和小姐妹聚会闲聊。因为元滢滢有沈聿年养着,即使一辈子没有戏拍,也过得很舒服,为了不讨人厌,吴志才并不多管她。 可是这次,元滢滢一开口,就是要找戏拍。 吴志才推开别人递过来的酒,走出包厢找了个安静地方,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沈总要抛弃你了?” 元滢滢觉得很烦躁,像是有根细小的鱼骨头,卡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不上来。 她嗯了一声,又说不是。 “到底有没有戏拍啊?” 即使吴志才已经人至中年,也清楚元滢滢的身份,是沈聿年的金丝雀。但是听到元滢滢撒娇的声音,吴志才还是差点丧失理智,好在他仔细想了想,才郑重说:“应该有。” 他问好元滢滢的位置,就开车过去了。 元滢滢把沈聿年的绯闻消息,拿给吴志才看。吴志才拿起烟,刚要抽,就看见元滢滢皱着鼻子看着他。 吴志才心里骂着,快被抛弃的金丝雀,还是那么事多。不过,吴志才还是只闻了两口烟的味道,又放下了。 “只是绯闻而已,这些媒体就会捕风捉影,即使沈总真的要抛弃你,也得狠狠捞一笔再走。” 不然,按照元滢滢的地位和招黑体质,离开了沈聿年,恐怕以后一部戏都接不到。 元滢滢捧着咖啡,细长的眉向下垂着:“那就做其他工作罢。” 反正,她也不怎么喜欢拍戏,当初之所以选这个职业,是因为她初来乍到,被吴志才的一番话骗得迷迷糊糊的,才同意进圈的。 吴志才想起初次见到元滢滢的场景,那时候,元滢滢才十八岁,整个人嫩生生的。她是从一个很偏僻的乡下来的,吴志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那个乡镇的名字。元滢滢穿着早就过时、很土气的碎花衬衫,黑色绸裤,梳着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看到她这幅打扮的第一眼,吴志才还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九十年代。可她就是长得美,美到穿着一身土气的衣服,都让人看了心动。吴志才相信自己的眼光,立刻又哄又骗,让元滢滢去演戏。签合约的时候,吴志才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了对元滢滢最有利的合同,他觉得要放长线,钓大鱼,先给元滢滢甜头,这样元滢滢真成了一线女星,也不会丢掉他这个相识于微末的经纪人。 只是这个圈子很不好混,吴志才争取来的几l次试镜机会,最终角色都定给了其他人。元滢滢当时眨着乌黑的眼睛,问他们还能成功吗,当初吴志才承诺的高楼别墅,包包首饰,她真的能看到吗。 两人坐在酒店的大厅,心里都很累。吴志才就随手一指,指着经过的沈聿年,给元滢滢画大饼。 “能啊,怎么不能。你看见那个人了吗,你要是能够搭上这样的人物,别说一两个月,这个月你就能住上别墅。” 吴志才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沈聿年是谁,别人使尽手段都攀不上的人物,怎么可能被元滢滢一个乡下妞得手。 但元滢滢却听进了心里,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的。元滢滢见识过很多人,对她最好的就是眼前的吴志才。虽然吴志才也不富裕,但他买一个玉米,都要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个分给元滢滢,之后再说自己对元滢滢有多好。 元滢滢相信吴志才的话,觉得他不会欺骗自己。 这之后过了三天,吴志才就收到元滢滢的电话,让他去酒店接她。 吴志才心里扑腾扑腾的跳,想着元滢滢既蠢又没有见识,不会被哪个男人骗了吧。对方吃干抹净,还要让自己跑过去付房费。 吴志才怀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敲开了门。 “滢滢,你不能胡来啊……” 在看到围着浴巾的沈聿年的时候,吴志才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接触沈聿年这样的大人物,说话都变得结巴,神态也开始拘谨。 沈聿年瞥他一眼:“经纪人?” 离近了看,沈聿年比杂志报刊上刊登的照片,还要宽肩窄腰,身材好到极致,尤其是他上身没有穿衣服,紧实的肌肉,看得吴志才都有点口干舌燥,连忙说:“是,我是滢滢的经纪人……” 沈聿年半打开门,让他进来。 “她在那边。” 说完,沈聿年就走进了浴室。 借着浴室水声的掩饰,吴志才挤到元滢滢面前,看着元滢滢眼神迷茫,脸颊还有红晕。她缩在被子里,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吴志才只看一眼,就知道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 “你怎么搭上的?” 下药,醉酒…… 吴志才的脑袋里面闪过很多种猜测,只是这些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因为其他人用过这些手段,都没有成功,没有道理一换成元滢滢,就这么顺利地成功了。 元滢滢皱着眉,听不懂他的话,坦白说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就可以不用吃苦了吗?我昨天跑进了他的公司,趁着别人不注意,进了他的电梯,跑到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吴志才瞪大眼睛:“然后呢?” 元滢滢想了想:“然后,他考虑了一会儿,就同意了。” 本来总裁助理都要带着保安来抓人了,但是被沈聿年赶走了。 这以后,就是吴志才看到的样子。 吴志才一副被震惊到的模样,他才不会相信,生人勿近的沈总裁,能够那么轻易被哄到手。他觉得,元滢滢肯定有些没说完的细节。 元滢滢要是知道他的内心想法,肯定会告诉他,事实就是这样。 当时,沈聿年正在看文件,听到有人没敲门就进来了,脸色变得很冷。听完元滢滢直白的话,他把钢笔合上,说道:“你想要什么?” 元滢滢脱口而出:“想要你。” 沈聿年忽然笑了,之后总裁助理领着元滢滢去检查身体。两份身体检查报告被放在元滢滢的面前,一张是沈聿年的,另外一张是元滢滢的,都标注的健康。 元滢滢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但和沈聿年在一起,她不讨厌,还有一点喜欢。 沈聿年洗好澡了,他穿好衣服,告诉元滢滢一会儿会有总裁助理,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 总裁助理客气地看着元滢滢,询问她过往的情史,元滢滢刚要说话,吴志才拉着她,替她回答:“我们滢滢怎么会谈过恋爱呢,她那么单纯,和沈总这一次,还是她鼓起勇气做的。” 总裁助理点头,想着元滢滢的勇气,还真不是谁都有。之前来的,都被沈聿年毫不客气地“请”出去了。或许,沈聿年不喜欢弯弯绕绕,就中意元滢滢这种简单直接的。 总裁助理开始问其他问题,元滢滢突然问:“那他呢,有没有过?” 总裁助理笔尖一停,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回答。 “没有,总裁他要求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得了他的眼睛的。” …… 这五年过去了,因为元滢滢和沈聿年的关系,吴志才打通了不少人脉,手下成器的艺人也多了起来。 他可以不管元滢滢的,一个被沈聿年抛弃、没有前途的女星,不值得他浪费心思。 第98章 吴志才狠了狠心,做他们这一行的,哪有什么情分,只有利益而已。他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准备冷冰冰地拒绝元滢滢,当然,话不能说的太死,毕竟沈聿年还没有和元滢滢摊牌。 “滢滢,你知道的,这行不好做……” 元滢滢乖巧地点头,微卷的发尾在她的胸前轻轻摇晃。吴志才这才发现,元滢滢今天戴了皇冠造型的钻石发夹,整个人看起来像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吴志才骂了句:“狗东西,想睡就睡,想丢就丢,他等着吧,不扒掉他一层皮,我……” 他想放点狠话,才想到即使是沈聿年让元滢滢净身出户,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 吴志才快速地在手机里面翻找着,他打开图片,递到元滢滢的面前。 “这个,今天晚上试镜。你待会儿l跟着我,买件新衣服,你试镜的角色是一个女大学生,可不能穿得像个小公主。” 元滢滢从来都很听吴志才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便拿着包站了起来。 去商场的路上,元滢滢偏着头问吴志才:“你刚才说,这行很难混,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吴志才摇头,他经常狐假虎威,每次被人刁难,都会拿沈聿年的身份出来说事,为这和沈聿年的特助私底下联系过不少。不过这些,元滢滢并不知道。 “难是难,不过我是什么人啊,都不算事。” 元滢滢眨着眼睫,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满脸崇拜地看着吴志才。 吴志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开车的速度都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领着元滢滢,买了身青春靓丽的打扮,白衬衫,牛仔裤。 吴志才的怀里挎着元滢滢的嫩粉色a家小包,拧着眉看着一身女大打扮的元滢滢。 “你化妆了?” 都穿的这么素了,怎么还光彩照人的。 元滢滢摇头。 吴志才叹了口气,让元滢滢把头发扎上去。等元滢滢扎了一个高马尾以后,总算有点朴素青春的样子了。 两个身穿高定的女人,一脸嫌弃地盯着元滢滢。 吴志才忙着刷卡付账,才转过身就看见元滢滢被两个女人堵在角落里。他跑了过去,扯着嗓门冲旁边的导购喊道:“看什么呢,顾客都快被霸凌了,还在看戏?这就是你们商场的素质?” 导购连忙要去喊保安。 秦彤听见这话,停止了靠近元滢滢的动作,拔高声音质问着:“谁霸凌她了?” 吴志才趁机把元滢滢拉了出来,道歉的话说得流畅自然:“误会了,真对不住。” 秦彤的怒火想发也发不出来了。 她只能不满地看着元滢滢:“怎么,男明星勾搭不上了,改勾搭老男人了。元滢滢,你真是死性不改。” 元滢滢的眉心,隆起一条沟壑。她看着秦彤,娇嫩的唇瓣轻轻张开:“我们……认识吗?” “你——” 秦彤气得脸色难看,身旁的姐妹说出了秦彤的身份:“秦川是彤彤的堂哥。” 就是传闻中,元滢滢试图勾引,但被无情拒绝的那位。 元滢滢哦了一声,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第82节 她拽着吴志才的袖子,催促着快走。以前她不急,因为拍不拍戏,她都不在乎。只是现在,她要靠着这个养活自己,就不得不上点心了。 吴志才也不想和秦彤她们纠缠,带着元滢滢就走了。 秦彤被晾在原地,咒骂了元滢滢很久。 她堂哥是什么人,其他人想贴都要掂量自己的分量,就会知难而退了。偏偏元滢滢胆子大,几个人一起上综艺,她当着其他人的面,就敢对秦川撒娇卖乖,说自己没有力气,让秦川帮帮她。等秦川出于绅士风度帮了她以后,元滢滢就做出来一种钦佩的表情,目光含情地看着秦川。这一幕被挖出来,有人猜测秦川是不是在和元滢滢谈恋爱,不然这看男朋友的表情是怎么来的。不过,类似的评论,很快就被秦川粉丝否认了,并且狠狠踩了元滢滢一脚。 秦彤越想越气,小姐妹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发给了她。 秦彤刚想夸她做的好,但翻开照片,脸色一黑。 一张,是元滢滢被她们逼到墙角的照片。因为身高的缘故,镜头是自上而下拍的,元滢滢的眼睛水润,慌张的样子看起来美丽又可怜。另外一张,是元滢滢和吴志才站在一起的时候拍的,她腿长腰细,相比之下,吴志才就像个试图接近元滢滢,但只能领包讨好的舔狗。 秦彤看了过来,小姐妹明白秦彤想说什么,只是她也想拍元滢滢的丑照啊,但就是没有拍到。 秦彤挑了半天,选了元滢滢和吴志才的合照,发在了家族群里。 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秦家小爷:哪来的美人,联系方式发来。 秦彤气得咬牙切齿,直接在群里一顿输出。 t:秦灼,睁大你的眼睛,这是那个要勾引堂哥的不入流小明星。抛开你用下半身思考的脑子吧,哪美了?? 秦家小爷:哪里都美。(已撤回) 秦家小爷撤回一条消息。 试镜室,秦川的手机响个不停,他看到99+的家族群消息,直接屏蔽了。 身旁的导演和副导演,正考虑着女主的人选,出声征求秦川的意见。 秦川揉了揉额心,随口说:“都可以。” 他无意识地点开家族群,才发现一切的话题都开始于秦彤发的照片。 吴志才领着元滢滢进来了,朝着在场众人点头微笑。他把元滢滢往前面一推,说道:“这是我们滢滢。” 导演翻着元滢滢的履历,神情有些不满。一个连三线都排不上的女明星,还想来演他的女一号。 副导演附耳过去:“她试镜的是女六号,男主的初恋。” 导演的表情才好了些。 元滢滢念了几句台词,她的演技没那么差劲,但绝对到不了出彩的地步。 可是顶着那样一张脸,对曾经抛弃的男主说着“我后悔了,你会原谅我吗”的时候,在座众人都有点恍惚了。 好像,她也没有那么不可原谅吧。 副导演给吴志才使了个眼色,说着回去等通知。 吴志才心里觉得稳了,拉着元滢滢要她好好琢磨演技,他们要靠着这个扭转局面,彻底摆脱元滢滢的坏名声。 秦川从他们身旁走过,他一头银灰色短发,左耳带着黑色耳钉,侧脸轮廓幽深冷静。 元滢滢喊他:“秦川。” 秦川脚步未停,头也没回的走了。 吴志才赶紧带着元滢滢离开了这里,到了车上,他才问元滢滢:“你喊他做什么?”元滢滢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他之前帮过我,他人很好的。” 在那个综艺上,元滢滢是作为陪衬顺道被邀请的。原本她的镜头并不多,到了游戏环节也被特意安排抽到了徒手剥柚子,想看她出丑。元滢滢看着全场,只有秦川没有躲开她递过去的视线,她就喊出了秦川的名字,让他来帮自己。 秦川确实很有力气,但不擅长剥柚子,最后剥成的柚子,根本没有达到节目组要求的可以完美摆盘。不过因为是秦川剥的,节目组没让他再剥一次。 吴志才提醒元滢滢:“别傻了,秦川人好?他脾气最差了,连一起拍戏的演员,想卖和他很熟的人设,都被无情拆穿了。你刚才喊他,我不信他没有听见,他就是不想理你。” 元滢滢听完,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认识多年的男友沈聿年,可能即将和她分手。帮过她的秦川,又故意不理她。 吴志才还想再教导几句,看着元滢滢垂着头,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不好再说。 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问着:“我等会儿l要去酒吧,先把你送回家里。” 元滢滢不愿意。 最后,吴志才只能把元滢滢带到了酒吧。他站在灯火酒绿的酒吧前面,心里想着真是疯了,如果沈聿年知道了他把元滢滢带到这种地方,不知道会不会找他麻烦。 两人在酒吧落座,很快就有人举着酒杯来搭讪。 吴志才想拒绝,元滢滢却伸出手接过了。她喝了一大口,大多半都呛出来了。元滢滢的眼睛发红,还带着湿润的水意,看得男人热血沸腾。 他伸出手,想去搂元滢滢的腰。从看到元滢滢的第一眼,他就想这么做了,手感一定是极品。 吴志才推开男人,声音发冷:“别动手动脚的,喝你酒就给你面子了。” 男人悻悻然离开了。 吴志才心想,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一杯酒就想骗走元滢滢。想把元滢滢哄走,起码不能比沈聿年差劲啊。 元滢滢躺在沙发里,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是一杯倒,嘴里嘟囔着沈聿年坏心,又说秦川没礼貌。 吴志才递给她纸巾,她也不接,就眨着睫毛哭。 吴志才叹气,正要抬手给她擦眼泪,忽然有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撞到他的小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团毛绒绒。 那毛绒绒一蹬前腿,就跳进了元滢滢的怀里,吴志才这才看清楚了,是只橘猫。 保安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连声道歉,说是一只流浪猫跑了进来,扰了大家的兴致。 元滢滢的手刚碰到橘猫,就听到微冷的声音响起。 “宿主,好久不见。” 元滢滢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又说:“快救救我,他们把我带走,就要送到流浪猫之家了,我不去那。” 元滢滢抱起橘猫,把下巴垫在橘猫身上,她虽然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能听见猫说话,但还是想救这只橘猫一次。 她看着吴志才:“我想养它。” 一只橘猫而已,还只是流浪猫,吴志才稍加交涉,就留下了这只猫。 第99章 元滢滢回到别墅时,是王阿姨开的门。她闻到元滢滢一身酒气,脸上满是惊讶。 在王阿姨眼里,元滢滢性格好,满心满眼都是沈聿年,怎么现在还开始喝酒了。 “阿聿呢?” 元滢滢边脱鞋边问,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她说话有点模糊不清。 王阿姨扶着她,说着:“沈先生还没回来。” 元滢滢没答话,只是抱着怀里的橘猫往楼上走。 王阿姨这才注意到,元滢滢带回来了一只橘猫,瞧着脏兮兮的。在王阿姨的强烈要求下,给橘猫洗了澡,烘得热乎乎的,才放到元滢滢的床上。 看着元滢滢倒在床上,脸色潮红的模样,王阿姨问,要不要煮一碗粥喝。 元滢滢只说喝不下。 王阿姨就只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床头,让元滢滢觉得不舒服了,就喝两口。 等到王阿姨走了,化形为橘猫的系统才敢说话。他是个半成品系统,许多功能都不具备,能量也不足,不能每个世界都陪伴元滢滢。换句话说,他就是会被销毁的残次品。可系统有了意识,就在被销毁之前跑掉了,阴差阳错地绑定了元滢滢。他只能化形成为各种物件,给元滢滢传递原本的命运。这个世界,系统的运气好些,成了一只流浪猫。 他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他随时和元滢滢交流,就只能捡最重要的说。 系统把爪子搭在元滢滢的手心,把原本的命运告诉了她。 元滢滢的眉心跳动,她看到了自己和沈聿年分手。这么多年的相处,元滢滢从刚进入大城市起,就陪在沈聿年身旁,她早就离不开沈聿年了。 她像一株娇嫩的水仙花,被沈聿年用清晨新鲜的露水灌溉,精心呵护着。突然有一天,沈聿年说不要她了,要让她寻找土壤继续生存。但元滢滢怎么可能靠着自己活下去。她不愿意离开沈聿年,开始怀疑沈聿年和她分手的理由。 元滢滢找到了蛛丝马迹,就是最开始和沈聿年闹绯闻的杨舒馨。她年轻漂亮,演技好,初进娱乐圈就被沈聿年保驾护航,担当女主,紧接着一路开挂,拍电影、拿奖。和元滢滢陪伴了沈聿年这么多年,还是一个小明星不同,杨舒馨很快在圈子里立足,可以和沈聿年平等对话。 元滢滢天真而愚蠢,她认为是因为杨舒馨,沈聿年才会和她分手的。那假如杨舒馨变得没那么好了,沈聿年就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了。元滢滢就开始使手段,抹黑杨舒馨。可她的小动作,在圈里人的眼中,根本就是小打小闹。而且,元滢滢的小把戏,很快就被网友查到了。很快,元滢滢的名字被推上热搜,遭到众人谩骂。 从前被沈聿年护着,元滢滢没有直面过这些事情,她一时间接受不了,心理崩溃,就给沈聿年打电话。 直到打到第十几个,沈聿年才接。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问元滢滢有什么事。 元滢滢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哭,网友骂她的话,她都记在心里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沈聿年:“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很坏,后悔和我在一起了?” 沈聿年没有说话。 元滢滢的哭声更大了:“你后悔了是不是?我哪里都没有杨舒馨好,所以你抛弃我没有后悔,对不对?” 沈聿年声音微冷:“不是抛弃,我们是和平分手。” 元滢滢哪里听得进去,明明分手的时候,她怎么都不肯同意。她抱着沈聿年,说自己有很多小毛病,都会改掉的,沈聿年别离开她好不好。 元滢滢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她不想再回去。前十八年,她是如何过的,沈聿年根本就不清楚。沈聿年和她不一样,他从出生起,就有众人的关注和爱护。可是元滢滢没有,她孤孤单单地住在小破房子里。没有人知道,元滢滢有多讨厌,刮风时哗啦哗啦的声音,这会让她觉得很害怕,一整夜都睡不着。元滢滢喜欢这里,她喜欢沈聿年。即使沈聿年不在家里,也会有很多人陪着她,关心着她。她在这里能够信任依靠的,只有沈聿年。 可是,沈聿年不要她了。无论元滢滢怎么挽回,就像网友给她留的评论一样,说沈聿年这样的人物,有了珍珠还如何会要鱼目呢。 “阿聿,你离开我了,我还能去哪里呢。” 对于元滢滢这个前女伴,沈聿年不愿意多说关怀的话,这会让元滢滢觉得他余情未了。于是,沈聿年冷静地给她分析。 “你去哪里都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或者去南城,回家都可以。”元滢滢尖叫着打断沈聿年的话:“我不回去,我绝对不会回去的!” 她挂断了电话。 第二日,娱乐八卦记者围在元滢滢的房子附近,想要第一时间采访她,问问元滢滢,陷害不成还被发现,究竟是什么感受。不过,他们没有等到元滢滢出门,纷纷离开。只有几个比较坚持的记者,守了三天,发现元滢滢没有出门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发现了安静地躺在床上的元滢滢。 她的面颊红润,长发如瀑,双眸紧合,两手交叠地放在腰前,显得安静又美好。抛去她做过的那些恶毒又愚蠢的事情,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是再美,也已经没有了呼吸。 元滢滢吃安眠药自尽的消息,传遍了网络。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数都是在说,她虽然坏,但是罪不至死,有些网友就是太恶毒了,什么污言秽语都往评论下面发。只有小部分人,还在坚持着原有的看法,认为元滢滢自尽是一回事,并不能掩盖她曾经做过的错事。 第83节 特助站在门外,犹豫很久还是走了进去。 沈聿年没有抬头,见他没说话,才开口问是什么事。 特助把消息放在沈聿年的桌上。 沈聿年眼睛一颤,没有太多反应。 特助退出去之后,沈聿年照旧办公,但他想起了元滢滢的那张照片——鲜活而美丽,好像她只是睡着了,没有死掉。 沈聿年手掌一动,钢笔的笔尖划破了文件。 他扔掉钢笔,看着被划破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 原本的酒意,在元滢滢看到自己的命运时,猛然醒了。 她怕的瑟瑟发抖,搂紧橘猫问着该怎么办。 系统没有智能该有的高智慧,他只能告诉元滢滢,要想办法改变命运。而且,他提醒元滢滢,他的能量并不能够支撑他和元滢滢交流。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是系统,只是一只普通的橘猫。 元滢滢抱紧橘猫,在对自己命运的担忧中睡着了。 看到沈聿年时,元滢滢没有像之前一样扑过去,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只要看见沈聿年的脸,元滢滢就能想到,沈聿年无情抛弃自己的画面。他甚至,对其他的女人,比对她都好。 元滢滢想不通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是喜欢沈聿年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为了沈聿年可以不要命,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沈聿年再抛弃她一次。 人嘛,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沈聿年有时候会觉得元滢滢吵闹,那么大的人了,还像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样,什么话都要和他说。可是现在,元滢滢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突然觉得不自在了。 沈聿年问她,是不是养了一只猫。 元滢滢点头。 沈聿年停下动作,目光清冷地看着元滢滢:“你要是想养猫,就买一只好了。听说那只是流浪猫,如果有什么细菌带回来……” 元滢滢红着眼睛看他:“流浪猫怎么了,我也是流浪猫,你是不是也要把我赶出去呢。” 沈聿年眼神一怔,他似乎没有想到,元滢滢会把自己比喻成流浪猫,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最后,沈聿年还是允许橘猫留下来了。 元滢滢立刻把橘猫抱了过来,把切好的牛排喂到橘猫的嘴巴里面。 王阿姨在旁边看着,觉得气氛僵持,就问道:“要给小猫取个名字吗?” 元滢滢:“取好了,就叫元宝。” 王阿姨说这名字很吉利,桌上拧眉的只有沈聿年。 吃完饭,橘猫被王阿姨带走遛弯去了。沈聿年坐在沙发上,还没开口,元滢滢就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有新欢了?” 沈聿年诧异:“什么?” 元滢滢几乎要把手机贴到沈聿年的脸上,她心里酸涩,想着沈聿年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真讨厌,那个什么杨舒馨,也讨厌。 沈聿年皱着眉看完,随手打了个电话,吩咐人处理这件事。 西装裤勾勒出他修长紧实的腿,沈聿年淡声道:“假的,没有新欢。” ——一个元滢滢,已经够折腾他的了,哪里会有其他人。 元滢滢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在她看来,沈聿年迟早要和自己分手的。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如果现在她被赶出去,就是无家可归,比当初流浪的元宝还要凄惨。 “我要别墅。” 元滢滢理直气壮道:“我不要再和你住在一起,我要自己的别墅。” “可以。” “车呢?” “车也要。还有……小石也分给我。” 她不会开车,一定要有司机。 “王阿姨呢?” 元滢滢摇头,王阿姨跟着沈聿年几十年了,她怎么要。 沈聿年都同意了,这些都是小事情,几天就能办好。 沈聿年看了眼手表,起身走了出去。 他坐在车里,想起了要和元滢滢提分手的事情。今天是个好机会,可不知怎么的,沈聿年觉得,两人应该是和平分手的,而不是趁着元滢滢在气头上,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绯闻,和他分手。 第100章 别墅的事情,很快就定好了。 元滢滢去看过了,比现在住的别墅小一点,但环境很好,院子里栽满了鲜花。 元滢滢立刻就要搬走,她想到沈聿年会抛弃自己,她会当着沈聿年的面,哭的可怜兮兮的,就隐约觉得丢人。元滢滢经常会在沈聿年的面前,露出可怜的样子,但是她不希望是那种卑微到极致、会被沈聿年暗地里嘲笑的可怜。 司机小石指挥着大家搬行李,王阿姨忧心忡忡地说着:“元小姐真的要走,沈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往常,提起沈聿年的名字,元滢滢想到的都是两人之间的甜蜜。她知道沈聿年做事一本正经,其他人做出来可能会让元滢滢讨厌。但那个人是沈聿年,元滢滢连他穿西装的动作,都觉得很有魅力。 只是现在,元滢滢想起沈聿年不久就要保护另外一个女人了,一个比她好比她优秀的女人,就忍不住心里泛酸。 元滢滢心里存着气,语气变得生硬。 “他巴不得我走呢。” 王阿姨没听清楚,元滢滢不再解释,只说她要搬进去的别墅,就是沈聿年买的。既然买了别墅,她肯定要住进去,沈聿年一定清楚这个道理,让王阿姨不用担心。 元滢滢的东西很多,连平常穿的衣服,都装了整整一辆车子。小石安排好人,就带着元滢滢往新别墅去了。 玫瑰、月季从元滢滢的银色挂脖吊带长裙的裙摆拂过,牵扯出细微的褶皱。小石走在前面,替元滢滢拨开繁密的花枝,问着要不要请人来,把这些花铲掉。 元滢滢说不用,光秃秃的院子不好看,有花在才增添点颜色呢。 小石点点头,又说:“那就请个园艺师修剪一下,也省得乱糟糟,会刮破小姐的裙子的。” 元滢滢停下脚步,她抬头看着小石,发现他确实很年轻,眉眼中带着几分青涩。但他的身材却不瘦弱,反而是生得高大,单薄的衬衫贴在他的身上,把肌肉的轮廓都显现出来了。 “小石,你今年多大?” “二十岁。” 元滢滢忽然想起,她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二十五岁之后的男人,才开始变得成熟,而二十五岁之前的男人,脑袋都是幼稚的。不过,元滢滢想不出沈聿年幼稚的样子,她觉得即使沈聿年是十八岁,他都是从容不迫的。而小石呢,至少现在,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出直白的讨好。 元滢滢目光专注地看着小石:“你虽然跟了我,但你的薪酬,还是阿聿付的。你会不会只听阿聿的话,不听我的了?” 小石连忙摇头:“我是元小姐的司机,就只听元小姐的。” 元滢滢被他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只是司机而已,说的好像卖身了一样。 元滢滢微微靠近小石:“你不要骗我,不然——” 她故意拉长声音:“不然我就开掉你。” 小石赶紧保证不会。 “那就听你的吧,请一个园丁过来。” 小石本以为,自己的建议会被拒绝,没想到元滢滢却同意了。因为兴奋,他的脸颊有些泛红。 元滢滢已经走远了,她知道自己并不聪明,不能像沈聿年那样,只凭借人格魅力和气势,就能让别人听他的话,任劳任怨。只是,沈聿年教过元滢滢,想要别人听话,就要软硬兼施。 元滢滢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成功地把小石变成她的人了。她伸出手,揪着系统的胡须。系统说不出半句话,只能和普通的橘猫一样,喵呜喵呜地叫着。元滢滢便丢下这件事,她向来不去为难自己,如果小石真的如他所说,只听自己的话,那就最好了。如果不是,元滢滢也不太在意。 沈聿年是深夜回来的,别墅的灯已经关掉。他没有回主卧,因此是第二天才知道,元滢滢搬走的消息。 王阿姨解释着,元滢滢或许是一时兴起,才搬走的。毕竟,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有些突然的冲动。 沈聿年不置可否。在他认识的人中,比元滢滢年纪小的有,她们大都举止成熟,哪里像她,爱撒娇又喜欢缠人。 不过,他们很快就要分手了,沈聿年不会去管她。 对于元滢滢搬走的事情,沈聿年反应淡淡。 他回房挑选着西装,发现要带的袖扣不见了,下意识地问道:“滢滢,你又胡闹,把它收到哪里去了?” 元滢滢有时候会学着做家务。但就像有些人天生不擅长打篮球一样,元滢滢生来就不是做家务的料子。她经常会把沈聿年的西装、袖扣、领结,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 王阿姨赶紧递过来盒子,替元滢滢解释着:“不是元小姐做的。昨天元小姐离开后,衣帽间就空了出来,佣人重新整理了。” 沈聿年接过袖扣,漫不经心地系上,他照旧坐车外出。 沈聿年放下文件,抬头看着开车的刘伯,突然问道:“她走了,你知道吗?” 刘伯点头:“元小姐啊,知道。昨天还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好久的话。要我有空了去看她,现在很难见到元小姐这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了。” 电话里,元滢滢好一番吹捧了刘伯的车技。刘伯便保证,在沈聿年没事的时候,如果元滢滢有需要,他会帮忙开车的。 沈聿年将文件扔到一边,唇角扯出冷笑:“讨人喜欢?” 她带走了小石,还记得和刘伯告别,却偏偏没有和他这个男友解释。 是,他们快要分手了,但是至少现在还没有。 整整一天,沈聿年的气压都很低,公司里的人都战战兢兢的。 元滢滢试镜的角色通过了,她把吴志才叫过来别墅,好好庆祝了一场。 她手里拿着一瓶红酒,献宝似地递给吴志才。 吴志才睁大眼睛,问这红酒哪里来的。 “你这部戏的片酬,都买不到这一瓶酒。” 元滢滢声音绵软:“阿聿之前送我的,我不喜欢喝。不过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都给你了。” 吴志才摩挲着红酒的瓶身,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动。虽然就在刚刚,他站在别墅门外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为什么要亲自来通知元滢滢这个消息。如果换成其他艺人,这么一个小角色,根本不值得他抬起眼睛听。 不过现在,吴志才一点后悔的情绪都没有了。 他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红酒倒进酒杯里,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态。 第84节 元滢滢不懂吴志才的满足,她脱掉鞋子,双腿并拢坐在了沙发里。 橘猫跟着她跳进了沙发,卧在元滢滢的脚边,用尾巴轻轻蹭着她的脚。 元滢滢觉得痒,就把橘猫整个抱了起来。 “元宝,不能这样。”吴志才喝了一杯,就把瓶塞装了回去。剩下的红酒,他要留着慢慢喝。 吴志才顺路把剧本也带了过来,他不放心元滢滢的演技,拿着剧本一字一句地给元滢滢讲。 这是一部典型的王子灰姑娘的都市剧,从大学到职场,女主暗恋成真,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也得到了坚持多年的爱情。尽管这中间,男主有过势均力敌的事业搭档,让女主生出过退缩,但她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向男主说出了应该在十九岁的时候,说出的告白。 当然,以元滢滢的咖位,她演的不是灰姑娘女主,也不是男主的事业搭档女二号。元滢滢的戏份不多,而且不讨喜,是男主大学时期的初恋女友,一个外表清纯,实际势利拜金的角色,大部分戏份在校园中。多年重逢后,初恋看到功成名就的男主,又纠缠了一段时间,但被无情拒绝,才黯然退场。 吴志才之所以给元滢滢选这个角色,一是因为初恋女友的戏份简单,元滢滢不会演砸。二是这部剧梗概老套,但具体的故事情节写的不落俗套,导演是以注重情感过渡出名的,又有秦川演男主,很难不大火。 吴志才不在乎演的角色是好是坏,他觉得,只要能让观众记住你,这部剧才算没白演。 他提醒着元滢滢:“你用点心,这部剧真演砸了,你就得回到刚开始的日子。沈聿年不要你了,你又没有挣钱的渠道,看你怎么办?” 元滢滢顿时精神了,抱紧橘猫听吴志才给她讲戏。 片场。 元滢滢抿着唇,听着电话里吴志才的解释。 “是真的走不开,我手下有个艺人腿摔断了,正送他去医院呢。” 元滢滢拢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那你一个人可以吗。” 吴志才心里骂着男艺人多事,他要是因为正常原因摔断的,吴志才还能可怜他一会儿。不过他是因为抢戏不成功,被人反将一军摔断的,吴志才只想往那只腿再踹上两脚。 “你就别担心我了。记得,好好表现,还有,除了演戏别和秦川接触。” 上一次秦川没搭理元滢滢的场面,吴志才还记忆犹新。 这次可是在片场,可不能让人觉得,秦川不喜欢元滢滢。不被男主喜欢的小演员,不得被大家排挤欺负死啊。 元滢滢答应了,因此在秦川的助理给她送奶茶的时候,她没有接。 “我不喝。” 助理贴心地换了一杯无糖果茶,元滢滢还是不收。 秦川远远地看着,把助理喊了过来。 “没看出别人不想要吗,还往前面凑。” 秦川双腿交叠,目光冷冷地看着元滢滢。 之前隔着挺远,都要和他打招呼,现在却连一杯奶茶都不愿意接了。 秦川冷哼一声,他没有兴趣关心元滢滢为什么这么做,只希望元滢滢能够一直保持这样,不要亲近他。 再不要像录综艺的时候了。 第101章 临开拍的时候,元滢滢才发现这部剧的女主演有些眼熟。直到剧组人员开始八卦起杨舒馨的来历,元滢滢才恍然想起,这就是沈聿年的绯闻对象。 杨舒馨还没有从学校毕业,就被相中演戏,第一部 剧是平平无奇的角色,她却演的很出彩。到了第二部剧,直接就一跃飞升成为女主。 “咱们这部剧的投资,还有沈聿年的一份儿呢。” 元滢滢听着这些话,眼眶泛红,她不知道杨舒馨有什么好,沈聿年究竟认识她多久了,就这样贴心陪伴,还让她当女主。元滢滢进圈子都五六年了,演的最好的角色,还是一个女三号。 “卡!” 一幕戏拍完,导演走过去夸奖了秦川和杨舒馨的对手戏。杨舒馨姿态恭敬,没有半点因为有后台而趾高气扬的模样,顿时增添了大家的好感。 元滢滢的心,仿佛被浸泡在一杯塞满了柠檬的水中,酸中泛着苦涩。无论其他人怎么夸赞杨舒馨,她都紧紧抿着唇,不说出一点赞美的话。 元滢滢在心中吐槽着,大家真是大惊小怪,杨舒馨就是演的再好,当场就能拿一个影后吗,不知道大家在夸什么。 “滢滢,副导演喊你。” 元滢滢轻“啊”了一声,站起身朝着副导演走去。 副导演叮嘱元滢滢,一会儿可要演好了,演不好被导演骂几句,也千万别还嘴,不然就可能被踢出去剧组。 他和吴志才有几分交情,才愿意多关照元滢滢。 副导演看着元滢滢水嫩的脸颊,心里生出了感慨,长得这么美,还出来演戏做什么,不如钓个金龟,后半生就有保障了。 到元滢滢的戏份,她和男主是校园初恋,一开始是美好纯真的,只是后来被金钱欲望沾染,就变得不纯粹了。 林荫小道,元滢滢穿着素色长裙,她本来和秦川并肩走着,却突然转了身,和秦川变成了面对面。被绑起的高马尾,顺着元滢滢后退的脚步,高高扬起,荡漾出圆润的弧度。 她年轻靓丽的脸上,带着纯美的笑容,两只眼睛像星子,装满了秦川的身影。 这样自然的情节,用不上演技。秦川看着元滢滢脸上的甜笑,忽然明白了顶流白莲花的称号,是从哪里来的。 元滢滢身形一歪,她惊呼一声,向后倒去。秦川拧着眉,脚步匆匆地扶住了她。 他半揽着元滢滢的腰肢,顺着力道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飞扬的裙摆,像素色蝴蝶轻扇着翅膀。 场景很美,导演却不满意,因为这不是他设计的情节,而是意料之外。 元滢滢软着声音解释,她刚才被绊倒了,才会摔倒的。 事出有因,导演正准备让再来一次。 副导演跑了过来,说投资人来探班,导演就让大家先休息。 秦川冷漠地收回手,声音是生人勿近的疏远:“自己站起来。” 元滢滢下意识地就想撒娇,她刚才差点摔倒,又被导演恶狠狠地盯着很久,心里正委屈着。只是,元滢滢想起了吴志才的嘱咐,让她远离秦川。元滢滢就什么都没说,紧抿着唇站了起来。 她抬头看着秦川,发现他耳朵上空空如也,没有戴耳钉。 秦川被盯得久了,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只剩下元滢滢待在原地。 元滢滢回到休息的地方,隔着人群看见了沈聿年的身影。他身穿一身宝石蓝西装,袖扣微微敞开,神态自然随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来探班杨舒馨的。 元滢滢瞪了一眼沈聿年的后背,气鼓鼓地走了。 她刚转过身,沈聿年就有所察觉。 副导演注意到沈聿年的视线,连忙解释道:“滢滢拍戏累了,先去休息。” 副导演担心元滢滢会因为没打招呼,进而得罪了沈聿年,才出声为她解释。 沈聿年点头,没有说话。 副导演又拉着杨舒馨夸了好多话,沈聿年的神情淡淡。 等到人群散开,杨舒馨的语气里满是兴奋:“沈总,原来演女主是这种感觉,和我之前的经历完全不一样。” 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时神采飞扬,很能吸引人的目光。 沈聿年却只抬手看了手表说:“好好拍戏,我不想投资的钱都打了水漂。” 杨舒馨信心满满:“放心吧。” 沈聿年抬脚离开,只是经过休息室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沈聿年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元滢滢正坐在椅子里,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元滢滢不去看他,声音冷冷:“你别进来,等会儿还要有其他人用呢。你进来了,他们怎么用。” 沈聿年稍感惊讶,便问出了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休息室?” 他原本想着,休息室虽然小,但可能是剧组条件有限,不能过多要求。但沈聿年却没有想到,这样一间小房间,元滢滢还要和其他人分。 元滢滢冲他撇唇,她扬起手指,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距离:“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哪里可能会有自己的休息室?” 沈聿年从身后抱住了她,将下颌抵在她的肩膀。 “别墅,喜欢吗?” 元滢滢哼了一声。 “不想回来了?” 元滢滢不理他。 沈聿年敞开袖扣的手腕,轻轻收拢着元滢滢的腰肢,他的唇在元滢滢脆弱白皙的脖颈上轻点。 比起元滢滢,沈聿年才是最熟悉她身体的人。 她微张着唇,像含着花苞的花株,眼眶里盈着水光,看着就让人想要吻下去。 沈聿年的目光变得幽深,元滢滢离开别墅已经太久,即使知道这是在片场,他也无法继续忍耐…… “滢滢,怎么样……” 吴志才猛然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忙捂着脸走了出去。 沈聿年脸色黑沉,眼神中满是不解,元滢滢眼含春水地和他解释:“休息室的门是坏的。向来聪明的沈先生,这次可犯了蠢。” 沈聿年掐紧元滢滢的腰,不管不顾地深吻下去。 元滢滢轻拍着他的背:“万一……还有其他人进来了……” 沈聿年却不害怕。 “不会有。” 许久后,沈聿年走出休息室。吴志才还在休息室门外守着,见到沈聿年才赶紧站了起来。 沈聿年的衬衫外套皱巴巴的,被他脱掉搭在了手臂上。他的袖扣被扯掉了两颗,就索性不系,半挽在手腕。 吴志才隔着门喊着元滢滢的名字。 听到元滢滢应声,吴志才推开门进去,见到元滢滢慵懒地躺在黑色沙发里,越发衬得她的肌肤雪白。 “裙子弄脏没有?”吴志才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长裙没有被撕破才放下心,不然拍戏的时候可要出糗了。 吴志才取出一只香烟,摸了半天才说道:“沈总和你分手了吗?” 元滢滢声音带着微微的哑:“没有。” 吴志才点点头,沈聿年看起来不像要分手了,还以打个分手炮的名义,再睡一次的渣男。 第85节 元滢滢翻过身,整个人趴在了沙发上。她的高马尾已经散开,柔软的发丝披在她瘦小的肩头。 吴志才看出她不开心,便问道:“不分手难道不好,你不是很喜欢沈总吗?” 元滢滢侧着脸看他:“是很喜欢。不过,阿聿迟早是要和我分手的。之前,我总想着这一天要晚一点,再晚一点。可是,今天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还是快点好。” 说着,元滢滢便把沈聿年是这部戏的投资人,和他有绯闻的杨舒馨是女主的事情告诉了吴志才。 元滢滢才不相信,这两者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可不是刚进大城市的乡下妹,以为别人抢到角色,就是能力出众,是靠公平竞争得来的。 吴志才把香烟放进口袋,骂了沈聿年几句。 “分就分。趁着沈总和你分手之前,得把后路留好了。” 元滢滢皱着鼻子:“刚才你还吓跑了呢。” 吴志才心虚道:“谁知道你和沈总在休息室就……” 而且,当时沈聿年的脸色也太可怕了,吴志才觉得,他当时如果不赶紧退出去,可能会被打出去的。 秦川看着剧本上的“蜻蜓点水的吻”,眉心拢起,但这幕需要拍到他的脸,因此是不能找替身的。 看到元滢滢从休息室走出来,秦川本以为,元滢滢会对这个吻戏有异议。元滢滢之所以被称作顶流白莲花,除了她的长相,还有一点,就是她从来不拍吻戏。别人只觉得她扭捏做作,一边各种勾搭男明星,一边又立清纯人设。 但元滢滢看了剧本,没什么反应。 既然她这样,秦川就更不应该有什么意见了。 作为陷入爱河的小情侣,总是很容易就起了反应。秦川拥着身娇体软的女朋友,眼神变得飘忽。那饱满丰盈的唇,对他有了莫名的吸引力,秦川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我想。” 元滢滢脸颊红了一片,根本不敢直视秦川的目光。 秦川满脑子都在想着,她没有拒绝,就是愿意我吻下去了。 唇瓣相贴,柔软彼此触碰。 镜头里的秦川,脸上是亲吻到女朋友的欣喜激动。 镜头外的秦川,心中却跳错了一拍。 不只是因为元滢滢的唇瓣柔软,更是因为,这带着香气的柔软唇瓣,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是微冷的淡香,很有品味的味道。 但秦川无心去欣赏,因为刚才拍戏的时候,元滢滢的身上,还只是有她自己的香气。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已经被男人的气息裹满了全身。 镜头上移,拍着两人的眼睛。 秦川的唇微微动了,轻声说着。 “真是饥渴,一分钟都忍不了。” 沈聿年去而复返,看到的就是刚才被他疼爱的元滢滢,此时正被另外一个男人亲吻着。 即使这只是拍戏,算不上真正的亲吻。 第102章 副导演一眼就看到了沈聿年,他刚要叫着“沈总”,就听见沈聿年朝着元滢滢喊着:“滢滢,过来。” 他身材修长,剪裁合体的西装裤包裹着长腿,宝石蓝西装外套被他取下,随意地搭在臂弯,上身仅仅穿着白色衬衫,周身带着沉着温和的风度。沈聿年站在那里,晦暗不明的黑眸望向元滢滢,仿佛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众人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杨舒馨,暗自猜测着沈聿年和她们两个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元滢滢的唇瓣,还残留着秦川的味道,她听见沈聿年的话,没有听话地朝着沈聿年走过去。元滢滢微微偏首,嘴角噙着盈盈的笑意。 “沈先生,我走不动了。” 她一身青春靓丽的打扮,嘴里不是像平常似的喊着阿聿,反而叫着沈先生,倒是让沈聿年有些恍惚。一瞬间,沈聿年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年纪差距,虽然只有区区几岁,但沈聿年看到同样穿着青春的秦川,又看了看自己。 相比之下,他的确不太年轻了。 这种突如其来涌现的失落感,让沈聿年觉得陌生而不适。他没有计较元滢滢当着众人的面,不朝着他走过来。沈聿年走到元滢滢身旁,轻抚着元滢滢的肩,不着痕迹地把她拉离了秦川的身旁。 “哪里累?” 元滢滢眼睛弯弯地看他:“演戏累嘛。” 不等沈聿年开口,元滢滢又接着说:“不过,我是不是演的很好?” 沈聿年没有说话,因为工作原因,他曾经去过几次片场,也见识过不少人的演技。元滢滢的演技,算不得好,连杨舒馨这种初出茅庐的,都比她强上几分。 副导演是个人精,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元滢滢演技好又听话,很讨人喜欢。 沈聿年不喜欢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因此很少有人会在他的耳边说。但他看着元滢滢满脸笑容的样子,显然很喜欢听副导演的吹捧,连带着他对副导演也和缓了脸色。 沈聿年没有立即就走,他等着元滢滢的戏份拍完了,才带着她一起去新餐厅吃饭。 两个人一走,众人便开始八卦起来。有些胆大的,还跑到杨舒馨面前,旁敲侧击地问着:“滢滢和沈总……是什么关系?” 杨舒馨的脸上,是得体的笑容:“这些私人的事情,沈总怎么会告诉我呢。” 离开了片场,秦川坐在保姆车里闭目养神。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元滢滢。 秦川眼睛都没有抬:“不喜欢又怎么样。” “元小姐要真的是沈总的人,还是要打好关系的。” 秦川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他闭紧眼睛,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沈聿年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带着甜香,是元滢滢的气味。也就是说,在休息时间里,和元滢滢鬼混的,就是一本正经的沈聿年了。 这些日子,吴志才十分忙碌,总是不见人影。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时间,吴志才待在元滢滢的小别墅里,品着红酒,神情陶醉。 元滢滢好奇问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吴志才便说,自己在搂好处。 他趁着元滢滢和沈聿年的关系还在,就大开方便之门,把能得到的资源,全都攥紧在自己手里,一点都不分给其他人。吴志才想得清楚明白,这些资源他们不用,以后就全是杨舒馨了。 这些资源,能用到元滢滢身上的寥寥无几,好在吴志才手底下还有其他艺人,能够把资源分给他们,再用其他艺人来反哺元滢滢。 吴志才轻摇着酒杯,发表着真知灼见:“真心嘛,你是从沈总那里得不到了。他们这种有钱人,哪里会真心实意地待人。不过,能从沈总身上榨到一点价值,也算本事了。” 元滢滢轻支着腮边,神情慵懒,她并不在意吴志才用她去换好处。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她最信任的人就是吴志才,几年过去了,她现在最相信的,还是自己和吴志才。 她的手臂纤细匀称,掌心绵软雪白,正要去勾桌子上的酒杯,吴志才一把将红酒全部拿了起来,叮嘱着:“你以后千万不能喝酒。” 醉酒的美人,最容易招惹心怀不轨的男人了。 吴志才把红酒收好,正巧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没说了几句,脸色变得很差劲。 “惹祸精”、“废物”云云的词语,从他的嘴巴里蹦出来。 元滢滢从没有听过吴志才用这么凶狠的语气骂人,一时间看得怔怔的。 吴志才回过神,看到元滢滢呆怔的表情,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轻声解释着:“又是那个麻烦的艺人,每天都能给我惹出新麻烦,不省心。” 这还没几天,又把自己折腾到医院去了。 吴志才都快忘记了,当初他怎么会签下这个麻烦精。偏偏,他刚才喝过酒,不能开车。 元滢滢便让小石送吴志才去医院。 小石年纪虽然轻,开车却很稳。他手抚着方向盘,眼睛专注地望着前面,嘴里却在打听着元滢滢的事情。 诸如,元滢滢的喜好讨厌。 吴志才只是微醺,没有完全醉倒。小石的心思浅显,三两句话就把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 吴志才心中叹气,在他看来,元滢滢是需要用宝石镶嵌的鸟笼保护,鲜花露水为食,才能养好的金丝雀,哪里是普通人可以肖想的。 不过,小石如果对元滢滢生了心思,说不定会更忠心。出于这样的考虑,吴志才模棱两可地说了元滢滢的喜好,让小石对他感激不已。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沈聿年却迟迟未和元滢滢分手。 那次探班之后,网上没有传出关于沈聿年和元滢滢的绯闻,是导演有心提醒,才没有让类似消息流出去。 沈聿年站在足够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前,光洁的窗,隐约照出了他的影子。 点点璀璨明亮的灯光,正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 沈聿年向来是当机立断的人。和元滢滢分手的这件事情,不是他突发奇想,而是思考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沈聿年每次想起自己和元滢滢的初遇,都觉得恍惚。在元滢滢推开门,自荐枕席的时候,沈聿年本应该毫不留情地拒绝。但或许是元滢滢生得太美,她的那双眼睛过于干净,她软绵绵地说着“我想要你”的时候,一点都不让沈聿年反感。与之相反,沈聿年听到了心口微动的声音。 和元滢滢的这些年,沈聿年没有后悔过。元滢滢年轻美丽,她的身子让沈聿年很满意。沈聿年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不愿意掩饰自己的欲望,和对于元滢滢这方面的依恋。 只是有一点,元滢滢的性格太过黏人。她似乎太过愚蠢,总是不懂看人眼色。无论沈聿年的神情有多么冷漠,元滢滢都能立刻抱上去,说上一堆的甜言蜜语。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沈聿年已经到了即将要步入一段婚姻关系的年纪,但很显然,心性稚嫩单纯,在事业上没有丝毫建树的元滢滢,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一些人不必去做选择,可以同时拥有妻子和情人,但沈聿年并不在其中。 沈聿年沉下眸色,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越发不对劲了。一切都发生在元滢滢搬出别墅后,他竟然会做出在休息室情难自己的事情。 沈聿年愿意放纵欲念,但却不想被欲念掌控,彻底沉溺于名叫元滢滢的深潭中,因此,他必须做出决断。 在大事发生之前,人总是出奇的平静。在沈聿年声音冷静地邀请元滢滢的时候,她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元滢滢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好。” 她精心打扮,换上一件牛油果色的露背长裙,瀑布般的卷发垂在雪白的背上,黑与白交织,轻轻摇晃着,引人无尽遐想。 元滢滢今天美得惊人,她没有涂抹颜色艳丽的化妆品,整个人却显得光彩照人。 元滢滢坐在了沈聿年的对面,笔直修长的腿交叠着。 沈聿年的眉头越发拧紧,他看着那双被他无数次把玩轻抚的双腿,如今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被其他人窥探着、幻想着。嫉妒的种子便在沈聿年的心中扎根,但他本人却没有意识到。 “阿聿。” 她的语气仍旧和平常一样,带着娇嗔,面容干净纯粹,仿佛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沈聿年解开身上的外套,盖在了元滢滢的双腿。 第86节 元滢滢轻轻偏首,轻吻着沈聿年的侧脸。 她的眼神干净,唇瓣一张一合:“阿聿,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沈聿年张开薄唇,说出了分手。 他声音冷静,说话时条理清晰,不像是在讨论分手,而是在商量一桩生意。 元滢滢不知道,沈聿年谈生意的时候,是不是这幅模样,冰冷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沈聿年给的足够多,他向来是大方的,尤其是对元滢滢。不过,这种大方可能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之前元滢滢是沈聿年的女人,以后就形同陌路了。 等沈聿年说完,元滢滢停顿了片刻。她仰起白嫩的脸蛋,脆生生地说了句。 “好啊。” 沈聿年拧着眉,听到元滢滢的话没有一点欣喜。 元滢滢当即站起身,她把外套还给沈聿年。 沈聿年目光微冷,没有去接。 见状,元滢滢便把外套放在了椅子上。她柔声地对沈聿年说着:“沈先生的条件,我听不太懂,就和之前一样,和吴志才说就好了。至于外套,我们既然分手了,就——不必了。” 第103章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熏得吴志才直皱鼻子,他脚步匆匆,推开病房的门。 护士刚给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扎完针,听见吴志才一到地方,嘴里没有关心的话,反而是劈头盖脸的责怪,不禁皱着眉说道:“医院不许大声喧哗。” 对着周嘉逸,护士看着他的那张脸,就下意识软了语气,仔细叮嘱了用药事宜。 吴志才心里存着气,等到护士一走,对着周嘉逸骂的更狠。 看着周嘉逸那张精致的脸上,流露出可怜的神情时,吴志才丝毫愧疚都没有。除了元滢滢,他对其他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该骂就骂,不会手下留情。 周嘉逸脾气好,也不还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挨训。 吴志才发了一通火,在单人病房里点燃了香烟。吞云吐雾的滋味,让吴志才烦躁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他逐渐变得冷静,也想起了为什么自己要选周嘉逸了,无非是他长的实在好看,身上的气质独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仿佛对着这张脸,就让人发不出火。 但是现在,吴志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一只烟抽完,吴志才开口问他:“第几l次了?” 周嘉逸惹出祸,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周嘉逸全程都没有皱眉,他保持着愧疚的表情,语气真诚地道歉:“吴哥,是我的错,让你费心了。” 吴志才不耐烦听这些场面话,他曲起手指,轻扣着桌子:“这次因为什么?” 周嘉逸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他原本在拍一部网剧,和剧组人员关系不错。只是那天聚餐,男二号喝多了酒,想起周嘉逸的经纪人是吴志才,就出声调侃y女星的事情。 “一个不入流的小明星,能被你的经纪人这样护着,也没逼着去接戏什么的。果然,女人只要长得美,做什么事情都容易。” 男二号挤到周嘉逸的面前,言语调笑道:“你们一起玩过她没,身子软不软?” 周嘉逸扬起酒杯,泼了对方一脸。 紧接着,两人就打了一场,周嘉逸就再次进了医院。距离他上次出院,还不到一个月。 吴志才问他:“你打输了?”周嘉逸都被打进了医院,看来是打输了。 周嘉逸摇头,声音清亮:“他整过容的鼻子,歪了。” 听闻是花了几l十万搞的,周嘉逸下手重,没有一两年修复不过来。 吴志才呸了一声,骂着活该。在他看来,一个拍网剧的男二号,现在就敢说这种话,如果真让他起来了,以后不得付诸实践了。 吴志才闪过厉色,他推门走出病房。 手指微动,拨弄着桌上摆放的百合花,清新的味道顿时涌入鼻子,冲淡了房间中的烟味。周嘉逸穿着宽大无型的病号服,脸颊微微泛白,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丑陋,反而有种脆弱的美感。 吴志才回来后,告诉了周嘉逸,原本的男二号应该是演不成戏了。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导演决定让周嘉逸来演。 周嘉逸眼睛里露出诧异,指着自己说道:“可是……” 他释然一笑:“我还以为,吴哥这次会不想管我了。毕竟,我给吴哥惹了很多麻烦。” 吴志才意有所指道:“那你以后,就不要给我惹麻烦。对了,男二号那边,想找你的麻烦,不过当时有人正好在录视频,把全程都拍下来了。他不想彻底混不下去,就不会再拿这件事找你麻烦。” 周嘉逸又是一番感谢。 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吴志才看了一眼消息,忙给元滢滢打了电话。 “分了?” “嗯。” “沈总提的?” 元滢滢的声音带着几l分懒意:“当然是他。阿聿……沈先生要送我东西呢,我让他和你谈。” “行。不过剧组那边,你先不要透露和沈总分手的消息。反正沈总没有公开过你们两个的关系,你不用特意去澄清。” 自从上次,元滢滢和沈聿年姿态亲昵地一起离开后,剧组的人对待元滢滢的态度,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吴志才不愿意说的太直接,但他心里想着,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如果知道沈聿年和元滢滢分了手,指不定要闹出岔子。还不如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照沈聿年的脾气,他是不会主动说分手的事情。等到元滢滢把戏拍完,即使到那时候,沈聿年又有了新欢,对元滢滢的影响也小了。 元滢滢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吴志才叮嘱她什么,她就点头同意。 挂了电话,吴志才面露沉思,心中思考着该怎么从沈聿年的手中,要出最后一笔东西。既不能太直接,惹得沈聿年感觉他们贪心不足,也不能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要,平白丢了好处。 周嘉逸已经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吴志才的手边,他随口问着:“是滢滢吗?” 吴志才目露警惕地看着他:“少操心别人的事,把你自己的戏演好了。” 周嘉逸就垂着脑袋,听吴志才的教导。 cathy是第二个知道元滢滢和沈聿年分手的人,她捂住嘴巴,才没有尖叫出来。 “沈总和那个女人,是真的?” 元滢滢摸着明显胖了很多的橘猫,想到自己看到的命运中,沈聿年的确和杨舒馨关系匪浅,便出声承认了。 cathy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看着杨舒馨的照片,语气酸酸的:“什么嘛,就这个样子?” 杨舒馨确实长得青春靓丽,只可惜那样的长相,和元滢滢相比,就好似白开水和白莲花的差距。 cathy没什么文化,她从来都觉得,男人喜欢内在美的女人,这句话是在胡说八道。反正,cathy见到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垂青美人的。 男人有钱有权势,就想要找个鲜艳娇嫩的能够掐出水的美人,陪伴自己。 在cathy看来,沈聿年当初选中元滢滢在他身边几l年,不还是被美色迷惑了吗。 事到如今,cathy却看不懂了。 不过,身为塑料姐妹,她只为元滢滢可惜了一分钟。下一瞬,cathy面对元滢滢的心态,就不是之前的嫉妒酸涩,而是变得高高在上起来,带着点怜悯。 “没了沈聿年,你以后可怎么办?” 元滢滢不假思索地说着:“我还有经纪人呢,他会帮我的。” 手机镜头里,cathy的表情嫌弃的不行,对于吴志才这种男人,她心里是极其看不上的。 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优质男人,一种统一被分为其他。 cathy眼睛发亮,当即要元滢滢收拾好,带她去放松放松。 “别,你别收拾了,我带衣服过去。” 小别墅里,cathy听到了这别墅是沈聿年送的之后,心里酸气直冒。她当初可是把沈聿年列为顶级优质男人的,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大方又多金,身材长相都是极品。 可是,沈聿年只看得上元滢滢这种。 cathy的心里小小感慨着,然后就催促着元滢滢换衣服。 元滢滢接过她递过来的纸袋。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穿着深蓝色v领衬衫,将优越的线条完美地勾勒出来,配着俏皮性感风的短款牛仔裤。 元滢滢乌黑柔顺的发丝,没有扎起来,而是任其自然地垂落,飘在腰肢,轻轻摇晃着。 她抬起水润的眼睛看着cathy,眼神又纯又欲。cathy忽然涌现出一种冲动,喉咙微微发干。 许久之后,cathy才说话:“沈聿年这都能忍得住?” 过去,cathy只是羡慕元滢滢能找到沈聿年这样的优质股。不过现在,cathy开始动摇了,能够独自拥有元滢滢这样的大美人,还是沈聿年比较令人嫉妒。cathy暗自想着,如果她是一个男人,别说今天,就是明天,元滢滢穿着这样一身衣服,都不能离开卧室的大床。 cathy不去管元滢滢,连忙给自己补妆,免得到时候自己在元滢滢映衬下,变得黯淡无光。 光怪陆离的灯光打在脸上,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cathy对这样的夜场很是熟悉,她出声提醒着元滢滢。 “来酒吧的,能是什么好男人。要找男朋友,还是得找沈聿年那样的,优质又多金。” 在cathy看来,酒吧夜场,或许会有优质男人,但几l率很低,无异于大海捞针。这里的男人,大多数都是急色而直接的。 元滢滢跟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闻言问道:“那我们为什么来?” cathy举起手:“因为,我们又不找男朋友。” 她们只是来开心的。 元滢滢刚落座,便有人过来搭讪。那人走近元滢滢,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看哪里了,每一处都是他喜欢的。 原本游刃有余的搭讪,突然便卡在了嘴里。 元滢滢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我不喝酒的。” “好,好的。” 男人端着酒杯原路返回,直到回到座位,想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还在狂跳不止。 “这次是——秦灼!该你了!” 众人推搡着满脸不耐烦的秦灼,走到正中间。 他一头红发,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因为无聊脸色显得很臭。 “让我干什么?” 玩了一夜,总算让秦灼输了,众人商量着,该怎么刁难他一场。 “就那边,你去请那桌的女生,喝一杯酒。” 第87节 话一出口,众人便哀嚎不止。 “就这个啊,太简单了。” 秦灼站在那里,就会有人主动上前。更何况,还是他主动搭话请酒,结果自然会是成功的。 提议的黑帽男摇头:“哪里简单了?那边可是极品,多少人都无功而返了,我觉得秦灼也不会例外。” 众人朝着黑帽男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刚拒绝了一个男人的元滢滢。 微卷的长发遮掩了她的脸颊,看不清她的模样。 第104章 透明的酒液,在方形酒杯中轻轻摇曳着。幽暗的灯光,打在秦灼夺目的红发,和满是不耐的脸上。 对请人喝酒这件事情,秦灼并不熟练。他着急解决这场幼稚的游戏,因此手臂挥舞的幅度过大,险些将酒液泼到元滢滢的身上。 元滢滢轻呼了一声,慌张地站起身,拉着cathy娇声地询问,自己的衣裳有没有弄脏。 cathy的眼神迷蒙,再三确定了酒液没有泼洒到元滢滢的身上。她的目光落在秦灼身上时,酒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cathy悄悄拉住元滢滢的手,和她咬着耳朵:“这个……好像很不错。” 元滢滢轻轻转身,肩头披散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荡漾出波浪似的弧度。她没有喝半滴酒,目光清澈而澄明,嘴唇是饱满丰盈的红色,整张脸蛋清纯到了极点。 秦灼听到了女孩子的惊呼声音,浓眉微微皱起。他心中有些不耐,更加急切地想要结束这场游戏。指骨分明的手掌,轻握住透明酒杯,秦灼散漫的神情,变得郑重了些。 他张开唇,刚发出声音,在看到元滢滢干净纯粹的脸蛋时,指骨下意识地握紧了些。 元滢滢见秦灼年纪不大,本来就不想和他计较,只是绵声抱怨着:“你做什么呀,差点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秦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元滢滢张开又合拢的唇瓣。他向来讨厌女孩子和他拿乔,无论女孩子的本意是真生气或是假生气,秦灼不耐烦去猜测,只觉得厌烦。 但是秦灼听到元滢滢的抱怨时,抱歉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了。 “是我的错。” 他认错态度迅速又良好,元滢滢轻抿的唇,微微放下。 汹涌的酒意,朝着元滢滢涌来。 元滢滢看见,脚步摇晃的男人,直直地要朝着她扑过来。男人身形高大,胳膊比元滢滢的腰肢还要粗,元滢滢正皱着眉,想着怎么躲避。纤细的腰肢忽然被手掌握紧,元滢滢的整个人被带到沙发的一边去。而想要扑过来的醉汉,则是脑袋一栽,倒了下去。从发出的巨大响声,可以隐约猜测出有多疼。但没有人会可怜这种醉鬼,刚才他趁着酒意朝着元滢滢扑过来的样子,显然是心怀不轨。cathy站在那里,冷声安排着酒吧的人,把醉酒的男人拖出去。 而元滢滢,则是躲在了秦灼的保护之下。她白嫩的手掌,轻攀着秦灼的肩膀。极具张力的男性气息,朝着元滢滢涌来。 秦灼的浑身上下都紧绷绷的。即使他穿着宽大的卫衣,还是隐约透露出了身体轮廓。元滢滢出神地想着,如果她现在把卫衣撩开,说不定能够看到紧实的腹部肌肉。 秦灼维持着保护的动作,迟迟没有挪开。直到元滢滢被他身上灼热的气息,熏得脸颊泛红。她轻推着秦灼的肩膀,声音软绵绵的。 “好热,你快点让开了。” 秦灼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 他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隐忍:“好。” 话虽如此,秦灼的动作却显得很缓慢。 他将撑着元滢滢身旁的手臂收回,缓缓地站起身。 元滢滢这才发现,他长得很高,眉眼深邃。黑色卫衣被他向下拉着,遮掩住了修长挺拔的腿。 即使灯光昏暗,元滢滢能看到,卫衣的颜色深了些,像是被泼了东西。再看秦灼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空空如也。 元滢滢想着,可能是刚才,为了躲避醉汉,秦灼在慌乱之下,就把酒都洒到身上了。元滢滢抽出纸,递到秦灼的手里。他握紧纸巾,却没有动作。 元滢滢便拿着纸巾,在秦灼脏掉的卫衣上轻轻蹭着。 她软声提醒着秦灼:“是在这里,你的酒洒了。” 秦灼轻应了声,目光定定地看着元滢滢的手指,轻扯着他卫衣的边缘,帮他擦干脏掉的地方。 秦灼的朋友在不远处等待着,但迟迟没有等到秦灼回来,便开始着急起来。朋友们的本意,是想要为难秦灼一番,但他们清楚秦灼的脾气,担心这次玩的太大了,让秦灼丢了脸面,以后都不会和他们一起出来。 出主意的黑帽子男,主动来寻秦灼。他不认为秦灼能够成功请元滢滢喝掉那杯酒,不过,在黑帽子男的想象中,秦灼应该是臭着一张脸,悠悠地站在一旁,而不是像现在,像个听话的好学生,站在元滢滢的面前。 “灼哥!” 黑帽子男开口叫他,秦灼淡淡回了。近距离看见了元滢滢,黑帽子男的眼神越发亮了。他嘴巴甜,会哄人开心,cathy明知道这两个人的心思,是在元滢滢身上,却也毫不在意,顺势让他们坐下。 秦灼紧挨着元滢滢坐好。 黑帽子男和cathy聊的很好,很快就知道了几人的身份。 cathy抚着元滢滢的肩头,语气悠悠道:“哦,还是男大学生啊。” 黑帽子男顺势喊着姐姐,询问元滢滢和cathy是哪家学校的。 “以后可以去学校里,看看姐姐。” cathy笑意更深了,她慢悠悠道:“那可让你们失望了,我和滢滢,没有那么聪明的脑子呢。” cathy说着,便用手轻蹭着元滢滢的脸蛋,声音含糊着:“你真的一滴酒都不喝,这么听吴志才的话?下次我见了他,就要好好揪着他的耳朵,问他为什么要管你。明明一个大男人,好像你的妈妈一样,把你管的这么严。” 元滢滢的声音脆生生的:“就是不能喝啊。” cathy轻翻着白眼:“对,不能喝。你是乖乖女,我就是引诱乖乖女犯错误的坏学生。” cathy说着,便倒在了黑帽子男的怀里。 元滢滢看出了cathy的假醉,和她刚才使得眼色,便轻拉着秦灼的衣角,想要给两人留出来空间。 柔软的肌肤,轻碰着秦灼的手背。 秦灼的掌心微动,他心中涌出莫名的冲动,便抬起手紧握住元滢滢的手。 元滢滢白皙的脸蛋,流露出惊讶。不过,她没有多想,拉衣角和拉手,在她眼里没有太大的区别。元滢滢顺势摇晃着秦灼的手,催促着要他去吧台那里。 只是这里,也只有琳琅满目的酒,元滢滢只要了一杯清水。 秦灼看了眼水杯,让元滢滢等他一会儿l。 在这里只喝清水的人,向来会吸引许多人的视线,何况元滢滢生的美丽。她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不露出半点脸蛋,单看背影,便知道是不可多见的美人。 秦灼重新走进来,看到元滢滢的背影时,脚步一顿,随即他便加快了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元滢滢身旁。 他的手中,拿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满了牛奶、果汁和各类饮品。 元滢滢抬起眼睛看他,秦灼修长的手指动作,打开了一杯牛奶。这是便利店的新品,不是传统的草莓、巧克力之类的味道,是带着玫瑰气息的牛奶。秦灼给元滢滢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元滢滢接过,但没有喝。 她黝黑的眼睛,像一泓清澈的潭水,倒映着秦灼的身影。 或许是酒吧的灯光迷离昏暗,让元滢滢恍惚觉得,面前的男人,和片场的秦川有些相似。 ——相似的脸部轮廓,眉毛眼睛。 元滢滢抬起手,想要去碰碰秦灼的脸。只是秦灼的个子太高,她触碰不到。 秦灼像是察觉到了元滢滢的意思,他走到元滢滢的面前,微垂着脑袋。 不远处,是热辣劲舞的男男女女。吧台这里,元滢滢坐在纯白色的高脚椅上,一头红发、眉眼带着倨傲气息的秦灼,在她的面前微微俯身。 元滢滢抬起手,没有去碰那些相似的地方,她径直地摸着秦灼的耳朵。 轻柔的绵软,在秦灼的耳垂轻轻打转儿l。淡雅的香气,距离他如此之近,近的只要秦灼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元滢滢白的发亮的肌肤。她脆弱的脖颈上,垂着一条亮闪闪的项链。秦灼的耳朵,很快变得和他的头发一样红。他盯着元滢滢脖颈挂着的项链,分神想着:他记得家里有一条镶嵌了蓝宝石的项链,肯定很衬元滢滢。 元滢滢顺着耳朵的轮廓,缓缓摩挲着,她的指腹,滑过带着软意的耳骨,在最柔软的耳垂处轻轻按着。 “你没有戴耳钉啊。” 秦灼摇头,眉眼绷紧。 元滢滢想起三番两次忽略她的秦川,一时间起了捉弄的心思。她突然靠近,身子几乎要贴在了秦灼的身上。 “刚才,我都看到了。” 秦灼挑眉:“什么?” 元滢滢微抬起下巴,语气糯生生的。 “你拉卫衣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你们男大学生,都这么容易……” 秦灼的身子变得僵硬,连带他耀眼的红发,都变得黯淡了些。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秦灼的控制范围之内。刚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更没有令他想到的是,即使他及时遮掩了,却还是被元滢滢发现了端倪。 秦灼想要解释,他不是见到什么人都会那个样子的。只是刚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耳边传来轻笑声音,让秦灼觉得耳根泛痒。 在秦灼想着怎么解释,才能让元滢滢不对自己产生恶劣印象的时候,元滢滢突然转了话题。 “你在哪座学校?” “a大。” 元滢滢的脸颊,轻轻转向秦灼。这个距离,只要她想,轻易地就能在秦灼的脸颊,落下轻吻。但元滢滢只是说:“我没有去过那里。 秦灼喉头微滚:“我带你去。” 他身上透露着青春的气息,和秦川相似的眉眼,让元滢滢不禁想起了自己演的那部剧。 元滢滢作为剧中秦川的初恋女友,两人大学时期交往的时候,情难自己做出过荒唐事情,这也是后期让女主破防的事件之一。 元滢滢想着,为了深入角色,她要不要切身体会剧中情节呢。 第105章 校园天台。 本来是蜻蜓点水的轻吻,但是年轻的小情侣之间,往往精力旺盛,稍微一撩拨便一发不可收拾。 秦川揽着元滢滢的腰肢,将她抵在墙壁上。为了防止元滢滢身上穿着的亮橙色长裙,被墙壁弄脏,秦川的手掌虚扶着元滢滢的后腰。 他的目光中带着难耐的克制,一寸寸地打量着元滢滢的肌肤。 唇瓣和光滑细腻的肌肤接触,变得轻轻凹陷。单薄的唇,从鼻尖滑过,在唇瓣处留下一个又一个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