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 第1章 《珠胎暗结》作者:宋绎如【完结】 文案: 灵山尊者座下嫡传弟子绪清,背叛师门与外男私奔,没过多少时日,居然怀着孽种回到尊者座前。 雄蛇孕子本是不祥之兆,更何况绪清从小被师尊捧在手心长大,哪里受得住数月怀孕的辛苦,百般方法都用过了,腹中孽种却始终拿不掉,一时间方寸大乱,只能重新回到尊者身边。 “清儿,你可知错?” 绪清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殿中浑身发颤,不敢抬头:“弟子知错,但求师尊责罚。” 尊者无言,殿中回荡起一阵悠远的叹息。 绪清本是樊川水畔一条将死的幼蛇,是尊者取出肋下一截金骨重铸他的心魂,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千般道法皆亲自点化。 灵山杳杳三百年,碧海云烟,晴峰雪残,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无聊的景致,绪清本就是怕闷的性子,却又不敢叨扰师尊修行,便学会偷偷下山,和外男厮混在一起。 他被骗着服下怀梦玉京花,一朝入了魔,失了智,竟然罔顾三百年的恩情,扬言要和尊者恩断义绝。 尊者无悲无喜地睨着他,俄而抬指一点,湮灭他腰间的元君玉牌。 —— 灵山尊者帝壹三百年前抱养了一个蛇族的小孩儿,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笨了些。 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起初走路必须要帝壹两只手牵着才行,尾巴总是收不起来,法术要学很多遍才会,好在灵山清静,帝壹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他。 世人皆道灵山尊者太上忘情,近乎天道,唯有座下绪清元君能牵引起他一丝心念,天底下觊觎灵山的魔物数不胜数,可要杀进灵山,只有绪清这一道口子。 赤魔也没想到,帝壹的爱徒居然这么好骗,他只不过是幻化了一张神似帝壹的脸,这位道行高深的小蛇君就巴巴儿地往他跟前凑。 他原本是打算利用他,让他成为对付帝壹的一柄利剑,可时日久了,不知为何,他不想让绪清再回到帝壹身边。 他们幸福地私奔、相爱,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拥有绪清,他不再渴望复仇,不再满怀恨火,只希望和绪清平凡地相守。 然而好景不长。 绪清居然怀孕了。 他腹中的蛇卵慢慢吸收掉怀梦玉京花的毒素,一个云雨过后的夜晚,他竟拿起佩剑,消失在九霄殿彻骨的凄寒之中,一路惊惶,逃回了灵山脚下。 ——— 阅读指南: 1.绪清攻,帝壹正牌受。孩子是帝壹的,攻生子,有感而孕。 2.受洁攻不洁,受不是好人。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狗血 冰山 暗恋 he 主角:绪清 帝壹 配角:阿鲤 莫迟 仇章 一句话简介:爱徒怀着孽种归山的那个雨夜。 立意:君子慎其独。 第1章 下山 无极天,灵山之巅。 九霄云霭掩映之间,有一青玉殿,深广数千里,宫室林立,一花一石、一草一木皆蕴满金阳元息,冥冥杳杳,葳蕤生光。 然而偌大的宫殿中,没有仙官,没有玉女,没有侍童,没有飞禽走兽,甚至连人居住的痕迹都没有,日月台上也没有其他弟子执剑苦练,只有一位玄衣青瞳的小仙君,冒着雨和师尊的一缕剑意对决数日,无止无休,不知疲倦。 绪清今年三百岁,在仙界无疑还是个小孩儿,境界修为却已经位列元君之席。然而他并非仙家子嗣,而是蛇妖后人,乌发青瞳,雪颊丹唇,秾丽昳艳的妖态被眉目间冷霜寒雪深深覆藏,端的是兰芬灵濯,修的是冷心无情。 “唔!” 已经是第九日了。 绪清不眠不休,凛着眉眼全神贯注地对付师尊留下的这缕剑意,持剑的掌心新血旧伤斑驳淋漓,雨幕中几乎是凭着本能拧身挥剑,身法轻灵,剑气却磅礴如虹,漆黑如墨的剑身蜿蜒如蛇,是师尊亲自为他冶炼的天阶灵武。 绪清竭力接下迎面刺来的这一剑,还未站好,剑意却又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挺向他的左肩,绪清筋疲力尽,躲闪不及,肩上湿淋淋的墨发转眼就被削断一缕,一阵刺骨的剧痛裹挟着浩茫的剑息袭来。 绪清承受不住那剑息,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挛缩发颤,伏跪在日月台上,左手持剑撑着身体,右手捂住左肩血淋淋的伤口,终于忍不住认输求饶:“师尊……弟子到极限了。” 回应他的,只有灵山雨后新霁的阳光。 绪清却猛地松了口气,仰起脸,恭敬地跪直身子,放开被紧紧捂住的伤口,闭上眼无尽依赖地感受着金阳元息中无处不在的灵气。落在他身上的冷雨被温暖仁慈的阳光尽数收回,肩上的伤口和掌心的血痕也毫无疼痛地愈合了,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伤都好了,暂时也不用再练剑,绪清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又失败了。 明明只要撑过十天,师尊就答应陪他下山去玩儿。 绪清收剑回鞘,经此一役,他的修为又有长进,本就是三界最负盛名的少年翘楚,只是在灵山尊者帝壹面前,无论他修为如何突飞猛进,都只能是缠绕在他掌心的一条小蛇。 绪清抿紧唇,一言不发地从日月台飞身而下,甚至不知道是不慎还是故意,这次没有谢师尊的恩。 他回到自己住了三百年的偏殿,玉案软席、琼浆花树、彩画香风……暖融融的灵息无时无刻不在温养着他的心髓身骨,可是他已经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三百年了,早就厌烦了这一成不变的光景,不仅是寝殿、练剑台、静坐室,还是前山、后山、山脚,整个灵山,他都已经厌倦了! 他想下山。 他是师尊三百年前收养的孩子,也是师尊唯一的弟子。他本是樊川水畔一条将死的幼蛇,是师尊取出肋下一截金骨重铸他的心魂,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千般道法皆亲自点化。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师尊是不常闭关的,那段日子是绪清此生最幸福的时光。师尊会亲自托着他的两只手,带着他笨拙地蹒跚学步,他的尾巴总是收不起来,走两步就变成瘦巴巴的蛇尾巴拖在地上,师尊也不生气,只是把他抱起来,轻轻蹭蹭他的前额。 可是等到他辟谷以后,师尊就不常抱他了,绪清很失落,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有一次故意化出蛇尾装作收不回去,结果被师尊一道灵息打在最柔软的尾腹处,好长时日真的变不回来了,一直维持着半人半蛇的丑态,连爬都困难。那地方无比靠近泄殖腔,被那道灵息罚过之后,断断续续流了许久的酸水,从那以后,绪清胆子再大,也不敢再欺骗师尊了。 师尊除了不怎么陪他,其它方面都待他极好。天材地宝从来没有短过他的,世人求之不得的金阳元息,被他随意挥霍在绪清行经的一草一木上。 然而师尊喜静,灵山上的草木虫鱼虽受天地造化所养,却一直未能开灵智,只有灵溪中一尾小红鲤,能化形作童子状,帝壹闭关时,整座山里,绪清也就只能和他说说话。 “绪清元君,尊上答应您了吗?” 阿鲤扒着门,红玉般的圆杏眼扑闪扑闪地盯着绪清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绪清放下长剑,三两步走到阿鲤面前,蹲身捏住他的脸蛋往两边扯:“你又不帮我!现在来问什么!” 阿鲤被扯得欲哭:“我哪敢去求尊上啊?我连见他一面都害怕!绪清元君未免太强鱼所难!” “尊上只会在灵识有感的时机下山,人界对他来说太喧闹了,他不喜欢。”阿鲤泫然,“元君您若是真想下山,不如自己偷偷下去来得快些,尊上他是不会答应您的。” “你疯了?!”绪清赶紧捂住他的嘴,惊疑地左顾右盼。 这正是他的计划,可千万不要被师尊的灵识听到了。 “我答应了师尊的,会好好修行,好好练剑,才不会偷偷下山。” 阿鲤:“……好吧。” 绪清当然会好好修行,好好练剑,他的天资禀赋连天帝王母都赞誉有加,他会成为师尊引以为傲的爱徒,让灵山也遍布他的灵息,和师尊的金阳元息相映成辉,有朝一日他也想成为保护师尊的那个人,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荒废修炼。 但是,他已经刻苦修炼三百年了,从不懈怠,从不偷懒,就偷偷下山玩儿一次,就算师尊发现了,也不会严加责罚……的吧。 —— 绪清用灵力控制着一只小獾,赶它往山下走,自己则装作追逐小獾无知无觉地就到了灵山北麓。 其实帝壹从未设置过出山的禁令,山门的法阵感应到绪清元君腰间的玉牌,丝毫不对他设防。 绪清非常顺利地出了山门,可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师尊并没有那么可怕,在绪清的记忆里,帝壹大多时候都是极仁慈极温柔的,可让他走太远,他还是不敢,只在和灵山紧邻的两界交汇处逛了逛集市。 第2章 绪清已经故意掩去了七分相貌,在人群中还是显眼,傲霜胜雪的气质一看就来历不凡。 他从来没有到过如此人潮熙攘的地方,灵山的法阵把所有的喧嚣、热闹、恩仇、善恶都隔绝在外。绪清一边记挂着要回去的时间,心想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却在集市中迷了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今天好像是人界特别的日子。 万家灯火,十里绮罗,画鼓喧街,白夜如昼。 绪清驻足在人群中,仰面看着漫天飞悬的花灯,清冷眉目也被融化三分。待到后半夜,人群慢慢散去,绪清才堪堪想起自己早该回山,此地人多眼杂,绪清不欲引人注目,于是未用法术,只加快步伐匆忙往仙界赶,不料却撞着一抱画卖钱的书生,卷轴被撞散在地,转眼间就被踩得乱七八糟,脏烂不堪。 绪清从未遇到过这等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些无措地望着书生,却发现这书生虽有病气,却生了一张神似他师尊的脸。 绪清惊讶得发出轻呼:“咦?” 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若非确定眼前这人没有仙骨,早就双腿一软跪下求师尊开恩了。 还好这书生只是心疼地看着满地的画卷,急得咳嗽不止。绪清哪里见过师尊如此狼狈的时候,内心一揪,顾不上害怕,连忙扑过去轻拍书生的后背:“对不住,你别着急,要多少银子,我赔给你。” 绪清在集市逛这么久,再笨也知道人界最值钱的东西是金银。他虽然没有金银在身,但无所不能的师尊肯定有的,再不济,在寝殿里偷偷撬一块青玉拿到人界来卖,也能换不少金银。 “我画了好久……”书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叹息道,“家里弟弟进山打猎伤了腿,还差五两银子请郎中,原以为今日是个卖画的好日子……罢了,和我一样,不过是烂命一条。” 书生蹲下去收拾残画,绪清听了这话哪里还走得了,当即蹲下来跟他一起捡:“我师……爹爹告诉我,一切因果皆有定数,你今夜遇到我,你以为是一个祸因,我却说是个福因,你信不信?” 书生:“不信。” 绪清那无处施展的反骨终于上来了,他看着书生,秾丽的面容上不再是不食烟火的清霜寒雪,而是胜券在握的明媚笑意:“那我就让你信。” 作者有话说: ---------------------- 帝壹:全世界都趁我不在吻上我的女孩! 绪清:师尊你老糊涂了?(划掉)师尊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清儿是雄蛇不信您看(划掉) 第2章 莫迟 书生把残画卷起来,装进竹箧里,撑着膝盖起身,似是有些无奈:“你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为何成天说大话骗人?” 绪清一听,不觉扑哧一笑:“十六七岁?我看着像十六七岁?” 无极天赫赫有名的绪清元君,在凡人眼中居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不然?”书生似乎嫌他年纪小帮不上忙,自认倒霉地背起竹箧往人潮中走,“难不成才十五?” “我的年纪,说出来怕你不信。”绪清很少有这样和外人说话的机会,又自觉亏欠这书生一匣书画,想也没想便跟上去,指尖划出一点灵力托起他背后的竹箧,一边倒着步子走一边同他闲聊。 忽然,人群中两个小孩儿捂着耳朵跑走,原地噼啪炸开两声爆响,绪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神色一凛,下意识停住脚步去握腰侧的剑柄,却忘了神武早已收进灵识,一下握了个空。 “小心!” 一个小爆竹落到绪清脚边,绪清蹙了蹙眉,抬靴欲踩,那书生却仓促揽住他的腰将他往后带了带。少年潇洒利落的玄衣下是一把温软狭腰,受到意料之外的触碰便忽地一紧,那爆竹砰地炸开,绪清闻到书生怀里好闻的草药气息,浑身似乎都僵住了。 书生将他扶稳,及时放手,病容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没事吧?……看路啊。” 绪清许久没被师尊这样关心过了,抬眸看着这凡人和师尊莫名有两分相似的面容,心口骤然有些发酸。但他也知道,这人不是师尊,师尊从来不会生病,也不会在人潮拥挤的街巷讨生活,师尊生来就是灵山之主,深居简出,不恋红尘。 绪清想起许多年前师尊亲自教他练剑的时候,一开始他连剑都拿不稳,师尊也会出现在他身后,亲手托住他的小臂,大手轻轻握在他腰侧,帮他纠正持剑而立的姿势。 那时师尊对他就已经比小时候严格很多,纠正完就消失了,他却要在那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肩臂酸得厉害,手腕已经快握不住剑了,腿也开始发抖,腰身却被师尊的灵息锢得动弹不得。他是从小被师尊宠爱着长大的,气性虽然不显,但从来也算不得小,天大的委屈劲一上来,连剑都不要了,摔了剑在那缕灵息间自顾自地赌气发癔症。 师尊到底还是心疼他的,不多时便现了身,身后还跟着凤冠华袍的缃??仙尊,大抵是真的有事才把他一个人留在日月台。 当着缃??仙尊的面,师尊非但没有追究他摔剑的事,反而亲自将他从日月台上抱下来,关心他有没有伤到哪里。 绪清早就被他养成了哄不得的性子,不哄还好,一哄就来劲,眼泪啪嗒啪嗒地就落在他掌心,似是委屈极了,却又顾及着缃??仙尊在这儿,忍着声音没有嗷嗷哭。 待缃??仙尊走后,绪清又赖在师尊怀里撒了好一会儿娇,师尊和以往一样,只是静坐在灵树下将他映在眼中,无悲无喜,却又说不出地怜爱疼惜。 绪清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然而衔灵剑被师尊收回,冰封于万剑池内,万剑池内万年玄冰,只有师尊的金阳灵焰能化。绪清想要取回自己的本命神武,师尊却闭关不应,无奈之下,想起自己体内还有师尊一截金骨,便卧于池上,试图融冰取剑。 是有效果的。 只是冰化得很慢。 他空有师尊一截金骨,被金阳元息蕴养多年,却也改不了蛇妖天生极阴极寒的体质。池中溢散的凛冽寒气被他不自觉地轻吐蛇信卷入口腹,清冷自持的眉眼染上姝红艳色,双腿不知何时早已化作粗肥黑亮的蛇尾,难耐地在冰面蜷绕纠缠,似乎是本能地在模仿蛇窟中群蛇媾合的场面,淫.贱而不自知。 这是绪清第一次真正意义地明白,原来自己是条蛇。 衔灵剑取回去了,可是绪清却蜷在自己的寝殿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在日月台上。 直到帝壹出现在他的床边,将他从软被里抱出来,掌心托起他瘦了一圈的下巴尖儿,问清儿怎么了。 绪清好难过,埋在师尊纤尘不染的怀里失声痛哭,哭累了,化作一条细鳞的小蛇,蜷在师尊掌心,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吓着了?怎么愣着不说话?” 书生见他久久不能回神,扶住他肩膀轻轻晃晃他。 绪清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腰侧的玉牌,拂开他的手,面色凝重:“我得回家了。” 书生静默一瞬,神色微妙地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初:“好,你走吧,我不怪你。如今这世道,哪怕是至亲血肉的话且当不得真,何况你我萍水相逢。” 绪清觉得他这人说话绕来绕去,挺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等我下回出来玩,一定来找你。” 书生苦笑:“我弟弟受了重伤,能不能筹到钱治还不一定,恐怕没法陪你玩儿。” 绪清自出生以来一直以灵花灵草为伴,饮的是玉髓花浆,吃的是素莲甜雪,戴的是金乌羽叶,除了那块元君玉牌,身上没有任何俗世值钱的物件,眼下却又着急,忽地记起玉牌下还有无极玉珠一颗,迟疑一瞬,还是摘下来放进书生手里。 “我说过的吧。”绪清眉梢一挑,唇珠含笑,“你遇见我,是碰到了大机缘,算你走运。” 书生看着那玉珠,也笑了:“真不害臊。” 他笑起来眼睛是完全眯起来的,有种温和却又冷冽的气质,绪清好奇地看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师尊笑起来也会是这样吗?灵山杳杳三百年,他还从未见师尊笑过。 不止是笑,怒,悲,憎,喜,恶,他都没有在师尊万年如一的脸上窥见过。 “我叫莫迟。你呢?”书生终于肯告诉他名字。 绪清心里默默地念了两遍,莫迟,莫迟,倒是个好名字。 “我叫绪清。” “灵台明净,万绪皆清的绪清。” —— 他交到朋友了。 第一个人族的朋友。 绪清踏进法阵,脚步轻快,一刹那灵山风吹影动,丰茂润泽的灵草簌簌作响,山间传来舒妙无言的香风。 趁着月色,绪清未施法术,负剑行走在山间蜿蜒的小道上,并不着急回灵山之巅。寝殿里什么也没有,阿鲤晚上也不住在青玉宫。 绪清走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仰望夜穹中高悬的圆月,如果不是夜夜对着这轮明月寂寞地入眠,他或许也会觉得灵山的月色很美。 第3章 灵山没什么不好,四季流转,昼景清和,和人间一样,有着草长莺飞的时节,薰风过雨的暖夏,山枫胜火的暮秋,万花摇落的残雪。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九幽地狱,没有哪里的景色能比灵山更好了。 可是这里太安静了。 风一停,万籁俱寂。 绪清耳边止不住地响起人潮的喧闹声,市井的叫卖声,爆竹噼噼剥剥的炸响……莫迟低声带笑的揶揄。 他觉得心口有点闷,于是深吸一口气,憋住,再缓缓呼出一口冰凉的蛇息。 不知走了多久,这样循环往复了多少次,最终他还是回到青玉宫,回到自己的寝殿,和衣睡下,却久不得眠。 他想起莫迟那张有两分神似师尊的脸,又想起师尊。 师尊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修炼? 师尊的境界早已深不可测,天上地下,仙魔鬼妖,再无能入他法眼的对手,为何还要把无尽的寿命都耗费在修炼上? 那么对于师尊来说,弟子又算什么呢? 清儿又算什么呢? 绪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化成蛇形,把自己蜷起来盘成一团,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过了好久,才勉强入眠。 明月朗映的寝殿,青纱掩映的床帏忽然无风轻动,青玉砌的地板上,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无声无息,长身巍峨,融在月色和夜影里。 一缕金色的灵息穿过罩在小蛇身上的玄衣,挑起了衣间那枚青玉牌,玉牌下的流苏坠子不知何时被扯坏了,上面的无极玉珠不知所踪。 夜色似乎有一丝凝滞。 不是错觉。 整座灵山的时间静止了一刹。 帝壹淡然垂目,看着玄衣间缠成一团的小蛇,以及玄衣腰封上若隐若现的魔气。 长大了。 不仅学会了偷偷下山,还和赤魔厮混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 小清:不是师尊你这样很吓人诶,有点像那什么(就是那什么),能不能白天当面看着我的眼睛说?!(划掉) 第3章 金阳 绪清修炼很是刻苦,霜露未散时起身已经是经年落下的习惯,更何况前一天晚上还瞒着师尊偷偷下过山,心中不安,没两个时辰就彻底睡不着了。 他早已辟谷,对睡眠也不大依赖,只是灵山夜里静谧无聊,不睡觉也只能对月虚坐。 寅时,月照纤帘,帘中蛇化作青年身,酣卧衾间,面颊鲜红,眼湿懵懂,乌润长发如水藻般遮去了大半熟美腻软的身体,肚子上盖着薄衾一角,睡姿极差,双腿以一个很怪诡的姿态往两边曲着,疏冷月影下露出一点淡红的湿心。青玉宫,元君殿,榻上人非但没有一点超尘脱俗的仙人之姿,反而如同渴欲饮血的艳妖,横陈榻间,艳靡无比。 绪清的相貌其实本来该维持在人族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他自己不太喜欢自己这时候的长相,总觉得妖气过重。他乃仙门正派,灵山尊者座下嫡传弟子,举手投足都应是三界典范,这副模样要是被其他仙门的弟子看见了,恐怕会有损师尊清誉。 很快,榻上一阵冷雾袭过,原本艳靡的蛇妖转眼间就变成了青涩矜雅的少年,眉眼五官变化甚小,周身气质却浑然不同。绪清在两百来岁的时候身体发生过极大的变化,那时候没来得及控制,某天在池中沐浴嬉游才发现自己完全长成了蛇妖的模样,气得他绝食三日,蜷在元君殿不出来,直到师尊教会他容貌变幻之法才勉强接受现实。 他喜欢用人族十六七岁的样貌示人,尤其在师尊面前,他会特别注意自己的仪态,无论何时都不会让自己失仪,加之这幅样貌还盈着稚气,万一师尊见了心软怜惜,倒是意外之喜。 绪清从榻上起身,张口懒懒打了个哈欠,清冷月光下吐露出整条小树桠般细长的蛇信,足尖轻点,于青玉地砖间漾开数圈猩红的涟漪,眨眼间玄衣靴袜就已经穿上,腰间元君玉牌也稳稳佩好。 也不知道今日师尊是否出关,绪清用仙花雨露净了面,挑起一盏小蛇灯,翻看起藏书阁中该看的秘籍,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冷白尖俏的下巴轻轻搁在左手掌心,右手一页一页地翻过泛黄的书篇。 “太玄三清九灵心经……万神自守其真……不然者……万神自逝……天地……嗯……” 奇怪,本来在榻上不想睡的。 绪清薄而白软的眼皮止不住地轻颤阖起,青苔色的圆瞳被睫绒遮得严严实实,口中舌不知何时又化回鲜红的蛇信,缓缓地吐出一点树桠般的小尖。 “砰!” 绪清的前额一下砸到温润却坚硬的青玉书案上,雪白的额面很快泛起一团红晕,绪清一脸茫然地趴在书案上,良久,才瘪了瘪嘴,一脸委屈,自己抬手揉揉自己肿痛的额心。 他是有师尊的蛇啊。 绪清这样想着,眼眶里突然模模糊糊泛起一阵酸涩,他已经七十八天没有见到师尊了,师尊闭关的时间时长时短,短的时候不过数日,长的时候一连几年见不着人,紫霄殿外金阳法阵镇护,连诸天神佛都无法靠近。 “元君,怎么这么早就起身啦?” 阿鲤抱着自己偶尔要睡的云母琉璃鱼缸,正打算去换些活水,却见藏书阁里一盏长灯,灯型如蛇,蛇口衔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明珠,明珠里燃的是金阳真火。 绪清默了默,神色恢复如初,看向阿鲤:“睡不着。师尊有说什么时候出关么?” “元君都问了七十七次了,怎么还问呀?”阿鲤把鱼缸放在藏书阁外,提着衣摆跑进去,站在小玉凳上给绪清束发,“元君没来灵山之前,尊者百年出关一次,几乎是定数,这些年已经算出关很频繁了,要是一直像元君小时候那几十年,寸步不离地守在元君身边,元君您又该嫌尊上烦了。” 绪清被阿鲤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脸色一白,扭身将他从背后抱进怀里,作势狠狠打两下屁股,容色冷肃:“胡说什么?” “阿鲤才没胡说。”阿鲤嘻嘻笑道,小手揪住他耳畔长发,“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灵山,元君看久了不也觉得无聊至极么?” “……我从未觉得灵山无聊至极。”绪清把阿鲤放在地上,起身往外走,“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我就让师尊把你给炖了,做红烧鲤鱼。” “元君不会。”阿鲤抱着鱼缸,小跑着跟上来。 是啊。他不会。 否则他在灵山,是真的连一条会说话的鱼都找不到了。 “元君若是觉得寂寞,何不去凤仪山找青鸾元君玩儿?” 那青鸾元君乃是缃鸑仙尊座下嫡传弟子祝青仪,偌大的无极天也就他俩年龄相仿,都是极年幼却也极金贵的小仙君,脾气却很不对付。怪只怪那祝青仪初次见面就化作一只小肥啾停在他师尊指尖,气得绪清蛇口大张差点咬掉他半边翅膀,祝青仪也不是好招惹的,鸟喙中当即吐出青鸾真火把绪清浑身燎了个遍,再不松口就要变成烤蛇。 一旁蛇飞鸟跳,那两位向来不爱看热闹的师尊居然在一旁悠闲地下棋饮茶,最后还是缃鸑先看不过去,拿扇子把自家小鸟捞回来,笑吟吟地将绪清托在掌心:“小蛇君,还望念在你小时候本座还抱过你的份儿上,别跟小青仪一般见识。” 祝青仪非常可恨,鸟仗人势,站在缃鸑的扇面上冲着他叽叽啾啾地放狠话,绪清也是师尊的掌上明珠,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鸟气,当即窜上去绞缠住那肥啾,蛇口费力地咬住它满是绒毛的圆脖子,还未用力,就被师尊捏住七寸捉了回来。 那是师尊第一次捏他七寸,还是当着外人的面,绪清小小的蛇脑袋气得不清醒了,居然反口咬在师尊手腕,虽未见血,却惹得缃鸑仙尊抬扇掩面,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旋即正色宽慰:“蛇族天性顽劣,调教调教就好了。” 虽然师尊面上未显,但似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有不悦,祝青仪缩缩翅膀钻进缃鸑衣襟,绪清反应过来,魂都被吓飞了,好在师尊仁慈,并未动怒,只是捏开蛇嘴用指腹轻轻磨了磨他的蛇牙,说了句孩子还小。 ……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从小就不对付。”绪清光是听到他的尊号就心里发堵,才没那个闲情逸致跟他到人间游历,再说,他在人间已经交到朋友了,哪里需要再去看祝青仪那张小鸟得志的脸。 “那除了青鸾元君,无极天还有许多仙君,何必舍近求远?” “你是说那些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绪清这张脸就只有面无表情的时候才能装装清冷疏离,稍微一挑眉,眸光流转间便满是鲜活的少年意气,“他们见了我,要么问我师尊近来如何如何,要么问我近来修为有无精进,再要么就是话里话外暗示我邀请他们到灵山做客,可笑,横竖都是些场面话,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阿鲤笑得见牙不见眼:“几千年就是老神仙?尊上的岁数可远不止几千岁呢。” 第4章 绪清飞上日月台,拔剑指向阿鲤:“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颠倒黑白,师尊哪天要是被你惹生气了,我才不保你。” “上来,陪我练一场。” 阿鲤无奈,摊开手笑笑,旋身化作和绪清年龄相仿的红衣少年,持一把阴阳双鱼剑跃至高台,拔剑和绪清切磋:“元君真会说笑,圣人忘情,怎会因我等微末灵物生气?” 绪清似乎不是很认可他的话,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剑势愈发疾厉,步步压着阿鲤出招,两剑激撞,大开大合,重光飞掠,虚影难辨,饶是阿鲤早有千年修为,一时还是难以招架,不久便败下阵来。 “不来了不来了!”阿鲤赶紧变回小童模样,坐在日月台上耍赖,俄尔双手合十不知在向哪儿祈祷,“尊上,快管管绪清元君吧,他老是欺负我!” “恶鱼先告状。”绪清收剑回鞘,也跟着坐在日月台边缘。此时山间雾岚初歇,极天之云隐隐映出红光,阿鲤安静地靠在绪清怀里,抓住他一缕乌发,调皮地抬手扫扫他雪白的脸颊,绪清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纵目远望,看向天边那轮看似温暖、实则薄凉的金阳。 作者有话说: ---------------------- 绪清:只是欣赏日出。[好运莲莲] 阿鲤:绪清元君忧郁时候[托腮] 帝壹:在看我。 阿鲤:[问号]不管你是什么人,赶紧从尊者身上下来! 第4章 凡花 “阿鲤。” “嗯?”阿鲤翻身坐到绪清怀里。绪清虽不是天生地养的纯灵之体,却也久沐灵山至纯至真的仙气,大蛇的冷腥味被青玉宫温雅的百和熏香中和成一股生杏仁的涩甜,淡淡的,很好闻。 少年怀抱单薄却不柔弱,一手持剑,一手摸摸阿鲤软软的头发:“若我闭关一段时日,阿鲤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啊。”阿鲤圆圆的红眼睛望着绪清,宽慰道,“元君没来的时候,阿鲤一条鱼在灵山也过得很好。” 绪清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原来如此。真羡慕阿鲤,一条鱼也不会觉得孤单,我要是没有阿鲤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鲤玉藕般的短胳膊抱住他后颈,仰头蹭蹭他额角:“那阿鲤永远陪着元君好不好?” “好啊。”绪清也抱住阿鲤,一条蛇,一尾鱼,化作人形也都是温凉的身体,抱得再紧也无法感到丝毫暖意,虽然他们都是灵体,并不畏冷,但记忆里确实存在无尽温暖的怀抱,隔绝了灵山之巅茫茫皑皑的积雪。 当天,绪清真的闭关修炼了。 他很少闭关,每次功法突破都是日月台上一招一式杀出来的,并不擅长也不喜欢打坐入定,这次也没真的闭关几天,就故伎重施溜去人间了。 他想见莫迟,想问他弟弟的伤治好没有,他身上的病有没有好些,那些被踩脏的书画被他放到了何处……他想和他说话,他觉得孤单。 天罡三十六法,师尊早已尽数传授给他,在灵山却少有用武之地,刚到人间,绪清碧瞳一闪,他的隔垣术已经修炼到地阶,能在方圆千里之境找到想要追踪的人—— 找到了。 平乐巷,一椽破屋,有魔气。 无极天众仙门皆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绪清虽是妖族,斩杀恶妖大魔却毫不手软,仙门大典除魔卫道的比试,绪清年年都是榜首,每次都要压祝青仪那笨鸟一头。 每年这时候绪清都很高兴,因为师尊也会出席仙门大典,在仙门至尊的位置面南独坐,群仙数千,芳华满盈,师尊的目光却落在他一人身上,向来无情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为了这一刻,绪清杀魔永远抢在第一个,衔灵剑下伏诛的大魔不计其数,连影月殿的少主都惨死在他蜿蜒蛇剑之下。绪清这个名字,早已被魔界穷凶极恶的魔煞鞭刻在噬魂碑上,若非金阳元息护体,他早就被魔鞭抽打得筋骨尽碎魂飞魄散,永无超生之日。 但绪清本人似乎并不知道。 他循着魔气,在夜色中向平乐巷飞奔而去,脚步矫捷,有意识地控制着体内的灵气,转眼就抵达了巷口,在两排破破烂烂的屋子之间找到了魔气的来源。 是一只低阶影魔,正张开扭曲满溢的尖牙,流着恶臭的涎水试图咬下书生的颅骨,书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双手握着一根木棍,赤着眼死死抵抗。 绪清眼看着书生就要被影魔咬断脖子,怒不可遏,顾不得考虑太多,召出衔灵往前重重一斩,一道猩红剑光飞掠而上,瞬间将影魔绞成一团血雾。 “莫迟!” 绪清飞奔进门,见莫迟还愣着,快步走近蹲在他身前,担忧地捧起他沾满魔血的脸:“没事吧?” 书生怔忡良久,看见他腰侧的剑:“你……” 绪清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反应过来,心念飞转正想着要如何解释,书生却突然凑近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犹如望着从天而降的神灵:“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对吗?” 绪清指尖一僵,看向他修长宽大的手,和那指节侧边薄薄的笔茧,太近了,他似乎能在腥臭的魔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墨汁的清香,这回绪清注意到的不是他神似师尊的面容,而是他浓黑如墨的眼睛,和他鼻梁上那颗师尊没有的痣。 “嗯。”绪清觉得他的手很热,目光也很热,他的心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烫得轻轻一抖。绪清好像这时才发现莫迟长得很好看,不是因为他和师尊那两分神似才好看,而是他眼中那道好像只装得下绪清一个人的目光,让绪清觉得他很好看。 “我不是说过么?”绪清看着他,神色变得很柔和,“遇见我,是你的大机缘。” 书生听了这话,蓦地阖眼笑了笑,惨白病容间浓重的倦色,却还强撑着和绪清说话:“上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长勿要怪罪。” “何来怪罪一说?是我先撞坏你的书画的。”绪清看他状态不好,抬起他的手臂放到自己肩上,试图将他扶起来,“好了,你先不要说话,我找找有没有你可以吃的丹药。” 说起这个,绪清突然想起:“你家里不是还有个弟弟?怎么不见——” 他话说到一半,忽地住了口。 莫迟的身形骤然恍惚了一瞬,似乎是被他提起伤心事,闷咳数声,终于呕出一口鲜血。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震颤起来,压抑的哽咽和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淌下,绪清一下全明白了,看向满地的魔血,内心既愤怒又哀伤,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到自己在人间唯一的朋友,十六七岁的怀抱太小,莫迟又太高,很难将莫迟抱进怀里,绪清迟疑片刻,还是恢复到二十岁左右的身貌,轻轻拥住他的肩膀,不知不觉也湿了眼眶。 “对不起,若我能来得再早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莫迟流着泪,怔怔地看向他拥在自己左肩的手,又转脸看向他昳艳得过分的脸,似乎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茫然问: “绪清,你是仙……还是妖?” 这个问题,有时候绪清也不知道,他默了默,反而去问莫迟:“你觉得我是仙还是妖?” 莫迟深深地凝望着他,那目光让绪清感觉到难以招架,但是他并没有移开视线,他觉得眼睛是个很美丽、很神奇的地方,它很纯粹,把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表达的情绪袒露给对视的人,绪清不知道自己想从莫迟口中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过去三百年里,他极力想证明自己不是妖,但往往很多时候天不遂人愿。 莫迟大概没见过仙,也没见过妖吧,看了这么久,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你是绪清,就够了。” 人族大概真的很笨吧,才会说出这么笨的话,可是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一条在仙山上长大的蛇来说,有多么重要。 绪清掐了个法诀,将满地魔血清理干净,又顺带修葺了破陋的房屋,变出一张足够容纳两人的宽榻,一床柔软干净的被褥。 莫迟久病缠身,悲伤过度,又惊魂未定,一夜梦魇,一直睡不安稳,绪清便和衣卧到他身边,试着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宽阔却瘦削的后背,一点灵力探进他经脉,很快找到了病灶,只是莫迟肉.体凡胎,身骨病弱,他的灵力又太过纯粹,只能一点一点给他医治。 “绪清……” 绪清领口高束的玄衣被他蹭开一角,露出一点雪白柔软的酥润,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自己唯一的浮木,绪清水蛇一般的腰身被箍得很痛,鲜红的蛇信有些焦虑地频繁外吐,轻轻舔在莫迟冷汗淋漓的前额。 “嗯,绪清在这儿呢。”他捂住莫迟微凉的侧脸,试图给他一点安慰。 “不要走……不要……” “我不走。”绪清下意识回应他,可话刚一出口,自己却先愣了一瞬。 他是灵山的蛇,最终定是要回灵山去的。 然而,莫迟留存在这世间的时间本就不多,凡人百年,或许只是师尊一次随心的闭关,却是莫迟一生的光阴。 第5章 绪清陷入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次纠结之中,一整夜,看着莫迟的脸,一会儿想念起师尊,一会儿忧心着莫迟……也许是和莫迟紧紧相拥的温度让绪清很是贪恋,又也许是灵山之巅实在太过凄寒,他决定先在人间住一段时日,等师尊来找他,他就跟师尊回家。 如果师尊一直不来找他……他就等莫迟寿终正寝,等到安葬了莫迟以后,再回灵山。 就这般,绪清在人间住了一段时日。 准确来说,是在平乐巷,莫迟家住了一段时日。 莫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帮着员外家抄书,又帮着药铺晒药煎药,攒下不少钱,给绪清裁了一套新衣裳。 那衣裳用花纸包着,当晚,绪清故作矜持地拆开莫迟送的礼物,发现是套月白色的新衣裳,忍不住雀跃地凑到莫迟脸边轻轻咬他一口,当即换下身上原本那件三百年来未曾变过形制的玄锦道服,穿上了人族缫丝制成的雨丝棉。 “小清,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莫迟牵住他冰凉而柔软的手,声音清润而温柔。 绪清看着他,有些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莫迟面色郑重,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株蛇草一样的花,看着平平无奇。 绪清在灵山那么多年,什么灵花灵草没见过,然而此时看见匣中一点真气都没有的凡花,居然很是感动:“又乱买东西。不是不让你给我买东西了么?你每天那么辛苦,挣了钱不要只给我花,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 帝壹:谁告诉我女儿富养就不会被骗的? 缃??:反正我家小肥啾没被骗[捂脸笑哭] 祝青仪:不讲不讲。 绪清:……我没被骗! 第5章 蜕皮 莫迟听着他絮絮的数落,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爱说话的性子,噙着笑,低头抵住他前额,在他喋喋不休的丹唇上轻啄一口。 绪清睫毛一闪,倏地住了嘴,难掩惊异地拧起眉心盯着他。 “没有乱花钱,剩下的都攒着呢。”莫迟抬起掌心捂了捂他的眼睛,察觉到掌心被两把小绒刷轻轻扫过,又笑着放手,温声解释,“这是药铺掌柜送我的,说有温养心神、破阴散寒的效用,在铺里要卖五两金呢。” “你身子不是一直很冷么?大抵是虚寒太盛的缘故,把这花吃了就好了。” 绪清早就不食五谷了,更别说灵山之外说不上名字的花草,师尊不让他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莫迟见他犹豫,似有拒绝之意,便闷闷咳嗽两声,不无失落地挤出个笑来:“……瞧我这记性,小清是仙家子,想要什么草药应该都能得到吧。” 他说着,便有些窘迫地红着脸,把匣子合上,抬手想要收回怀里。 绪清不忍他伤心难过,赶紧牵住他手腕,把木匣握进掌心:“哪里的话,仙界也不是什么都有的……你给的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管你送我什么,我都很喜欢。” 莫迟:“真的?” 绪清点点头:“真的。” “那你吃一棵,看能不能治寒症,对了,掌柜说这花是甜的,你喜欢吃甜的么?” 绪清的思绪被他的话带偏了:“喜欢。小时候师尊会抱着我,用槐叶舀仙露给我喝,我家仙露可好喝了,等我下次过来给你带些尝尝。” 他总是这样,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扯到他那秉轴持钧的师尊身上,莫迟压下眼底暗色,将他抱在腿上,催促他吃下那味甜花:“嗯。那你吃口这个,看看喜不喜欢。” 绪清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变回十六七岁的身体,一是不欲在人间频繁动用术法,二是偶尔以这副模样示人的感觉也不错。莫迟不会嫌弃他相貌妖异,反而很喜欢盯着他的脸看,还说古画里那些宓妃昳仙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 师尊从来不夸他容貌姣好,在遇到莫迟之前,他也不觉得自己好看,总觉得眉眼间那股掩不住的妖气很奇怪,不像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但在平乐巷,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看见他就会说起灵山之巅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他可以短暂地离开仙门的纷争,离开所有人对他的期待,离开他自己对师尊无尽的仰赖和执念,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好。”绪清打开匣子,冷白的指尖捻起纤细花茎,没再迟疑,朱唇轻启,皓齿轻合,轻微地咔嚓一声,咬断花茎,将花叶含在口中细细咀嚼。 “甜的。” 他吃饭也很注重仪态,咀嚼的时候垂着睫帘很是专注,吞咽下去才开口说话。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他还是条幼蛇的时候,刚到灵山,吃他有生以来的第一顿饱饭,整张小圆脸几乎要埋进碗里,小猪拱槽一般吃得哼哼唧唧,那模样让帝壹都有些疑惑,忙拎起他的衣领捏开他鼓鼓囊囊的两腮,检查一下他两颗雪亮尖锐的小蛇牙。 “好吃吗?喜欢吃的话,我把这个月工钱抵了,让掌柜再送我一棵。” 绪清赶紧抓住他肩膀,用力摇头:“不要。” 莫迟试探着抚上他软韧酥绵的侧腰,绪清怕痒,这些日子都不让他碰腰,一口怀梦玉京花入腹,即便怕痒也没再抵触,反而笑倒在他怀里,丰润腰臀在他怀里扭来晃去,鲜红的雪颊不住蹭着他的肩膀,如水的眼眸迷离又痴情地望着他,颊边一颗小红痣愈发鲜明。 “看来一棵就够了,确实不必再麻烦掌柜。”莫迟唇边终于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眼神却极冷,极恨,苍白指尖掐住绪清两颊,犹如握了满手沁凉的脂玉,看着帝壹的爱徒在自己怀里思春含浪的妖媚乖态,张口嗤笑着骂了句,“臭、婊、子。” 绪清却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脑袋有点晕,当即握住莫迟抚在他腰上的手,蹭蹭他温暖的颈窝:“唔……阿迟,别闹我了!” 莫迟抿了抿唇,神色变化莫测。 他并非什么凡人,而是魔域第七重界的尊主赤魔。三千年前,仙魔大战,帝壹一剑震碎了他父亲的魔婴,又将父母的魔魂镇于三清铃中永世不得超生,几乎屠尽了整个魔域。他是被父母塞进蛇腹中才逃过一死,然而当他剖开蛇腹,死里逃生,魔域却早被鬼族占领。 他那时才七岁,却被迫敛尽一身魔息,在沦为鬼族炼狱的故土苟且偷生,每日如牲口般被驱役,在鬼族脚下忍受着无尽折磨、无尽屈辱……在那之后,过了很多年,没有长辈指引,又没有大魔遗脉继承,甚至魔族的尸体早就被鬼族分食殆尽,莫迟只能去吃那些被鬼族扔掉的、饱含着残暴魔息的魔婴残骸。 直到魔族旧部卷土重来,他的脖子上才取下大魔余孽的木牌,终于能回到第七重界,看着九霄殿沦为邪魔淫乐的娼寮。 他发誓要把帝壹碎尸万段,要帝壹血债血偿,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然而当他魔功越是精进,魔阶越是高深,甚至登上第七重界尊主的宝座之后,他竟然越来越明白,那焚尽他肺腑的滔天恨火,到头来,竟成了天地间最荒唐的一场笑话。 六界九州,九天十地,没有人能够让帝壹血债血偿。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是五行之外、天道运转间唯一的变数,众仙对他俯首称臣,连神族、妖族、人族都将他的仙旨奉若圭臬。他种的恶因,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自食其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失去双亲的赤魔苟且偷生的妄想。 正当莫迟万念俱灰,绝望崩溃之际,无极天却终于传来喜讯,说灵山尊者帝壹机缘巧合之下得一幼徒,万爱千恩,无尽宠怜,只是一个满月宴就办了三十三日,丰珍仙果,芳华百味,宴席从无极天摆到人间界,凤鸾合鸣,群山来贺。 莫迟隐去魔息,隔得很远,只望了极短促的一眼,没看见刚满月的婴儿,只看见一条玄麟青瞳的小黑蛇,盘在帝壹掌心,傲气十足地盯着面前的缃??神鸟。 莫迟仰天大笑,笑得几乎流下泪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确定,这个孩子会成为他的武器。 “阿迟?” 绪清见他久久不说话,不由得有些担心:“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些前尘往事。” 绪清直觉他这话有些不对,人族几十年的寿命,哪有什么前尘可言,然而此时被莫迟抱在怀里,温暖干燥、蕴着清墨药香的怀抱让他久违地有些困倦,青瞳似是蒙上了一层云蓝色的雾霭,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没跟莫迟坦白自己是蛇妖的事,就迷迷糊糊地变出粗肥可怖的蛇尾来,模糊间看着自己黯淡无光的蛇鳞,情绪不自觉也有些低落,尾音含着哭腔:“阿迟……” 莫迟腿上骤然一重,看着那条足有小童合抱那么粗的黑鳞蛇尾,俯身捞起他焦虑地轻轻拍地的尾巴尖,在指腹间轻轻捻了捻:“嗯?” 绪清的尾巴尖还没被谁这样对待过,没等绪清反应过来,就狠狠一下抽在莫迟掌心。鳞片张开的地方将掌心割开长长的一条血口,充沛的魔息瞬间汩汩涌出,衔灵剑在灵台震荡数声,剑光如有实质般化出蛇影,朝着莫迟蛇口大张。 第6章 莫迟却只是不甚在意地舔了舔掌心的魔血,似笑非笑,掐住绪清昳艳红润的脸颊,唇齿交缠间将一口魔血灌进他冰清玉洁的灵体深处。 绪清紧紧抓着他的衣裳,不知为何竟然连那么浓重的魔煞都察觉不到,只知道自己快蜕皮了。玄蛇十年蜕皮一次,以往蜕皮的时候都是师尊用灵息一点点剥掉的,他原形很大,并不是平常喜欢化成的那种小蛇,既不可爱,也不漂亮,蜿蜒着也能塞满整个屋子,蜕皮的时候不太能看得清东西,会控制不住地到处乱蹭乱咬,蛇腹间又黏又腥。 “我、我得回去了……” “回去?”莫迟掐住他雪白柔腻的一截软颈,话音含笑,“小清要回哪儿去?又要回你师尊那儿去?他还要你么?这么久都没来找过你。” “要的。”绪清在这个问题上莫名有些固执,“还要的。” “还要啊?”莫迟似乎觉得有些遗憾,但目光却并未沾染失望的神色,反而因此闪烁起玩味的寒光,他收紧虎口,低头舔了舔绪清脸颊上那颗鲜红的小痣,“帝壹跟你说的?” 绪清咳嗽两声,昏昏沉沉间居然也能骤然生起气来:“师尊没说,但他还要的,你不要、不要把我给弄坏了……弄坏了、他可能……就不要了……” “小清。” 莫迟残忍地告诉他:“就算你现在回去,告诉帝壹,你还是完璧之身,他也不可能要你了,知道为什么吗?” 绪清一下呆住了,一双雾蓝色的半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莫迟,睫绒很快湿了一圈。 “因为你的心已经爱上了我。” 作者有话说: ---------------------- 帝壹:不信。 第6章 野狗 “……爱?” 绪清灵台深处居然有一股灵息,藏得极深,极隐蔽,可能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被魔息一激,便自灵台方寸漫延至眉心,小腹浮现出繁复的宝相灵莲纹,重瓣莲纹侧托着赤色蕊心,金光隐隐,美不胜收。 绪清正烦恼着什么是爱,腹中突然一阵绞痛,半人半蛇蜷在莫迟怀里痛苦地淌下泪来,乌绸般的长发湿淋淋地粘在雪颊。 绪清剧痛难忍,在莫迟怀中猛一弹动,那一下莫迟都没按住,整条蛇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在金阳灵息很快吞噬了怀梦玉京花的毒素,宝相莲纹金光乍现,浑身痛苦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融融暖意和淡淡莲香。 是师尊身上的味道。 “没事吧?疼不疼?”莫迟蹲身将他半抱起来,托住他的手臂和肩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绪清汗涔涔地喘息着,看不清东西,也听不清声音,下意识抓住莫迟的手,抓得很紧,生怕被抛下似的,也许是那股熟悉的莲香让他产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难耐地用脸颊蹭着莫迟的颈侧,两行清泪骤然滑落:“师尊……” 莫迟面色瞬间黑如锅底。 然而很快,他又似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眼神冰冷:“师尊?你在你师尊面前也是个淫.娼?” 绪清雾蓝色的竖瞳懵懂湿润,瞳孔涣散,眉心紧颦。 “好徒儿,乖,把你肚子里的脏东西吐出来,你看你,被这东西折磨成什么样了?吐出来,师尊重新给你烧个情疤。” 绪清似乎也觉得那股灵息刚刚把他折磨得很痛苦,模模糊糊地听见师尊说可以吐,就抬手捂住口唇,循着金光消退的踪迹,试着将那股灵息干呕出来。 “不、不行……师尊……吐不出来。” 莫迟觉得他真的笨得厉害,白长了一张看似慧黠、色笑袭人的灼灼华颜,心性举止却与痴儿騃女无异,吐不出来就吐不出来,跟他那老不死的师尊撒什么娇。 “乖,深吸一口气。”莫迟将他抱到榻上躺着,也不在乎他尾巴上沾了灰,撩起他刚刚穿热乎的新衣裳,苍白的五指摁在他莲纹隐约的小腹上,感受着柔软的小腹慢慢鼓起来,“憋一会儿。” 莫迟指尖溢出一道浓黑煞气,刚要碰到腹下软肉,一道金色罡印便朝莫迟打来,雪腹间金色莲纹尽显,看起来圣洁无玷。 莫迟冷笑一声,抓着绪清挡在自己身前,那道罡印如有所感,堪堪调转了弧弯,偏偏打在绪清肩侧,绪清咬牙受了这一击,以为师尊又在罚他,但这回居然是抱着罚的,肩膀被金阳元息灼出一片血红的烧痕,但是被师尊抱着,好像也不怎么痛。 绪清早就是很会忍痛的性子了,小时候破一点皮都要嘶嘶叫唤,见血了就更是不得了,非得缠着帝壹要哄哄抱抱才能好。灵山除了几个秘境,几乎没什么危险,多数都是他自己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睡迷糊了不小心磕在灯台上,又或是追着狐狸跑不小心滚下山去……后来灵山就到处都是师尊的灵识,直到他长大以后,有一次在浴池翻滚,一缕金色灵识落在他泄殖腔上久久不去。 绪清也不太懂,却本能地有些害羞,捧着那缕灵识去找师尊,师尊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问,却仿佛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第二天就把所有的灵识收了回去,灵山不再漫山遍野满是金光。 再后来,师尊就开始常年闭关,和师尊的灵息一起练剑的时候,绪清总是会很怀念师尊手把手教他剑式的岁月,总是会想师尊什么时候出关,总是走神,总是受伤……师尊留给他的灵草灵药很多,但他很多时候不爱自己处理,非要把伤留着等师尊出关,可是往往直到疤都掉了几回,都不见师尊金影。 “师尊……” 绪清心里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在此刻实在难以平息,他收着蛇牙,咬住莫迟的衣服,像小时候张开蛇口咬在师尊衣襟那样,毫无威慑力地磨了磨。 莫迟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成为帝壹替代品的感觉。 凭什么帝壹已是灵山之主,无极天至尊,无量修为,寿与天齐,天地劫历皆在他一念之间,还能有红颜在侧,尽付痴心? 莫迟面色沉冷,却没有再轻举妄动,此刻绪清因疼痛而绷紧的小腹就贴在他身上,为了这淫蛇再被那罡风打一道,倒是不值得。 不过这小蛇不过三百年修为,居然能扛下那道罡风,还只受了点小伤,那罡风陡转生怕伤他一分,那股毁天灭地的金阳元息什么时候竟学会怜香惜玉了? “小清。”他捏住绪清鲜润的颊面,听见那丹唇啵地一声,雪亮的蛇牙看着咬人很疼,“不要动用灵力,试着用你蛇丹里的妖力去吞噬那股总是伤害你的气息,听懂了吗?” 很显然,绪清没懂。 他是蛇妖,修炼百年自然而然结了妖丹,但他几乎没有动用过妖丹中恶戾的妖气,所有的功法用的都是灵台真气,突然让他像条真正的蛇妖一样去吞噬另一股力量,他根本不会。 他迷茫地空着眼,一捻红唁有些焦虑地舔着莫迟颈侧,发出很轻微、很不安的嘶嘶声,蛇尾在床褥间迟缓地盘蠕交缠。 “笨成这样。”莫迟忍不住嘲讽两句,“帝壹眼光可真好。” “唔。”绪清迷迷糊糊听到后半句,还以为谁又在夸他呢,磨磨蹭蹭地雀跃起来。不过这人可真够大胆的,居然敢直呼师尊的法号。 “说你笨你还高兴。”莫迟无奈地掐掐他的脸,又按住他丹田的位置,那位置离他灵台方寸极近,却一直蛰伏在低处,妖气分毫不泄,莫迟往里用力摁了摁,将那雪白的腹肉摁得发红,绪清只觉得小腹酸胀得难受,却只是乖乖地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莲香,瓮声瓮气地唤着师尊。 莫迟冷冷睨他一眼,沉默没多久,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扭头在他雪颊上狠咬一口,深深牙印中间嵌着一颗鲜红的小痣,像野狗占地盘尿了一圈。 绪清被摁得受不了,睫毛湿重得睁不开眼睛,妖丹里才终于无师自通地流出一点赤红的大蛇妖气,莫迟一直用指尖将那股妖力往灵台上引,绪清昏昏沉沉的,那股妖气无处可去,又流不回妖丹里,只能循着莫迟指尖划线的方向淌。帝壹那股阴魂不散的金阳元息竟然被绪清的妖力堵到了灵台至深之处,重新沉眠过去。 莫迟忍不住笑起来,终于卸了力,揉揉他满是指痕的肚子,“怎么这么厉害啊,我们小清。” 绪清浑身湿冷,听了这话,也终于跟着松了口气,还没想好自己这么厉害要如何跟师尊讨要奖励,嘴里就被喂进一株涩甜的花。 绪清觉得味道熟悉,长舌一卷将花吞进腹中。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凡花,而是赤魔一族圣物怀梦玉京,只生长于魔域第七重界幽深之地,七百年一盛开,唯赤魔血脉方可采撷。其株遍体含毒,然毒性殊异,不伤肺腑,只蚀心神。 中此花毒者,如坠长梦,若有人于其耳畔反复低语,则所言种种,皆会被误以为真,深信不疑,再无移转。 “小清,你睁开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谁。”莫迟托住他粗肥的蛇尾,将他往上抱了抱,好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第7章 他没再用那张幻化出来的,神似帝壹的脸,而是变回了他本来的样貌,鼻挺唇薄,恣肆不羁,墨发随意用一根墨玉簪斜挽着,赤魔一族的眼睛都是血红色,他却不是,也许是食尸腐魔婴过多的缘故,他的瞳孔泛着一种不祥的深紫。 绪清眉心蹙紧,不认识他:“唔。” “我是莫迟,你此生唯一的夫君。” 绪清明显不懂什么是夫君,一直懵懵地盯着他,终于在他脸上找到认识的痣,因为视线模糊,抓不太准东西,一双冰玉般的手一直在莫迟的脸上摩挲,好一会儿才碰到他鼻梁上那颗淡淡的痣。 莫迟愣了一下,没搞清楚绪清又在犯什么迷糊,正要捉住他捣乱的手继续给他灌输一些事宜,绪清却突然点了点他鼻梁上的痣,搂住他的脖子,笑盈盈地唤他一声:“阿迟!” 莫迟:“……” 这花到底起效没? “不是阿迟,是夫君。”莫迟忍着不耐纠正他,“知道什么是夫君吗?” 绪清好奇地戳着他的脸皮,似乎不太明白阿迟怎么变了样子,戳还不够还要吹吹,看能不能吹回原来的样子。 莫迟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吐槽:“你是本来就傻还是被帝壹养傻的?” 绪清沉默片刻,不知道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是不再动作。 过了会儿,绪清突然从他怀里翻到榻上,背对着他,闷闷不乐地说: “阿迟。” “你送我回家吧。” “我要蜕皮了,很麻烦的,只有师尊才能照顾好我。我家在灵山,你把我送到山脚下就好了,等我蜕了皮再来找你玩。” 作者有话说: ---------------------- 绪清(委屈但不说): 帝壹:女儿回家。 莫迟:媳妇儿别走。 第7章 命格 灵山之巅,青云万里。 阿鲤跪坐在莲蒲之上,伏听灵山尊者七弦琴音。泠泠神乐逾山越谷,萧瑟满林,天地阔远,目之所及,只见尊者湛瞳白发,光穆均仪,衣冠胜雪,骨貌寒冰。 “尊上,绪清元君已经下山十七日了。” 尊者不答。 “阿鲤能去找找他么?” 尊者信手拨抚琴弦,俄尔金音玉振:“本座竟不知,灵山何时有了外出禁令。” 灵光普照,丽日响晴,阿鲤却冒了一身冷汗,头也不敢抬,伏惟道:“阿鲤失言。” 几个时辰弹指即过,阿鲤却觉得无比漫长,薄暮冥冥,帝壹终于从菩提树下起身,杳杳仙音似有叹息: “本座记得曾教过清儿识魔之法,本座记错了?” “尊上怎会记错,是元君对人族毫无戒心。”阿鲤毕恭毕敬,生怕出一点错,“妖魔本是同宗,元君对魔息的感知历来不够敏锐,那赤魔又是大魔血脉,魔阶高深莫测,元君认不出来也是意料之中。” 帝壹俯瞰着西山暮云,一时无言。 “元君才三百岁,不谙世事,天真无邪……若落到魔头手中,恐怕会受些苦楚。” “前因未了,尘缘未尽。”帝壹掌心微抬,一轮小小的金色命盘凌空浮起,“且随他去。” “等闯祸了,自然知道回家。” —— 前一夜,平乐巷中。 “可是你师尊不要你了,怎么办?”莫迟跟着他躺下来,半撑着身,低头舔了舔他肩侧血淋淋的烧痕,一缕绛紫魔息萦绕在被舔舐过的伤处,模糊淋漓的血肉渐渐愈合。 绪清略略低肩,半阖睫帘扭着身子看向已经愈合的伤口,伤是好了,衣裳却还是破的,露出大片雪腻柔润的肌肤。 “嗯?” 莫迟和衣卧下,将他抱进怀里。玄蛇乃至阴至寒之体,但赤魔一族生于炼狱血海,魔婴灼烈,化作人族的时候有意模仿了人族的体温,所以平日抱起来只是暖和,此刻真真切切地相拥亲热,绪清显然被烫得有些难受,雾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湿意,十指虚软地搭在莫迟苍白却结实的手臂上,倒吸着冷气把他轻轻往外推。 “小清,你得习惯啊。”莫迟捏捏他雪软的脸颊,恶劣道,“不然待会儿为夫怎么给你破雏?” 绪清很不高兴:“热!” “是你身上太冷了。”莫迟捉住他冰凉的手指,放在唇边随意地亲了亲,“为夫好心给你暖暖身子,你还不领情,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小蛇?嗯?” 绪清将脸蹭在自己手背上,躲着他怀里的热气,也许是听出了自己又在被数落,不愿再说话。他一沉默,就稍微有那么一点冷脸的意思,微微上挑的眼冷冰冰地往一旁瞥着,鲜红柔软的唇抿成一条小山般起伏的薄线,看着不太服气。 蛇的适应性是很强的,什么环境都能生存,过了会儿,周遭灼骨的热意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莫迟舐咬着绪清汗湿的颊面,本来不想亲他,但看着他微微吐出艳舌却又蹙着眉闷闷发气的模样,不自觉地就含住了那点红润的舌尖,寻幽问壑,饮尽甜津。绪清被亲得湿喘连连,蛇尾在被褥间闷得无尽潮润,大蛇湿黏阴甜的冷腥味幽幽外渗,整个屋子都是他的味道。 “好臭。”莫迟在他颈侧深吸一口,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鄙嫌之意溢于言表。 绪清眼睫颤了颤,噙着泪,耗尽真气将蛇尾变成了双腿,褥间一片冰凉,双腿满是晶莹。 莫迟埋在绪清颈间,肩膀微微耸动,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狂声朗笑起来:“哪、哪里来的笨蛇?笨成这样……不如投胎成猪。” 他几乎是覆在绪清身上,躺在绪清怀里,把绪清烫得颤缩不止也不在意,只是抱住他纤韧的腰肢,笑得猖狂恣肆,不知不觉间口鼻肺腔中已经全是那股黏腻的蛇腥味。然而也许是太过靠近酥润珠蕊,莫迟笑着笑着,竟循着香气低头吮住了其中一点,慢慢帮他剥掉珠蕊上的薄壳。绪清只觉得这次蜕皮期太过煎熬,不如在师尊座下暖融融地睡上一觉,可他灵智混沌,不知道自己正按着莫迟的后脑,压根不让人离开。 若不是知道他跟着帝壹修的是无情道,莫迟都要怀疑他这身修为到底是什么来的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莫迟就知道不少专门吸榨修士修为的妖鬼,绪清这张脸,这副身子,就是到了魔界娼寮都是一等一的头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食榨元息的本事。 “小清,乖,别动。” 太滑了。 水峡氤氲,一舟隐现。蛇有二阳,那是绪清没有发育好的弃物,封闭无路,唯有舟头藏一赪珠,珠光隐隐,韫而未发。 莫迟眸色骤晦,不知想了些什么,似乎想做些多余的事,但最终没有做,只是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闭上眼,且看重桨急挺,水花飞溅,乱红如雨。 其实他并不讨厌蛇。 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他,魔蛇温暖的腹腔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抱着绪清,掐着他的脸颊,虎口被那蛇信舔得湿亮,整个人也好像回到了温暖闷黏的蛇腹里,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绪清居然先起了身。 枕畔已空,莫迟眼皮一跳,翻身下榻,刹那间深紫瞳光如细网铺开,在离此地百里的一处深山里找到了一丝熟悉的蛇息。 “尊主。”一袭红衣薄绡,腰间缠铃的美人凭空出现,袅娜行了一礼,“宫中有事,镜音长老请您回去一趟。” “没空,让他自己看着办。” 话音未落,莫迟便消失在平乐巷,漪莲叹息一声,转身欲走,突然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蛇腥味,抬眼往屋内一望,满榻狼藉。 漪莲:“……” 天杀的,不是说尊主不近女色的吗? 此地百里外,深林巨洞之中。 蜿蜒的溪流在此处敛声静气,汇入一泓深幽的潭中。山岩间遍地青苔,水雾弥漫,碎石嶙峋,一团巨大的黑影盘踞在洞窟幽微之处,玄鳞间灰白的缝隙痛苦地蹭着地上凸起的岩棱,两盏雾蓝的蛇瞳半阖着,已经稍微露出金色的边缘,蛇身缓慢地盘蠕,蛇头抵住粗糙的岩壁,不住地往复磨蹭,发出刺耳的细响。 莫迟走上去,温声唤他:“小清。” 有了一夜的云雨之欢,绪清对莫迟的味道已经异常熟悉,蛇身纠缠,很快伏首在地,足有数人长的蛇信焦虑地舔舔莫迟的脸颊。 莫迟被舔得一身口水,竟然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托住他的下颌,看着他艰难眨动的蛇瞳,言语间似有责备:“醒了怎么不叫我?” 绪清发出带着湿意的嘶嘶声。 “听不懂,没学过蛇语。”莫迟不为所动,只是仰头贴了贴他厚软的蛇唇,一股极少被动用的心窍魔息温和地附着上绪清被蹭得破皮的头顶,紫光流转间,轻轻剥下一小块破碎的旧皮。 一日夫妻百日恩,莫迟不觉得是自己心软,只当是嫖了个干净的妓,总得赏点春宵钱,否则,下次绪清可能就没有那么乖了。 第8章 那股魔息温和得不像是出自赤魔心窍,暖而不灼,晴而不燥,绪清抖抖脑袋,心口仿佛陡然松了一块大石,蛇身欢畅地在山洞游弋缠动起来,妖气四溢,诡谲非常。 “又不是袖珍小蛇,装什么俏顽可爱?当心把山洞给震塌了,到时候我可不救你。”莫迟御风而起,亲自给他剥眼瞳上的雾膜。 大蛇乖乖的,脑袋不动,尽量不眨眼睛,等着莫迟帮他。 莫迟还没给蛇剥过眼瞳里的雾膜,虽然不觉得帝壹的爱徒有什么怜惜的必要,但也怕动作不慎害他瞎了眼睛。绪清的青瞳是很漂亮的,水光潋滟的蛇绿色,瞪起人来神气十足,这么轻易地弄瞎了确实可惜,他有的是法子让他痛不欲生地失明。 “乖,眼睛往上看。” 只剩最后一点雾膜了。 莫迟剥得专注,那么谨慎多疑的一个人,竟然没发现那双青瞳正完完全全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眸清炯然,情意无限。 绪清在看他。 “噗”地一声,极轻极微,莫迟终于把最后一点剥了下来,一张完整的雾膜足有一个玉盘大。莫迟肩臂一轻,展开那张雾膜正要揶揄两句,背脊却忽起一道森然寒意,抬眼,正对上绪清沉静的目光。 莫迟唇边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掌心紫光骤现,正要飞身后退取出骨鞭将这蛇妖制伏,却见蛇口未动,山洞内凭空回荡起一道嘶哑的问询:“夫君?” “……” 莫迟心神微动,纷纷思绪不知所从。 良久,他也许咂摸出一点旗开得胜的意思来——三千年了,他终于有了第一具能够刺伤帝壹的妖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占据心头的,却是绪清稚水流转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 阿鲤:不好了,尊上晕过去了!快拿灵山牌速效救心丸![害怕][害怕][害怕] 第8章 寡妇 绪清见他久久不应,便绕着他缓缓将他圈挤在粗肥的蛇身之间来回乱蹭,蛇首轻轻拱着他的肩膀,发出焦虑的嘶嘶声,鲜红的蛇信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很清醒。 他的夫君,方才守在他身边帮他蜕皮的男人……他在人间割舍不断的红尘。玄蛇一族初试云雨时会自妖丹泌出九阴太华露,色艳如血,味醇似乳,饮之可助长千年修为,极为珍贵。 他本想等自己再长大些,就自己用剑把那滴九阴太华露自妖丹逼出来,亲手捧着献给师尊,若是能换来师尊千年不闭关,便是极赚的喜事,哪怕不行,也算稍微报答了一点师尊的养育之恩。 可是他今晨突然发现,那滴初露不见了。 他不太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印象,昨夜春逗酥融,绵雨成膏,是他心甘情愿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给了莫迟。 ……是因为他爱莫迟吗? “小清,好了……放松一点,你快把为夫给缠死了。”莫迟回过神来,轻轻抚摸他刚蜕掉一点皮的头顶,“我们小清年纪还这么小,就这么想当寡妇么?” “寡妇?”绪清睁着圆润漂亮的绿瞳,迟疑地舔了舔莫迟刻薄的嘴唇。 蛇涎其实没什么味道,非要说的话还有点淡淡的甜,但莫迟明显不是很喜欢被舔得一身口水,脸色隐隐有点臭:“要是哪天为夫死了,你就成小寡妇了,若是还怀着孩子,就得一边给我哭坟一边孕育宝宝,还得防着觊觎你美色的野男人,一天到晚没个清净。” 绪清蛇颊微动,似是皱眉。 “很辛苦吧?所以稍微放松一点,别把自己作成小寡妇了,听懂了吗?”莫迟拍拍他冰凉的蛇身。 “我是雄蛇,不会怀孕,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绪清稍微松开他,似乎觉得他有点笨,可看在自己爱他的份上,很快又原谅了他的无知,垂头蹭蹭他前额,“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是小清自己脑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成日胡思乱想。”莫迟伸手给他剥蛇腹间薄薄的旧皮,那股温和的魔息从心窍流溢而出,也跟着兢兢业业地剥起蛇衣来,绪清受魔尊元阳滋润一夜,蛇身腴熟,新陈代废远比之前更为巧练,不一会儿就自己摆着尾巴把最后一点完整的旧皮脱了下来。 莫迟刚收集好全部的蛇蜕,刹那间红雾骤漫,猩甜冷香扑面而来,雾间走出一道凌厉凄艳的妖影,云浓绀发,体欺霜雪,绰态步稳,颈素腰轻。 他刚刚化形,还未化出衣衫,莫迟便解开外袍将他整个人裹起来,绛紫织金,衣尾及地。莫迟双手绕到他后颈处,将一瀑墨发自衣领间轻轻撩起,拎着束带在腰间缠了几圈束好,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确定不会侧露酥润,才蹲下去化出一双乌皮小靴给他穿上,靴底一点细跟,好让衣不垂地。 绪清低头看着他的发冠,被已经熟悉的温暖裹附着身体,突然觉得,有个夫君也很不错。 不过他好像是魔族出身,师尊一定不会同意的,怎么办? “好了。”莫迟起身,给自己随便化了件同色的外袍,伸手弹了弹绪清的眉心,“又发什么呆呢?不跟为夫走吗?” 绪清安静地盯着他看。 莫迟觉得他闭嘴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挺聪明的。 他越聪明,对莫迟越不利,有时候莫迟都想一杯混沌散灌下去,干脆把绪清变成个傻子得了,省得天天跟他逢场作戏,但这样做无异于把刀架脖子上等着帝壹来杀,风险太大,没必要做。 正当莫迟脸上挂起微笑,想要再次出声试探时,绪清突然牵住他的手,上前半步轻轻偎进他怀里,一股冰凉的蛇息攀附上他的背脊:“夫君,你随我回去见师尊吧。” 莫迟沉默半晌,隔着宽绰的衣袍顺手搂住他雪润的腰,皮笑肉不笑:“哦?” “我出来这么久,师尊找不到我会着急的。”绪清冷静分析道,“况且我成婚这么大的事,未得师尊亲口应允,是算不得数的。虽然我已经把身子给了你,我的心……也爱你,但是如果师尊不答应,我没办法跟你走。” 莫迟本来就是要他回到灵山的。 他才没兴趣养一条蛇一辈子呢。 这条蛇必须得回到帝壹身边,对他来说才有用处。 “小清。”莫迟轻抚他乌润的长发,托住他尖俏的下巴,“既然你这么想回去,那就回去吧,至于我,你想如何对待都可以。” 绪清闻言,立刻蹙起眉,正欲说话,却被莫迟打断。 “你师尊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没关系,虽然我没有师尊,也没有亲人,但从小看着别人家眷团圆,大概也能理解。” 绪清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安慰,便学着昨晚莫迟抱他那样,环抱住他腰身。 “别在意,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虽然很想、很想和小清长相厮守,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在人间自在地生活……但是小清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我没有不愿意。”绪清纠正他,“我也很想在人间生活……和夫君,和师尊,我们厮守在一起不可以吗?” “笨蛋,和师尊怎么能厮守呢?只有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算厮守,你师尊爱你么?愿意陪着你到人间生活么?” 绪清怔愣一瞬,没再说话。 莫迟叹息低头,怜爱地亲亲他颊边那颗鲜红小痣,“我们小清怎么这么傻。” “回去吧,就当是游历人间时一枕黄粱,把我给忘了吧。” “不、不行……”绪清做不出这种事来。 莫迟无奈:“那你待怎么办?带我回去,然后看着我被你师尊一剑斩死在灵山法阵之下?” 绪清忙道:“师尊不会的。” “怎么不会?我是魔族,听说你师尊三千年前还屠过魔界,留下阴鬼哭山,魔骨蔽野……我体谅小清,小清也体谅体谅我,不要逼着我去送死好不好?” “那、那要怎么办?”绪清心里无尽牵扯,十指紧紧揪着莫迟衣裳,他已经习惯了莫迟的体温,不被他抱着竟然觉得冷,一想到马上就要和他分开,鼻尖一酸,青瞳倏然泛起一层薄湿。 他闭上长睫,将眼眶压在莫迟肩头,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见他如此为难,莫迟才终于叹息一声,不抱什么希望地说:“我脱离魔宫也很久了,一直在人间卖些字画,对仙家的东西也不是很了解。不过据说灵山秘境里有一件珍器,叫做太清雾縠甲,能在生死关头护住魔族心窍,使不致命。” “若有了这件仙甲,或许我就能陪小清去见师尊了。” 绪清侧过脑袋,声音湿哑:“真的吗?” 昨夜做得太过,好好的嗓子生生给叫唤成这样,不过莫迟倒没什么悔意,只觉得绪清声音哑哑的也很好听。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真的吧。” 绪清垂下截绒,开始认真思考起拿取太清雾縠甲的可能。 要问为什么是拿取,师尊说了,灵山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只是要等他修为有了长进才能拿取相应的灵器。他以前可从来都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但如今,若是能把那件太清雾縠甲送给莫迟,一切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第9章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太清雾縠甲是天阶灵器,师尊把它放在了灵山北麓韶光秘境里。虽然师尊已经告诉过他秘境很危险,但是三百年间,绪清早已把不危险的地皮踩了个遍,在灵山来来回回无聊的景致里,所谓的危险似乎成了少有的新鲜。 他去过韶光秘境,虽然没深入,但也知道里面凶险无比。师尊竟然容许妖兽生活在灵山境内,洞口就是一只七阶天眼赤鹰,妖兽七阶,相当于灵修大乘,绪清那时才两百年修为,再天赋异禀也不过出窍,哪里是那天眼赤鹰的对手,拔剑没战多久就被一翅膀扇飞到洞外去,气得绪清好些天没吃饭。 如今他修为已至分神后期,灵脉稳固,功底深厚,也有越阶作战的实力,不至于在洞口就被扇飞了,但是那秘境里到底如何,他心里也没底。 “夫君,你且等我几日。” 绪清思忖片刻,还是抬臂环住莫迟脖颈,艳红长舌舔舔他下颌,先给他定定心:“我就是灵山尊者座下嫡传弟子,你说的那样东西,是师尊说了送给我的宝贝,只是那秘境凶险万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帮你拿到,总之你先不要走,就在平乐巷等我,若我拿到,就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莫迟似乎很受感动:“小清待我,竟情深至此。” 他拿出一枚紫髓玉骨的暗香钉,牵下他一只柔荑放进他掌心:“这枚宝钉是我父母的遗物,有危险时记得用阵法锢于地间,太清雾縠甲拿没拿到都没关系,小清,我不愿见你受伤。” 作者有话说: ---------------------- 帝壹:有完没完。 第9章 所爱 自那处无名山洞到灵山数百里,莫迟说送送他,绪清却舍不得那么快和他分别,该施法布阵一寸千里的时候反而吝惜起真气。两心相照,十指交缠间,绪清只想和莫迟双影相伴,白头不离,做一对真真正正的鸳鸯眷侣。 二人一路途径村镇、县邑,还有一个看起来甚是气派的人界宗门,为首的内门弟子蓝锦白袍,长剑霜寒,身后跟着两路青衣。 人界灵气稀薄,内门弟子修炼数百年也不过元婴,大乘进阶后才能飞升仙界,在三界自由游走,所谓的天纵奇才破历这一切,往往也需要数千年的光阴,但这一切,绪清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 仙界三十三重天,无极天在最高一重。无极天四大势力各据一方,互不相扰,灵山尊者帝壹居灵山青玉宫、昆仑上仙楚悬居昆仑仙宫、天帝仙母居太上紫府、缃仙尊居凤仪山阳,世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帝乡神殿,在绪清眼里也不过是一座又一座沉默连绵的山峦。 “此处为霄阳派山界,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霄阳派大弟子贺启安见两人气度不凡,周身却没有任何真气可言,一时十分诧异,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雪骨妖容的青年身上,左掌握住腰侧的剑。 绪清想也没想,正色道:“吾乃灵——” “啊,你师父贺岩借了我两瓶灵犀丹没还,拙荆洗经伐髓急着要,每夜缠得我睡不安宁,特来找那老儿要个说法。”莫迟右手环过绪清肩膀,捂住他鲜润丹唇,随意亲了亲他眉心,笑吟吟看着贺启安,“小兄弟行个方便,上山通传一声,不然拙荆天天哭个没完,吵闹就算了,还冤枉我外面有人……真是麻烦。” 绪清美目圆睁,头一回见识到一个人能把胡说八道厚颜无耻发挥到如此地步。 “唔唔!”他双手抓住莫迟的手腕,毫无威慑力地瞪了瞪人。 “放肆!休要胡言!我师父是霄阳派掌门!怎么可能向凡人借灵犀丹?!” “凡人?”莫迟手执一折龙骨紫扇,掩面开怀大笑起来。绪清觉得他突然发笑有点傻气,不过看在他是自己夫君的份上还是忍了,贺启安才不惯着这怪人臭德行,眉心一沉,寒剑出鞘就要强行驱赶,身后青衣弟子纷纷拔剑。 莫迟笑意未敛,只是轻扬扇面,一阵凄寒惊风重重扫过,未挟杀气,白袍青衣纷纷摔进雨后犹湿的山土里,手中长剑突然化作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小兔,似是开了灵智,漫山遍野地惊惶疯跑。 “夫君。”贺启安还从怀中掏出灵盘通传来者不善,绪清倒先转身抬手护住身后的修士,“不要闹了,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 是他说想到霄阳山上看看,不知道人界的宗门和仙界的宗门有何不同。 “师尊要是知道你平日这样行事,一定不会答应把我嫁给你的。” 莫迟没接话,脸上的笑意冷了又冷,正欲收扇走人,绪清却好像察觉到他不高兴,又柔柔凑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稍稍踮脚,回敬他一个凉软的眉心吻:“要乖乖的,不许没礼貌,听见了吗?” 莫迟神情变幻莫测,好像吃了苍蝇般难受,心窍骨血却又返祖似的咕嘟咕嘟冒着岩浆泡,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绪清见他不说话,便先去扶贺启安。 “他就摔了个屁股墩,半天起不来,这要是我弟子都能把我气个半死,你扶他做甚?”莫迟赶紧把人薅回怀里,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那句笨得要死傻得要命只有绪清这个笨蛋才能说出口的话,顿时哪里还想上什么霄阳山,只想将这人就地正法,让他再也说不了胡话。 可惜天不遂魔愿,怀梦玉京花的效力从来没有出过岔子,这回却让莫迟有些拿不准时机,绪清有时看似清醒,实则昏惑,有时看似昏惑,说出来的话却不似梦中痴语,妄然将他按在这里酣战一场,一时间心里是痛快了,复仇大计还要不要? “你若不摔他,我也不用扶了。”绪清明显不喜欢他盛气凌人的样子,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两下,直待莫迟低头认错,才冷着脸撇向一边,让他一下亲在了唇角上。 贺启安这才了悟,这怕是哪个门派的两位高手,故意来霄阳山找茬! 他马上通传师父和众长老,却不料师父贺岩并未击钟迎敌,反而恍然记起某事般,狠狠拍了拍大腿:“老夫就说这些日子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还这两瓶灵犀丹!莫道友现今正在何处?快快请上山来,好好接待!” 贺启安难以置信,却只能谨尊师命,请那两人进山。那墨发青眸的大美人还好说,方才那些话,看得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可他身边那位一看就不是好人,师父怎么会向这种人借灵犀丹? 此事有蹊跷,这两人境界又高深莫测,贺启安不能眼睁睁看着霄阳山处于危险之中,于是夜深人静,也坚持藏匿在客厢小院的草丛里打探敌情。 是夜,月朗星稀。 贺启安蹲在草丛里,听见房间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极细、极隐忍的哭吟。 莫迟原本不想动他。九阴太华露已经到手,怀梦玉京花也已经喂他服下,他实在没有必要再跟一条蛇桑间濮上。然而绪清似乎是认定了夫妻之间就该那样,莫迟不来,他反倒踢掉靴袜往莫迟怀里一扑,盈盈含笑。 虽说莫迟三千年来为了复仇潜心修炼,向来不近男女之色,不过软玉在怀,他也从来没想过做什么柳下惠。 “好浓的蛇臭。”莫迟埋首雪酥之间,深吸一口,好一会儿才缓缓吐息,满足喟叹,眼底却压下寒芒,“这么臭,万一被别人闻到就不好了,来,为夫帮你好好治治。” 贺启安屏息静气,一根寒毛都不敢动弹。 慢慢地,他心里升起一股愤怒。霄阳山峰,修真净地,上至掌门下至青衣,无不循规蹈矩肃穆有仪,这两人才到霄阳山多久,就在他霄阳山的上等客厢不知羞耻地媾和,简直是玷污了这清修之地! 愤怒无端催生出一股勇敢,他偏要看看这两人是如何在他霄阳山的地盘上放肆,持剑敛息走到窗边,却见白日里那矜严自持的美人侧躺着被人锁抱在怀,正对小窗,雪颊桃腮,蛾眉紧蹙,而那薄衾连绵,袍缎掩映之间,赫然是柳酥款摆波心荡,数枪紫缨戏红莲。 贺启安怔怔出神,看着那美人受刑的嘉处,向来清净无尘的灵台骤然大乱,正欲引剑出鞘救美人于水火,却不料一道魔息迫近,还未发现,整个人就砰地一声晕倒在地。 “……怎么了?” 绪清修无情道,却被破了身,修为倒退了一个大境界,又正值动情之际,居然连窗外有人都没发现,听到动静才稍微掀开一点湿帘,泪眼懵懂地望着莫迟。 莫迟遮住他的眼睛,亲亲他的脸颊:“外面有条狗,为夫已经给打跑了,不怕。” “别、别打……赶走就好了。” 莫迟嗯了声,继续埋头苦干。 第二天,绪清和莫迟携手离开了霄阳山,仿佛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只有贺启安脑海里还有一点朦胧的艳影,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做了个绮梦,毕竟那梦里的佳人美得已经不像是世间能有。 绪清和莫迟走走停停,遍历山川。人间正值晴春,昭昭九衢,晃晃色尘,华灯烟火,瓮牖柴门……时有路见不平,手起剑落,也不辱没灵山弟子之名。 第10章 不论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住多久,莫迟都陪着他,和他一起。他见路边稚童手里一串大红爆竹,只是驻足片刻,莫迟就用一把饴糖将那爆竹换来,教他用线香点燃引线。 火光四溅,炮声乍响,红纸屑飞了满天,莫迟笑着将他藏进怀里,双手捂住他耳朵,搓搓他冰凉的脸颊。 有时路过人间销金的乐楼,听见楼阁间泠泠琴音,想起师尊曾经教他弹过的七弦古琴,一时起了兴致,便于月下临江化出师尊亲赠的妙法天音琴,莹莹指尖轻拢慢捻,极其认真地为莫迟弹奏一曲。 他在灵山很少弹琴,弹琴也没有人听,疏于练习,所以总是弹错音,琴弦越弹越错,颊腮越弹越红,正待手起镇琴中断弹奏,忽闻一道箫声飘然而至,沉缓悠扬,雅籁愔愔,却又屡屡变换着曲调,绪清抬眸,却见莫迟笑执玉箫,不纠正他,只是固执地为他弹错的琴音奏和。 月落乌江,灯摇影乱,半刹那间,绪清仿佛听见了自灵台深处传来的回响。 他想,他终于悟得了红尘所爱。 作者有话说: ---------------------- 帝壹:别闹,你小时候四条腿在地上爬的时候也跟为师说你学会了走路。 第10章 责罚 绪清一直都很想问莫迟有没有吃掉他的九阴太华露,如果没有,可不可以还给他,师尊对他恩重如山,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一定是要留给师尊的。 但此刻,他决意不再问了。 临别前,在酒肆的一夜。绪清很少在床笫间哭得这般伤心,泣数行下,平日明眸善睐的双目成了汩汩涌泉的小潭……他紧紧环住莫迟,明明是师尊一截金骨重铸了他的心魂,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本来该是莫迟的一部分,离开了莫迟,便心魂两空。 次日,两人在灵山北麓分别。莫迟少见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只是深深、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好像是怕再也无缘相见,目光细细地摹刻过他紧颦的眉、含泪的眼。 他用力抱紧绪清,喁喁叮嘱:“此去灵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师尊古板迂腐,对我们的事恐难首肯,小清千万不要为了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若是你师尊那关实在难过,就请他到紫境幻界来,我亲自向他请罪。” “紫境幻界?” 那是魔族圣地,在第九重界。 “我在那当仆役,负责一些洒扫事宜。”莫迟揉揉他的头发,语气寻常,“魔尊有令,凡是魔族出身,每月都要在魔境内服役七日,上个月我没回去,这个月要多做一些。” 绪清闻言蹙眉,眸中闪过寒芒:“等师尊多教我一些功法,迟早有一天,我会为夫君荡平魔界,杀了那魔头泄愤!” 莫迟压下眼底复杂的神色,红着眼微笑:“好。” “我等着那一天。” 绪清只身上山,青年身貌在穿过灵山法阵的刹那变成少年骨相,紫袍红衫也化作玄色弟子常服,腰佩玉牌,身负长剑,蛇绿的圆瞳恢复成两泓沉静的潭。 “噌——” 清越磬音,自山巅悠悠传来,涤荡云海。 绪清心神一震,忽地顿足仰首,望向灵山之巅。 青玉宫龙池观天磬。 唯有师尊出关,此磬方鸣仙乐。 绪清灵念一闪,在灵山界内不用掐诀便能游走自如,他径直奔向青玉宫,心中急切万分,他要将红尘所历尽数禀告师尊,想让师尊给莫迟一个名分,让他不必回魔窟受苦。 青玉宫内,禁疾步,禁喧声,绪清强压焦灼,不敢呼喊,步履虽快却勉力维持镇定,四处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在寝殿。 不在莲台。 不在静室。 不在三清殿。 …… 在龙池。 灵山没有龙,青玉宫更不会有,所谓的龙池只是给绪清化出原形戏水用的地方。玄蛇一族,千岁后身长百里,腾云驾雾,盘山缠岳,是故龙池辽阔,于金玉殿中另辟一境,池域无边无际,水雾杳杳茫茫,池心一座金莲宝塔,吞吐天地之造化,深蕴至道之精华。 而师尊只是如过往数百年的岁月一样,静坐于池边菩提树下,掌心一轮红雾缭绕的金色命盘。 “弟子绪清,恭迎师尊出关。” 绪清双膝跪地,将长剑置于身侧,合手俯身,行下大礼。 帝壹的目光仍凝于命盘之上,眉峰微沉,并未回应。 绪清已经习惯了。师尊总是这样,把那轮命盘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只要那命盘浮于掌心,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东西,别的什么人。 往日这个时候,绪清早已经识趣地告退了,但今日非但不走,反而说起自己的事来:“师尊,弟子有件极重要的事,恳请师尊应允。” “你的处子身破了。”帝壹淡淡道,仿佛口中所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可还记得,自己修的是无情道?” 绪清一怔,心里不知怎的,蓦地有些不是滋味:“弟子下山一趟,师尊只关心弟子境界是否倒退么?” 他心性稍脱稚气之后就很少顶嘴,帝壹收起命盘,走下菩提台,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儿,眼底似有极淡的讶异闪过:“为师赐你法号,教你功法,关心你的修为还不够?还要关心你什么?你已非孩童,所作所为,心中当有分寸,为师不会过多干涉。” “只是此后一段时日,你便留在灵山,静心思过,好好想想,自己在修行上是不是太过儿戏。” 绪清听着他冷淡无情的话,心里怅然若烦,想起夜夜和莫迟咬着耳朵贴鬓厮磨,如胶似漆,更觉灵山万年孤寒难以忍受,师尊肯定没过几日又要闭关,就算不闭关,静心思过,不就是被关到静室不让出门么,绪清从小就很不喜欢。 莫迟还在等他。 以前是没有人等,所以被关几个月也没关系,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在外面有夫君了。 “师尊恕罪……弟子实难从命。” 口称恕罪,但绪清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也不觉得师尊真的会拿他如何。这么多年了,师尊连一句重话都很少对他说,即便惩戒,也从不过分,不过是略施薄惩,点到为止。幼时顽皮,闯祸无数,师尊也没说过他一句不是,甚至有次藏在玉帝喝酒的玉盏里把那老头惊得跌坐,师尊也只是垂目将他从酒杯中捞出,用金莲玉露濯洗他的蛇鳞。 他是师尊唯一的弟子,金阳莲心诀第二代传人,就算他和外男成亲,也改变不了这些事实。 “绪清。” “你也知道自己有罪。” “既然知罪,就自己撩开下裳,脱下靴袜站在菩提台上,菩提有灵,自会施以鞭责。七十七鞭,自己数着。” 绪清彻底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仍乖乖跪着,仰起脸,傻傻地问了句:“什么?” 帝壹却不再看他,径直离开了龙池,只留下满殿冷淡的莲香。 绪清独自跪在龙池边上,一时未能回神。唯有头顶的菩提古树,枝叶无风自动,发出细微而绵密的沙沙声响。 良久,绪清才颤抖着吸了口气,慢慢站起身,走到那方光润如玉的菩提台前。 台面冰凉,触之生寒。他看着自己腰间的元君玉牌,抓紧下裳又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没直接离开龙池,视师尊之命为无物,只得一点点解开亵裤系带,任由那质料上乘的雪色亵裤自腰间滑落,堆叠在脚边。接着,他弯腰,褪去短靴和洁白的绫袜,撩起外裳,露出一双盈润雪滑的小腿。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线条干净柔韧的腿,白皙得近乎剔透,因常年修炼而匀称有力,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紧绷。 他赤足踏上菩提台,依照吩咐,将整片小腿暴露在外。做完这一切,他僵直地站立着,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足之间,等待着不知何时落下的鞭罚。 没有预兆。 一道淡金色的光影,仿佛自菩提古树的枝条幻化而来,在空中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鞭影,带着清圣而凛冽的气息破空抽下。 “啪!” 第一鞭,左小腿后侧立刻见了血痕。绪清还没被鞭责过,不知菩提枝条抽到小腿上是这般疼痛难忍,单膝一软,差点跪倒,又死死咬牙撑住,额上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一……”绪清一边报数,一边迟钝地想,师尊这七十七鞭,是不是想把他打残,好让他再也出不了灵山。 第二鞭接踵而至,落在右腿相同位置。这一鞭却不像第一鞭那般刺痛,而是蕴纳着某种净化之力穿透肌肤,灼烫着妖丹与灵台。绪清浑身一颤,眼底泛起湿意。 “二……” 鞭影无声,只有破风的微响和落在皮肉上那清脆又沉闷的异响。一鞭又一鞭交替落下,绪清的背脊渐渐弓起,冷汗浸湿了中衣单薄的背部。 额边的细汗,失控的泪珠,溅落在冰冷的菩提台上。 莫迟…… 第11章 莫迟不会这样对他的。 莫迟从来舍不得他受一点小伤,腿心只是稍微蹭破一点皮,莫迟都心疼得要命。 “十九……” “二十……” 好痛。好痛。 一双小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可是还是好痛,像是直接抽在了灵骨上,站立变得极其艰难,全靠一股不愿瘫倒的倔强在支撑。绪清忍不住哭喘出声,真想直接跪在菩提台上,双手酸颤,使不上力,也抓不好衣服,也不知道是灵机一动还是实在受不了,竟然装作不经意地悄悄放下一点衣裳,凝息盼望着下一鞭能落到裳摆,好缓一缓无处可躲的剥肤之痛。 第四十鞭,隔着衣裳,落在了膝弯处,不太痛。 绪清泪眼朦胧,心里居然生了点得意的滋味,觉得师尊派来的菩提灵树不过如是,很好糊弄,浑身绷紧的筋骨骤然一松,正要眨巴眨巴眼泪观察一下灵鞭的动向,没准下一鞭还能躲开,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明净照尘的菩提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一片。 “呃……?嗯?” 作者有话说: ---------------------- 莫迟: 第11章 师父 绪清完全搞不清楚情况,脑袋里糊成一团,是不是该先报数啊?但是那样的话下一鞭马上又要打了,他好像被打坏了,呃……是不是该看一下?但是师尊—— 绪清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知为何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倏地往前栽去。 暗算?!刺杀?!何人胆敢在灵山对他出手?不知他是谁的弟子么?! 彻底昏睡过去之前,绪清脸上闪过极冷的愤怒和不甘,十指依旧紧紧攥着下裳,鼻尖仿佛掠过一阵极淡的莲香。 一道雪刻金裁的袖影恍若流云舒卷,将堪堪栽倒的人拦腰接住,一只握衡持璇的大手握住少年清韧的腰身,一举将他整个人抱于臂弯之间,掌心向上承托着大腿,血痕交错的小腿晾在水雾之中,清泠湿润,无所凭依。 绪清已全然昏沉,无知无觉地陷落在这个怀抱里,雪颊上泪痕未干,颊边那点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亮,眉心紧蹙,长睫湿漉漉地交阖,下唇被咬破的地方渗出殷红的血珠。 这孩子雪润的足尖还微微抽搐着,一滴一滴地淌着水,粉俏细白的脚趾一晃一晃,右脚踝骨处,一道猩红的蛇纹蜿蜒而上,如同活物。 帝壹抱着人离开龙池,纤尘不染的霜袍许久不曾沾染这般腥秽的痕迹。他垂目看了眼绪清睡梦中依旧怒气冲冲的脸,目光静默下移,落到他双腿之间。 “尊上。”阿鲤小跑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帝壹身后,抻长脖子仰着脑袋看向他怀里的人,就差蹦起来了,可还是看不见。 他的目光只能落在绪清惨不忍睹的小腿肚上,想起平日里绪清对他那么好,握紧双拳缩缩脖子,鼓起勇气劝道,“元君还小,阿鲤听说人界的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就会……呃、就会叛逆!元君又是大妖血脉,心性不比常人,偶尔、偶尔犯错……也是蛇之常情。” “阿鲤。”帝壹停步,垂目看他,“去把缃家的小鸟请来。” “啊?” 尊者的目光很少落在他身上,阿鲤浑身一悚,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想说什么也忘了,忙行一礼:“是。尊上。” 待出了青玉宫,阿鲤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尊上这样做……是在挽留绪清元君吗? 三日之后便是七曜流煞之夜,此夜是天道之力极盛之时,造化青莲幡中千丝万缕的金线极易为业火所焚,尊上又会闭关守幡,不能陪绪清元君太久,所以想找青鸾元君帮忙哄人? 可是尊上,他俩是死对头啊?!不是欢喜冤家青梅竹马的那种!是一见面就恨不得一口真火烧死对方一道剑息砍死对方的那种! 阿鲤抓狂地扯扯头发,最终还是只能谨遵尊者之命,屁颠屁颠地跑去凤仪山阳请青鸾元君祝青仪。 绪清这回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转醒时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翻,抬起手臂想要抱住什么似的,右腿也往上一抬,整个人在莲床上憨赖地拱蹭两下,玉薄肌透,露出明显已经被使用过的莲心。 “嗯、夫君……” “绪清。” 一道熟悉得可怕的声音贯耳,绪清倦意全飞,倏然睁开双眼,轻轻塌下的腰不着痕迹地放平,抓起手边的薄衾,转身坐起时顺势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双颊红得滴血,纯粹是因为被抓了个现行:“师尊!”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帝壹神色冷淡,虽然语气目光都没有嫌恶,可绪清脸上却火辣辣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躺在师尊修行的莲台上,抱着小时候师尊用来裹他的薄衾做了什么……? “师、师尊……”绪清后知后觉地想给自己化一件寝衣出来,却发现自己灵识闭塞,浑身灵力用不出来,非但如此,垂眸一看,小腿血痕淋漓,除了痛麻不堪之外几乎没有知觉。 绪清难得有些惊惶,像小时候那样跪爬过去抓住帝壹的衣袖,垂着头,不敢看师尊的眼睛:“师尊……衣服、弟子没有衣服穿。”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要穿衣服。” 绪清耳畔嗡嗡作响,眼泪一下盈湿了睫毛:“……嗯。” 绪清虽然灵识被封,却也能够感受到头顶那道威严恐怖的视线。其实师尊的目光大多时候都一个样,但绪清总能很快分辨出什么时候是怜爱,什么时候是冷淡,什么时候是满意,什么时候是心疼……可是如今这道目光,只让绪清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扔在蛇窟里的淫妖,仙尊偶然落下目光,却只是嫌恶,并不垂怜。 他想跟师尊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没有把修炼当做儿戏,他只是找到了想要与之长厢厮守的人。 绪清瘪着嘴,强忍住泪水,不知道是犯倔还是怎么的,没再说话,肩膀却微微颤着抖个不停,帝壹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稍微上前半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五指插进他墨凉如水的长发。 “呜、呜……呃……师父……” 绪清一怔,湛绿的眼眸湿湿一眨,旋即挤进师尊怀里,很会察言观色嗷嗷哭号起来,满腔的委屈和酸楚好像终于有了去处,眼泪口水全部糊在帝壹非锦非绣的金阳霜袍上,惹得帝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帝壹掀开他身上披着的薄衾,化出一件金绣玄绸的寝衣轻轻披在他肩头,撩出他的长发,将人从莲台上整个抱起来,也不嫌重:“今年多少岁了?” 绪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百……” “不是三岁?” 绪清憋着一股恼意止住哭声,昳艳妖冶的蛇瞳柳眉居然满是娇憨稚气,恼羞成怒时甚至敢瞪着他那势压北斗的师尊,逮住师尊发冠两边垂下的金纮就是一顿咬,尖亮的蛇牙气势汹汹地露出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帝壹却只是冷淡地侧目看着他,永远是那样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绪清咬着咬着,咬累了,就伏在师尊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咬着发尾发呆。 “为师要闭关几日,已经让阿鲤去请了缃家的青鸾过来陪你,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你就好好待在灵山,不要再乱跑。” 绪清本来发呆发得好好的,一听这话,缓缓转过脑袋,蛇瞳冰冷,语气也生寒:“要是弟子把祝青仪咬死了,师尊会为了弟子跟缃仙尊反目成仇么?” 作者有话说: ---------------------- 莫迟:小清,你就继续跟你师父忘年恋吧!我一个人在魔宫一点也不冷!不累! —— (ps:这个syr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绿瞳更适合清妹,遂悄悄改之) 第12章 贪婪 “青仪如今已经是合体中期,你却已经从分神后期倒退到出窍圆满,何来让为师和缃鸑反目成仇一说?” 帝壹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他的小肚子,雪软的薄腹里是被封印的灵台和妖丹,一丝灵力和妖气都泄不出来。 绪清湛绿的眼眸闪过一丝不解,眉心簇成小山,长睫掩去失落。说来说去,师尊最在意的还是他修为倒退的事。 如此想来,这三百年间,师尊待他向来极尽纵容,可一旦牵扯修行,便半分情面也不留。从前他进境神速,师尊便对他和颜悦色,如今他只是境界跌落,师尊便处处流露不满,甚至急急将祝青仪召来灵山。 在师尊心里,他究竟算什么呢? 他一直将师尊当作亲生爹爹看待,难道是他错了么? 两日后,七曜流煞之夜,帝壹如期闭关。 祝青仪身披流光溢彩的九色羽衣,侧卧于灵山之巅一株巨大的金梧树上,手支着额,目光遥遥落向青玉宫元君殿内一点幽微火光。 这两日着实反常,太阳仿佛打西边出来,绪清那条笨虫见了自己,竟未如往常般凶神恶煞地冲上来缠斗,反倒把自己死死关在屋里,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第12章 若非奉灵山尊者之命,他早拍拍翅膀回凤仪山阳寻自家师尊去了,谁耐烦在此凄清苦寒之地,陪他空守这冷寂宫阙。 祝青仪卧了片刻,又百无聊赖地坐起身,俯瞰灵山终年缭绕的缥缈云霭。 他幼时随师尊来访,景象便是如此。百余年过去,竟丝毫未变。 凤仪山就不是这样。师尊每年都会带他去人间寻觅新奇花种,一同炼制法器点缀山间。凤仪山不似灵山这般巍峨孤绝,山巅也无万年积雪,即便没有灵山尊者那般沛然的金阳灵息滋养,四季亦笼罩着温暖柔煦的辉光。 绪清是蛇,应该会更喜欢灵山吧,换做是他的话,要不了几天就得跑路,让师尊当孤家寡人去,根本没办法忍受三百年。 祝青仪趴在金梧茂密的枝叶间,思绪纷飞,颇为无聊地咬下一片金梧叶嚼了嚼,忽而眼眸一亮。 灵山不愧是灵山,这金梧叶比凤仪山阳的都要清甜! 祝青仪顿时来了精神,大快朵颐起来,情不自禁地发出清越欢快的啾鸣,居然丝毫没发觉树下已静静立了一道身影。 等他发现时,剑光已经迫近眉睫! 祝青仪目光一寒,衔住刚刚啄下来的一片金梧叶,飘飘衣袂翩然一转,一道华丽耀目的青鸾真息便朝来者轰然击去,绪清灵力被封,躲闪不及,正暗忖要在这臭鸟面前狼狈出丑,一面金色莲印却如水中绽萍般悄然浮现,将这场小小风波无声化去。 祝青仪一见是他,立刻狐假虎威起来:“本座奉灵山尊者之命,特来管教于你!你倒好!竟然暗算本座!” “管教?”绪清嗤笑,呸了声,“你也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本座说了算,是尊者和我师尊说了算。”祝青仪昂起下巴,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底泛起笑意,“看你这样子,连灵力都用不了,是被尊者罚了吧。” “真羡慕你,不像我,自幼至今,还不知受罚是何滋味呢。” 绪清冷冷盯着他,这回居然没被激怒。 祝青仪被他盯得浑身不舒坦,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你吃错药了?” “你师尊……是不是很爱你?” 祝青仪奇道:“哪有师尊不爱弟子的?” 他答得那样快,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自古皆然之事。 绪清怔住了。 心想,可是“爱”这个字,他才刚刚听说,刚刚懂得。 “你走吧。”绪清突然失去了所有争强斗狠的力气,收剑回鞘,眉眼间尽是恹恹之色,“我不想见到你。” “我还不想见到你呢。”祝青仪抱臂倚在树干上,瞥他一眼,“你师尊闭关,怕你无聊,专程派人去凤仪山把我抓了来,不也很爱你吗?” 绪清声音很轻:“是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 祝青仪掰着手指细数他师尊跟他说过的八卦,“无极天仙螺海三千年一产的鲛露,都被尊者拿来给你护养蛇鳞了,无极天没有带长命锁的习惯,尊者听闻人间稚子皆有此物,便亲赴红山取玉,亲手为你雕琢一枚,连底下的穗子用的都是天底下最能辟邪消灾的碧血穗……你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无极天最尊贵的,一只蛇妖,凌驾于无极天列位上仙灵尊之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啊,他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妖修成仙,本就千难万险。他们修为进益虽快,所历天劫却远比人族残酷,境界愈高,劫数愈重。而他身在这灵山青玉宫中,连天劫都够不着的地方,仅用三百年便位列元君尊位,成了无极天最年轻的蛇仙。 他的一切都是师尊给的。 性命、法号、修为、地位……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师尊,第一次化形是师尊教的,第一次吃饱饭是在师尊怀里,第一次喝水是在师尊掌心…… 除了初夜,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和师尊一起度过。 若是还不知足,是不是太贪婪了呢? 这也是蛇妖卑劣的本性吗? 如果他不是蛇就好了……是这样吗? 绪清抱着剑,坐在灵山一望无际的草地凝眉沉思。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和祝青仪相安无事地待在一处。 他望着漫天月色,忽而想起那个月下和鸣的夜晚,耳边似乎传来屡屡弹错的琴音和带着笑意的箫声。 “灵山血月,真是难得一见哪。”祝青仪托着腮,没话找话道。 绪清默然不语。 有时祝青仪觉得,这师徒二人着实相像,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养出一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真不知自家师尊当年是如何与灵山尊者结下深交的,明明两位怎么看都不像是话能投机之人。 “喂。”祝青仪支着脑袋往下看,状似随意,“你要是跟尊者吵架了,可以求求本座,说不定本座心里一高兴,大发慈悲,便不小心应了你,带你去我家玩儿了呢?” “谁稀罕。” 绪清别过脸。 “你从未离过灵山,自然不知天地之外别有妙境。” 祝青仪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谁说我没离开过灵山?” 绪清冷哼一声,“我去过的地方比你知道的还多!” “不可能。” 祝青仪笃定道,“我师尊每年都带我去人间游历,我所经之处比你能想象的更多!” “……” 绪清不想说话了。 祝青仪神鸟血脉,法力高强,到头来还不是每年在仙门大典的比试上输给他,然而只要是跟师尊有关的事,他总是输给祝青仪。 这都怪谁呢? 反正怪天怪地,这世上也没一个人能怪到他师尊头上去。 绪清抱着剑,仰头看向天边红得不祥的血月,忽然间很想莫迟。 他觉得,只是因为他认识莫迟的时候太晚了。如果他能够早早和莫迟结识,说不定如今也和祝青仪一样,游历过人间许多地方。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思念的人,此刻在第七重界魔宫之中,同样仰望着这轮浸透血色的圆月,眼神冰寒,无波无澜。 今夜是七曜流煞之夜,每年此时,帝壹定会闭关。六界九州无人知晓他闭关所为何事,他修无情道千万载,修为早已通天彻地,碧落黄泉何物不可得?除却关乎绪清之事,他向来无欲无求,因而莫迟无比确定,帝壹此番闭关,必定与绪清有关。 七曜流煞,乃是天地间灵炁反噬其主的凶局。七星连珠,血月凌空,六界之内,越是灵韵充沛的洞天福地,反而越易遭受反噬,以道万物之衡。 帝壹掌管着三统六界阴阳劫历,光焰华重,权柄无双,弹指间恢弘金芒如天河倒泻,若不能持正公允,慈明无情,这世上除了天道,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和他制衡。 因此七曜流煞,说是凶局,其实不过是天道对无极天诸多上仙灵尊的检视。行止公允的修者自不必怕,像帝壹这种一到七曜流煞夜就闭关的人,明显心里有鬼,天道居然还能忍到现在,没直接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他,他的修为究竟已臻至何等不可测之境,才能让恢恢天道忌惮至此。 魔宫九霄殿穹顶乃是整片紫境琉璃所制,晶莹剔透,紫光流转,血色月光穿透而下,在殿中晕开华美妖异的紫红光霭。 这光霭正笼罩在莫迟的脸上,模糊了他冷寂的眉眼与紧抿的薄唇。 莫迟独坐于魔尊之位上,在他身侧略后半步之处,静立着四人。 长老镜音,两位护法,圣女漪莲。 作者有话说: ---------------------- 清妹:申请到凤仪山阳当交换生! 缃:同意接收 帝壹:。 祝青仪:?爹地我不是独生女吗 第13章 噩梦 “尊主,恕属下直言,您把七大魔将都派驻去了紫境幻界,血海暴动频仍却无人可守,长此以往,恐怕第七重界会有大乱。” 镜音长老手持一方紫冥镜,镜中乃是第七重界血海大阵中镇压的上古魔物仇章,七千年前的魔域共主,仇章掌管魔域期间,魔域大肆扩张,三统六界遍地魔息,人间信徒众多,魔功早已大成,连无极天的天帝仙母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结果被帝壹、缃联手钉死在了血海阵心,七千年过去了,阵法依旧牢不可破。 血海大阵就在第七重界的界眼,历来由第七重界的魔尊派魔将把守,阵法本身无须加固,只是仇章本体裂变出的魔物容易溢逃出来为祸第七重界。 仇章虽然被镇压,但其魔骨傲烈、魔功远在历代魔域共主之上,随手裂变溢逃出来的魔物却也是魔将级别,加之其混沌无觉、暴戾嗜杀,若不严加看守,便是莫迟的严重失职。 “本座行事,何时竟轮到你镜音来指点江山了?”莫迟仰靠在尊位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转了转手上的墨玉扳指,听见血海暴动,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瞥了镜音一眼,眼神威压十足。 “尊主恕罪,属下只是为第七重界的安危着想。”镜音不卑不亢,垂着眼,眼神却冷冽,“魔族忍辱负重两千年,好不容易才从鬼族手里夺回领地,若是那位在尊主任职期间破了阵法重现于世,魔界这难得安宁的日子又会被搅得天翻地覆。难道这也是尊主乐见其成的吗?” 第13章 莫迟容色未变,只是从尊位上走下长阶,阶下,九霄大殿中,阴鬼红龛左右林立,莫迟却只是驻足于左列中心的一个,随手往里面投了枚魔钱。 那赤红如血的阴龛中,正梁暗格的牌位上,赫然铭刻着绪清二字,牌位前是一尊墨玉新雕的小像,檐角挂着一缕乌黑如墨的长发,香炉里燃起的烟飘成怀梦玉京花的蛇形。 那枚沾血的魔钱投进去,香炉里的白烟非但纹丝不动,反而渐渐染上猩红,蛇形的尾端飘凝起一团类似肉脏的东西,正随着两对红烛的灯火轻轻搏动。 “尊主。”镜音跟上来,看了这阴龛一眼,被绪清两个字吓了一跳,“您到底在想什么?!放出那尊大魔,那位嗜杀如命,可不会念我们的情!得罪了灵山尊者,得罪了主君,得罪了天道!我们恐怕生生世世都得沦为贱畜!是如今的日子太过安生,让尊主又怀念起幼时任人践踏的滋味了么!” 话音未落,莫迟并未动作,只是一道紫息闪过,镜音那张妖孽的脸却瞬间被打偏过去,眨眼间青红一片。漪莲忙挤进两人之间,护着镜音,和稀泥道:“哎呀!尊主!要不改天再议吧!” “镜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要不是本座,你现在还在鬼王帐中仰赖鬼精为生。本座是不是待你太好,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镜音长老脸色一僵,彻底没了话说。 莫迟推开漪莲,掐住镜音黥有“蓝隐”二字的脸:“镜音,你是本座最得力的下属,你和本座一样,没有一日不被仇恨噬咬着心肝肺腑,如果连你都无法理解本座,恐怕迟早有一天,你我都会死在自己的仇人手里。” “……属下明白。”镜音垂眸,叹息一声。 “你去鬼域,替本座带个礼,告诉蓝隐,本座有要事相商,请他到九霄殿叙叙旧。” 镜音沉默半晌,终归应下:“是。” 镜音高挑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殿外赤红的魔雾之中,在这不久前,远在数千里外的灵山,绪清突然觉得心口很不舒服,往草地上一躺,稍微缓过来一点,脑海里竟然全是和莫迟有关的记忆。 他想,他等不到师尊出关,来不及跟师尊交代清楚了,他想见阿迟,很想很想,想到心口真的猝然发痛。 “喂,你怎么了?”祝青仪见他面色惨白,当即飞身而下,探了探他的灵脉,发现灵脉平静,并无波澜。 绪清闭着眼,不想搭理他,却想到师尊说他已经是合体中期,说不定能帮他拿到太清雾縠甲,他答应了要送给阿迟的,可不能食言。 “祝青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祝青仪一愣,收回手指,真的觉得绪清这几天很反常,要是以前,绪清几乎不可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少有的几次都是被他气狠了,下一刻马上就要提剑来砍他。 祝青仪本想还嘴,看着他惨白伤心的脸,到嘴边的恶语变成了喃喃:“我可没这样说。” “你要是觉得我可怜,就帮我拿一样东西出来吧。”绪清突然坐起来,正色盯着他,“就在北麓,韶光秘境里,有件太清雾縠甲。我和你一块儿进去,要是情况不对我们就跑。” 祝青仪吓了一跳:“太清雾縠甲?那不是当年仇章都没拿到的天阶灵器吗?你偷这个干什么?要是落到大魔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偷!”绪清纠正他,“师尊说了,他的东西都是我的,只要我修为到了,灵山各处的灵器可以随意拿取。” “那你修为不是没到吗?”祝青仪纳闷,“要是到了还能找我一起?” 绪清深吸一口气:“……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祝青仪被他这副无尽失落的表情弄得很不自在:“你干嘛啊……你若是真想要,等尊者出关,跟他撒撒娇卖卖乖不就好了?尊者那么宠你,你想要什么他不会给?干嘛非要去秘境以身犯险啊?听师尊说,灵山几个秘境都很可怕的。” 绪清被他说得也有些不自在,挪开目光,语气别扭:“师尊什么时候出关,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以为他会跟你说。” “你笨蛋吗?他都不跟你说为什么会跟我说?!”祝青仪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连忙拍拍屁股站起来抖了抖。 “师尊每次都说闭关几日,但有时候一年半载都不会出来。”绪清垂着眼,有些焦虑地咬咬指尖,“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等不及?” “……我跟你说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连你师尊也不要说。”绪清现在灵力被封,只能依靠祝青仪的神力离开灵山。 祝青仪最爱听八卦,闻言连之前的恩恩怨怨都顾不上了,忙凑上去蹲下俯耳倾听:“你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说。” “我在人间结了门亲事——” “你疯了?!” 绪清才刚刚开了个头,祝青仪就被惊得跌坐在草地里,吓得绪清赶紧扑上去捂住他的嘴:“闭嘴!你再这样一惊一乍我就不说了!” 祝青仪压低声音,唔唔道:“你是仙家子,怎么能和人族结亲呢?!” “他不是人族,是魔族。” 祝青仪:“……” 什么玩意儿?魔族? “绪清!我看你真的是疯了吧?” 绪清摇头,目光坚定:“我没有疯,我是真心爱他。” 祝青仪:“……” 他悟了!他悟了! 怪不得绪清灵力被封,被关在山上哪也不能去,成天魂不守舍胡言妄语。 这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才子佳人墙头马上,无情老父棒打鸳鸯的桥段吗?! 祝青仪扯出腰间彩帕,摊开帕子捂住眼睛掉了两颗小鸟泪,随后两手握住绪清冰凉的指尖,为真爱感动道:“说吧,是不是思念佳人思念得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是不是想让我掩护你翻墙出府?我都知道,我都答应你。” 绪清不解:“什么翻墙出府?我就是想让你带我离开灵山,他还在外面等我。” “我就知道!”祝青仪黯然垂泪,“虽然魔族出身,确实入不了尊者法眼,但既然成亲了,就得好好对待人家,不要让她等得太久,若只是留下一纸空言便不见踪影,恐怕佳人断肠郎空瘦!情深缘浅两不知!” 祝青仪有时候神神叨叨的,绪清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能明白祝青仪应该是答应了带他离开。 其实趁着月色离开时机是最合适的,祝青仪发间有顶缃??仙尊所赐青鸾元君羽冠,若和他携手离开,灵山法阵不会阻拦。 绪清明明能感觉到自己失魂落魄、思心如狂,他也很想现在就走,但是看着漫天血红的云霭,莫名地,他回头看了眼青玉宫莲台金阳法阵黯淡的金光。 等天亮再走吧。 他知道师尊不会出事的,谁出事,师尊都不可能有事,但他就是不放心。 这么久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绪清这般想着,躺在草地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几个时辰后。 “不好了!不好了!元君!” 阿鲤清脆稚嫩的声音急冲冲地传来,祝青仪还在呼呼大睡,绪清倏然睁眼,抓起手边的衔灵剑翻身坐起,接住急红了眼的小阿鲤,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师尊——” 他做了个噩梦。 梦见好多的血。 “元君、元君自己去看看吧。” 绪清闻言呼吸一滞,几乎要晕倒过去,然而还是强撑着踉跄站起,抓紧长剑拔腿朝莲台跑去,生怕迟了一刻,又看见梦里浑身是血的师尊。 他从来没有觉得到青玉宫这条路这么漫长过。已经喘不上气了,冷汗淌了一身,掌心几乎抓不住剑,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绪清沉着脸,抬腿踹开金阳殿的大门,直奔莲台法阵,屏着气,悬着心,颤着眼睫看向法阵中央。 灵光流转的霜袍间,赫然站着一个雪发金眸的小童,闻声看向来者,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作者有话说: ---------------------- 清妹:这是要让我当妈咪的意思吗爹地? 帝壹:可以是。 莫迟:我要吐了,有没有人能管管这老不死? 第14章 牧羊 绪清愣在莲台下,一口气也没来得及松,就那样梗在喉咙里把脸憋得一阵通红。这小童何其面生,可他竟然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家师尊! “清儿。”帝壹绷着脸,无奈地抬了抬过于宽绰的衣袖,“过来。” 绪清早就将青玉宫禁规抛至九霄云外,被这道冷稚的声音牵着心,持剑小跑着直奔莲台,扑嗵一声跪在莲台座下,抬眸瞧了眼师尊略有些苦恼的脸,稍一思忖,竟然学着小时候师尊抱他那样,胆大包天地伸手将师尊从莲台上抱了下来。 天、天哪……师尊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帝壹神色如常,仿佛并不抵触,踩在绪清柔软的大腿根上,闻他身上淡淡的百和香。 第14章 “师、师尊……” “叫师父便可。”帝壹抓住他胸前一缕长发,随口道。 绪清小时候一直叫的就是师父,长大后才学其他仙君改口叫的师尊,要改回来也很容易,有时候撒娇嘴快就顾不上叫师尊,就爱师父长师父短一个劲儿地喊,可现在让他堂堂绪清元君对着一个小童叫师父……绪清忍不住凑近盯住他的脸,来来回回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被那道无悲无喜的目光一扫,确认真是师父,才乖乖改口:“师父。” 帝壹似乎满意了,身上的金阳霜袍转眼间就变得合身,不在身后长长拖曳着,他将手搭在绪清肩上,转过脸,好像只是在对着一个好用的步辇兼扶手说话:“身上的伤如何了?” 绪清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很稀奇似的,分心回答:“不疼了。” “为师看看。” 绪清跪直,略微扭身将下裳一掀,单手将亵裤挽起来,另一只手抱着帝壹,让他伏在自己的肩膀看。 “不是这里。”帝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兴致寥寥,抬脚踩了踩他腿心的位置。 绪清懵了会儿,想起前几日在莲台发生的事,垂眸看了眼师尊靴袜齐整的小脚,心中惊骇不已。 若是那时师尊要查验他的伤处,他肯定二话不说乖乖依从,可师尊那时不甚在意的样子,现在却来……他没办法对着师尊这副模样做那样恬不知耻的事,他已经长大了,游历人间时知了些羞……可是师命难违,怪只怪他自己不小心把腿弄伤了,让师尊也难做。 “已经好全了……师父。” “好全了?连处子之身也恢复了么?” 绪清抱着师尊金体,无端觉得有些鼻酸,脸颊臊红一片,垂下长睫无言以对。 “清儿。” 绪清鼻音闷闷的:“嗯?” “你躺莲台上去,为师有办法给你重塑处子之身。” 绪清埋头装鹌鹑,听了这话更没脸见人了:“没、没必要吧?” “你的修为已经倒退了一个大境界,还说没有必要?” 绪清知道师尊宠他,可这回事真不是师尊想得那么简单,他有了心中所爱,就算重塑了处子身,迟早还会再破的,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做那些事,他是蛇,他忍不住,不可能每次云雨之后,都回来往莲台一躺求师尊帮他,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绪清红着脸,不想再继续说这件事了:“师父此番变故,是遭遇什么不测了么?弟子还没见过师父这般模样。” 帝壹沉默片刻,含糊其辞:“过两日便好了。” “这两日你就在金阳殿就陪着为师,哪儿也不要去。” 他不这样说,绪清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师尊待他恩重如山,他再思念莫迟,也不会扔下变成小童模样的师尊去和情郎私会。 他原是这般以为的。 结果当天夜里,他竟在梦中无知无觉地走到了山腰处。 师尊变成小童后要吃饭,要睡觉,还让阿鲤把祝青仪给送走了。绪清在膳阁忙得脚不沾地,还得照顾变小之后格外缠人的师尊,索性化回青年身,一手将师尊抱在怀里,一手敲开凤凰蛋拌进云母菜碎,用师尊的金阳真火小心翼翼地煎,煎坏了的就自己吃,煎得十分完美金黄喷香的才切成小块喂给师尊,结果自己早就吃饱了,师尊却还饿着。 绪清觉得照顾孩子实乃天下第一大难事,好在阿迟是男人,他也是雄蛇,此生应该没有子女的缘分。 绪清忙活了一天,累得不行,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抱着师尊就在莲台上睡了过去,醒来却发现自己不在金阳殿。月色微凉,草木成霜,他垂目俯瞰着山脚处静默的灵山法阵,持剑划开右臂取出那枚紫髓玉骨的暗香钉,饱饮妖血后,长长钉身愈发紫艳。 鬼使神差地,绪清飞身下山,扬手将掌中长钉狠狠刺进灵山法阵极为隐蔽的阵眼! 长钉入阵的一刹那,灵山法阵金芒大盛,顷刻间地动山摇,漫天爆发出凄厉如万鬼同哭的阴啸。绪清离阵眼最近,被排山倒海的金阳灵息震得心脉俱碎,一口妖血喷涌而出,体内一方莲印陡然升起,沿着周身灵脉将心魄碎骨寸寸修补,堪堪护住他性命。 绪清忍着剧痛,踏过法阵离山出逃,没跑多远,就跌进一方传送阵里,随着一道殷紫光霭倏然消失在灵山界。 经此一役,师尊在他体内留下的封印已破,绪清身经百战毫不慌乱,于下坠的红光中旋身拔剑,斜执身前,抵御住扑面而来的赤红魔息,湛绿蛇瞳中金光乍现,被金阳灵息震得七零八碎的寝衣在魔风中猎猎翻飞,衔灵剑裹挟着锐不可当的锋芒,剑锋所指,正是那在不断逼近、仿佛无尽深渊的魔域第七重界。 绪清蛇瞳一闪,正要忍着剧痛使出剑招大开杀戒,呼啸风声中竟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人! 莫迟脚戴沉重魔枷,身披一件脏污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旧羊皮袄,正立于茫茫魔兽群中,手持长鞭,长发披散,模样狼狈邋遢,竟是在牧羊。 绪清心头大震,顾不得剑意反噬,强行收剑回鞘,脏腑再受冲击,唇边又溢出一缕鲜血,重重摔落在焦黑的地面上。他却立刻挣扎爬起,踉踉跄跄地朝那人影奔去:“阿迟!” 莫迟似乎并未听到他的呼喊。周围的兽群却躁动起来,将他团团围住,扑上来撕扯他那本就破烂不堪的下裳。一只形似鬣狗的牧羊兽更是猩红着眼,朝他腰背猛扑而去! “找死!”绪清目眦欲裂,衔灵剑再次出鞘,剑光如冷电惊鸿,瞬间将那魔物斩得四分五裂,腥臭魔血溅了满身。 灵剑之威涤荡周遭,莫迟似有所感,茫然回望。 两道目光倏然在这陌生的地界交汇,绪清元君的威压还来不及收敛,就正对上莫迟讶异惊诧的目光。 绪清愣了下,急忙把剑收回灵台,刚想朝莫迟怀里扑去,下一刹莫迟就已经闪身至他眼前。一股极膻极臭的羊垢味扑面而来,绪清下意识捂了捂鼻子,见莫迟怔住,才反应过来方才那样会伤到莫迟自尊。他强压下喉间的不适,踮起脚尖,伸手环住莫迟的脖颈,闭上眼,将自己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印上对方那因干涸而开裂的嘴唇。 “阿迟……我好想你、好想……” 莫迟垂目冷冷睨了绪清一眼,暗骂一声蠢婊.子,旋即含住他舔得卖力的软舌,深深一吮,绪清陷在他怀里,很快被亲得头晕腿软,几乎站立不住,软骨蛇一般缠在他身上,呵出来的冷气都渗着情动的甜骚。 “不是说回家一趟吗?”莫迟红了眼眶,脸色竟然微微带有怒意,“怎么受这么重的伤?你不是说你师尊待你很好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好?若真待你好,能狠心下这么重的手?” 莫迟看着他衣不蔽体浑身是血的样子,身上到处都是金阳灵息留下的伤痕,解下自己身上膻臭的羊皮袄,披在绪清漱冰濯雪的玉体上,绪清身上的妖腥味和冷淡的百和香瞬间变得浓郁起来,闻起来又闷又腻。 绪清不想穿这件长袄,却也不想让莫迟觉得他嫌弃他的衣裳,忍了又忍,只好仰着脑袋轻轻呼吸:“不关师尊的事……是我太想你了,强行破阵逃出来,否则师尊的灵息不会伤我的。” 莫迟目光微动:“破阵了?用我给你的暗香钉?” “嗯。”绪清点点头,看莫迟神色不对,忽而想起莫迟把长钉送给他的时候,说是他父母的遗物。 绪清心口蓦地一紧,忙跟他道歉:“我那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想见你,才会用钉破阵……应该还在山上的,等我过些日子回去,一定给你找回来。” 莫迟却放开他,将牧羊的长鞭塞到他手里:“小清,你且在此处等我片刻,不要乱跑,知道了吗?” “等等……阿迟!” 话音未落,莫迟就凭空消失在原地,原本锁在他脚上的魔枷转瞬之间竟到了绪清脚踝上,圈口缩小,紧紧锢着那圈清伶的踝骨。绪清蹙着眉,蹲下来运行起灵息蛮力扯了扯,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羊羔顺势拱进他怀里,钻进那羊皮袄中咬住一苞微露的酥心,还未吮到,就被一道剑息斩断了头颅。 绪清拢紧衣襟,胸口一阵恶寒:“孽畜敢尔!” 谁料魔血未凉,羊群突然纷纷回头看向他怀里的羊尸,方瞳中闪过赤红魔气。绪清这才发现这群羊体量如此庞大,茫茫如黑色潮水,一眼都望不到边。此处是阿迟服役的地方,他不过是替阿迟牧羊,若是大开杀戒,不知阿迟会被如何牵连。 他试图调用灵息,将羊群镇压下来,却并不知道他身上不住流淌的妖族仙血对这些魔物来说是多么致命的引诱。几头体型格外雄壮的黑羊焦躁地踏蹄而来,见他戴着脚枷,身负重伤,又似乎有诸多顾虑,便互成犄角之势,将绪清团团围住,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欲渴和贪婪。 作者有话说: ---------------------- 莫迟:谁家洗衣粉儿三百岁就差点单杀帝壹创下三统六界最强战绩?承让承让,原来是我家小清[摸头] 第15章 清妹:[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帝壹:[吐血] 第15章 天劫 绪清捂住心口,强压下喉间腥甜,蛇绿竖瞳冷冷打量着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魔畜,强行从重伤的灵台中召出衔灵剑,蜿蜒剑刃带血犹腥。 放在以前,这群低阶魔畜他一剑能斩杀一片,然而如今他境界倒退,重伤在身,还戴着魔枷被锁在暗桩上,连件蔽体的衣衫都化不出来,只能裹着一件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羊皮和这群畜生周旋。 绪清左臂、前胸、腰腹、右腿上都是伤,灵脉堪堪修复,却还十分脆弱,使不出排山倒海的剑势,一头双角粗长的公羊突然从背后扑来,绪清忍着痛楚横剑劈斩,膻臭魔血自魔婴中爆溅而出,淋了绪清一脸。 绪清从小饮露食花,哪里受得了这种秽物,当即撑剑跪地连声干呕,另一头公羊趁机双蹄爬跨上他肩背,还未来得及挺身动作,便被衔灵斩成碎末。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裹的乃是魔羊族群中专门负责解决羊群恶欲的羊母之皮,撑剑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也像极了熟腴的母羊稍微错开后腿,露出柔红跪伏邀引的模样,所以即便满地魔血也不能吓止已经隐隐暴走的羊群。绪清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没有灵力的护持,这群羊似乎无止无休,无穷无尽,怎么杀也杀不光,混乱间不知被蹭了多少次,身上全是魔血和浓臭的羊膻。 绪清无法,只得化回蛇身,猩红蛇口骤然大张,上下颌骨骇然洞开,将数十只魔羊连皮带骨吞吃入腹,又包着一团蛇涎呕出来。 玄蛇漆闪漂亮的蛇身蜿蜒成一座小山,将自己的泄殖腔一圈一圈地保护起来,那里已经被蹭得有点发红了,好几头山羊的魔角上晶莹透亮。绪清真的生气了,忍着恶心将蛇腹吃得鼓鼓涨涨,再难吃也没再挑食,等莫迟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满地淋漓的魔血,和蜷缩在羊皮袄里捂着肚子很不舒服的绪清。 他倒在第七重界焦黑的荒土之上,脚踝被一条长长的魔枷磨得渗血,往上是一双湿漉漉的小腿,长袄堪堪盖住膝弯,墨发顺着水浪般的腴润起伏铺了满地,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被压在怀里,耳垂一对南红青月铛轻颤着微微摇晃,玉肩半露,闭着眼,绣口微喘,鲜红颊面还蹭着一团血淋淋的心肝。 莫迟缓步走近他,单膝蹲下,将他身上浸满魔血的羊皮袄剥掉,看了眼他被蹭得微红的腿心,不知道该夸他好还是训他好,不过他这回算是立了大功一件。灵山法阵受损,昨夜天道之力在灵山青玉宫居久不散,帝壹到现在都还没有加固灵山法阵,恐怕是干了亏心事受天道所制,又被七窍噬魂钉刺破心脉,没些日子怕是好不了。 “小清,醒醒。” “唔……” 绪清抱着肚子,浑身是汗,湿淋淋的,难受得要命,闻言只是蹙眉摇了摇头,强忍呕意喃喃道:“吃不下了……” 莫迟这才看了眼他那别有乾坤的小肚子,伸手在肚脐处随意抚了抚,忍笑道:“知道是什么吗,张嘴就吃。” 这些羊都是第七重界娼寮里被他屠灭的魔娼投胎转世,淫毒无比,莫迟也真佩服他,胃口这么大,能把数以万计的魔羊都吞进肚子里。 绪清已经快没力气跟他说话了,他现在动一下肚子都疼得要命,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躺着,快点把肚子里的东西消化掉,他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多东西,肚皮都要裂开了。 “嗯……” “乖啊,为夫检查一下,我们小清有没有背着我偷羊。” 绪清湿漉漉地睁开眼睛,听他说偷羊,以为就是偷吃魔羊的意思,瘪了瘪喋血的唇,委屈道:“我不吃它们……它们就要来吃我。” “真的啊?这么坏?”莫迟敷衍地捧着场,眉眼间满是担忧,两指稍微挤开腴肉,轻易拉长一条晶莹的黏丝,“那是该吃。还好我们小清聪明,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嗯。”绪清乖乖给碰,竖瞳依稀恢复了一点清明,“你不是负责给魔尊牧羊吗?我吃了这么多羊,不会牵连到你吧?” 没等莫迟说话,他又道:“若是魔尊怪罪于你……你就说,是灵山尊者座下绪清元君吃的,我师尊有数不清的宝贝,可以赔给他。” “你师尊是有很多宝贝,但也不一定会为了你把那些宝贝送给别人吧。”莫迟不喜欢他神智不清的时候还一直提起帝壹,“说起来,你给我带的太清雾縠甲呢?你师尊没给你吧。” 绪清在他怀里难受地扭了扭:“师尊……会给我的,只是我出来得急,忘了问他要。” “哦。”莫迟轻点他的鼻尖,含笑道,“那好吧。” 绪清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能感觉到他似乎心情很好,不跟他计较太清雾縠甲的事。可当初是他信誓旦旦说要做他的福因,夸下海口说要送他太清雾縠甲,如今却没能做到,绪清于心有愧,蜷在他怀里,抱着肚子艰难地吸收着魔羊,或许是腹内魔物太多,方才还好好的,突破了一个关阙,喉口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呕出了一大股已经被消化干净的清液,将莫迟身上吐得一片腥热。 莫迟嫌弃地皱了皱眉,却没放开人,只是拿出一方墨锦揩了揩他唇下的污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此蛇另一极关窍也在止不住地往外吐水,将贫瘠的魔境焦土都灌溉得湿润松软,也实在是一桩本事。 眼下只差蓝隐的最后一件法器,血海大阵就能被撬开一个狭口。 等仇章突破血海大阵重现于世,下一个七曜流煞之夜,就是帝壹血债血偿之时。到那时,收这小蛇君做个魔妃也不错。 思及此,莫迟轻笑一声,凑近绪清耳边,促狭问:“怪不得想我呢,你师尊没满足你么?” 话音未落,一口腥甜的蛇涎噗地喷到莫迟脸上,莫迟瞬间脸黑,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掐住这笨蛇的脖子轻轻晃了晃,抓起他乌绸一般的长发好歹把脸上擦干,擦完了又当抹布一般扔开,臭着张脸:“你故意的?” 绪清昏昏沉沉的,只知道肚子疼,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迷迷糊糊间记起师尊教过的金阳炼化术法诀,于灵台方寸运气凝神,口齿不清地念:“天地无极……秽炁分散……玄鳞加覆……嗯、疼……” 法诀还未念完,绪清浑圆的雪肚上华光一现,赫然现出那道宝相金莲灵纹,只是金得不纯粹,融进了妖气逼人的蛇血,隐隐透露着金红异色。绪清腹中一热,温融的蛇腹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炼炉,将其中万千魔羊一一炼化,连魔婴都尽数练成丹丸融进腹水,不多时,绪清身上的伤口竟渐渐愈合,灵台真气缭绕,蛇瞳混沌不明,看这样子,竟是要突破! 莫迟伸指探了探他灵脉,神色一寒,当即一道扇意斩断魔枷,化出一件墨色长袍将他裹住,从血泊中打横抱起,一个闪念便到了九霄殿奈何潭中。 此处乃是上古魔龙遗脉,依山傍水,龙气氤氲,潭眼天然聚灵,树冠横蔽千里,自是修炼圣地。这地方连长老和护法都不知道,莫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任何人进来,只是眼下事发突然,绪清难受得在他怀里一直哭,也听不进话,莫迟有时候拿他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他也没想到,玄蛇一族居然还有噬魔聚灵的本事,饱餐一顿,还能突破境界,天底下的好事似乎都被他占完了,接踵而至的天劫必将酷烈非常。 莫迟自魔婴中祭出业火镜,灼灼镜光轮转而上,映照出大蛇艳靡凶冷的妖相,以及身后为他凝神护法的赤魔本尊。阴风阵阵,虺虺天雷暴震而至,莫迟坐于潭心风波亭上,将绪清圈抱在怀中,殷紫魔息轰然铺开,一道温和的心窍魔息从他指尖缓缓淌进绪清体内,和那道金阳灵息一起拓伐开即将爆裂开来的灵脉。 “嗯……” 第一道天雷劈下,被业火镜光反照而去,莫迟甚至还能分心舀起潭中净水搓搓绪清血迹斑驳的脸颊。 “笨成这样,这么大了,吃个饭还糊一脸,真的有必要修炼吗?”莫迟一边冷笑,一边狠狠咬住他的颊肉,又在他颊边那颗小红痣上留下一圈直白的标记,“干脆留在本座身边当个小盂壶好了,用烂了本座也不嫌弃。” 绪清已经进入凝化状态,盘腿静坐于奈何潭熊熊业火之间,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天地之间的灵气都朝着自身灵脉丹田飞泻而来,蛇腹中原本狂躁的魔气渐渐被炼化成灵脂甘露,灵台方寸威势骤增,灵妖二气金红盘旋,恍然顿悟,脱胎换骨。 业火镜乃是魔族至宝,足以抵挡渡劫期四十九道天劫,却在绪清第七道雷劫的时候轰然破碎了。 莫迟并不意外,玄蛇一族本就是易遭天谴的妖类,更何况绪清糊里糊涂走了捷径,此次突破还是第一回正儿八经地遭受雷劫洗炼。合体期二十二道雷劫,念在那点什么也算不上的夫妻之恩,为绪清护法已是仁至义尽,莫迟不认为他有义务在复仇的关键时机代绪清受过。 第16章 作者有话说: ---------------------- 清妹:我就这样看着你 ps:这个syr其实是清妹事业粉来的!大家都误会娥了什么辱追啊因追啊绝对不是的! 第16章 逍遥 此刻,第八道天雷已经凝聚在奈何潭上空,云气间紫电裂空、雷声憾地,肃杀罡风席卷而下。 莫迟依旧半揽着绪清腰身,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掌心诛天扇紫芒暴涨,扇面一扬,万道魔魂自扇骨哭啸而上,魂飞魄散间将即欲劈下的天劫消弭于无形。 下一道,他绝不会再给绪清挡了。 说到底,绪清境界突破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阴龛得重新修缮,怀梦玉京花的毒效也会变得不够稳定,更何况绪清本是他仇人的掌上明珠,他没趁此时机把绪清炼成蛇丹已经是顾念夫妻情分,再想让他赔上至宝护他渡劫,想都不要想。 莫迟阴沉着脸,看着怀里毫无所觉的蛇妖。绪清闭眼端坐的模样其实看不出是只蛇妖,玉体灵骨,雪颊霜睫,真不愧是帝壹一手调教出来的灵窈仙姝。 没有吃过半分苦头,连雷劫是什么滋味都不清楚,傻傻地坐在潭心吸收天地之精华,连此刻该运起周身灵力抵挡天劫都不知道,真的蠢得要命。 浓厚黑云间紫电隐现,不过数息时间,竟然又要降下雷劫。 莫迟依旧紧紧抱着绪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回想起和绪清度过的那些暖湿腥潮的雨夜,忘不了他懵懂盈亮的眼眸。 赤魔并不是专情的魔种,魔域九重界中,第七重界的赤魔一族最爱开办娼寮,但莫迟这一脉从祖辈开始就是一夫一妻,虽然不是定下来的规矩,他也从来没把绪清视作他真正的妻子,但他没有告诉绪清的是,其实在人界的第一夜,也是他的初次。 “绪清,记得你欠我的,来日做牛做马地还我。”莫迟俯在他耳边,声色低冷,有时候他并不能完全明白自己的心,只觉得要是绪清被天雷劈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他轻抬手腕,诛天扇脱手掷向半空,扇面砉然展开,紫绘乌金泼墨出万千扭曲魔魂,扇骨赤红魔纹冲天直上,与俯冲而下的雷劫在扇面之上轰然对撞。 刹那间地动山摇,第七重界上空荡开巨石投湖般惨烈的魔漪,扇骨发出喀的一声脆响。而扇面之下,却被分割开一方风平浪静的天地,绪清盘坐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化成鳞光闪烁的蛇尾,将自己和莫迟紧紧缠在一起,如同野蟒缠物一般,不知不觉缠了好几圈,尾巴尖搭上莫迟的肩膀,翘起来轻轻蹭他冷戾的侧脸。 炼狱生霞,紫星流火,大妖现世。 凤仪山阳,缃离仙尊正拿羽翎托着一罐蜜丹逗爱徒玩儿,忽而敛起笑意,凝神看向天边一极妖异的霞光。 祝青仪趁机跳起来将那片羽翎抓进掌心,绘彩的丹罐晃悠两下落进他怀里,正欲打开罐子捉两颗蜜丹出来,转眼间就被自家师尊拽到灵山之巅。 “师尊!”祝青仪正要嚷嚷,却见菩提灵树下一道临风独立的身影,神姿高砌,仪华映世,赫奕辉焕。 “帝壹。”缃离问他,“还是没办法,对吗?” 帝壹不答。 “你不该放他去魔域的。一直养在灵山,就不会出事。”缃离道,“我早就说过了,你对他太仁慈。” 帝壹却道:“血海大阵,已有松动迹象。” 缃离看他似乎不打算深究绪清修炼妖道的事,心口一沉:“天道不杀他,就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帝壹:“至少不能是现在。” “蓝隐和魔族勾结在一起了?” “又是情劫。”帝壹道,“世人为情所困,也就罢了,蓝隐万年修为,竟也如此痴惘。” 缃离作为一个早已和爱徒双修多回的师尊,并不想在此事上发表什么高论:“我去一趟第七重界,顺便把小蛇君带回来,如何?” “怀梦玉京,无药可解。此刻带他回来,不过徒增苦痛。” 缃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就不怕……” 帝壹越过他,看向草地上扑蝶的祝青仪。 “缃离。” “无极天本是逍遥之境,何时竟有了爱怖忧愁?” “清儿糊涂,你也未必清醒。为俗所迷,无异于自投汤火,虽欲求索,终不可得。” “回头是岸。” —— “阿……阿迟……” 二十二道堪比渡劫后期的天劫,魔武诛天扇的扇骨断掉了好几根,紫墨扇面焦黑狼藉,挣扎逃窜出的魔魂全都被劈得灰飞烟灭,连莫迟的肩背都贯着两道深长模糊的血痕,真正应劫的人却好似酣梦一场,在莫迟怀中悠悠转醒,两颗湛绿的眼瞳各有主意地翻来翻去,好一会儿才回正。 天雷没劈他身上,那股羊膻味儿依旧浓重,只是从灵骨里沁出一道幽幽的冷香,混着那股血腥气和羊膻味,说不上好闻,但莫迟还是埋在他颈窝,不动声色地嗅。 “如何?可好些了?”莫迟收回自己的本命魔武,不经意间将那柄破破烂烂的紫扇拿到绪清眼前晃了晃,又嘶地一声,惨白着脸,皱眉看向自己肩上的伤。 绪清刚拓完灵脉,体内灵气充盈,一个翻身便伏进莫迟怀中。蛇尾盘绕轻转,将他环抱,以精纯妖灵之力为他疗伤。 他不笨,知道是莫迟为他挡了天劫。 绪清小小的蛇心满涨不已,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世道妖魔修行本就不易,道侣之间为了机缘造化杀妻证道、夫妻相食亦不罕见,莫迟却为了他甘冒性命之虞,如此深情厚爱,绪清感动得眼瞳模糊,抬手一拭,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已满脸湿泪。 “阿迟……” “哭什么?我又没死。”莫迟两指捏住绪清雪冷的脸颊,顺手揩了揩他脸上的泪水,“不会让你当小寡妇的。” “你这么笨,定然没法儿为我守身。” 绪清眼眶盈着泪,丹唇紧紧抿着,颊肉被指尖摩挲得微微泛红,眉心鲜红的法印若隐若现。 他聚精会神给莫迟疗伤,并未理会他随口一说的戏言,过了会儿,竟略微俯首抵住他眉心,无师自通,自丹田缓缓吐出一颗猩红的蛇丹,于两人唇间安静地倾淌着冰凉而醇厚的妖力。 “你若死了,待我还完师父养育之恩,就来陪你。” 绪清收回妖丹,在他唇上轻轻一点,长长蛇尾随即化为双腿,柔软蛇腹凝成皎白雪脂,潋滟蛇鳞沿着大蛇丰美的腿根环了一圈,足踝一转,整个人披着莫迟的长袍在亭中翩翩一旋,墨发飞舞,长身玉立,妖态横生。 “养育?你师尊何时养育过你?他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从他指头缝里给你施舍了一点东西罢了,那不叫养育。”莫迟也随之起身,拿出一支竹枝青玉点翠簪,拢起他满头青丝细致绾结。 “不对。”绪清抓住他衣袖,蹙眉看他。 “不对?”莫迟追问,“哪里不对?” 绪清有一肚子的话正要一一辩说,脑穴却猝然一疼,眼前一黑,直直栽进莫迟怀里。 莫迟瞥了眼他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亲了亲他眉心,“别动,头发又乱了。” 说完,没等绪清开口,他又道:“乱了也好看。” “师尊……没有养育过我。”绪清怔怔自语,不愿相信,但脑海里这个念头已然成形,“不、不对……为什么?” “你觉得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樊川玄蛇一族活得好好的,他一来,你们族群就得遭遇天谴?为什么樊川水畔数以万计的死蛇,他偏偏救你一个?” 绪清:“……为什么?” “小清,你怎么这么傻?”莫迟叹息一声,“你以为这天地间阴阳劫历的规则是谁钦定的?不是天帝,不是仙母……是你师父。是你师父定下了玄蛇一族早夭的宿命!” “你的族群因他而死,而你认贼作父三百年,居然还执迷不悟。” 绪清心口大震,一道难言的愤怒霎时直冲肺腑,竟然隐隐压过体内怀梦玉京的毒素,猩红灵息荡开莫迟扶揽在他腰侧的手,长剑铮然出鞘,剑锋直指莫迟—— “魔头,休得诋毁吾师!” 莫迟心中暗骂,侧身疾退。 衔灵乃是帝壹亲冶天阶神武,绪清的实力越强,就越能发挥出神武中毁天灭地的力量,越阶作战于绪清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此时又一举突破到合体中期,哪怕面对大乘的魔修也有一战之力。 莫迟神色变幻莫测,飞身后退,召出弑神鞭。 可还没等他真正和绪清兵刃相向,绪清又突然撑剑跪地,捂着前额急急地倒吸凉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平日里柔情似水的蛇瞳怒视着长鞭在手的魔尊。 莫迟只是捏紧手中一枚缠着阴线的魔钱,往半空弹指一掷,亭中负隅顽抗的小蛇君便心神俱震,猝然倒地,再度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8章 帝壹:不知道,我家乖女的身材很曼妙。 第18章 不渡 杏花疏影,卉木萋萋,正是人间好风景。 暮春软风拂过檐角风铎,穿过十里垂杨,在绛心楼的朱栏边打了个旋,轻轻吹起绪清披在肩上的紫帛一角。 莫迟垂眸,顺手将那披帛理平,指尖在他颈侧不着痕迹地蹭过,牵着他步入楼中。 绛心楼临湖而筑,半入水榭,半依山石。今日天气晴好,湖上画舫如织,岸边的王孙公子三三两两倚栏而坐,台上伶人正唱着一折不知名的戏文,咿呀婉转,水磨腔调被风送得很远。 绪清从未见过这般光景,走走停停,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连莫迟驻足在厢房门口都没察觉,一头撞在人后背上。 “看什么呢?”莫迟扶住他,揉揉他被撞得发红的鼻尖和前额,语气似有无奈,眼底却浮着淡淡笑意。 “看那个。”绪清抬手指向湖心。 那里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粉衣女子,正对镜理妆。湖风拂过,将她的披帛吹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好看?”莫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绪清点点头。 “那下次也给你裁粉衣裳好不好?” 绪清却摇头:“人家好看是因为本来就生得漂亮,又不是因为穿了粉衣裳。” 莫迟怔了一瞬,继而低声笑起来,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笨成这样。” 绪清捂住额头,有些莫名地看他,不明白自己何处说错。 莫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拉进厢房,揽着腰让他坐进自己怀里。这厢房半敞,以轻纱珠帘隔断,既得清净,又不妨碍观景。凭栏望去,满湖烟波尽收眼底,连戏台上伶人的眉眼神情都看得分明。 小二很快端上茶点。 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芽叶细嫩,浮沉于青瓷盏中,汤色澄碧。绪清捧起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轻轻放下。 “怎么,不合口?”莫迟问。 “没味道。”绪清道,也不是嫌弃,只是顺口说了句,“不如灵山的雨露。” 莫迟手中茶盏顿了一瞬,旋即神色如常地搁下,将一碟新制的桂花云片糕塞进他掌心:“尝尝这个。” 绪清拈起一片,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咽下后认真道:“这个好吃。” 灵山没有类似的糕点。 他的吃相极好,动作不疾不徐,垂眸时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阴翳,有意端正着用膳时的仪态。莫迟抱着人,静静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多时,绛心楼有名的花雕鸡也送了上来。整鸡用陈年花雕煨透,皮色金黄,骨酥肉烂,掀开盅盖时酒香混着肉香四溢开来。绪清率先夹了一筷子,入口鲜嫩,眉眼便微微弯起。 “好吃?”莫迟学着他的语气问。 “嗯!”绪清点头,又夹一筷子。 他吃东西时专注而认真,仿佛眼前这盘鸡是天地间顶顶要紧的大事,别的什么也顾不上。腮帮微微鼓起,颊边那粒小红痣随着咀嚼一动一动,鲜亮得惹眼。 莫迟支颐看着他,忽然觉得前些日子笼罩在心头的阴翳又散了些许。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绪清唇角沾着的一点油渍。 绪清抬眸,有些羞赧地红着脸,对他弯了弯眼睛:“夫君不吃么?” “看你吃就饱了。” 绪清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他真的不饿,便低头继续专心吃饭。 待一盅鸡去了大半,外头的戏也换了新折子。台上伶人换了身墨青褶子,扮作个落魄书生,正对着湖心亭中一位掩面的小姐长吁短叹,唱词缠绵悱恻,句句不离相思。 绪清渐渐停了筷子,侧耳倾听。 他不曾听过戏。灵山没有戏台,师尊也不爱这些人间喧嚣。那伶人的唱腔千回百转,他虽听不太懂词中深意,却莫名觉得好听。 莫迟也不扰他,只替他斟了一盏新茶,将脑袋搁在他颈窝,阖着眼安静地休息。 他这一生,也鲜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一曲终了,绪清仍望着湖心出神,似是还浸在方才的戏文里没醒过神来。莫迟睁眼,正要开口唤他,却见他忽然伸手探向自己腰间。 钱袋被轻巧地摘了去。 “做什么?”莫迟问。 绪清不答,径自从钱袋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面额,扬手递给身侧侍立的小二:“赏那位伶人的。” 小二接过银票,眼角一瞥那票面,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一千两! “这、这……”小二结结巴巴,不知该不该收。 “不够么?”绪清见他迟疑,微微蹙眉,作势又要去摸钱袋。 “够了够了!”小二忙不迭应声,一溜烟跑下楼去。 莫迟失笑:“败家。” “钱财乃身外之物。”绪清理所当然道,复又低头去看湖心的伶人,湛绿眼眸中漾着淡淡的欣悦,“他唱得很好,该赏。” 莫迟未再驳他,只将那空空瘪瘪的钱袋收回袖中。这蛇自幼在灵山锦衣玉食,于金银之事从无概念,他早该料到。若是以往,他大约会生出几分厌烦,可此刻,他只是静静望着绪清倚栏凝神的侧脸,什么也没想。 湖畔的垂柳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有燕子低低掠过,翅尖几乎沾到他的发丝。莫迟看着那燕影融入暮春的晴空,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刻会很长,长到足够将过往种种都抛在身后,一点也生不起波澜。 直到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帘外响起。 “二位客官,奴家添茶。” 绪清未回头,仍望着湖心,并没有要离开莫迟怀抱的意思。莫迟“嗯”了一声,目光也未离身侧之人。 那添茶的婢女低垂着头,挽着双螺髻,身着青布衫裙,瞧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她提壶的手势极稳,注汤时水线细若游丝,注入盏中竟无声响。 莫迟的视线终于移了过去。 婢女正倾身斟茶,袖口不慎沾了盏沿,一小片水渍洇开。她慌忙抽袖,动作太大,竟将那盛着花雕鸡的瓷碟带翻,半碟汤汁不偏不倚,尽数泼在莫迟膝上,绪清就坐在他怀里,身上竟一点油汤都没溅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婢女跪伏于地,声音发颤。 绪清回过神,见莫迟衣袍湿了一大片,忙取过帕子要替他擦拭。莫迟握住他手腕,低声道:“无妨,我去更衣。” 他将绪清放于软椅之上,起身,经过那婢女身侧时顿住脚步,垂目看了她一眼。 “起来。” 婢女瑟缩着站起,仍低着头不敢抬。莫迟没再说话,只径自往厢房外走去。婢女小步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后。 绪清收回目光,独自倚在栏边。 和风穿过半卷的竹帘,带着湖水微凉的气息。案上的龙井已经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仍是觉得淡。 绪清将茶盏搁下,抬眸望向湖心。 戏台上换了新伶人,这回是个旦角,一身素白衣裙,水袖翻飞如蝶,唱的是一折《游园惊梦》。绪清听了片刻,仍是听不大懂。 他倚着栏杆,有些百无聊赖。 阿迟怎么还不回来? 他往廊外张望了一眼,恰在这时,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悠悠划近,桨声欸乃,船头站着的正是方才那素衣旦角。卸了浓妆,眉眼竟生得极为清秀,不辨男女,只一双眸子盈盈含水,正望向环廊上的他。 “公子一个人?”那人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戏腔余韵。 绪清点头。 “公子想不想近些看戏?”那伶人笑盈盈地,将小舟又划近几分,船舷几乎贴着栏杆,“奴可以载公子去湖心,那里看得最是真切。” 绪清犹豫了一下。 他从未坐过这般小船,龙池虽辽阔,却从不曾有舟楫泛于其上。此刻暮春的风轻柔地拂过湖面,送来远处隐约的笙歌与笑语,还有那伶人含笑期待的目光。 他想起阿迟。 可阿迟还没回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 伶人伸出手,那手腕细白,骨节纤秀,绪清握住,被他轻轻一带,便从环廊翻身跃入舟中。乌篷船晃了两晃,很快稳住。 岸边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继而人声骤沸。 “那是绛心楼新来的美人?” “绛心楼何时有了这般绝色?!” “快看快看,船头站着的那个!” 绪清不明所以,只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他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伶人轻轻扶住手臂。 “公子莫怕。”那伶人仍是笑着,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都是来看公子的。” “看我?”绪清不解,“为何看我?” 伶人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岸上看。 临湖水榭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锦袍玉带的王孙公子们倚栏凭望,目光灼灼,都落在同一处。 第19章 那叶载着一位紫衣美人的小舟。 绪清玉立舟中,一袭紫浥袖衫轻盈如云霞裁就,腰间束带不盈一握,绿瞳用了障眼法遮去,墨发以竹枝青玉簪斜斜绾起,余下的青丝散落肩背,在暮春的斜阳里泛着泠泠微光。 他生得极白,柳眼梅腮,打眼一看似是雪影霜姿,此刻被满湖夕照扑上一层薄薄的金,却显出几分近乎妖异的华艳来。 岸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绛心楼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美人了?” “不像粉头,倒像是哪家仙府里走出来的灵姝……” “管他哪家!绛心楼的规矩,舟中人点了头,价高者得!今日这美人,本世子要定了!” 话音未落,已有人扬手抛出一锭银锞子,砸在绪清脚边船板上,骨碌碌滚了两滚,落入湖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绪清低头,看了看那水花,又抬眸望向岸上那位掷银的公子,眼神茫然。 这是……何意? 伶人在他耳畔轻声道:“公子若看中哪位,点个头便是。余下的事,楼里自会料理。” 绪清似乎听懂了。 他的脸色倏地冷下来,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伶人扶着船橹的手蓦地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而不待绪清发作,岸上又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似旁人那般急吼吼,也不带丝毫狎昵之意,只是平平淡淡、甚至有些木讷地,报出一个数。 “七千两。” 满湖喧嚣,霎时鸦雀无声。 “金。” 那人又补了一个字。 绪清循声望去。 水榭最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生得极高,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衬得眉目愈发英挺俊朗。五官轮廓极深,浓眉,高鼻,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削。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遭那些恨不得将他剥衣赏玩的公子哥们全然不同,仿佛满湖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见,刚好说出那个数。 绪清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心中有种感觉难以言明。 那双眼极黑极亮,像是被墨雨洗过的夜空,干干净净,不染纤尘。他定定地望着舟中的绪清,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欲念,甚至没有那种初见绝色时的惊艳。他只是望着,像是走失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在某一个寻常的暮春傍晚,于茫茫人海里望见了家门。 他微微笑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傻。 “夫人。”他唤道。 四周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笑。 果然是那个傻子——淮恩侯府家的独子,幼年高热烧坏了脑子的世子殿下。再怎么说,堂堂侯府嫡子,连娶世子妃的本钱都扔了出去,只为买绛心楼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还管人叫夫人! 可怜,可笑。 可笑,可怜! 绪清立在船头,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望着水榭角落里那个静静笑着的年轻人。 他本该走的。 莫迟随时会回来,他不该独自与这些人纠缠。绛心楼的规矩与他无关,岸边那些目光更令他厌烦。他只需轻身一跃,便可踏着湖面掠回环廊。 可他没动。 他望着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极轻、极淡的涩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认得这双眼睛。 也许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见过。 伶人见状,轻轻摇了摇橹。小舟悠悠靠岸,早有龟奴殷勤地铺好锦垫,弯腰躬身,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下来。 绪清踏上岸时,周围那些方才还争相竞价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七千两黄金,绛心楼开阁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高价,他们争不起,也不想跟一个傻子争。 只有那玄衣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中的笑意愈发亮了起来。 绪清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近看时,这张脸愈发显出年轻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犹带少年人的清朗。他生得的确不输莫迟,却不是莫迟那种冷戾深沉的俊美,而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阳光底下的明亮。 他伸出手,像是不确定绪清会不会拒绝似的,极慢极慢地,轻轻握住绪清垂在身侧的指尖。 那掌心干燥温热,意外地,覆着深深浅浅的伤痕。他握住绪清的手,像握住一片偶然落下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怕一用力就消失不见。 “夫人。”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叫仇不渡。” “你能跟我回家吗?” 晚风拂过湖面,仍旧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笙歌。绪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凝眉苦思,良久,却问: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作者有话说: ---------------------- 莫迟:能改改你那见了男人就想跟着跑的臭德行吗? 清妹:你什么意思!我要不跟着男人跑能有你的事? 莫迟:(好有道理竟然一时无法反驳)[小丑] —— 这个syr清心诀修炼中[药丸] 第19章 别院 仇不渡闻言,又傻傻笑了起来。 “见过的。”绪清小半个身影倒映在他漆亮的眼里,一动不动,一眨不眨,“我、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 “我跟别人说,别人都不信,还说我长这么大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晚上才会做春梦。” 四周的窃笑又起。 绪清却没有笑。 “……我该回去了。”绪清终于开口,“有人还在等我。” 仇不渡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松开,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那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绪清没有回答。 他略微垂眸,摘下自己左耳垂上悬着的那只南红青月铛。耳铛不大,质地温润,南红如血,青玉如月,月钩处坠着一捻碧色流苏。他托起仇不渡的手,将耳铛轻轻放进他掌心。 “若是有心,不妨交个朋友。”绪清摸了摸自己空空荡荡的左耳,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是我从小一直戴在身上的,有凝神聚灵的效用,如今拆下一只送你。” “至于那七千两金,我不是出来卖的,你也不必为我买账。” 仇不渡低头看着掌心的耳铛,看了很久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道浅紫色的倩影已经消失在环廊尽处。 他握紧掌心那枚小小的耳铛,对着空荡荡的环廊,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没有人应。 但他依旧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 绪清回到厢房时,莫迟刚好掀帘而入。 “去哪了?”莫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了一眼。 “湖边站了站。”绪清垂眸,没有提方才的事,只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怎么去了这么久?” 莫迟握住他的手,没答。 他垂目看着绪清,目光幽深复杂,片刻后,他拉着绪清重新落座,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沉默良久。 “小清。”他终于开口。 “嗯?”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绪清一怔,从他怀里抬起头。 莫迟顺势亲了亲他颊边的红痣:“魔界出了些状况,魔尊急召。你在人间等我,过些时日我便来接你。” “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莫迟顿了顿,“很快的。” 绪清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半月。 莫迟似有所觉,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怎么,舍不得?” 绪清抬眸看他,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莫迟垂下眼,却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替他挽了挽耳畔的长发,思绪纷乱,连他耳朵上少了一只耳铛都没发现。 方才漪莲扮成婢女进来笨手笨脚地倒茶,为的就是向他禀报魔界要事。缃离仙尊亲临第七重界,直奔血海大阵界碑,意图很明显,以上古神鸟之力加固阵法。 蓝隐已经答应将希夷幡借给他,按计划只需要等下个月圆之夜,将幡中万年恶鬼厉魂尽数打入血海震卦,此前天乾、地坤、风巽、水坎、火离、山艮、泽兑七方已经各埋下重煞至宝,只等希夷幡归位,血海大阵便能被破开一角。 为了这一天,莫迟早已谋划多年,不可能任凭缃离来他的地盘作乱。他必须得回去一趟,但暂时不能把绪清带回去,一是他还没有慢慢让绪清接受他魔尊的身份,二是缃离极有可能会把绪清直接带走。 “嗯,舍不得。”绪清粘在他怀里,抓紧他的衣袖,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带我一起吧,阿迟。我不怕吃苦,放羊、洒扫……或者是别的什么差事,我都能做……我都能学。” “乖,犯什么傻。你能学,我可舍不得你为了我学这些。你上回还差点被那群畜牲给糟蹋了,不记得了吗?” 第20章 “你不是喜欢人间吗?我在人间有一处别院,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出门转个弯就是集市,可热闹可好玩儿了。” 莫迟本该直接离开的,事出紧急,优柔寡断只会坏事,但因为实在放心不下,还是折返回来,一定要安排好绪清的去处才走:“别院的丫鬟小厮会照顾你。若缺什么,吩咐他们便是。” 绪清没点头,却也没再说话。 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方才那些话说出口,却没得到回应,他连再度挽留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蜷在莫迟怀里,红着眼眶,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莫迟将他抱紧了些,解开他颈间两枚紫云扣,埋在他颈窝,撩开衣袍就着这个侧抱的身位潦草地解决了一次。这是他的地盘,他的人,留着他的味道,方圆百里不敢有大魔近身。 然而绪清这回却很是沉闷,双膝都没怎么并拢,软肉虽然还是挤在一起,动一动却觉得松,放在以往莫迟该关心一下的,可今日却来不及。 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大不了以后再补偿他。 —— 莫迟走后,绪清在别院住了下来。 别院不大,却很是精致。一进两重的院落,前厅后寝,东厢辟作书房,可惜绪清不怎么看书,西厢是浴房,绪清人身时泡着还算宽敞,蛇身却装不下。 院中种着一株紫楝树,此时正是花期,树荫下置着石桌石凳,桌上凳间满是落花堆积。每日有仆妇按时送来三餐,衣食用度一应俱全,无人打扰,也无人敢扰。 这里处处和灵山不同,可绪清一个人住在这儿,和之前一个人在灵山住着没什么不一样。左右都没什么说话的人,他觉得闷。 师尊出关了吗?那夜他破阵离山,师尊对他失望了吗? 还是说他在与不在,于师尊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少了一颗妖丹,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条玄蛇。 只不过玄蛇一族早夭,很少有能活过十五岁的,师尊如果想要千年玄蛇妖丹,又要去找新的幼蛇重新抚养长大,对师尊来说,应该也是一件麻烦事吧。 如果师尊真的需要这颗妖丹来精进修为,或是有什么别的用处,只要师尊开金口,不要说这颗妖丹了,他身上的任何地方,心肝肺腑、筋骨皮肉、身家性命、三魂七魄……全部都可以献给师尊。 可为什么偏偏只是一个收集妖丹的癖好? 师尊仙体何等贵重……为了一颗妖丹,取出一截金骨……值得吗? 绪清稍微一深思,心口和脑穴便疼得厉害。他趴在书案上,旁边是一副歪歪扭扭的字画。 他写字一向认真,小时候还是帝壹捉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的,可字迹却半点没得帝壹真传,潦草随意,鬼画桃符,被祝青仪嘲笑了许多次也不敢说出去是师尊教的,怕侮辱了师尊嘉名。 他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绪,也不是清,而是壹。许多年前,那时他还不会用毛笔,只是竖起食指,蘸墨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壹字便咯咯笑起来,十分得意,转身一下把指尖戳到师尊前额的金莲仙印上。 师尊也不生气,只是拿柔软的兔毛小毫在砚台点染两下,执笔在他左右两边脸颊各自轻描两笔,最后一笔轻轻点在他鼻尖。 那时他还不太懂师尊法号何等圣然,经常没大没小地喊着:“帝壹,帝壹!”不是撒娇要抱,就是肚子饿了要师尊喂,师尊喂的东西就是路边随便长的小草也好吃极了,不是师尊喂的东西哪怕是山珍海味天材地宝也不爱吃。 ……怎么又想起这些往事。 绪清在书案上砸了砸脑袋,将前额砸得一片通红,抬起头来,面容冷若冰霜。他随手抓起手边那副字画,三两下将上好的宣纸撕得面目全非,随即腾地一下站起身,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必须得尽快、尽快逃出去。 别院出去右拐,经过一条巷子就到了绛心楼。 绪清正不知何去何从,突然想起前两天的际遇,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耳垂,果然摸了个空。 去看看他吧,绪清想。 去看看那双眼睛。 说好了的……要交个朋友。 —— 淮恩侯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显出几分煊赫气象。 绪清没有走正门。 他绕过照壁,沿着西侧的高墙走了半圈,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轻轻一跃,便翻入府中。 府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他转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洒扫仆人的口中隐约听到什么“世子”,什么“造孽”。 他循着方向找去。 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绕过一道月洞门,入目是一片荒芜的园子,挂着东厢的匾,然而杂草丛生,花木凋敝,与方才经过的前庭华屋判若两个世界。园子深处是两间低矮的房舍,檐瓦破败,门窗斑驳,许久不曾修缮。 绪清微微蹙眉。 他正要举步向前,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从房舍那头传来。 “傻子!傻子!傻子!” “叫你躲!叫你躲!” “还敢瞪我?打死你个傻子!” 孩子的笑骂声尖利刺耳。 绪清心中一紧,循声掠去。 房舍后的一小片空地上,四五个衣着华贵的孩子正围成一圈,手中握着竹竿木棍,对着圈中的人又打又骂。圈中人蜷缩在地上,双臂抱头,玄色的衣袍沾满尘土,一动不动,任凭棍棒落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 ---------------------- 帝壹:乖女又在忆往昔。 莫迟:没关系我可以容忍我的妻子有一个见不得人的过去。 仇不渡:没关系我可以给我的夫人一个美满幸福的未来。 绪清: ——— 来晚了!没赶上情人节的尾巴 那么提问:昨天情人节清妹是和谁一起过的?都做了些什么? 清妹:早上和爹地吃完早餐散了会儿步,中午和阿迟约会,晚上不渡请我吃了烛光晚餐,超好吃!!我还打包了好多菜带回去给爹地,但爹地一口也没吃,还给我催吐了……刚刚吃了两碗爹地亲手炖的燕窝羹,胃里舒服多了。爹地对我真好。 帝壹: 莫迟:好在哪?你这条猪! 仇不渡:老婆回家!! 第20章 输赢 “住手!” 绪清一声冷喝,声量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那几个孩子都是淮恩侯府姨娘生的,年纪都不大,早些年间淮恩侯府想尽了各种办法,一直只有仇不渡这根独苗,才会早立世子,近两年府中一直在筹备改立世子的事,说是下个月就要上奏朝廷。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仇不渡这个傻子根本坐不稳这个世子的位置。他这些庶弟更是没有把他当作嫡兄看待,让他跪在地上把他当马骑,经常几个人抓住他的头发让他钻狗洞、学狗叫,动辄对他拳打脚踢,羞辱挤兑,起初仇不渡的母亲还会出面训斥,后来,她也自顾不暇。 “滚,这里没你说话的——” 他们正玩儿得尽兴,放在以往是绝对没人敢来打扰的,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擅闯进来坏他们的好事,入目却是一个紫衣如云的男子,生得极美,腰间佩剑,霜寒眉目间满是愠意,左手就握在右侧剑柄上,雪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滚。”绪清不会骂人,只能学他们说话。 几个孩子如梦初醒,扔下棍棒,一窝蜂作鸟兽散。 绪清快步上前,在那蜷缩的身影旁蹲下。 “仇不渡?”他轻声唤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是他。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额角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顺着眉骨淌下来,滴落进眼睛里,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在笑。 那双漆黑呆滞的眼睛,一看见绪清,便亮堂起来。那光亮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委屈,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雀跃欢喜。 “夫人。”他唤道,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你来看我啦。” 绪清心中蓦地一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仇不渡脸上的血。那血糊了满手,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仇不渡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任他擦拭,糊了血的左眼微微眯起来,定定地盯着绪清,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不多时,鲜血便顺着眼睑往下淌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疼吗?”绪清问。 仇不渡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傻傻地笑起来:“夫人摸一摸,就不疼了。” 绪清眼眶微热。 他将指尖放在仇不渡磕破的前额上,一道微凉的蛇息瞬间流淌过眼前人的四肢百骸,脸上的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仇不渡咧着牙笑起来,傻乎乎地摸摸自己的脸:“真的不疼了!夫人好厉害哦!” 第21章 “我不是你的夫人,我已经嫁人了。”绪清觉得他有点笨,蹲在他身前,托着脸颊,拿一根细树枝轻轻戳他的眉心,“我夫君对我很好的,你来晚了。” “夫君。”仇不渡皱了皱眉,抬手指了指自己。 “夫人。”仇不渡又笑起来,屈膝往前跪行半步,一下抱住绪清,在他长着小痣的脸颊上珍重地亲了亲。 绪清怔怔捂住自己的脸颊,一时不太知道该怎么办,便只是怒而瞪仇不渡一眼,冷喝道:“放肆!” 仇不渡如遭雷击,肉眼可见变得很沮丧,悻悻松手,默默跪好,那么大个人在那埋头作反省状,方才被打得那么狼狈都没红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一圈。 绪清:“……” “你先起来。” 绪清直膝站起,先是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看仇不渡还傻傻跪着,实在拿他没办法,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一只雪净的手:“起来。再这样我走了。” “不走!不走!”仇不渡马上牵住他的手,腾地一下站起来。他的手要比绪清的手大一圈,指节也稍微粗些,一只手抓住绪清的掌心,另一只手握着绪清的手腕,不太紧,却也甩不掉,“夫人陪我玩斗草,陪我玩斗草。” 绪清懒得纠正他了:“斗草是什么?” “就是这样。”仇不渡蹲身扯了一把草,带着绪清坐到屋檐下,趁着天光教他捏住草柄两端,自己则绕过他的那根草柄,两根草柄相勾,捏住相拽,谁的草柄先断,或是谁的草柄先脱手,谁就输了。 很幼稚的游戏。 但绪清想玩儿。 “我肯定会赢的,我这根草比你的粗。”绪清告诉他。 “夫人赢了的话,就给我奖励吧。” 绪清觉得赢方给奖励的规则有些奇怪:“那要是我输了呢?” “夫人不会输的。”仇不渡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夫人全天下第一厉害。” 绪清被他逗笑了:“你知道天下有多大么?” “天下有这——么大。”仇不渡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绪清没懂,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却发现那双天真漆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离他很近的绪清。 “这——么大!”仇不渡竖起两根手指,沿着他的轮廓虚虚地画了一圈,语气雀跃,神色却很认真,很谨慎,生怕画得不好似的,画完之后就自顾自地拍手笑起来,真是要多傻有多傻,要多笨有多笨。 绪清看着他,也跟着弯起眼眸,轻轻笑出声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萦绕在心头的,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感伤。 “来玩儿斗草吧。”他催促仇不渡。 “好啊!”仇不渡重新拉紧草柄,收起笑容,严阵以待似的,很有经验地拉着草柄在两柄相勾处细细地磨。 绪清还是头一回玩这个,竟然有些紧张,心头的感伤很快被他抛诸脑后,他也屏息凝神,双眸紧紧盯着草勾。 两人离得很近,慢慢地,几乎是前额贴着前额,眼看着仇不渡快把他自己的草柄给磨光了,正想着这一局快要结束,他赢了,该给仇不渡什么奖励,突然,一个迅疾而单纯的吻就袭击了他的嘴唇。 绪清早就很会接吻了,根本不怕这种程度的袭击,常年持剑的手稳得可怕,连颤都没颤一下,只是抬眸冷冷瞪仇不渡一眼,谴责道:“不许使坏。你快输了。” 仇不渡点点头,好像懂了,微微抬起下巴,寻着绪清那两瓣粉莲般的唇,轻咂两口,不太得章法地含吮。绪清蹙了蹙眉,手指依旧紧紧捏着草柄两端,心里却实在有些生气,于是张口将他的舌尖勾缠出来,忿忿地咬了一口,冷声道:“说了别使坏!再这样我不玩了!” 仇不渡缩缩肩膀,嘿嘿笑了两声,手里的草柄应声而断。 绪清赢了。 作者有话说: ---------------------- 帝壹:原来我家乖女适合跟傻子一起玩。 莫迟:我真服了 第21章 生魂 绪清眉眼弯弯,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一下扑到仇不渡身上,抱住他的脖子,跟平日在莫迟怀里撒痴一样:“我赢了!” 仇不渡呆呆地抱着他,仿佛看入了迷,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鼓掌:“夫人好厉害!夫人天下第一厉害!” 绪清含笑轻哼一声,将断掉的草柄扔到一边,盯着仇不渡满怀期待的眼睛,托着腮想了想。 赢了该给什么奖励呢? 给钱?仇不渡七千两金都拿得出来,应该不缺钱。给他买好吃的?绛心楼的花雕鸡确实好吃,可那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陪他玩别的?他一个人在这人间不知还要呆多久,陪他玩倒是可以,但算不得什么奖励。 绪清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 他抬眸看向仇不渡,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仇不渡被他看得有些不安,缩了缩肩膀,小声问:“夫人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奖励你。”绪清答。 他仔细端详着仇不渡的脸。 这张脸生得极好,眉目俊朗,轮廓分明,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痴傻呆滞。方才那几个庶弟欺辱他的时候,他连躲都不知道怎么躲,只会抱着头缩成一团,被打得满脸是血却还在笑。 绪清修炼三百年,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仇不渡的魂魄不全。 寻常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精神,魄主形体,缺一不可。眼前这人,分明是先天缺失了生魂,才会如此痴傻天真。 绪清抬眸,看向仇不渡,唇角微微弯起。 “我想好要给你什么奖励了。” 仇不渡眼睛一亮:“什么什么?” “帮你找回生魂。” 仇不渡眨眨眼,显然没听懂。 绪清也不多解释,只是从他怀里跳下来,故作神秘道:“你坐好,闭上眼睛。” 仇不渡一脸高兴地照做,盘腿坐直,阖上双眼。 绪清敛起笑意,双手结印,一道幽微的灵息自指尖泛起。追魂之术,他修习多年,在灵山时便已臻至化境。不过是为凡人寻回一魂,在他看来,不过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他的灵识如丝如缕,探入仇不渡眉心,沿着魂脉一路追寻—— 空的。 绪清微微蹙眉。 三魂七魄,仇不渡的魂魄脉络中,竟有好几处空空荡荡,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剜去了。寻常的魂魄残缺,多是先天不足,那空缺之处应是模糊混沌的,可仇不渡的魂脉中,那些空缺却极清晰、极干净,根本找不到可以追踪的痕迹。 绪清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轰——!!! 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骤然反噬而来! 那力量霸道至极,仿佛触动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制。绪清猝不及防,灵台剧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往前一栽,耳畔嗡鸣。 “夫人!” 仇不渡惊叫着睁开眼睛,一把将绪清揽进怀里。他脸色煞白,双手发抖,却将绪清抱得极紧,生怕他消失不见似的。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夫人!” 绪清倒在他怀里,唇边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捂着肚子,灵台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夫人……夫人你别吓我……”仇不渡的声音带了哭腔,他低头,笨拙地、一下一下地亲吻着绪清的唇角、脸颊,亲得满嘴是血也不肯停,“亲亲就不疼了……亲亲就不疼了……” 绪清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莫名地不想推开。 这个怀抱的温度刚刚好。 不像师尊怀里那么冷,也不像莫迟怀里那么烫,仇不渡的怀抱是温热的。陌生的掌心传来一种很纯粹的、干干净净的温暖,温柔地将他裹附起来,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静静地躺着,就能被这道暖意完全笼罩。 绪清闭了闭眼。 他需要尽快疗伤,否则灵脉受损,修为倒退,他回灵山之后,师尊问起来…… 师尊。 绪清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仇不渡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仇不渡还在亲他,满脸都蹭上了血,眼泪糊了绪清一脸,嘴里嘟嘟囔囔:“夫人不要死……夫人不要死……” 绪清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嘴。 “别亲了。”他道,声音有些虚弱,“我没死。” 仇不渡愣住,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可是你吐血了!好多好多血!” “死不了。”绪清道。 他动了动,想从仇不渡怀里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灵台处的剧痛让他连抬手都有些艰难。他蹙了蹙眉,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枚戴了三百年从未摘下过的长命锁,正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师尊亲手为他雕琢的。 绪清有些恍惚。 他抬眸,看向仇不渡。 仇不渡还在哭,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是随时都会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第22章 绪清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傻子的魂魄最为纯粹,不染尘埃,灵质无华,他在哪本古籍上读到过,和这样的魂体双修对修为最有好处。 他是蛇,莫迟早就教会了他双修之法。他修为高深,双修经验也算丰富,凡人若能与他双修,不说立时洗经伐髓,灵台顿开,至少也能延年益寿,强筋健骨。 说好了要奖励斗草输了的人。 眼下他需要阴阳调和凝灵聚气保住修为,仇不渡也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奖励,何不顺手推舟,两全其美。 绪清觉得自己是经验足的,应该多照顾仇不渡一些,于是抬起手,抚上仇不渡的脸。 仇不渡浑身一颤,哭声顿住,呆呆地望着他。 “别哭了。”绪清道,声音很轻,“我有别的东西给你。” 仇不渡苦着一张脸:“夫人以后再给我吧,又不着急,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啊。” 绪清并未多言,只是微微仰起头,将自己苍白失血的唇,轻轻印在仇不渡唇上。一阵冰凉的白雾弥漫而开,仇不渡终于看见他水光潋滟的绿瞳。 绪清的舌哪怕幻化成人舌的样子,也比普通人的舌要长些,鲜红色,舌尖细长,舌根粗肥,柔腻地挤在窄窄的口腔,在下膛间挤出一条深长的肉壑,轻轻一舔便会濡动着纠缠起来。 仇不渡根本不会接吻,也不会主动避开他尖亮的蛇牙,没亲两下就被划得满嘴是血。绪清不仅没放开他,反而攥紧他的衣袖,舌尖将唇舌间的血全部卷入喉中。 人族的血对蛇妖来说是上好的补品,绪清灵台剧痛,吮饮片刻后果然腹中暖热,好受许多。 他捧着仇不渡的脸,看着他那双痴傻而纯粹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是双修一次而已,而且是对他们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没理由不这样做。他喜欢阿迟,也喜欢和仇不渡在一起玩儿,他喜欢仇不渡这双眼睛,也向来享受床笫之事,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绪清主动解开亵裤的活结,前几日莫迟留下的白斑竟然洗不掉,好在衣袍掩映间也发现不了,依旧是一个侧抱的姿势,只是底下坐的人换了。仇不渡只顾着傻傻地亲绪清的脸,连自己的东西被绪清夹住了都没发现。 作者有话说: ---------------------- 莫迟: 清妹:听不见。 帝壹:都是我家乖女的过客。 清妹:我不想跟您说话。 ——— 新年快乐!这个syr携小猪蛇和小兔慎祝大家新的一年阖家幸福!健康平安! 第22章 收徒 仇不渡愣住了,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那触感陌生又奇异,让他?本能地往上挤了挤,绪清轻哼一声?, 抱紧他?的肩膀, 鼓励般地亲了亲他?的侧脸。 这是?绪清第一次主动亲他?, 仇不渡捂着脸, 傻乎乎地笑?起来,动得愈发欢快, 他?的没有莫迟那么烫, 但要悍实不少, 伞盖硕圆, 柱柄虬结。绪清掀开衫裳瞧了一眼, 登时呼吸一窒, 盖好衣衫红着脸埋进在仇不渡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腿上再使不出太大力气, 鲜红蛇信吐出来,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院子里春光正好, 蛐蛐吱吱喳喳地叫着,在草丛里一蹦一蹦,一只肥肚长腿的蛐蛐正好蹦到半褪的阴影底下?, 突然天降一阵甘露, 湿黏裹白,那蛐蛐骤然大叫,甘露却越来越多?,积成一小滩, 几乎将它淹没。 绪清还?没尽兴,轻轻喘了口气,嫌仇不渡有点太快了,分?心侧身倒挂将那水滩中的蛐蛐捉起来抛进草丛中。 仇不渡紧紧抱着绪清的腰,埋在他?柔软香浓的心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地抠着他?腰间的玉牌。 “抱我起来。”绪清缓了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吩咐道,“进屋。” 仇不渡眼睛倏然一亮,笑?了两声?,凑上去亲了亲绪清微凉的唇角,猛地将他?抱起来掂量两下?。绪清觉得他?挺乐的,不过是?亲一下?唇角而已,亲完了还?赤着脸躲着眼神不敢出声?,哪有那么夸张?阿迟回回都爱掐着他?的下?巴深吻,也不见阿迟脸红。 “觉得我嘴里吓人么?不敢敲门进来。”绪清哂笑?一声?,趁着天光,张开蛇口让仇不渡看清楚自己嘴里的构造,两枚尖亮的蛇牙很长,此时已经是?收进去一些的状态了,长舌肥润地挤着,喉咙很浅,一眼就能看见熟睡般闭合着的咽口,软肉堆叠,鲜红靡艳。 “不、不吓人,好看。”仇不渡看入了迷,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凑上去,又被绪清吮走了不少鲜甜的血。 屋里的陈设和屋外截然不同?,虽然贵重的物件儿都被顺得差不多?了,但还?算整洁,没有杂生的荒草,厢房宽敞明亮,门厅桌椅用料皆是?上乘,看得出是?主家的住处,只是?桌上没什么东西,榻上一床极单薄的被褥,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还?会叠被子呢。”绪清被放在榻上,意外地摸了摸那床叠好的被子,抬眸望向仇不渡,询问?道,“可以用吗?” “可以,可以。”仇不渡笑?起来,神采奕奕道,“我还?会叠衣服呢,夫人把衣服脱下?来吧,我叠给夫人看。” 绪清冷不丁被他?呛了一下?,不自觉也闹了个?大红脸:“说什么呢?流氓。” “流氓?”仇不渡狐疑地指了指自己。 “对?,说的就是?你。过来给我脱靴。” 仇不渡很听话,当即单膝跪地蹲下?来,一只手握住绪清的脚腕,另一只手托住靴跟,全神贯注地为?绪清脱靴褪袜。绪清双足冰凉柔腻,足形纤巧,淡红十趾如雕似琢,足心微微弓起,白绵绵嫩生生的,仇不渡稍微一捏就留下?一个?指印。 绪清怕痒,当即抬脚踹他?,仇不渡平时不躲,这下?倒知道躲闪了,绪清气他?对?外人痴笨,此时脑袋灵光顶什么用?一气之下?竟一脚踹在仇不渡脸上,平日里他?绝对?不会做出这般侮辱人的行?为?,这样?和那群欺负他?的庶弟有什么不同?? 绪清一愣,正要道歉,谁知仇不渡竟傻乎乎笑?起来,目视前方?,盯着那处湿心,仰头咬了咬绪清的趾尖。 “啊!” 绪清翻身往榻上跑,床榻很大,足够他?在上面跑来跑去。仇不渡像是?被妖女蛊惑了一般,糊里糊涂地也脱靴上榻,鹰鸟展翅一般扑过去堵他?,都堵到床角了,绪清身形却极灵活,一个?侧身翩翩而过,在他?身后站稳,笑?着拍他?的肩。 “傻子,看我在哪儿?” “夫人!”仇不渡一瘪嘴,又扑过来抱他?,绪清足腕一旋,又从他?指尖掠过,原地空余一阵淡淡的香气和氤氲的紫影。 仇不渡愣愣站了会儿,绪清以为?他?不玩了,正要觉得扫兴,走近欲数落他?两句,仇不渡却突然一个?转身如猛虎突进,大笑?着将绪清抱进怀里,绪清怔怔地贴在他?的胸膛,感觉到那里面不住地震鸣,不觉耳畔发热,心口也酥麻得厉害。 “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绪清有些不服气,故意刁难,“这回该你奖励我了。” 仇不渡却只是?收敛笑?意,牵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方盒。那方?盒朴素到没有人会觉得里面装着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木料干裂,锁扣坏了,四角的木片还?翘了边,但仇不渡单手将盒子打开,里面竟然卧着一圈流绿的蛇镯,色泽清冷,妙玉仙灵,不似凡间之物。 绪清什么宝贝没见过,一见这镯子也奇了,倒不是说这玉种多么难得,而是?这形制不太常见,看着像是?仙器,却一时看不出品阶,正想多?看两眼,仇不渡却将镯子拿出来,闷头套进他?手腕。 圈口正正好,意外地相当合适,仿佛灵物归主,碧蛇流动,衬得那截皓腕愈发霜白。 “好看,好看!”仇不渡满意地笑?起来。 绪清抬起手腕又端详两眼,确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送我了?” 仇不渡点点头:“嗯!” “不反悔?” 仇不渡摇摇头:“不!” “你娶媳妇儿用的?” 仇不渡笑?起来:“嗯!” “我拿去卖了怎么办?” “卖!” 绪清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弯眸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仇不渡的头,仇不渡不明所以,茫然又高兴地用头顶蹭了蹭绪清的掌心。 “还?给你。”绪清不跟他?闹了,垂手取下?腕间蛇镯,“我要练剑的,戴镯子容易碎,不然我师尊早就……” 绪清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只闷闷不乐地把镯子往仇不渡掌心一拍,转身坐在榻上,不再理人。 仇不渡有些受伤地看着自己掌心的镯子,跟着跪在他?身边,重新把镯子套进他?手腕,固执地让他?戴着,学着方?才绪清的话:“好看,媳妇儿戴着,好看。” 第23章 绪清被他捉着手,冰凉的掌心被捂得好热。他不愿再想师尊的事,便强行收回手,将耳朵上另一只南红青月铛也取下来塞仇不渡手里,将外袍连带着那枚元君玉牌也褪下,随手扔在地上,只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中衣,大蛇一般柔若无骨地坐进仇不渡怀里,主动亲了亲仇不渡的眼睛。 “再来一次好不好?”绪清抱怨道,“你上次好快。” “呃……嗯!” 仇不渡涨红了脸,无地自容般埋在绪清怀里,绪清很是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夫君第一回也这样。” 仇不渡茫然抬手指了指自己:“夫君?” “不是你,是阿迟。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俩认识。”绪清亲着他,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仇不渡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突然沉了脸色,满脸的傻气被一种陌生的神色取代,绪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下掀翻到榻上,双膝伏跪,前几日留下的斑驳白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仇不渡眼前,晕红晕湿之后显得更为刺眼。 愤怒、痛心、嫉恨……这些原本不曾出现在仇不渡心头的情绪,忽然如江河奔流般摧毁了他的脑海。那圈流绿的蛇镯不住地磕在榻沿,叮、叮……仇不渡伸手将他发间那枚簪子抽掉往地上用力一摔,玉碎间长发泄了满身。绪清早就忘了莫迟留下的东西,根本没察觉到仇不渡的情绪,也不在乎一两支簪子碎不碎,还以为他只是心急了些,莽撞了些,也不碍事,这种力度反而更好。 绪清微微阖着眼睫,鲜红蛇信缓慢而放松地往外吐着,主动牵着仇不渡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仇不渡比莫迟更好的一点是,他是真的把绪清当妻子,所以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把他弄坏。莫迟总是自顾自地发泄,用完把绪清一扔,基本不会想着如何清理,毕竟在他眼里,绪清就是个蛇娼,再好用,再漂亮,再喜欢,也断然没有魔后的待遇。 “媳、媳妇儿……” “就给我一个人当媳妇儿吧,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绪清被伺候得晕晕乎乎,舒服得要死,当然说好。可是后颈一烫,不知是什么东西,伸手去摸,手背却也被烫了一下,扭身往后瞧了一眼,才发现是仇不渡喜不自胜的眼泪。 —— 醒时,已经是翌日天亮。 绪清运气在周身查探一番,发现自己灵脉稳固,修为大增,又看了眼埋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仇不渡,心绪难免有些复杂。 他所修的无情道,已经几乎被妖道取代。 绪清定了定心,不再想这些,只是抬起自己的手,对着光,又看了两眼腕间的蛇镯,越看越喜欢。 仙界和魔域一天,人间要度过十回日月轮转。阿迟不知道何时回来,等阿迟回来,他要如何向阿迟解释仇不渡的存在呢? 阿迟有时候很不讲理,下手没轻没重的,仇不渡是凡人,又这样傻,万一被阿迟不小心打死怎么办? 不行。 不可以。 即便是阿迟,也不能伤害他。 绪清伸手理了理仇不渡睡乱的头发,看着他熟睡的俊脸,忍不住蹭了蹭自己的腿心。那儿竟是一片陌生的干爽,破皮的地方敷过药,又拍了些药粉,一点儿也不痛。 “乖。”他对着熟睡的仇不渡,满意地夸。 又过了好一会儿,仇不渡才醒。 绪清的怀抱早就被他捂热了,埋在心口又香又暖,侧脸蹭着微微的一点酥意,拱进去猛吸一口,十分眷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绪清面红耳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那模样明显是对昨夜极为满意,但又不好意思说,便只是故作矜持地盯着人,等着人来巴结他。 果然,还没眨眼,仇不渡便一脸惊喜地凑近他,亲亲他脸颊的小红痣:“媳妇儿!” 绪清脸颊软,仇不渡又亲得用力,一下在那颊肉上生生亲了个小窝出来,一转眼又弹了回去。他裹着被子,竖起一根手指,朝着仇不渡嘘了一下:“小声些!” “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 仇不渡埋进他怀里,泼皮无赖般拱来拱去,绪清痒得直笑,双手没什么力气地去推仇不渡的肩膀:“好了!别闹我了!” 仇不渡很听话,让不闹果真就不闹了,只是老老实实地抱着绪清的腰,闭上眼继续睡回笼觉。 “说正经的。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媳妇儿,我都答应你。” “这件事,你恐怕得认真考虑一下。”绪清的指尖轻轻划过仇不渡看着凌厉的眉,温柔道,“你再笨,应该也看出来了吧……我不是凡人。我师从灵山,修行已经三百年,虽然比不上无极天那些仙尊真君,但也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弟子。” “你不是缺失生魂么?在这里也一直受欺负,不如拜入我门下,我护你一辈子。” 说完,绪清觉得有些脸热,又马上为自己找补一句。 “不着急,考虑清楚再回答我。不想拜师也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绪清自觉还是同龄人中的翘楚,能被他选中当亲传弟子,本来就是莫大的荣幸,仇不渡本该像天降馅饼砸中脑袋一样露出狂喜的神色狂摇尾巴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真的还在考虑。 绪清瞬间觉得有点没面子,可自己话都放出去了,让他先考虑,总不能还没等人家考虑清楚就自顾自地发脾气,于是强忍着不高兴,等着仇不渡开口。 “……算了吧。” “哼,这就对了。我说话算话,会护你——” 绪清说着说着,突然哽住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仇不渡说的是算了吧。 算了吧?! 这是何意?难道这傻子真的想在这儿受一辈子欺负?不是说喜欢他么?宁愿在这儿任人欺辱也不愿意跟着他走? 绪清哽得心口猝然一疼,登时一脚踹仇不渡腰腹间,翻身穿衣坐起,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是没脸还是怎么的,声色极冷:“知道了。我这就走。” “别、别走!”他那一踹是真用了力的,仇不渡精悍的腰腹泛起一大片红,内里隐隐作痛,但仇不渡顾不上其它,只知道刚刚睡暖的媳妇儿要飞了,很有些莽撞地扑上去,将绪清堵在床角。 “我娘还在府上,我不能走。”仇不渡闷闷地说,“我走了,被欺负的就是她了,我不走。” “你娘?”绪清穿衣的动作一顿。 仇不渡接过他手里的衣带,认真细致地给他穿衣,看见他颈侧的咬痕,有些好奇地又咬了一下,绪清颈间一酸,侧头一看,果然是这个傻子又在检查齿痕对得准不准,满心火气瞬间泄得没影了,他也真是的,跟一个傻子置什么气。 “我娘是京城孟氏嫡女,淮恩侯正妻一品诰命,只是生了我这个讨债鬼,才一直被取笑。” 绪清反手捂住他的嘴,正色道:“不许这样说自己。” “他们都这样说。” 绪清蹙眉:“谁这样说?” 仇不渡却说:“我不认得他们。” “下次你见了他们,指给我看,我帮你收拾他们,给你出出气。” 仇不渡笑了下:“我不生气啊。” 绪清不解,摸摸他的脸:“他们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 “他们说的是事实嘛。”仇不渡垂着眼,给他穿好衣裳,把人一下搂自己怀里,鼻尖抵着鼻尖亲热,“媳妇儿,这里疼不疼?” “别摁,不摁就不疼。”绪清双手攥住他手腕。 仇不渡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亲亲就不疼了,我给媳妇儿亲亲吧。” 绪清顺手抓起枕边一把折扇,没好气地敲了敲他脑袋:“那儿不能亲。” 这折扇是仇不渡随身带着的,平时也不怎么打开,只是学着别人挂在腰间,此时被绪清啪地一展,状若无意般扇了扇羞热的脸。 仇不渡还在那傻傻地说:“可我昨晚已经亲过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绪清真想把扇子揉成一团塞他嘴里,让他别再说话,“罚你三天不许亲我!” 仇不渡呆呆地啊了声,天塌了般:“不许亲哪里?” “你这傻子!哪里都不许亲!!” 绪清从他怀里一跃而下,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身上穿的是仇不渡的中衣,衣袖和裤脚都有些长,衣襟泛着淡淡的皂角香,仇不渡跟着搂住他,为他披上一件前两年穿的青缘赤罗袍,绪清穿红色非常漂亮,风华绝代,美艳张扬。 第24章 “媳妇儿、媳妇儿……好看!好看!” 仇不渡没正常多?久,又拍着手笑?起来。绪清见过路边乞讨的傻子,也是?这样?拍着手笑?的,也不知道傻子和傻子之间为?何竟有着这样?的默契。 绪清拿剑将过长的裤裳和衣袖割下?扔掉,站在镜前,其实没觉得自己哪里特别好看,但被仇不渡这样?一说,也忍不住拿乔起来,仰着下?巴,冷冷睨着仇不渡,很不好接近似的:“你说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仇不渡歪了歪头,依旧念叨:“好看!” 绪清等了会儿,颤了颤眼睫收回视线,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转身去拿榻上的扇子,恹恹道:“傻子,就知道跟你说不通。” 仇不渡正要说些什么,东厢回廊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绪清静耳一听,脸色变了变,幻化?出一套衣衫扔仇不渡精悍的腹肌上,冷声?道:“穿上。” 仇不渡听话穿上,站在绪清身前,把绪清完全挡在后面,不让他?爹看见绪清的身影。 来者除了淮恩侯仇绥,还?有一群姨娘庶弟,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不渡偷了他?爹屋里的人,他?爹带着全家老?少来捉自家孽子的奸。 “侯爷!昨日聪儿跟妾身说,妾身还?不相信,今日一看,这不是?染上了断袖之癖是?什么?” 沈姨娘瞧着仇不渡衣衫不整的样?子,冷笑?着翻了个?白眼,空有一副好皮囊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傻子,比不上她家聪儿一根汗毛,要不是?占了早生十几年的好处,这世子之位定然轮不到他?来坐。 王姨娘道:“世子殿下?本就痴傻,要是?还?染上这等恶癖,真要往侯府娶个?男媳,侯爷您这张脸往哪搁啊?” “昨个?儿一天一夜啊……听管事的奴才说,那贱娼叫个?不停,这样?下?去,世子怕是?没几天好活啊,迟早得死在那贱娼肚皮上……” “住口!”仇不渡和他?爹异口同?声?。 “孽畜!”他?爹嫌恶地看他?一眼,怒不可遏,走过去扬手冲着他?那张痴傻的脸就是?一巴掌,掌风凌厉,毫不留情。众人正等着看好戏,却不料一袭扇风突起,先是?将他?爹扇了个?原地打转,一口老?血吐出来,那巴掌生生倒转了个?圈,啪一下?扇在那碎嘴的沈姨娘脸上。 “侯爷!” 众人忙作一团,却见仇不渡身后缓步走出一位红衣秾艳的美人,半弯着眼眸,以扇遮唇轻轻笑?出声?来,秋波流意,体便娟只。 众人皆看得痴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如从梦中惊醒:“妖妇!竟敢勾引侯爷!” 绪清学着方?才的姨娘那样?,很没礼貌地翻了个?白眼:“他?那么老?,我干嘛勾引他??” 仇绥一口老?血哽在喉咙,目眦欲裂:“来人,给本侯把这妖妇押进地牢!严加看管!本侯要亲自、亲自教训他?!” “我看谁敢!”仇不渡将绪清护在怀里,拔出绪清腰侧的剑直指他?爹的眉心,简直是?大逆不道,“我看谁敢!” 绪清本来还?在笑?,见衔灵格外安顺地被仇不渡握在手里,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低头看向腰侧的剑鞘,难得有点不知所措。 衔灵早已认主,认主之剑是?不会被外人拔走的,之前阿迟都试着拔过一次,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的剑,居然被仇不渡轻而易举地拔走了? 作者有话说:莫迟:****,缺洗衣粉儿就自己上大街买啊,偷别人的算什么? 帝壹:清儿,灵山不接收傻子徒孙。 —— ps:今晚11点还有一更 第23章 委屈 “世子?简直是被妖妇迷了心?窍!依妾身看, 不?如即刻将世子?逐出家?门,看他还敢不?敢拿剑指着侯爷!”沈姨娘花容失色道。 “逆子?!逆子?!”仇绥暴喝道,“来人,给本侯把这逆子?拿下!” 仇聪指着绪清, 问他爹:“他怀里这小骚蹄子?怎么办?” “把这小骚蹄子?衣裳扒了, 五花大绑吊在侯府门口鞭笞八十下!旁人问起就说?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奴才, 晚上再扔进地牢, 本侯倒要看看,他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这逆子?对他言听计从!” 仇不?渡看着他爹, 眼?里最后一丝温情也?没有了。这是他的媳妇儿, 这世上除了母亲, 就只有媳妇儿愿意对他好, 陪他玩儿, 还会摸他脑袋亲他眼?睛, 父亲什么都有了,三妻四妾,万贯家?财, 显赫声名,为什么连他唯一的妻子?都要夺走? 侯府的侍卫鱼贯而入, 仇不?渡横持长?剑,将绪清往身后一护,赤红着眼?, 那样子?似乎竟是要跟这些人拼命。 绪清稳住心?神, 深深看了仇不?渡一眼?,心?中迟疑,竟然没急着去?夺回?自己的剑。指尖一道灵力正要打?出去?,却听见一道冷淡而虚弱的声音。 “侯爷。” 绪清指尖灵力倏然敛去?。 一位妇人由丫鬟搀扶着, 缓缓走来。一道精明?威严的视线落在众人身上,侍卫竟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淮恩侯发妻,京城孟氏嫡女?,孟韫。 仇不?渡这傻子?二十年来能稳坐世子?之位,靠的便是她背后的孟氏。 “娘!” 仇不?渡许久不?见自家?亲娘,自然大喜过望,隔着人群遥遥一喊。 孟韫置若罔闻,只是瞧着仇绥,兴师问罪:“我儿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过,竟惊动了这么大一家?子?人兵刃相向?” “韫娘,你自己看看,仇不?渡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个妖妇,竟然拿剑指着他亲爹!” 孟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仇不?渡眼?神一闪,又唤了一声娘,拿剑的手却依旧没有放下,直到绪清从他身后走出来,安抚般地轻拍他的手背,将衔灵重新握进手里,挽剑收回?鞘中。 孟韫款步走来,站定在绪清面前,看见他腕间流绿的蛇镯,神色动容,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好孩子?。”孟韫一改平日里严肃犀利的神色,盯着自家?傻儿子?认定的嫡妻,目光柔和,“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看着脸生?昨日之事,是不?是渡儿强迫你的?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绪清在长?辈面前难得有些拘谨,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自幼待在师尊身旁,也?从不?知娘亲是何人,此刻被仇不?渡的母亲关照着,仿佛被当成她自己的孩子?一样,心?中万千感怀自然难以言说?。 “……娘。”绪清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跟着仇不?渡喊人,声音轻而认真?,“我不?是姑娘。昨日之事,也?不?是阿仇强迫我的,我和阿仇一见如故,两厢情愿,还望娘能够成全。” 仇不?渡闻言高兴得找不?着北,绕着他娘跟绪清莫名其妙地撒欢两圈,绪清被他绕得头晕,正要跟他使眼?色让他好好站着别乱跑,便见眼?前这位妇人脸色倏然变得肃重。 “不?是姑娘?” 绪清不?明?所以:“嗯……?” 他一说?话,就是正常的青年音,微微带点?娇生惯养的矜傲和冷淡,很容易听出来确实不?是姑娘。 仇不?渡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了,露出一种茫然而不?解的、很可怜的神情,绪清见不?得那双眼?睛里流露出那样受伤的情绪,侧身揽住仇不?渡的肩膀,将他抱进怀里,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孟韫先道: “我儿不?是断袖,即便是痴,即便是傻,也?断然没有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当正妻的道理。你不?用这样上赶着,他不?会娶你。” “娘!”仇不?渡头一回?跟他娘这样急声急气地吼,抱着绪清,无?论如何也?不?撒手,“我就要这一个!就要这一个!要是这个没有了,我也?不?活了!” 孟韫气得闷咳不?止:“孽子?!你可知为了保住你的世子?之位,娘和你舅舅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娶个男人回?来,是想气死我吗?” “我不?当世子?了!不?当世子?了——” “啪!” 仇不?渡还没闹腾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他痴傻的俊脸上,连绪清都没来得及将那掌风挡开。仇不?渡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间,将整张脸憋得通红发紫,他垂着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绪清看着他,心?口蓦地一疼。 这个世子之位,当真?如此重要? 若仇不?渡不?是世子?,也?就不?至于落得这个众矢之的的下场。且不?说?这个世子?之位已经摇摇欲坠,就算处心?积虑地保住了,娶一个清白人家、门当户对的姑娘,生下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那仇不?渡又算什么?若生下一个和他一样笨的孩子?,仇不?渡、这孩子?,还有那姑娘又算什么? 第25章 他绪清又算什么? “孽障!这世子岂是你想当就能当,想不?当就不?当的?” 绪清深吸一口气,将仇不?渡拦在身后:“他当这世子?多?少年,就被讥笑、被侮辱、被人拿来取乐了多?少年!如果这个世子?之位只能给他带来这些,不?如还他一个清净。” 仇不?渡眼?眶湿润,眼底似有暗光闪烁。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孟韫气急,一时嘴快。 绪清侧身,抬手捂了捂仇不?渡红热发肿的脸,也?不?再跟她客气:“夫人你也?是千金出身,家?中还有父老弟兄,何愁养不?活一个孩子??何苦将阿仇逼到这个地步?他和常人不?同,天生呆傻,本性纯粹,连自保尚且不?会,又如何能强求他在群狼环伺的侯府呼风唤雨?” “我没有生养的本事,许多?事的确不?懂,可阿仇若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屡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绪清替仇不?渡怀了满腔委屈,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他那么敬爱你,宁愿自己受欺负也?要在府里守着你……他多?久没见你了,还以为你是来给他撑腰,没想到你竟然和他们一条心?……一巴掌打?他脸上,你觉得他是傻子?,就不?会疼,不?会难过,不?会伤心?吗?我告诉你!我要把阿仇带走,让你永远也?找不?到他,等你后悔了,知道疼爱他的时候,我再把他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清妹:第一次见婆婆不懂事,下次就好了,请多担待。 莫迟:宝宝回来,我们家没有婆媳矛盾。 帝壹:为师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去给别人养儿子。 第24章 贤媳 孟韫怔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护在儿子身前?的?美人。 他生得那样好,怀的?是玲珑赤子心,端的?是倾国倾城貌,怎么偏生不是个姑娘, 没办法给渡儿生个一儿半女?。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怒意, 将她的?傻儿子牢牢护在身后, 像一只抱窝护崽的?小母鸡, 浑身的?羽毛蓬起来,谁也不许靠近。 孟韫忽然想起仇不渡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算太傻, 只是比寻常孩子慢一些, 府里谁敢欺负他, 她也是这样, 将他护在身后, 谁也不让欺负。 她抱着他,教他叫“娘”,他学了很久才学会, 学会之?后就不停地叫,叫得她心烦, 叫得她嫌吵。 后来她就不抱了。 后来府里有了姨娘,有了庶子,有了没完没了的?争宠、算计、明枪暗箭。她也不想把他扔在东厢, 任由下人敷衍, 任由庶弟欺辱,可是把他带在身边,很多事没法去做。 孟韫的?目光落在仇不渡脸上,那张俊朗痴傻的?脸上还顶着鲜红的?掌印, 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偷偷看她,很茫然地,看一眼,又偷偷看他的?媳妇儿。 孟韫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这些年来,她给了渡儿什么? 一个名存实亡的?世子之?位,一群虎视眈眈的?庶弟,还有一个疲于算计、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的?亲娘。 她孟韫聪明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片子。这孩子聪明,漂亮,真心,她的?傻儿子能找着这么一个两厢情愿的?,说实话也真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子,错失了这一个,上哪儿再去找这样的??白璧有瑕本是世事常态,至于香火子嗣…… 孟韫垂眸,心中已有了计较。大哥家那么多孩子,挑一个抱过来,就说是他生的?,谁还能验明正身不成?这侯府上下,谁敢多说半个字? 她想通了。 “来人。”孟韫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没了方才的?凌厉,“把东厢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南厢去。” 石破天惊,满院寂静。 沈姨娘瞪大了眼:“夫人,你、你这是……” 孟韫冷冷扫她一眼:“世子要成亲了,东厢这破地方怎么住人?自然是搬到南厢去。怎么,你有意见?” “可、可他是个男人……” “谁说他是男人?”孟韫转身,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我儿又不是断袖,怎么会喜欢男人?这孩子已经是我儿的?人了,侯府家风清正,断然不可能做出始乱终弃的?事。良缘夙缔,佳偶天成,今日我替他俩做这个主,合为姻眷,择日完婚。” 沈姨娘噎住了。 仇聪不甘心地扯了扯仇绥的?袖子:“爹,您看这……” 仇绥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绪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心里像是被猫儿搔挠过一般,又酸又痒。 这确实是个不世出的?美人。 他这半辈子风月白马,什么样的?妙妃昳女?没见过,一双老?眼竟然久久难以从绪清身上挪开。在场的?女?人和傻子看不明白,可他哪里会看不清楚,这妖妇荔颊红深、意色微酣的?模样,一看就是被煎透了,腹下的?热意久褪不消。若是重?欲些的?,不到晚上估计又会缠着要,别看他现在趾高气昂地站在那儿,红袍下不知早已浸成何等腥甜骚臭的?一团,等着他那傻儿子猴吃狗吞般不知滋味地舔。 仇绥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捋了捋胡须,忽而冷笑?一声:“既然夫人开了口,那便依夫人所言。世子妃这个名头,本侯准了。” 众姨娘和儿子们的?脸色都变了。 绪清微微蹙眉。 他自然察觉到了仇绥那道目光,黏腻的?,下作的?,让人很不舒服。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挡住仇不渡,不让他看见那些人脸上恶心的?表情。 世子妃? 他才不稀罕。 他在人间待着,不过是等阿迟回来接他。这些凡人的?争斗、名分、地位,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可仇不渡不一样。仇不渡还要在这里生活,还要面对这些所谓的?亲人。 他若走?了,仇不渡怎么办? 他是可以把仇不渡也带走?,可以养他一辈子,护他一辈子,可仇不渡不愿拜师,不愿离开这儿……到底是傻子心性,连趋利避害都不知道。 绪清垂眸,看着仇不渡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指节都攥得泛白了,像是生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罢了。 左右阿迟还要些日子才能回来,替这个傻子解决些麻烦事,也算不得什么。 “多谢娘成全?。”绪清垂眸,对上孟韫的?目光,不卑不亢。 仇绥笑?了笑?,目光在他腰下又转了一圈,似乎想看出什么似的:“好好,贤媳不必多礼。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绪清微微颔首,侧身躲了躲那道视线,顺手抓起仇不渡的衣裳,给他整理有些散乱的?前?襟,毫不客气地吩咐:“尽快把南厢收拾出来吧,既然是世子,吃穿用度自然得按世子的份例,床褥得铺细软的?,不要洗了几年洗得硬邦邦的?褥子。入夏的?新衣裁了么?他身量这么高,可量过尺寸了?问过他喜欢什么花色纹样没有?” “贴身的?丫鬟小厮用不着,调两个厨艺精湛的?师傅过来倒是不错。他吃饭比常人慢些,往后也不用大家都等着他,南厢的?小厨房单独给他做。”绪清才不想每天跟这群人一起吃饭,找了个由头为自己做了些考虑。 “吃饭,吃饭。”仇不渡摸摸绪清平坦的小肚子。 “饿了?”绪清腿心一酸,赶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摸。 仇不渡愣了会儿,点点头。 “走?吧,我先带你去吃饭。” 说着,绪清便要带仇不渡去外面吃。 一屋子人脸色各异。 唯有孟韫满意道:“好孩子,你心细,世子每月俸禄、年节赏赐、名下田庄的?进项,往后都交给你来管吧。我儿心实,不会算账,给人哄了还帮人输钱,我本来还忧心这些东西要如何交到他手里,看来往后这些琐事就用不着我操心了。” “那些东西……”绪清听得云里雾里的?,他也没管过这些,不知道打?理起来难不难,心里有些没底,但?事已至此,都决定了要为仇不渡做些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交给我便是。” 沈姨娘目光怨毒地盯着他,仿佛他夺走?了她的?心头肉似的?,心下盘算着,不能让他真的?给仇不渡那傻子当?了主心骨。 “刚刚起身?这个时辰了,到我房中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再一会儿就用午膳了。”孟韫握着绪清的?手,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满意,一时都不太能理解方才的?自己。 这么好个孩子,不过是肚皮不争气了些,等她去寻个方子,看能不能调理调理,好让他给渡儿添个亲生的?一儿半女?,实在不行,抱一个来,也免得再生个傻子。 绪清刚刚才跟她动过气,现在又被她关怀着,心里有些别扭,不太自在,抓起仇不渡的?手就赖人:“阿仇说想去外面吃。” “也好。让渡儿给你梳头,他会梳。” 第26章 绪清红着脸,转身看向仇不渡,仇不渡这傻子竟顿时心领神会,推着他坐到镜前?,就这般旁若无?人地梳起发来。 这时绪清才发现莫迟送他的?玉簪不见了,仔细一想,应该是昨日不小心摔碎了。 仇不渡不知从哪儿给他拿了支木头簪子,一点也配不上这云鬓朱颜,孟韫走?过来,瞪自家傻儿子一眼,从自己发间抽出一支金嵌东珠白玉簪,递给儿子让他重?新给绪清簪发。 仇不渡将白玉簪斜着插进绪清发间,傻笑?两声,却?并没有把原来那根木头簪子取下来。 绪清的?头发被全?部?挽了起来,梳了个京中少妇们喜欢梳的?流苏髻,这还是仇不渡很小的?时候拿他娘的?头发练出来的?,梳得很漂亮。 “好看!好看!” “成天只会说这么一句。”绪清赧然,抬手摸了摸仇不渡给他的?那支木头簪子,簪尾好像刻着什么字,细细一摸,居然是个清字。 奇怪,他有告诉过仇不渡他的?名字吗? “就是好看,媳妇儿就是好看嘛!”仇不渡俯身将他拦腰一抱,居然当?着全?家人的?面火急火燎地亲他的?嘴,绪清冷不防让他亲了一下,赶紧抵出他的?舌,捂住他的?嘴,面红耳赤地低声训他:“你这傻子!爹娘还在呢!” 孟韫转身望望天,轻咳一声,说了句院子里的?花该浇了,往桌上放了锭金子就走?了。 她一走?,这一大家子人也没理由再待在这儿,也都陆陆续续走?了。 她和仇绥本就是世家联姻,当?年若不是仇绥耍手段,她也不会嫁给这个除了世荫之?外一无?所成的?男人,生下一个傻子,一辈子都为了这个儿子苦心经营。如今,这傻儿子有了真心待他的?媳妇,两人如胶似漆,恩爱深深,看来这些年求神拜佛,也不算全?无?用处。 “爹?”仇不渡抱着他,咬咬他红热的?脸颊肉,咬了又舔,舔了又咬,把绪清脸上弄得湿漉漉的?,良久,才摸上绪清腰侧的?剑,“我没有爹,只有娘。要是有人冒充我爹跟你说话,就拿这个把他杀了吧。” 作者有话说:莫迟:你给我等着。 帝壹:(淡定品茶中) 第25章 传膳 “我又不是恶妖, 才不会?滥杀无辜。”绪清推开他又凑过来舔脸的?嘴,却被?他顺杆儿爬地舔了?两下手心,当?即有些?生气,“舔舔舔, 成天就知道舔, 你是狗吗?弄我一身口水!” 仇不渡愣了?愣, 赶紧翻出帕子细细地给?绪清擦脸, 擦完脸蛋又擦手,不时偷偷瞥绪清一眼, 似乎在观察他的?脸色。绪清看他那傻兮兮的?可怜样, 也不跟他置气了?:“傻子, 给?我买绛心楼的?红芝杏仁茶酥。” 仇不渡当?然一口答应:“媳妇儿喜欢吃红芝杏仁茶酥?” “也没有很喜欢。”绪清高高在上地冷哼一声?, 拿乔道, “不过是给?你一个赔罪的?机会?, 要换作旁人,求我吃我还不吃呢。” 仇不渡这傻子真信了?,乐颠颠地笑起来, 当?即就要带绪清去吃那千金难买的?红芝杏仁茶酥,还没出门, 账房先生便领着几个小厮送来一摞摞账本,请世子妃移步南厢账房,有许多账目款项需要一一交代。 绪清深吸一口气, 忍了?又忍, 终于强忍住踹仇不渡一脚的?冲动,气势汹汹地由人领着往南厢走。 一路的?丫鬟小厮见此情状,还以为?世子娶了?个何等泼辣威风的?母老虎,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人走远了?,遥遥一望,才瞥见一抹烈红的?背影,在这深宅大院中格外鲜明。 —— 南厢确实比东厢好太多了?。 屋子宽敞明亮,陈设精致考究,紫檀木的?雕花月洞门架子床,碧纱橱外隔着青玉案的?梳妆台,台面整齐排放着黛板、胭脂盏、梳篦、妆奁……连匣子都是双面的?苏绣。南向辟了?一扇八棱洞窗,窗内置着美人榻和书架,窗外种?着一丛翠竹,几树绿桂,风一吹,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雅致。 然而绪清却无心欣赏这几分雅致,只是在书案前?埋头苦算,两个金丝楠木的?算盘放在手边,不会?用,一摞摞账本比他头还高,一翻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好似天书。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发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仇不渡从膳房拿了?盏茉莉蜜梨酥,坐绪清旁边掰开一小块喂到他嘴边,绪清正算着今年田地进款的?结余,被?这么一打岔,脑海里的?数一下散得?抓不住,气得?一口咬在仇不渡手上,眼圈一红,竟是要哭。 “媳妇儿……吃酥酥。” 绪清摔了?毫笔,脸一扭,不理这傻子。 仇不渡茫然,以为?绪清不爱吃这个,正欲站起来端走,给?他重新换一盏,绪清却以为?他不哄了?,心头怒火更盛,当?即把仇不渡按在椅上,解开他的?衣带,拿这人还算有点用的?东西来消火。 “嗯、媳妇儿……等等!” 绪清才不等,想?做就做了?,在这事上他一向不怎么矜持,心烦的?时候就更不矜持了?,把仇不渡的?东西捞进掌心,自顾自地开始快活起来。 仇不渡怔怔地望着他的?脸,盯着他颊肉上愈发鲜红的?小痣,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凑过去舔了?舔他脸颊上自额角滴落的?汗珠,摸摸他紧紧咬在下唇的?贝齿:“别?、别?咬嘴巴,会?疼……媳妇儿会?疼……呃、别?夹……” “闭嘴!” 仇不渡的?指尖被?咬了?好深一道齿痕,蛇牙划过,一下见了?血,绪清好喜欢他的?血味,抱着他的?手着迷地吮,跟小孩儿吃奶似的?,很使劲,两颊都稍微吸得?陷进去一点,长舌绕着手指直接舔到指根。 指尖那点血根本没多少,绪清吮两口就没有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委屈,把仇不渡的?手一扔就重重一绞,赌气似的?,也不让仇不渡亲。 “媳、媳妇儿……痛!” 仇不渡皱着眉,一手掐着绪清的?腰,一手去掰他的?膝盖,绪清也怕真给?他绞坏了?,冷哼一声?,稍微松了?点力道。谁料仇不渡这傻子不痛了?就开始作妖,他竟然会?写字,掀开绪清烈红的?衣袍,蘸墨在他柔韧肉腿上写下一个墨迹淋漓的?仇字狂草。 绪清晃晃悠悠地歪着头,认出了?那个仇字。仇不渡写完想?拍手笑,便将紫毫笔身往绪清齿间一放,让绪清咬着。绪清无奈咬住,看他拍手那傻样,咬着笔身侧头在他脸上划上一笔。 仇不渡感觉到脸上一阵痒,笑得?更开心了?,也不在乎脸花不花,抱住绪清便开始卖力伺候。 一个时辰后,该到用午膳的?时候了?,膳房来人问用不用传膳,绪清这才想?起仇不渡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赶紧把人一推,收拾衣裳传膳。 午膳摆了?一桌。 仇不渡吃得?开心,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绪清,看一会?儿就傻笑一下,看一会?儿就傻笑一下。 绪清却难得?没什么胃口。 他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目光不时飘向书案上那两摞账本。 账。 还有那么多账没看。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 “媳妇儿?”仇不渡凑过来,“怎么不吃?” 他舀起一勺雪霞羹喂到绪清嘴边,绪清扭头不吃,他便放下碗,托住绪清胳肢窝将他抱进怀里。绪清身上都没什么力气,抱起来特别?软,仇不渡给?他擦擦腿,擦完才重新给喂饭:“媳妇儿吃,不吃会?饿。” 绪清赏脸吃了?一口,觉得?好吃,又张嘴等着喂。 绪清有个习惯,会?舔勺子,他舌头长,自然就能?缠在羹匙上,往回撤的?时候仇不渡总是轻轻慢慢地抽,生怕扯坏他的?舌头,但其实绪清的?舌头很灵活,很难扯坏。 吃完两碗雪霞羹,绪清才稍微拦了?下仇不渡喂过来的?羹匙:“净喂我了?,你不饿?” “饿,但是要先喂媳妇儿。” 绪清安静地看他一会?儿,蓦然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羹匙,又侧身夹了?些?桌上的?菜,反过来一口菜一口饭地喂他。 帝壹养他这么多年,都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莫迟就更不必说。 “这个菜好吃,媳妇儿也吃。” 两个人共用一副碗,每次绪清吃过之后,仇不渡总喜欢含一会?儿筷子,绪清也没发现,只等他快点吃完,他也好吃一口。 “这个是饺子吗?看起来好好吃。” 绪清没吃过饺子,本来是夹起来自己吃的?,仇不渡却以为?是给?他夹的?,美滋滋凑上去一口咬住。 这回仇不渡咬筷子咬得?太久了?,绪清又很想?吃他嘴里那个刚咬住一半的?螃蟹小饺,和他说好几次都跟没听见似的?,绪清急狠了?,一下扑上去咬走另一半小饺,两唇腻腻歪歪地贴在一起磨蹭两下,又很快分开。 第27章 “好吃!好吃!”仇不渡咂摸着唇上的?味道,高兴极了?。 绪清也觉得?很好吃,便没跟他置气,就是嫌累没再亲自去夹菜,把筷子往仇不渡手里一塞,又当?上他的?千金大小姐。 仇不渡也乐得?伺候,一顿饭吃了?好些?时候。日影已缓缓向西,桌上的?膳食才撤了?,绪清又坐回书案,一会?儿咬咬笔尖,一会?儿翻翻账页,心烦了?就踹仇不渡出气,日影西沉时,居然已经核算完了?整整两册账目。 仇不渡刚刚拿灯折子把窗边的?八角玲珑灯点上,绪清便累得?趴在书案上,一边说着本座不伺候了?,一边等着仇不渡来抱他哄他。 “别?看了?,小心眼睛。”仇不渡把他从软椅上抱起来,“走,媳妇儿,我带你去放河灯。” “不去。”绪清伏在他肩上,故意说。 “走嘛,走嘛,媳妇儿最好了?,媳妇儿最喜欢放河灯了?……” “好了?好了?!真是受不了?你!”绪清捏住他高挺的?鼻子,不让他出气,看着他憋气脸脖子通红的?模样,捧腹大笑道,“你非要求我去的?话,那我就去一回吧。” 作者有话说:娥们清妹是一款高需求小杯杯(打错了!是小妹妹! 第26章 河灯 用过晚膳, 已经是?玉鉴悬空。 绪清被仇不渡背着,双腿被他稳稳托在掌心,两人穿过侯府后门那条长?长?的夹道?,往城外走去?。 夜风轻轻拂过, 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河水微凉的气息。绪清披着那件烈红的薄氅, 衣摆在身后轻轻摇曳, 青丝随风微微浮动。 “还有多远?”绪清趴在他背上, 声音懒懒的,小腿在他身侧晃啊晃。 “快了快了。”仇不渡回头看他, 傻乎乎地?笑, “媳妇儿累不累?” “累!”绪清故意凑近他耳畔, 大声说。 这倒是?怪事, 背人的不累, 一直趴在背上脚不沾地?的人倒喊起累来。 仇不渡显然当?真了:“休息会?儿?” “不要!快跑快跑!快点带我去?放河灯!” 绪清搂紧他的脖子, 夜风中两人的影子在芦苇荡中飞快地?穿梭,仇不渡真的跑了起来,绪清耳边几缕长?发被吹散开, 耳后编好的红色流苏结迎着风飘然转旋,他张开双臂, 闭上眼开怀笑了起来,清铃般的笑声随风袅袅而散,如同野马在尘埃中飞驰。 两人沿着一条泥泞小径跑了约莫一刻钟, 眼前豁然是?一条清浅的河。 小河静静地?卧在月色下, 两岸是?低垂的柳和丛生的芦苇。四下无?人,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几声蛙鸣,和夜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 “就是?这里?。”仇不渡献宝似的指着河面,“可好看了, 只带媳妇儿来,别人都不知道?。” 他一只手指着河面,怕摔着绪清,另一只手就托着绪清雪润的臀。绪清脸颊红扑扑的,竟然觉得很热,应该是?一路跑着有点颠簸,又笑得心绪起伏,这天气马上又要入夏,夜里?并不寒冷。 他从未放过河灯,不知道?什么是?河灯,更不知道?那些凡人在水面上漂放一盏盏灯火是?为?了什么。 “灯呢?”绪清问。 仇不渡将他稳稳放在地?上,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包袱,小心翼翼地?在岸边打开。 里?面是?一盏莲花形的河灯。粉白的绢纸做成重重叠叠的花瓣,中心托着一小截红烛,烛芯细细的,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好看吗?”仇不渡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自己做的。” 绪清好奇地?碰了碰莲芯:“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没发现?” “下午媳妇儿算账的时候呀。”仇不渡得意地?笑起来,“就在媳妇儿旁边做的。媳妇儿小肚子上不是?开着朵莲花吗?应该很喜欢莲花吧?” 绪清低头看着那盏灯,没有说话。 那莲纹他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大抵和师尊有关。师尊的法相就是?持莲金仙,青玉宫处处都能看见莲印,渡尘剑、观天磐、三清铃……包括衔灵剑柄都有一道?金莲法印。 他小时候也想让师尊给他落个?莲印,额头上,掌心,小腿上,胸口……哪里?都好,只要能看见,能跟祝青仪炫耀就行?。但师尊从来都不回应。 什么时候……竟然留在了这里?。说是?小肚子上,其实还要更靠下一些,动情时几乎占据了整片发红湿润的下腹,所以绪清并不是?很喜欢在行?房时脱亵衣。 总觉得像是?在被师尊盯着一样,特别可怕。 “……媳妇儿?” “嗯?”绪清骤然回神,晃晃脑袋,轻轻应仇不渡一声。 “喜欢吗?” 绪清看着手里?的莲花河灯,心中各种绪念缠成一团,犹豫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嗯,喜欢。” “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莲花,也喜欢仇不渡亲手做的河灯。 仇不渡高兴得眉眼都弯起来,小心翼翼地?点燃烛芯。一点橘黄的光亮在那盏小小的莲花中心亮起,映得绪清雪白的脸也变得温暖。 “来,媳妇儿,你托着底。” 仇不渡托着绪清的手,让他的掌心轻轻托住河灯的底部。他的手比绪清大一圈,温热的,稳稳地?覆在他手背上。两人就这样一起托着那盏小小的河灯,慢慢蹲下身,将它放入水中。 河灯轻轻浮在水面上,晃了两晃,稳稳地?停住了。 “推一下。”仇不渡在他耳边轻声说。 绪清伸出手指,轻轻一拨。 河灯悠悠地?向河心漂去?,烛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颤动的光痕。夜风拂过,那光痕轻轻摇曳,像是?一条游动的金蛇,追着那盏越漂越远的灯。 绪清望着那盏灯,忘了说话。 仇不渡也安静地?望着绪清的侧脸。 那河灯漂得那样慢,那样稳,橘黄的光点在水面上越缩越小,最后成了远处一点微弱的孤星。 “它会?漂到哪里去?”他轻轻问。 “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仇不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河灯会?把愿望带给河神,河神听见了,就会帮人实现。” 绪清没有说话。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他在灵山三百年,从来不需要愿望。与其向河神祈愿,不如伏在师尊膝上乖乖听师尊的话,他想要的一切,除了世俗尘缘,师尊都可以施与,他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想要什么。 后来遇见阿迟,和他结为?夫妻,想要的不过是?和他厮守终生。再后来遇见仇不渡这傻子…… 他想要什么呢? 绪清想不清楚,纠结不明白,转过头,正要询问,却对上了仇不渡痴惘而执着的目光。 他一直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风,倒映着虫鸣蛙声,倒映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爱人。 那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无?比珍贵的宝物,绪清只觉得心头一沉,眼眶发酸,远逝的风似乎都绕过心口那沉沉跳动的地?方,仇不渡却倾身凑上来,亲了亲他脸颊黯淡的小痣。 “媳妇儿媳妇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开始问一些幼稚的问题。 绪清无?意识地?张口回答他:“我叫……” 他叫什么来着? ……什么清? 绪清! 对,他叫绪清。 这是?师尊赐他的法号,他怎么能连这个?都忘了呢? “我叫绪清。”绪清依旧这样跟他解释,“灵台明净,万绪皆清的绪清。” “……绪清?不是?仇清?”仇不渡似乎非常难以理解。 “不是?,我不是?人族,没有姓氏,我的名字是?师尊赐给我的法号。”提起师尊,绪清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 “你师尊,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仇不渡很关心。 “师尊不是?人。” 绪清很难跟仇不渡这个?傻子解释无?极天的事:“师尊非人非妖非魔非鬼非仙,虽然住在无?极天,但其实并不算是?正统仙族的大能,他掌管阴阳劫历五行?六道?,三统六界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他说了那么多,仇不渡却并不关心那些,只问:“他待你好么?” 绪清怔愣良久,垂下眼睫:“待我很好。” 仇不渡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听懂多少,总之点点头,坐在河岸边,将绪清抱进怀里?,解开他的衣带,稍微动作几下,等绪清动情之后,才指着他肚子上隐隐显现的缠枝宝相莲纹问他:“这个?也是?他给你的吗?” 绪清本来已经慢慢起了兴致,这么一问犹如当?头一盆冷水。他突然觉得夜风吹得浑身好冷,像回到了灵山之巅,青玉深宫中,眼前仇不渡的面容在朦胧月色下也变得模糊不清,渐渐染上淡漠的、无?悲无?喜的神色,变成他最熟悉、最亲近、最慕恋……也最畏惧、最不愿见到的脸。 第28章 绪清心神一颤,急忙将腿心一松,屈腿跪在他怀里?,额边冷汗倏然滑到下巴尖,甚至倒抽起气打起冷嗝,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睫毛没眨两下就泪湿了整张苍白惊颤的脸。 “师、师尊……!” 仇不渡愣愣地?,不知道?他怎么了,虽然那物早就隐隐发痛,却还是?先找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泪水。 “媳妇儿……”他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淅沥声,他好像变成了绪清栽下的一颗树苗,正在经历断断续续的温热的浇灌。 他那么好、那么矜傲的媳妇儿,他的清儿,他马上要明媒正娶过门的妻子,居然在他怀里?喊着别的男人遗溺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仇不渡还没想明白,便见绪清崩溃地?哭了起来,哭得舌尖都忘了收回去?,湿漉漉地?垂在唇上,颊肉不住抽颤着,仰着脖子几近窒息般地?抽泣,露出雪薄脆弱的颈肉,可怜地?泛着湿红。 “不哭了……不哭。”他急忙哄。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提到那师尊就哭呢?不是?说那师尊待他很好吗?媳妇儿该不会?是?在骗他吧? “不理他了……媳妇儿,我们不理他了好不好?”仇不渡脱下外袍给绪清擦干净腿心,看到他肚子上赤红的莲纹,刹那间?居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清儿应该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这莲纹隐伏于此,抑制着清儿的淫性,倘若没有这道?莲纹,清儿的恩客怕是?写?十册账本也写?不尽,从侯府门口得排到人间?界外,三年五载也轮不了一次,届时他想见清儿一面,就很难了。 这样说来,那师尊也还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帝壹:本座需要你的认可? 清妹:师尊就是很好呀! 莫迟:好在哪儿?你这条猪! 第27章 无辜 两人的衣裳全?都被弄湿了, 河边凉,但绪清却哭得浑身发烫。仇不渡抱着他下了河,绪清浓墨般的长发在?河水中漾开密不透风的藻花,泪湿的脸一半浸在?水下, 只露出一双含颦凝愁的眼眸。 仇不渡抬手轻抚他眉心, 不愿见他为别的男人伤怀。 慢慢地?, 绪清似乎终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啜泣一声,吐出一串鱼一样的小水泡, 扑进仇不渡怀里, 一定要紧紧贴在?一起, 手牵着手, 胳膊挨着胳膊, 那条发育得很漂亮的小肉蛇也轻轻蹭着仇不渡的。很快, 僻静安闲的河流开始有了些浪花,一只青蛙甚至跳上?绪清湿颤的肩头,绪清非但不怕, 反而蛇口大张将那只青蛙生吞了。 那双湿红的唇瓣自唇角裂至颊中,下半张脸扭曲成大蛇灵活的颌, 原本浅而窄的肉腔一下变得极为开阔,连畸恶淫艳的腔肉的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森白蛇牙自牙床中翻出, 透黏的腥涎, 幽深的喉口……仇不渡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看着他喉间?鼓起的那个小小的包,听见一声憋闷的、诡异的蛙鸣。 绪清喉腔一紧,那蛙鸣声便化?作一滩碎骨带血的肉泥。 “媳、媳妇儿……” 绪清满足地?眯起眼睛, 两颌合上?,颊边裂口一点?点?收拢,很快又恢复成漂亮的樱唇:“嗯?” “别、别吃这个,会肚子疼。”仇不渡摸摸他腴润的小肚子,“媳妇儿晚上?没吃饱吗?等会儿回去我给媳妇儿再煮点?面条吃吧,别吃这个。” 绪清不乐意被他管着,当即就要闹:“我就要吃,又没让你抓给我吃,它自己跳我肩膀上?的!” 仇不渡沉默良久,好歹接受了自家?媳妇儿唯一一个小小的缺点?。他捏开绪清的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嘴巴,看着看着就亲了上?去,也不怕绪清蛇口一张把他也给吞下去。 绪清的嘴很软,很湿,很好亲,比起做那些事来说,仇不渡更喜欢和他接吻。 但绪清显然并不这么觉得。 他们夜里欢爱,晴日里也不见得清白。绪清帮他算了多少的账,就要从他身上?讨回来,否则就觉得吃了亏,他可不是?甘愿吃亏的性子,这世上?除了师尊,谁也不能?强迫他做一些动?脑子的活儿。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一天夜里,绪清突然心口一疼,在?仇不渡怀里蹬了蹬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仇不渡还在?熟睡,榻上?却多了一道影子,绪清瞬间?清醒过来,自灵台召出衔灵翻身挥剑往后一斩,铮然剑啸裹挟着浩荡灵息往来人的方向横劈而去,却被一道扇风陡然化?解。 诛天扇修好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本该心心念念无比渴望的阿迟。 绪清原地?愣了一瞬,借着月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莫迟阴戾无比的脸,竟像是?不太能?认得出来似的,呆呆地?持着剑,想扑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动?。 “臭、婊、子。”莫迟就是?挂心着绪清还在?人间?,火急火燎地?应付完缃离仙尊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不眠不休,不知疲倦,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就是?怕他一个人觉得寂寞。 莫迟有时候真的觉得,这师徒俩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假仁慈,一个真婊.子,□□王八一条藤地?天生跟他作对,一个缺德的老不死养了个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蠢婆娘,都他妈的天生克他。 他对绪清这贱娼也算仁至义尽了,到?头来不是?被他拔剑相向就是?被他像这样背叛,就这么十几天都忍不了?不是?灵山之巅目无下尘的灵姝玉女?怎么等他等到?傻子被窝里去了?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只要见到?个器大的男人就走不动?路,看来这婊.子就不配被真心对待,折断他手脚把他扔进娼寮他怕是?更喜欢! 莫迟怒火中烧,五脏六腑都被焚得剧痛难忍,绪清不向他走来,他便上?前两步,五指掐住绪清痕迹斑驳的玉颈,骇然收紧,甚至听见极轻微的咔嚓一声。绪清不堪受痛地?踮起脚尖,很快喘不上?气,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双脚离地?,双手徒劳地?攀在?莫迟悍然如铸的五指上?,两行清泪倏然流淌而下,在?莫迟虎口积成小小的一滩。 莫迟持扇挑开他系得松散的衣带,这具本来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玉体散发出一股臭不可闻的苦腥味,那小肚子上?的莲纹甚至还没有完全?隐褪,腰还是?细,腿根看起来却更肥了,刚刚上?过药,抹了药粉,诛天扇的扇骨带有尖刺,稍微往那药粉上?拍一下,扇面便湿淋淋的一片水光。 莫迟连骂他的欲望都没有了,把他往地?上?一扔,诛天扇一掷,整整十六道银光便往榻上?急遽刺去,正要将那奸夫燃皮剥魂,一道剑影便追了上?来。绪清呛咳不止,眼泪口水横流,衣衫不整地?护在?仇不渡榻前,一道灵息融进仇不渡眉心,不让他醒来添乱,自己惨白着脸万分无助地?摇着头,持剑的手却很坚定,半分也不让莫迟靠近。 “阿、阿迟……不要……” “不要滥杀无辜……” “无辜?”莫迟步步紧逼,绪清退无可退,只能?由他掐住自己的脸,正视他怒火焚心的目光,“这狗娘养的把本座的妻子操成了人尽可夫的婊.子,他无辜?” 绪清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心虚:“人尽可夫?什?么意思??” 莫迟沉默半晌,气极反笑,那笑声断断续续,在夜里显得格外阴戾:“绪清,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作为妻子应该为我守贞。” “怪不得我俩第?一夜的时候,你那样子也不像传闻中那么清高自持,敢情帝壹根本就没教过你忠贞之事,那我合理怀疑一下,我俩的第?一夜,也不是?你的初次,对吧?” 绪清不明白原本温柔体贴的爱人怎么变成了这么个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样子,他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被吃干抹净了还这样污蔑,简直是?忍无可忍,“啪”地一巴掌狠狠扇莫迟脸上?,莫迟也可能?是?气疯了,根本没想着躲,一口咬在绪清肩膀上,眨眼间?就见了血。 “畜生!你连我的九阴太华露都拿走了,我是?不是?第?一次你还不清楚吗?疼!” “什?么狗屁太华露,你是?不是?第?一次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用在?这儿跟我装。”莫迟在?他肩上?又咬出好几个血印,冷笑着顶了顶腮,看着榻上?被绪清牢牢护在?身后的傻子,一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浑身的魔血叫嚣起来,只充满了一个执念—— 杀了他! 杀了他,绪清就仍然只是?他一个人的淫娼。 这种畜生,胆敢从他身边抢走绪清,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他本可以一道魔息打过去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却偏偏将掌心诛天扇化?作一道长剑,魔尊紫袍无声而动?,大乘后期的威压震得绪清动?弹不得。他偏要揽住绪清的腰,带着他转过身来,当着绪清的面,一剑刺进仇不渡温热的心口,再拔出来,再刺—— 第29章 血流如注。 莫迟垂目看着绪清那张愚蠢的脸上?露出茫然、扭曲、微微崩坏的神色,胸中蓦然一阵快意,仰天狂笑起来。他拎着绪清的后颈,像拎一只落了崽的母鸡一样把他扔到?仇不渡的尸体上?,讥讽道:“趁他还没死透,是?不是?还想用他快活一次?也好,也让我开开眼。” 绪清却好像听不见他在?说话,只是?跪在?温热的血泊里,六神无主地?捂着仇不渡猩红的心口,固执地?、笨拙地?,不让无处可去的血流出来,他艰难地?喘着气、喘着气……徒然地?去抓指缝里淌出的血,试图用灵息给凡人续命。 然而这具凡胎根本留不住太多灵息。 “不要……不要……”绪清一双血淋淋的手抱起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小孩子在?撒娇,“阿仇,你别睡……你起来陪我玩……你不是?说要给我煮面条吗?我饿了,我听你的话,再也不吃青蛙了,你起来,给我煮面条,我现在?就要吃……” 没有回应。 那具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凉。 莫迟皱了皱眉,正要把绪清给弄出来,却见那本该死透的尸体突然动?了动?,回光返照似的,抬手艰难地?抚了抚绪清颊边的眼泪。 他似乎想说什?么,唇齿艰难地?翕张,绪清下意识将耳朵俯近他唇边,却没能?听到?任何声音。 怀里那具身体,忽然变得很重,很沉,像是?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留恋,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绪清的魂魄像是?被抽空一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浑浑噩噩的,甚至想随仇不渡一起转世……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有一个没能?兑现的诺言。 “别、别这样……别离开我……” 怎么办? 怎么办? 不行,不行,不行…… 一定有办法。 师尊一定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帝壹:死了男人才想起爹。 清妹:就说爹能不能行吧! 第28章 撑腰 绪清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抱着仇不渡的尸体,脸颊蹭在他冰凉的鬓角,竟然地满脸是泪地露出笑容。 他闭上眼,在仇不渡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莫迟看着这对奸夫淫.妇生离死别肝肠寸断的戏码, 内心?几欲作呕, 手指咔咔作响, 忍不住冷笑数声:“怎么?真把?你操成贞节烈女了?要殉情?” 绪清不答, 一道绛紫色的魔息缠上绪清的腰,他只能?被迫往前扑去, 被莫迟抓住头发狠狠往下一扯, 仰面露出脆弱的脖颈。 绪清疼得直抖, 莫迟却踏步踩上床廊, 掀开紫袍, 用自己积攒数日?的阳膫拍拍他凄楚秾艳的颊面, 垂目看着他那双盈满不解、抵触和痛苦的竖瞳绿眼,紧紧抿住不肯张开的双唇,内心?怒恨尤甚。 他捏开绪清的嘴, 力道大得几乎捏碎绪清的下颌,从遇见?他开始, 他就没见?这蛇娼这么不顺从过:“绪清你这臭婊.子给本座记清楚了,你他妈殉情也该给本座殉!这死人他妈的算个狗屁,也值得你在这儿要死要活?一没脑子二没本事你看上他哪点?你偷情要能?偷到帝壹床上老子还算你有点本事!否则就老老实实当?老子的娼妇!别指望那些有的没的!” 绪清在此时听见?帝壹的法号, 眼泪瞬间又涌了不少, 喉口下意识一绞,没等?嘴里?再多些什么,就抓住脖子上那枚红玉雕成的长命锁,双睫一闭, 倏然一道金光闪过,莫迟正到最后关头,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角,积攒数日?的魔阳失去了原本的美人盂,徒然地迸在被血染红的床褥上。 片刻静默之后,莫迟爆发出此生最恼恨的一声怒骂。 他冲动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 他有一千一万种手段可以瞒着绪清,让仇不渡痛不欲生地死去,结果却选了最不受控制的方式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绪清。 绪清。 除了灵山,你还能?跑到哪儿去呢? 你以为回到帝壹身边,我就抓不住你了,是吗? 莫迟攥紧掌心?黑铁红砂的魔钱,目光阴鸷,胸膛起伏不定,没用任何魔息,突然一拳砸在架子床雕蟒的立柱上,看着血泊中?惨死的奸夫,不知想了些什么,怒而一剑砍下了这狗贼的狗膫。 —— 方此之时,灵山之巅。 玉鉴高悬,绪清赤足疾奔于群山芳草之间,眉心?含蹙,神色凄惶,回来得急,连少年身和弟子袍都忘了幻化出来,只是一身鹅黄带血的薄绸寝衣,连衣带都没系上,满身藻发被夜风吹拂成霭霭青云。 湿红的脸,斑驳的血,泪眼盈盈的瞳,随喘息半隐半露的尖牙……活像是使尽浑身解数从正道修士手中?逃出来的恶妖,正衔冤含屈地找人给它撑腰。 “师、师父!” “师父!” 这一趟下山太久,久到他连青玉宫禁喧声、禁疾步、禁嗔、禁痴、禁贪求、禁淫恶都忘了,衣衫不整地就往金阳殿跑,连殿门也不叩,弟子礼也不行?,殿门被他一掌推开,重重撞在两侧的玉壁上,发出轰然巨响。 绪清冲进殿内,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那点凉意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口沸腾的痛楚。他抬眼望去,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端坐于莲台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芒。 “师……” 时隔多日?,重回师尊莲台阶下,绪清仿佛这才想起那夜自己破阵出逃的事,脸色一时更白了些,喉咙哽涩,无?地自容地喘息两声,可一想到此时尚未走上黄泉路的仇不渡,他已经顾不上太多。 帝壹闭着眼,却并不回头看他。 “师父!” 绪清扑通一声跪在阶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有一事相?求!” 重重仙帷中?,帝壹静坐入定,置若罔闻。 “师父!” 事急从权,绪清无?法,只能?大着胆子跑上莲台。自他长大后,他进金阳殿的次数就已经寥寥无?几,更别说在师尊修行?的时候闯入莲台,虽说师尊不会生气,但规矩就是规矩,他身为弟子,断然没有叨扰师尊修行?的道理。 可是他如今真的很?着急。 绪清掀开重重青帷莲纱,毫不费力地闯进金阳法阵之中?,往帝壹身侧一跪,俯身叩首又行?了一个端敬至极的大礼,一边哭喘一边禀明:“师父……弟子遇到了天大的难事,恳请师父施恩,帮帮弟子……” 帝壹背对着他,一身霜白衣袍不染尘埃,姿容清穆,不为所动。 “师父!” 绪清都要急死了,帝壹却仍然在那儿化气养神,跪也跪了磕也磕了,就是不管用,绪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像小时候那样爬到师父背上,一双莲藕一样的玉臂环住师父微凉的肩颈,柔若无?骨地贴上师父的金体,蛇一般缠绕盘旋,很?快坐进了师父纤尘不染的怀抱。 “师父……弟子真的、真的很?着急。”绪清小心翼翼地将脸颊贴在帝壹宽阔的肩膀上,忍着泪抽泣两声,“师父……您能听得见,对吧,别不管我……” 帝壹终于屈尊睁开眼,垂目看向怀里闯了祸等着他去收拾的弟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声训斥:“起来。” 绪清不敢不听师尊的话,可是他一路跑回来,悲俱交加,身心?俱疲……终于能?回到师尊怀里?当?回他的小蛇,实在不愿意起身离开。 他还记得莫迟和他说过的话。 是师尊定下了玄蛇一族早夭的宿命,师尊收养他,是为了他的妖丹。 他该恨师尊的……可是他该恨他什么呢?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学不会恨这个将?他从小宠大的尊者,他很?笨吧,莫迟说过很?多回,他很?笨,师尊虽然没有这样说过,但肯定也这样觉得吧。 “绪清。” 莲台上没有风,绪清却冷得一哆嗦,张口打了个喷嚏,不自觉地往师尊怀里?蜷了蜷,虽然师尊身上没有半分?热意,但是没关系,待在师尊怀里?让他感觉到无?比安全?,至少他现在还没有活到一千岁,师尊应该还不会剖开他的肚子取出妖丹。 “师、师父……弟子在人间……” “闭嘴。” 在绪清的印象里?,师尊是头一回这样明显地皱起眉,神色嫌恶,一道金阳灵息顺着他还未闭紧的牙关探了进去。 绪清不明所以,由着那道灵息撩起他的舌头,在他口中?一寸一寸地游走。绪清非但不抵触,反而伸出舌尖打开喉口方便那道灵息检视探索,希望师尊能?看在他乖的份儿上快点答应去救仇不渡,然而那原本温柔馥郁的灵息却骤然凝成实体,将?他喉口的皱襞撑得前所未有地光滑,绪清瞳孔一缩,还未来得及反应,齿根、上颚、两腮之间突然爆开满满一腔莲香华露,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来。 “臭不可闻。”帝壹冷眼看着他大张的蛇口,仿佛并不知道这样会让他很?难受。 第30章 绪清这才想起回山之前,莫迟掐着他的脸对他做的事,眼泪倏然淌下,止也止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嘴巴很?臭,如果知道的话,肯定就不会凑那么近跟师尊说话了。 那灵息似乎觉得他喉咙深处的位置也很?脏,一道莲流激打在喉咽后缘的腔肉里?,绪清连呛咳都做不到,只能?无?助地抓紧师尊的衣袖,整张妖冶秾丽的脸被憋得几乎崩坏,两只眼瞳各有主意地乱翻,颊肉充血抽搐,小嘴乱扭着要裂成蛇口,舌尖不住往外滴着莲露,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帝壹托住他后脑,将?他盛着满口莲液的小口凑近鼻间不动声色地闻嗅,清冷眉目未有任何波澜,等?另一处呲地溅起些水花来,才收回那道金阳灵息,冷眼看着绪清在自己怀里?痉挛不止。 直待绪清稍微回了些神志,才淡淡道: “闹够了?” 作者有话说:清妹:我从什么时候开始闹的?我怎么不知道 仇不渡:媳妇儿……我尸骨未寒啊 清妹:!!我马上就求师父救你! 第29章 赌气 绪清边呛边咳, 蜷起?双腿缩在?师尊怀里怵抖不止,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缩着肩膀,双手遮住自己湿浊的唇舌, 脸上?、手背上?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蛇鳞。 自从多年前被师尊用金阳灵息打过蛇尾过后, 绪清一直就不是很能憋得住。之前一直待在?灵山之巅, 偶尔练剑过猛也有不小心?弄湿弟子袍的时候, 但那时穿的是玄衣,弄湿了也不明显, 马上?换掉就是, 从来也不曾出什么差错, 就一直没求师尊帮他治好。 “袜子也不穿。” 绪清闻言马上?抬起?双脚, 怕踩脏师尊的衣袍, 可这样?抬着脚实在?累, 绪清灵机一动,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像青蛙一样?跪在?师尊怀里, 师尊正打着坐,膝盖跪不下去?, 他只能将腿岔得更?开,莹白?如玉的小腿垂在?莲台上?,露出灰扑扑的脚底肉。 帝壹不甚满意地屈指碰了碰他的耳垂:“耳铛呢?” “……” 绪清视死如归地鼓起?脸, 憋气道:“弄掉了。” “怎么没把耳朵也弄掉?” 绪清一只耳朵贴着帝壹的肩膀, 一只手赶紧捂上?另一只耳朵,心?口怦怦直跳。 “左右这双耳朵也不用来听话?,割掉算了。” 话?音未落,怀里人突然一哆嗦, 又呲了些水花出来,竟是被吓得不轻。 他小时候耳朵不好,不太能听得清声音,师尊才赐他一对南红青月铛,戴在?耳上?便能听清鸟啼虫鸣、风啸雨音。后来修为精进,五感明识,不用那对耳铛也能听清声音,但他还是习惯戴着,只要是师尊送他的东西,在?他心?里都是无价之宝。 他为什么会把耳铛送给别人呢? 为什么呢? 他喜欢仇不渡,喜欢到连师尊送他的东西都可以不要,是这样?吗? 可他又爱着莫迟,这是怎么回事呢? 好复杂、好难懂啊……不要想了,先在?师尊怀里睡一觉吧。 绪清头晕眼花,当真快要在?帝壹怀里两?眼一闭昏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却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和左右腿根各自被贴上?了什么东西,睁眼一看,竟然是三张朱砂黄纸的符箓,肚子里积久不散的热意和酥痒正随符光流转渐渐流逝,腿心?青紫斑驳的淤肿恢复成漱雪濯冰的莹洁模样?,只余下一点冷涩的湿红。 绪清怔怔地,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灵台被一阵清晖冷雾缭绕笼罩,原本空空如也的台心?缓缓浮现出一颗小而精致的血珠,珠形如坠雨滴露,红光潋滟,纯洁无比。 九阴太华露,居然失而复得了。 这怎么可能呢? “嗯……?” 绪清被师尊抱在?臂弯,走下莲台,穿过曲折回廊,不是去?龙池的路。 是金阳殿法慧莲泽,师尊浴身?的地方。 绪清满脑子倦意一下全飞了,当即从师尊怀里坐起?,尾巴尖却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圈一圈缠在?师尊手腕上?,缠得死紧:“弟子妖秽之身?,不可入法慧莲泽,师父!” “你也知?道自己妖秽之身?。”帝壹容色冷淡,不为所动,“龙池已?经无法濯净你身?上?嗔痴淫恶,你该庆幸为师还能带你来法慧莲泽。” 绪清吓得脸颊惨白?,连呼吸都忘了,只怕胳膊拧不过大腿,极不顺从地在?帝壹怀里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抓帝壹发间垂下的金纮,哭着求着喊师父饶命,吵得帝壹忍无可忍,啪啪两?下给那不安分的蛇臀落下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半点儿没留情面,也没顾及绪清的自尊。 从小,绪清最怕的就是被师尊打蛇尾巴,其次就是化作人身?的时候被打屁股。不带半分灵息的巴掌,居然能把蛇打得那么痛,那么长记性……每次被打之后绪清都会乖很久很久,生怕惹师尊生气,整天伏在?师尊腿上?当他的二十四孝好徒弟,就差脱光了缩师尊被窝里给师尊暖床。 “呜、呜呜……呃……嗯呜……” 绪清埋在?师尊肩头,死死咬着师尊的金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平常人见美人哭得这样?肝肠寸断早就心?疼得不行了,身?家性命全都能为美人献上?,帝壹却连安慰都没有一句,站在?泽畔一道灵息就想把绪清抛进法慧莲泽之中?,谁料绪清死死抱着他、缠着他,怎么教训都不听话?。 “放手。” 绪清死也不放。 他小时候调皮爱闹,泡惯了师尊专门为他修造的龙池,就想着溜进师尊浴身?的法慧莲泽看看有什么不一样?。某次趁师尊闭关,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只穿着一身?浴衣在?金阳殿里一间一间地找,终于用元君玉牌打开了金阳法阵,看见满目的碧泽金莲,兴冲冲地就迈着步子往水里一跳,来了个非常漂亮的鱼跃入水—— 然后就被满池的金莲神水灼了个妖魂俱碎,人身?连一瞬都维持不住,满身?蛇鳞疼得全部炸开,腹下血流不止,若不是师尊来得及时,他早就交代?在?这儿,成为满池金莲的养料了。 “师、师父……弟子知?道错了,不要、不要清理门户。”绪清口齿不清地求饶,双臂抱紧师尊的脖子,双腿干脆化成粗肥有力的长尾,一圈一圈把师尊缠得死紧,看着不像是求饶,倒像是要把他师尊绞死在蛇腹之下。 “好了。”帝壹捉住他格外不安的蛇尾,那尾巴在?他掌心?滑溜溜地抽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撒娇示弱般地缠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试图勾引起师尊心里最后的一点爱怜。 “为师只有你这一个弟子,怎么舍得清理门户?” 绪清一听这话?,泪睫湿湿一眨,双臂也松了松,浑身?的力气都卸在?帝壹身?上?,不知?是大为感动还是认了命,盈着泪眼极其可怜地打了个喷嚏,挂在?师尊身?上?,嘴里没大没小地嚷嚷:“不管了!要死一起?死!” 帝壹真心?想笑,但面容不显。 他抱着绪清下了莲泽,金莲掩映,碧光粼粼。记忆中?撕心?裂肺的剧痛并?没有袭来,绪清趴在?师尊身?上?,小口小口喘着气,竟觉得灵台暖融融的,周身?灵脉受天地菁纯粹养,身?上?所有的伤痛、污浊和不适全都烟消云散,连脑子也晕乎乎的,像是要化成一滩黏稠的水。 “清儿。” “嗯?”绪清眉心?眼角浮现出潋滟细鳞,粼粼绿眸水光闪烁,鲜红小口微微翕张,长睫湿垂,软舌轻吐,不自觉地盯着师尊的脸发呆。 “舒服吗?” “嗯……” 绪清后知?后觉地有点羞赧,觉得自己误会了师尊,错把师尊的好意当成坏心?,实在?是不应该。是啊,他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就算要剖妖丹,也是七百年后的事情了,师尊养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中?途把他给处死呢? “说?说?吧,求为师何事。” 绪清正飘忽着,突然脑袋一嗡,竟差点儿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赶忙拍拍脸颊,端足了师尊最宠爱的小可怜样?,眉心?一蹙就要淌下泪来。 然而他忘了,自己现在?是青年身?。 “师父……弟子在?人间失手杀了一个凡人,怕造下恶业结下祸果,耽误修行……师父手里不是有很多天材地宝吗?肯定有能救人性命的对不对?”绪清泪眼盈盈地望着师尊那张百年难得一变的冰山脸,揪住师尊湿透的衣袖,心?里犯怵,只敢喃喃地撒娇,“师父……帮帮弟子吧……求您了……” 帝壹摘下一瓣金莲揉成粉膏在?他玉颈上?抹上?一圈,神色冷淡,不置可否,似乎并?不愿插手人界俗事。 绪清急了:“师父!您若是不帮弟子,弟子被天罚劈死了怎么办?” “好办。青仪一直想吃蛇肉,要是劈死了,就扔给青仪吃吧。” 绪清神色猛地一僵,猝然冷了脸,声音里半分痴软媚意都没有了:“你说?什么?” 第31章 “下山一趟,嘴里没了半分真话?。”帝壹语气毫无波澜,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话?有多么伤蛇自尊,“你若觉得靠撒谎就能让为师替你摆平祸端,不妨多试试看。” 绪清冷冷盯着他,已?经隐隐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妖力。是,他是撒了谎,可师父怎么可以说?出那么冷血的话??是不是他被天雷劈死了,师父也觉得无所谓? 这么说?来,他下山这么久,师尊一次也没来找过他,其实是根本就不在?乎他吧……从前,从前那些事……都不过是师尊打发时间养个孩子玩玩儿而已?,只有他当真了,只有他将师尊当成最亲的人……只有他一直一直想着师尊、念着师尊,连和心?爱的男人行房,心?里想的都是师尊的脸,无论如何无法忘却……无法割舍。 可是师尊呢? 绪清竭力忍着怒气,哗地从莲泽中?站起?来,满身?藻发居然化作无数条黑蛇俯冲而下,鲜红蛇口朝着帝壹怒而大张,磅礴妖力失控地朝帝壹猛击而去?。 两?人本就离得很近,几乎是一个无法防守的距离,帝壹却只是淡淡地抬眸睨他一眼,猩红蛇息撞在?他身?前半寸的位置,骤然消散得无声无息。 绪清满心?的气无处撒,往旁边一撇脸,飞快地拭掉睫下的泪,赌气发癔症:“算了,弟子愚钝,不配劳驾师尊费心?。” “弟子去?找蓝隐,去?找缃离仙尊,去?找昆仑上?仙……就是卖魂魄卖修为卖妖丹,也要把人给救回来。” 作者有话说:蓝隐:不卖身吗?哈哈。 清妹: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吗? 第30章 不熟 绪清极少极少在?帝壹面前这样发脾气。 帝壹就是绪清的天, 是绪清从牙牙学语一路蹒跚走来全部的孺慕和幻想,三百年来,他在?一条不属于?妖修的道路上拼命修炼,蹈锋饮血, 握炭流汤, 不过是期盼着有朝一日, 能成为和帝壹并肩而立的灵修正仙。 然而此?刻, 他才突然发现这一切是如此?地可笑。体?内的妖丹早已被那群魔羊的恶婴浸润到他修炼多年也无法达到的境界,隐隐压制着周身的灵息, 催动着天生的淫性。虽然已经恢复了处子之身, 但和男人媾和的极乐早已溶进了他的骨血……他不敢告诉师尊, 他已经成为了许多男人的妻子, 不过在?师尊眼里, 这大抵也是无所谓的事?。 长久的沉默。 仇不渡的亡魂还?在?等着他, 绪清铁了心要走,却根本无法动弹半分,腴润的腿肉绷紧了、因为太过使劲而微微抽颤, 金莲神水沿着粉雕玉琢的肌理淋漓滑落,墨发湿漉缠络, 遮去了大半媚态横生的肢体?,莲风忽起,发尾也随着湿湿摇曳。 帝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眼, 最?终落定在?绪清那双愤怨哀红的眼眸中?。 “放开我!” 绪清情绪激动, 眼眶湿热,又?往帝壹霜白的浴衣上呲了一点弱水,帝壹却只是掸了掸衣襟,置之不理。 绪清气恼至极, 干脆折断法慧莲泽一株金莲,卯足了力气朝师尊脸上扔去,那金莲却陡然一转,在?半空飞旋两圈,落在?绪清耳侧墨发之间,稳稳地簪在?上面。 一阵淡雅清远的香气近距离地弥漫而开,绪清心尖一颤,瘪了瘪嘴,突然不管不顾仰面朝天号啕大哭起来,哭到一半膝盖一软,一个趔趄就往师尊怀里跪扑而去。 “乖。”帝壹温柔地搂住怀里人纤细柔韧的腰肢,右膝状若无意地向上屈起,“我们清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呢。” 绪清好?久没有听到师尊哄他乖了,一时委屈酸楚更甚,哭得更惨更凶,嗓子都要嚎坏似的……可正哭到兴头?上,绪清忽然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擦擦眼泪试图透过清澈的金莲神水看清楚什么东西,不料师尊却突然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尖。 “为了区区一个男人,连为师都敢骗,胆子不小。” 绪清闻言,满心凄凉:“那师父呢?” “师父就没有欺骗清儿的时候吗?” 帝壹眸色冷了冷,似乎在?责怪他僭越。 绪清骨软筋酥,又?已经许多时日不见师尊,实在?想贴到师尊怀里被师尊抱着好?好?疼爱一番,可眼下又?不愿意低头?,只是抓着师尊微微散开的衣襟闷着脸憋气,心想明明全都是师尊的错,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先服软? “胖了。”这人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绪清恨恨瞪他一眼,瞪完又?觉得自己太过任性无礼,只得赶紧敛下长睫,抿紧嘴,一言不发,以示威吓! 师尊一点也不懂,只知道十?六七岁的少年清瘦漂亮。他们玄蛇一族就是这样的,过了少年期腿根就特别丰满,身量又?生得高,抱起来怎么会不重?谁让他非要收养一条玄蛇当徒弟呢! 帝壹被冷落也不生气。他向来寡言,本就很少主动说话?,不被搭理之后就更不会说了,绪清以前倒是叽叽喳喳的性子,他闭关的时日长了,次数多了,也很难听到他喋喋不休地碎舌了。 师徒俩就这样沉默着,一个撇着脸生气,一个冷着脸审视,好?像不太熟稔一样,没人会觉得他们是彼此?最?亲的人。 “……” 一条红鲤缓缓游至两人身边,并不化形,只是扑腾着跃出水面,一支金翎飘落于?帝壹掌心。 是凤仪山阳的消息。 绪清一看那金翎就知道是缃离仙尊的请柬,磨磨蹭蹭地抱紧师尊肩颈,凑师尊怀里看金翎上的小字。 原来是祝青仪七百岁生辰,凤仪山阳延请三十?三重天诸神众仙,要给祝青仪贺生。 绪清盯着金翎上亲笔题写的小字,两腮骤然有些发酸,掰着指头?算日子,他也快满三百零一岁了,可灵山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去年他三百岁生辰,正值师尊出山封补妖界悬河,灵山冷冷清清,按例该有的排场全都成了泡影。 “青仪七百岁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绪清真?的很讨厌他总是青仪青仪地喊。 真?的很讨厌。 他幻化出浴衣,趁师尊还?在?看掌心金翎的时候翻身离开了师尊的怀抱,双臂撑在岸边轻轻一跃,边系衣带边往外走。 “又闹什么脾气?”帝壹并未回头?,更不可能来追,绪清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弟子还有要事在身,不能陪师尊赴宴,还?望师尊恕罪。” “若为师可以帮你救活那个凡人呢?” 绪清抿紧唇,一时犹豫。 “你去找蓝隐?他最?是秉公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指望他能帮你找回那个凡人的魂魄?” “缃离就更不必说了,他此?时正忙着筹备青仪的生辰宴,怕是分身乏术。” “至于?楚悬……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帮你?你若不是灵山的弟子,连昆仑宫都进不去。” 是啊,他的一切都是师尊给的。若他不是灵山的弟子,在?这偌大的无极天,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没有师尊的首肯,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一个都不会帮他。 “……” 绪清深吸一口气,回头?,却见师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岸边,向来得体?的霜白浴袍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被水给浸湿了,怒阳明显,悍然腰腹隐约可见。 帝壹随意抬手,修长手指往下勾了勾,绪清就跟着了魔一样小跑着凑到他跟前,笨拙地为他宽衣解带,重新披上一件金丝流转的寝衣。 绪清难得有些害羞。看别的男人他都不害羞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靠近师尊就脸颊发烫,指尖也不太明显地发着抖,偶尔屈指会不小心碰到师尊金体?,明明师尊身上冷若冰霜,他却跟被猛地烫了一下似的,小口小口地喘着热气。 “喜欢穿紫色?” 帝壹垂眼看着他身上穿着的淡紫色直裾浴衣,掌心化出一对碧玺九重紫流苏耳坠,一左一右给他戴上。 绪清摸摸耳后的金莲,又?摸摸耳垂的两枚新耳坠,满心欢喜一时按捺不住,撒丫子跑到泽畔蹲下来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被师尊碰到过的耳垂红得滴血。 “走了。”帝壹没等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绪清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挽住师尊的手臂,脸上泪痕还?没干呢,就又?笑盈盈地黏着人,软绵绵的酥润毫无自觉地往上蹭:“师父!” 帝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往下瞥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也没提醒他衣襟散开了:“三统六界之中?,死生祸福本由天定,哪怕是为师也没有插手六道轮回的道理。” 绪清脸色白了白,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师父……” “哭能解决问题?为师是这样教你的?” 绪清心道是啊,对着别人哭不一定,可只要对着师尊哭就是能解决问题。 可这样直接承认未免有恃宠而骄的嫌疑,师尊喜欢谦逊自持的徒弟,绪清自然不会那样说。 “可是师父,弟子真?的好?喜欢他……他本不该死的,都是弟子连累了他,他死得这样冤枉,若是眼睁睁看着他家破人亡,弟子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32章 岂料帝壹却道:“你才多少岁,就懂什么是喜欢了?” 绪清:“……” 他三百岁了! 不是三岁! “师父是不是根本不想帮忙?”绪清低头?擦擦眼泪,神色微冷,“不要一直逗弟子玩儿,弟子又?不是小狗……再耽误下去,他该入轮回了,到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命中?有此?一劫,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帝壹稍微松了口,泄露了一点天机,“他这一世的罪孽赎清了,你强行?把他救回来,反而耽误了他的下一世。” 绪清听不太懂,什么劫数什么命理什么罪孽,他只知道仇不渡本来活得好?好?的,若不是他……若不是莫迟,根本不会这么早死。 “他的下一世,是什么?” 帝壹轻点他的眉心:“天机不可泄露。” 绪清乖乖的,摸摸被师尊戳过的眉心:“那弟子就想要他这辈子好?好?活着……不行?吗?” 帝壹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绪清抬眸望着师尊,突然福至心灵,学着小时候那样,努力踮起脚尖,抱着师尊脖颈,在?师尊冷峻严厉的侧脸落下一个软绵绵的唇印。 作者有话说:仇不渡:洗衣粉儿你别求他了……等我开大号回来疼你 莫迟:不是你开大号了那我玩什么? 第31章 小衣 帝壹顺手搂住绪清腰身, 眉眼淡然,看不?出丝毫喜怒。 “师父、师父……” 绪清迫切地想得到师尊的允诺,一连串孩子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密密地啄印在师尊脸上,看着丰腴软腻的熟果掰开却?是涩口?泛青的嫩芯。他早就很会接吻了, 一个软湿深吻能把男人勾得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可是在师尊怀里却?像什么都不?懂的嫩雏一样?, 只知道撅起嘴吧唧吧唧地亲。 “好了。”帝壹随手拍拍他翘软的蛇臀, “别撒娇。” “那师父答应弟子了……是不?是?” 帝壹挑挑眉。 “师父……” 绪清作势要哭。 “你小时候也喜欢像这样?跟为师撒娇讨要一些小玩意儿。这些年,倒难得见你开口?。”帝壹挽了挽他耳边湿漉漉的发丝, 拇指轻轻抚过?他脸颊上那颗漂亮的小痣, “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 绪清听他提起小时候, 心里诸多感伤, 如果可以, 他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长?大,师尊永远也不?要闭关,就像小时候那样?, 两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孤单。 可这种幼稚到无以复加的愿望, 终究没有办法实现。 “嗯!”绪清含泪笑起来。他应该开心的,师尊这么宠他,稍微求会儿情就什么事都答应他, 仇不?渡不?会死了, 阿迟手里也不?会染上杀孽,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他应该开心的。 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又?是蛇妖的贪念在作怪。 绪清想,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不?能再奢求太多。 不?能再奢求太多。 “师父不?去鬼域吗?”绪清垂眸揩了揩眼下的泪,轻声细语地催促他。 “不?急。” 绪清忍不?住跺了跺木廊,发出闷闷的轻响:“师父……!” “又?不?是兔子,跺什么脚?”帝壹问,“鞋袜穿好了?” 绪清气得腮帮子疼,却?又?忤逆不?得,只好化出素白罗袜弯腰曲起小腿轻轻勾上,又?趿了双平底的薄履。他身量高挑,穿平底的鞋也能及师尊肩膀,平时却?总爱穿带点低跟的乌皮靴,稍微垫垫脚就能靠近师尊耳际。 “师父……快点儿,再不?去来不?及了。” 帝壹却?只是微微屈膝将他抱起来,向?上轻轻掂了掂,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臂弯。绪清轻呼一声,抱紧师尊霜雪般的白发,趿在足尖的薄履晃掉一只,另一只也摇摇晃晃要掉不?要的样?子。 绪清好喜欢被?师尊这么抱着。他在师尊的臂弯里长?大,从?小望的是臂弯之外的天空。小时候总觉得师尊的怀抱无限大,慢慢地学会了在师尊怀里睡觉、食花、饮露……偶尔吃一点人界小孩儿会吃的饭,在师尊怀里撒娇打滚、蹦跳玩乐、接受九天朝拜,慢慢地,他才发现那个仿佛无限大的容身之所,原来是离师尊心脏很近的位置。 他开始变得安静下来,不?再那么闹腾,一有时机就痴迷于?蜷在师尊臂弯听师尊几乎不?太能听得见的心跳。 后?来—— 后?来师尊就不?怎么抱他了。 …… 帝壹又?将他抱回金阳殿,掌心一缕金阳灵息飘逝而过?,空旷大殿中一轮太极阴阳镜缓缓升起,镜面分作两仪,一黑一白,缓缓流转如活物?,一半幽深如渊,一半清光湛然,阴阳鱼眼处各有一点相?反的色泽,在镜中游走?不?定,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力量。 天阶法宝现世,势必激荡起不?可直视的威仪,绪清满身青丝被?罡风骤然吹起,一下断了思绪,只得紧紧抓住师尊衣襟,埋在师尊颈侧屏息静气,露出一双圆而湛绿的蛇瞳。 “乖,闭眼。” 一道霜白的长?绫飘至眼前,将那双懵懂好奇的眼眸一并遮住,长?绫两端自耳后?垂至胸前,缠在发间。虽是白色,却?并不?透光。 绪清想,这东西大抵又?是天机,他一个合体期的妖修是不?该窥视的,师尊能为他破例已经是格外开恩,他不?能捣乱,一定要乖乖配合。 “弟子闭好了。”绪清紧紧闭上双眼,长?睫在那细腻的绫面上轻颤着扫过?,“半点儿也看不?见了,真?的。” 帝壹不?甚上心地找着仇章在人界轮回渡劫的分魂,闻言垂眸看着怀里乖顺妖媚的脸,目光骤然暗了暗。 那双平日里碧波流转、无尽天真?的绿瞳,此刻被?严严实实地遮在素白之下,柳眉轻蹙,红唇翕张,容色微冷,因为目不?能视,一条肥软湿润的长?舌一会儿吐出来一会儿卷回去,笨成这样?,连自己吐的不?是蛇信都不?知道。 帝壹倒没管他,只是撩开他裾摆,掰开挤在一处的软肉,拿九魂针在他腿侧刺取了一滴血,滴入阴阳镜中。妖血晕开的刹那,镜面红光大作,那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分魂竟扭曲着浮出镜面,化作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雾影,四肢不?全,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洗。 七千年没见了。 岁月漫漫,帝壹很少对谁有什么印象,仇章算是极少的几个例外,不?过?毕竟七千年过?去了,他早就忘了仇章原本的面目,也无所谓被?那双眼睛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仇章残缺的分魂无法出声,只能隔着不?远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自己早已投胎转世的结发妻子,看着他被?帝壹抱在怀里,眼睛被?蒙上,姿势依赖,意色娇憨,已然是一副小女儿的乖态。 “师父、师父……好了吗?” 绪清看不?见,只能蹭蹭帝壹的颈侧,确认他的位置,一只手抓在长?绫上,魂魄深处不?知为何焚烫起一股冲动,急不?可耐地,只待帝壹说一句好了,便要扯下长?绫重见光明。 “急什么。”帝壹将他放在青玉地砖上,待那双雪润玉足站稳之后?,竟伸手将他腰侧本就系得松垮的衣带扯散了。 绪清侧耳细听,舌尖也湿湿吐出来,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岂料肩头一滑,衣袍堆叠在脚踝,发出极软极轻的声响,绪清身上一凉,心下疑惑,忙摸索着往师尊怀里躲。 “什么……怎么了、师父?” “取血的时候弄脏了衣裳,给你换一件。”帝壹居高临下地看着阴阳镜面凝成人形的残魂,从?怀中拿出一件金绸小衣,先是系在绪清雪润光洁的后?颈,又?搂着人将左右两条细带系在腰背上。 绪清十分疑惑,实在想看看师尊给自己穿了什么东西,可又?不?敢擅自取下蒙在眼上的长?绫,只能抬手在自己身上细细地摸。 摸不?出来,但手感很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父……能不?穿这个吗?”绪清反手去扯自己腰上的系带,还不?太习惯似的,蹙眉仰脸在帝壹怀里扭来扭去。 “你以前还小,当然不?用穿这个。”帝壹搂住他的腰,手臂自然遮住那亮金色的细带,“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再不?穿容易走?光。” 绪清乖乖伏在师尊心口?,习惯性地去听他的心跳:“走?光是什么意思?” 帝壹垂眸,毫无顾忌地直视那纤秾起伏的柔波软丘,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极有耐心地教:“若你被?为师以外的男人看了身子,就叫走?光。” 绪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想,原来自己的身子不?可以被?别的男人看,他好笨啊,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让莫迟和仇不?渡脱他的衣裳了。 “以后?都要在中衣里穿上这件小衣,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得擅自脱下。”帝壹嘱咐道。 第33章 “知道啦。”绪清不?假思索,笑盈盈应下,转念间又?觉得自己言语间太过?轻佻,怕惹师尊不?喜,连忙改口?道,“弟子谨遵师命。” 仇章残缺的分魂被?阴阳镜黄泉法阵牵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妻不?着寸缕地被?帝壹抱在怀里,被?哄骗着穿上那件浸满了金莲玉露的金绸肚兜……此处的分魂痴立无所识,然而离无极天十万八千里的魔域第七重界血海大阵中却?瞬时风起云涌,顷刻间电闪雷鸣,怒震不?止。 莫迟满心怒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此时恨不?得能破开血海大阵放仇章出去跟帝壹狗咬狗,然而缃离十二?万年修为,留下的金凤禁制远非强攻所能破除。 无奈之下,莫迟只能回到九霄殿中,双臂撑在那间独属于?绪清的阴龛之上,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龛位上那座小小的绪清神像,整张冷戾的脸被?龛中的猩红香火映得鬼气森森。 绪清…… 你以为你能躲多久? 你以为躲在帝壹怀里,就万事大吉了? 做什么春秋大梦。 作者有话说:仇章:助我破鼎 第32章 正缘 “倒是怪事。” 绪清仰着脸, 长绫下的?睫绒徒劳地?扑闪扑闪,闻言心?头一紧,忙问:“怎么了师父?” 他的?后心?牵曳着一缕鲜红如血的?长线,看不?见?摸不?着, 甚至感知不?到半分存在, 此刻却如蜿蜒的?血迹委顿于地?, 另一端深深没入那具分魂的?心?口。那是天地?之间的?正缘线, 姻缘簿上?朱笔勾定,任谁也割不?断的?羁绊。 “他的?魂魄无法归体。” 绪清心?口一窒, 一时难以呼吸。若是连师尊都没有办法, 那仇不?渡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啊师父。” “宿念未消, 执意停留于此。”帝壹叹息一声?, 无尽慈悲, “也是个痴儿。” “什么意思……什么宿念?师尊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帝壹沉吟不?语。 绪清最怕他不?说话:“师父……” “你本是灵山子,不?该介入凡人因果, 如今凡人因你淹留于此,虽说是孽缘, 却也是你红尘劫历中的?一段记忆,合该由你亲手抹去。” “还记得为师教?你的?清灵诀吗?”帝壹随手撩起两人之间有些碍眼的?红线,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让他忘却前尘, 重新?来过罢。” 绪清怔然:“不?忘却前尘……不?行吗?” 他还想跟仇不?渡一起放河灯,还想和他吃同一个螃蟹小饺,还想吃他煮的?鸡蛋面……还想、还想被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进门。 可是师尊说:“别无他法。”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绪清倚在帝壹怀里,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抖着,呜咽从指缝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和仇不?渡不?过相识半月,却好像有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在心?里慢慢苏醒过来一样?。 他痛苦地?捧起自己的?心?口,试图将它?挤扁揉烂,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帝壹于心?不?忍,蕴满金阳灵息的?大掌慈爱而严厉地?拍下绪清的?手背,替他揉解心?中的?苦楚,不?允许他笨拙地?自我折磨。 “师、师父……” 绪清面颊鲜红,吐息腻热,眉间却愁云惨淡。他也知道师尊为了自己这?件麻烦事已经费了许多心?力,太极阴阳镜从不?轻易现世,更不?可能为一个凡人而大费周章地?倒逆阴阳。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让师尊不?省心?的?徒弟,眼下是他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不?能再让师尊为难。 绪清并起两指,掌根轻捻,阖目掐诀。覆眼的?长绫下,那双眼睛闭得死紧,睫绒却止不?住地?吐湿发颤。 “天地?无极、六道慈悲……众生八苦,独我玄同、断兹情丝,化兹灵易,乾坤借法——万魂归宁!” 一道猩红灵息自他指尖激迸而出,打入那具浑浑噩噩的?分魂。 魂体微微一颤,开始消散。 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至始至终凝望着绪清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缕轮廓也没入虚无。 “他的?魂魄要归体了。”帝壹觉得自己的?掌心?满是脂腻,于是拍拍绪清的?侧腰,在他身侧净了净手,顺便让他转身面对仇章的?分魂,“道个别罢。” 绪清心?中无限凄凉伤感,毕竟这?一别实难再见?,他亲手抹去了仇不?渡识海里关于他的?记忆,曾经那个会喊他媳妇儿的?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怔怔地?站在师尊怀里,抓着师尊横在他腰间的?衣袖,柳眉颦蹙,两行清泪从白绫下淌至下巴尖,一滴一滴浸透了身前的?小衣,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闷又湿。 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衣着甚少,长发被师尊撩到一边,露出金绸小衣上?不?胜风吹的?露浥红莲刺绣,花瓣舒展,无声?招摇,因为遮住了眼睛,脸颊上?鲜红的?小痣愈发鲜明。 “呜、呜……嗯……” 不?多时,魂魄骤然一轻,金阳殿似乎又冷了些许,绪清本是极阴极寒之身,不?该怕冷的?,却无端打了个寒颤,茫然若失地?啜泣起来。 是错觉吗? 耳畔仿佛又传来仇不?渡的?声?音,但语气却温柔低沉,藏着无尽的?爱怜与思念,和那傻子平时说话判若两人。 “等我。” “清儿。” “等我回来……” 绪清情难自抑地?往前扑去,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师尊的?手臂铁浇金铸般禁锢在他的?腰间,肚子一下被箍得好痛,绪清如梦初醒般哭喘一声?,夹紧双膝一下倒回师尊怀里。 帝壹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悍然不?动的?手臂把自己的?徒弟弄得很?痛,于是松了松力道,抬手将那轮太极阴阳镜收回虚空,略有歉意地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拍拍他的?腰际。 绪清目不?能视,六神无主,慌忙去抓师尊衣袖,惊惶间沉沉一声跌跪在师尊腿边,一只手抱紧师尊大腿,一只手抱着自己剧痛未消的?肚子,仰起脸无尽伤怀地流泪:“师父……” “出息。”帝壹目光淡淡扫过绪清后心?那条浅淡了不?少的?红线,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看来你也该忘掉这段红尘。” 绪清摇头。 “既然只余一人萦思难忘,又何必留下这红尘自扰自苦。”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绪清的?声?音瓮瓮的?,“师父还记得两百年前的?事吗?还记得弟子第一次化形的?样?子吗?弟子第一次蜕皮的?时候呢……师父还记不?记得,那时您还以为弟子病得厉害,给弟子喂了许多灵丹灵药,蛇腹被撑得好大,本来好蜕的?皮蜕了好久……” “弟子愚钝,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师父还说弟子脸颊长痣是因为总是把饭粒黏在脸上?……师父还记得吗?全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可是哪怕师父不?记得了,弟子也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对弟子来说……” “为什么觉得为师会不?记得?”帝壹实在无法忍受弟子对自己的?污蔑,出言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怨艾,屈尊将他从地?上?抱进怀里,“为师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老了,不?记事了。” 绪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乖乖地?噎了一下,覆在眼上?的?长绫渐渐浮起两团更深的?湿意,实在可怜,又有点滑稽。 他低下脸,埋在师尊怀里无尽依赖眷恋地?蹭了蹭脸,闷闷嗯了声?,一时无言。 殿中寂静,只有绪清偶尔漏出的?抽噎声?。 帝壹垂眸看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勾住那条覆眼的?霜白长绫,轻轻一扯。 长绫滑落。 骤然入目的?光线让绪清不?适地?眯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朦朦胧胧地?颤着,睫绒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师尊怀里埋了埋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睁开眼。 那眼神又湿又软,像刚破壳的?幼蛇,湿漉漉地?熟悉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眼眶红透了,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瞳仁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帝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惹人怜爱极了。 帝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走上?莲台,在最高处落座。 “那凡人的?魂魄已经归体。”他说。 绪清从他怀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他,眼眶又泛了红。 “师父……我想再看看他。” 帝壹没应声?。 “就看一眼。”绪清攥着他的?衣襟,软磨硬泡,“最后一眼……求您了。” 帝壹垂眸看他,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允还是不?允。 第34章 “师父……” 片刻后,帝壹冷着脸摊开掌心?。 一轮黑色的?命盘缓缓浮现,符印流转,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轮带血的?命盘,之前从未在帝壹的?掌控之中。还要多亏绪清的?妖血唤出了仇章的?分魂,否则,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斩草除根。 绪清看不?懂那些纹路,只觉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问,那命盘忽然一变,化作?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澄澈如水。 水波漾开,渐渐映出一幅画面—— 淮恩侯府,南厢。 那张熟悉的?架子床上?,仇不?渡已经醒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维持着一个刚醒来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的?,依旧是干净的?,可此刻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那样?坐着,像遇见?绪清之前一样?。 偶尔,他会轻轻蹙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那眉头便又松开,恢复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绪清看着那张脸,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个会笑着喊他媳妇儿的?傻子,那个给他煮鸡蛋面、陪他放河灯、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的?傻子,此刻就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虚空,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空落落的?。 “阿仇……” 绪清喃喃唤了一声?,抬手欲触碰镜中人的?脸,可指尖没入镜面,却只是惊起一阵涟漪。 镜中人自然听不?见?。 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不?过是场红尘的?幻梦。 绪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扑进师尊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师尊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哭声?是憋着的?,闷闷的?,可越是憋着,就越是止不?住,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帝壹看不?过去,抬指点了他内关、膻中二穴,好一会儿,绪清才从过度的?悲伤中稍微镇静下来。 可眼泪依然流落不?止。 帝壹低头看他。 那目光冷淡却又爱怜,落在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任凭衣襟被泪水洇得一片深湿。 绪清哭了很?久。 那面小镜还悬在空中,映着万里之外?那个独自发呆的?身影。镜中人始终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镜外?的?人,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他就那样?蜷在师尊怀里,哭了整整一晚。 帝壹始终没有收回那轮命盘。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徒弟为了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偶尔垂眸,看见?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红肿的?眼,湿透的?睫,颊边那颗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像多年以前,轻轻拨去他颊边晶莹的?饭粒。 莲台青帷忽地?无风而动。 绪清睡着了。 —— 待他醒时,已经是当天午时。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莲台上?,师尊又不?知道去了何处。 绪清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条过长的?亵裤,肩上?斜斜披着一件玄绸金绣的?广袖长袍,衣带未系,露出内里红莲绣样?的?金绸小衣。 头好痛。 眼睛不?太能睁得开,耳畔也嗡嗡的?。 好累。 绪清没什么力气,又重新?趴回莲台,将台上?薄衾裹成一团,侧身抬腿夹抱住,本意是想赖会儿床,腿心?却猝然一疼。 “嗯……?” 绪清蹙起眉,往那处探了两指,却没有摸到伤口。 奇怪。 连昨夜刺针取血的?地?方都是一片光洁。 绪清茫然地?思考了会儿,发现自己饿了。 他虽然早已辟谷,但蛇妖口腹之欲天生强烈,偶尔也会饥饿难耐的?时候,特别是心?力俱疲之后,肚子总是饿得难受。 “唔。” 绪清将脸蒙在薄衾团子里,扭着腰身呜呜嗯嗯地?撒了会儿懒,正要打起精神起身找点吃的?,莲台边金光骤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师尊回来了。 绪清马上?鱼弹而起,脸颊被闷得发红,头发也蹭得凌乱,外?袍大了些,左侧袖衫随着动作?一下滑落至臂弯,香肩半露,玉色薄润。 “师父!”绪清略有些心?虚地?喊。 “衣裳穿好。” 绪清心?口一颤,赶紧拉起衣袍拢好衣襟跪在莲台上?,从衣袍里撩出长发,乖乖地?披在胸前,露出一截雪白嫩生的?后颈,还有后颈上?那金色细带系成的?双环结。 “过来。” 绪清跪行过去,直待坐到了师尊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膝盖也有点痛,卷起亵裤一看,膝盖果然有点淤青。 “怎么回事?”帝壹问他。 “弟子不?知。”绪清眉心?紧锁,神色矜冷,跟着帝壹久了,有时说话也会不?自觉地?像这?样?冷声?冷气,“许是不?小心?磕到了。” 帝壹伸手揉了揉他的?两膝。 “师父、师父……”绪清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融化成一滩水了,脑袋也晕乎乎的?,眼皮翻白,鲜红肥润的?长舌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抻直,肚子暖融融的?,好想…… “清儿。”帝壹难得有些无奈,抱人起身,不?让滴下来的?水沾湿自己的?衣袍,“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怎么到现在都不?会蓄恭。莲台不?是你小恭的?地?方,下回再这?样?,就给你穿人界小孩儿穿的?开裆裤了。” 绪清羞得直往师尊怀里躲,可师尊却抬着手不?让他靠近,似乎是嫌他脏……绪清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遭了一道霹雳,双眸一下就湿了,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哭,只好化作?一条手臂长的?细黑小蛇,缠在师尊手腕,收起蛇牙恨恨咬在师尊虎口,比眼珠还要大的?眼泪无声?地?蹭在师尊手背。 帝壹见?他这?么活泼有劲,想来是已经把仇章分魂的?事抛诸脑后。 这?可不?关他的?事,他历来不?屑于为了这?点事在绪清的?记忆上?动什么手脚。玄蛇一族天性冷情,失去了的?东西不?会再挂怀,即便是天地?乾坤钦定的?正缘,也不?妨碍他眼前最最要紧的?事是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好了。”帝壹抬手在金阳殿中布膳,指尖轻点绪清滑溜溜的?蛇吻,带他降榻用?膳。 绪清不?动用?灵识的?时候耳朵不?是很?好,嗅觉倒是及其敏锐,若不?是怕伤了师尊他老人家的?心?,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蹿出去扑进盅碗里。 瑶池金莲红玉膏、西海云母蟠桃醪、千里莼烩鲈鱼羹、火枣交梨香堇汤……十?菜两汤,样?样?都是绪清爱吃的?,不?待帝壹说,绪清转眼就化回人形,旋身重新?穿上?师尊所赐的?小衣,再规规矩矩地?穿好白日里该穿的?玄色弟子袍,长发随手往后一束,不?落下碎发碍着他吃饭就好。 “师父真好!弟子最喜欢师父了!”绪清穿着低跟的?乌皮小靴,稍微一踮脚就能仰面亲到师尊冷淡的?侧脸,吧唧一口亲完就蹬蹬蹬跑下殿阶,跪扑到铺了细绒的?窗边小几?旁,嗅嗅满桌琳琅珍馐,感动得眼泪快从嘴角流出来。 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师尊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落座在他身边,吩咐道:“吃吧。” 绪清强忍着一个风卷云残把眼前能吃的?东西全部囫囵吞下去的?冲动,跪坐在小几?前,皓腕轻抬,细嚼慢咽,唇齿盈香,任谁看都不?愧为湛然识礼的?灵山闺秀。 帝壹就坐在他身旁,心?无旁骛地?为他编着耳畔的?长发。 许多年没给绪清梳过发了,动作?到底有些生疏,等绪清饭都吃完了,捂着唇红着耳朵轻轻打了个饱嗝,帝壹才给他斜斜插上?发簪,捉着蛇的?小脸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旋,红攒黛敛,秋波流意,果然,自己的?徒弟不?管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绪清被师尊这?样?盯着,实在脸红:“师、师父……弟子饱了。” 帝壹侧目看了眼小几?上?一干二净的?盘盅碗碟,有意逗他:“为师都还没动筷,你怎么就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小伙子你抢我的词干啥? ——— 二合一 第33章 魔龙 绪清心神微震, 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被师尊这样不冷不热地训责,腹下宝相金莲灵纹悄然浮起,熨得小腹微微发烫。 师尊历来不食人间烟火, 哪怕是用各界灵珍烹制的菜肴也向来入不了他的法眼?, 绪清从来没?见他赏脸吃过什么, 今日这是怎么了。 第35章 “那……师父想吃什么, 弟子这就去梅坞给师父做。” 梅坞就在元君殿旁,里面还有一些绪清珍藏的食材, 什么采药谷野生跑山鸡、太清湖活水藻花鱼、紫蓿岭红叶长毛兔、花愁山碧啼雨丝鸟……这些都是绪清给自己留着的口?粮, 以?防自己哪天犯馋没?饭吃, 稍微分一点点给师尊还不算特?别肉疼, 可要换作别人, 断然不可能在灵山地界蛇口?夺食。 帝壹垂目看向他交叠在腿间的手, 俄而将他满是疤痕剑茧的双手捉进掌心,施力一牵,绪清乖乖地顺着师尊的力道坐进师尊怀里, 十指微微颤抖着摊开?,自行?摁住不自觉蜷缩的指节, 任凭师尊检视。 帝壹拿出一方霜白绣金的绸帕,在绪清抿紧的唇瓣上?轻拭两下:“给你的雪痕膏,为什么不用?” 绪清夹紧双腿, 垂着头?, 不敢倚在师尊身上?,不敢看师尊的脸:“弟子记性不好,忘了用。” “觉得麻烦就让阿鲤帮你擦。”帝壹不经?意将手搁在绪清腿上?,似乎没?察觉到掌下有多?紧绷, “自己看看,好好一双手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 绪清不觉得自己的手怎么了,剑修不都这样吗,常年练剑就不可能白璧无瑕,况且无极天向来以?实力为尊,手漂不漂亮有那么重要吗? “嗯……弟子知道啦。师父不是饿了吗?弟子去给师父做饭吧。”绪清握了握拳,藏住掌心、指根和虎口?的疤茧,抬眸朝帝壹笑了笑。 “为师再饿,也不会让你洗手作羹汤。”帝壹半揽着按住他的左肩,力道不重,却卸了绪清全身的力气,让绪清倒进他怀里,掌心数朵金莲幻影飞旋至绪清手背,不多?时,绪清满手的旧伤硬茧就都被祛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双莹白雪润的柔荑,指尖还余留着一点粉意金光。 绪清有些幽怨,偷偷看了眼?师尊。 他要拿剑的,掌心要是没?了茧,剑身稍微被震一下就会被磨得好痛。 “怎么?”帝壹察觉到他的眼?神。 绪清内心叹息一声,摇摇头?,蜷起双腿往师尊怀里挤了挤,将脸埋在他衣襟:“多?谢师父。” 耳畔传来一阵呼啸风声,绪清略微侧脸,露出一只?湛绿的眼?,发现此?时天光骤暗,两人已不在金阳殿中,眼?前乃是灵山之巅金徽秘境深处的金徽藏宝阁——环形的八卦玲珑柜随漫天星斗徐徐旋转,环柜共有三千匣,每匣中又有三千小匣,每个小匣里都是一样天阶至宝,三统六界穷其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全在金徽藏宝阁中沉寂生尘。 这地方连绪清都没?来过几次,是每逢大境界突破,师尊才会带他来的宝地。 对?啊,他下山一趟,吞了个算不得尽善尽妙的机缘,好在有阿迟为他护法,如今已是合体中期。 心念一转,绪清就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太清雾縠甲。 他答应过阿迟,会把这个带给他。 虽然阿迟对?阿仇痛下杀手,实在令绪清气愤伤心,但说到底,他终究是阿迟的妻子,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更何况现在阿仇也还好好活着……绪清是最重承诺的人,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会为他办到。 “清儿。” 绪清抱着师尊的脖颈,矜持地应答一声,假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脸颊却红扑扑的,目光在轮转的灵匣上?飞速扫过。 “你一直是适合灵妖双修的体质,之前是念在年纪还小,怕你控制不住心性,尝到妖道的甜头?之后就不愿刻苦,才一直要求你封闭妖丹、练剑修灵,不曾想你下山一趟,竟自行?领悟了妖修之法。” “清儿,你要知道,大妖借由?妖丹修行?固然可以?飞速地提升修为,但要是因?此?惰废了原来的本事,在往后的修行?中必然会承受更多?的渡劫之苦,到了大乘后期,基本上?就已经?无法更进一步。” 帝壹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按住他腹下一寸,掌心慢慢牵引出一颗赤红如血的妖丹,绪清本来还一直想着那件太清雾縠甲没?怎么听他说话,见自己妖丹都被吸出来了才惊喘一声,夹紧腿惨白着脸浑身抖如筛糠,颈侧浮现出大片暗光潋滟的蛇鳞,颤声道:“不、不要……” 帝壹见他这样,眉心不着痕迹地沉了沉:“怕什么?为师会吃了你?” 道行?高深的金罗妖仙都害怕妖丹离体,更何况绪清才刚刚适应妖丹的存在。之前吐出妖丹给莫迟疗伤已经?是他的极限,那时莫迟重伤在身而他妖力充沛,谨慎一点就不怕被强行?夺丹取命,可他在师尊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自己的妖丹什么时候被吸走的都不知道! 他的命是师尊给的,他可以?还,也愿意还,可是师尊…… 绪清咬紧牙关,脸颊埋在师尊左肩,绝望地闭上?双眼?。 一滴冰冷的蛇泪砸进那颗红光流转的妖丹之中,刹那间丹体萦绕起一条五爪的幼蛇,帝壹略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怀里引颈就戮的爱徒,掌心金阳灵息温柔地注进护丹幼蛇的体内,在那蛇影额心留下一道金莲法印。 “行?了,又不是三岁小蛇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帝壹将妖丹缓缓塞回去,轻轻掂了掂怀里人,声音仍旧听不出喜怒,“足足有三头?小猪那么重了,身上?也一股小猪味。” 绪清闻言立马怒了,可一睁开?眼?,泪水就止不住地掉,没?等帝壹开?口?说什么,就抬袖囫囵抹去了眼?泪,他才不爱哭呢,他才不是小猪呢,只?有师尊一直嫌他重,嫌他烦,嫌他手不好看嫌他修为不够,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他不吃师尊给的灵丹仙药,也不用师尊给的符印法器,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想向师尊证明他本就是一条天资聪颖朝乾夕惕的蛇,就是想得到师尊的认可和赞许,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做不到。 “不哭了。”帝壹抱着人,抬手间三千匣体灵光乍现,匣面莲锁流转而开?,数不胜数的天阶法器漂浮在夜海星穹之间,“说正事。你已经?步入合体中期,按例可以?选一样法器。” 说话间,帝壹难得顿了顿,看着绪清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冷淡道:“这次可以?选两件。” 绪清真不想搭理他,可又挂念着那件太清雾縠甲,呜呜哭了好一阵,估摸着师尊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才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在半空中随便指了指:“弟子想要太清雾縠甲。” 帝壹神色自若:“太清雾縠甲在韶光秘境,不在金徽藏宝阁中,重选。” 绪清急得直哭:“弟子就想要那一个。” “为师说了,等你境界到了,灵山所有秘境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何必着急。”帝壹将绪清放在金阳法阵之中,绪清哭得身软腿软,哪里站得住,只?得紧紧扒着师尊不撒手,帝壹冷眼?旁观片刻,又给抱了回来。 眼?下血海大阵阵法不稳,虽然缃离已经?下界加固过一次,但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变故。当年正是因?为太清雾縠甲深藏在灵山韶光秘境,没?有落到仇章手里,仙魔大战才能速战速决,否则凭仇章十万年修为和极暴烈的渊龙魔息,哪怕是帝壹和缃离联手,都无法毫发无伤地将他封印镇压。 帝壹并不担心仇章破阵而出。 只?是最近几百年确实不是时候。 在绪清千岁之前,那条魔龙最好连一个分魂都别再出现。他自己招摇寻死倒是无所谓,让天道发现绪清活过了十八岁,就稍微有些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清妹:我就要这个别的都不要!爹爹要是不给我我就躺地上哭! 帝壹:(漠然不应)(其实已经给了) 第34章 赴宴 帝壹没理会他?的撒泼胡闹, 信手给他?选了两件合适的法器。 第一件是天阶妖饰九首灵蛇墨钗,九大蛇口?随主人心念喜则轻吐怒则骤张,森亮蛇牙能往四面八方迸射出无数细若游丝却尖锐无比的毒针,一旦刺入体内则再无可寻, 半息之内暴毙无疑。 绪清还小, 其实?不太适合这么暴烈毒辣的法器, 怕坏了心性, 但这法器同时可作发饰,其实?很衬他?的气质, 矜贵冷艳, 不可方物。 第二件则是一条剑穗。 一条看起来不像是天阶法器的剑穗。 那剑穗自九天穹顶而?来, 周身却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 金莲缚红缓缓飞旋, 落至绪清掌心。 穗身落定的刹那, 眼?前?骤然天光大亮,耳畔似乎还传来众匣纷纷关合的声?响,绪清噙着泪, 往师尊怀里躲了躲,过了会儿, 才泪眼?朦胧地望向掌心的剑穗。 他?双手捧着,哪怕并不想要这个法器,依旧是极其尊敬爱惜, 生怕摔坏了, 碰脏了。 “系上?。” 帝壹将他?放下,趁他?低头系剑穗的时候,抽出原来那支青玉簪,将方才从?金徽藏宝阁中拿出来的九首灵蛇墨钗稳稳簪进他?后脑勺半束的发团之间, 这钗饰张扬妖冶,和他?窄袖缚腿的弟子袍不太相配,帝壹又带他?去?往湘绮殿,给他?选了件平日里很少会穿的霞绡红袖罗衣,配了双如意翘头履。 第36章 燕脂朱唇,红云拂地,绿泪偷垂,晃眼?看去?仿佛是深宫仙境中全然仰赖尊者为生的浮花浪蕊,细看才发现此人腰间佩剑,身形如竹,眉眼?间一股淡然冷意,和尊者如出一辙。 “还哭呢。”帝壹屈指掸了掸他?脸上?的泪水,没有?半点要哄的意思,“待会儿让青仪见到了,又得取笑你。” 绪清冷冷抬眸望他?一眼?,没敢瞪,但也和瞪差不多了,只是泪光盈盈的,看不太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有?多招人疼,要是换做别的男人,被他?这么一瞪,怕是眼?都直了骨头也酥了,可帝壹却仿佛并未注意到这道目光,只是将他?搂进怀里,解开他?腰侧的衣带,给他?重新调整了一番小衣的位置,将后腰的细带稍微系紧了些?,轻揉两下确认不会散开,才又给他?层层叠叠地穿上?,最后自仙施上?取下一条莲纹浅金的披帛,披于绪清两臂之间,金蕊流霞,无风自动?。 绪清想着祝青仪的七百岁生辰宴,不知师尊又会送何等贵重的贺礼。 师尊总是这样,不知道那祝青仪是哪里入了师尊的法眼?,无极天别的元君贺生,师尊从?不赏脸应邀,偏偏每年?都给祝青仪提前?准备连他?都没收到过的礼物,一想到这些?,绪清腹中都不热了,怎么揉都像在糟蹋两捧死得冤枉的面团。 “师父……弟子身体不适,不能陪师父前?往凤仪山阳贺喜。” 帝壹好整以暇:“哪里不适,正好让缃离给你看看。” 绪清将脸一撇,闷闷不乐:“气结于胸,五脏不安。” “嗯。”帝壹问,“还有?呢?” 绪清憋着气:“虚苦劳神,药石无医!” “没有?了?” 绪清看着师尊那双凛然无波的眼?睛,暗自咬牙切齿,却又忍气吞声?:“没有?了!” “为师当是什么。”帝壹将他?抱起来,前?往菩提台,红裙飘曳,蛇馥兰香,“等回来,让阿鲤给你煎两副莲子汤,喝了就好了。” “师父——!” 无需结印,师徒二人已步入凤仪山阳界。 祝青仪是今日的生辰,那张请柬其实?早就到了灵山之巅,只是前?些?日子帝壹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事,阿鲤也就没有?呈阅。 两人算是姗姗来迟,九方宾客都已落座,以为今年?灵山尊者不会再亲临,忽见凤仪亭外莲华大盛,漫天金莲虚影,浩荡金光自东际绵延而?至,云间太上?三清铃隐隐相闻。 满座宾客皆起身拜拂,为首者乃是三统六界最为尊贵的业火金凤血脉,十二万年?无极仙尊缃离。妖魔人鬼自他?界突破渡劫期修入无极天,还要经历漫长的修行,从?地仙到天仙,从?天仙到元君,从?元君到金仙,从?金仙到上?仙,最后才是无极仙尊。 无极天没有?仙帝,只有?一位尊者,一位仙尊,天帝仙母也只是上?仙级别,此时正端立于缃离右侧,和昆仑上?仙楚悬同列。 他?们身后,无数金仙元君往长亭两旁绵延而?开,纷纷俯首屈身向半空的金光莲影行礼,可直待那道净世莲影渐进,众仙才看清尊者身后半步持剑肃立的绪清元君。 几乎是不太能认得出来的程度。 以往绪清元君也是这般,长身玉立于尊者身后侧,但以往绪清元君穿的都是玄色练剑服,面容姣好却不轻佻,矜贵冷肃,不苟言笑,今日却穿了礼服来赴宴,一袭霞绡红袖,发间朱缨宝饰。 最最要紧的是那身段,小腰秀颈,露浓花瘦,丰肉微骨,虽然身着仙衣,浑身上?下散发的却不是仙妙灵气,而?是冷湿妖气。 众仙呼吸一窒,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绪清元君素白修长的指间,缓缓上?移,漫过酥柔起伏的豆蔻荷角,终于窥得一小截雪润的颈,和那张缥缈姝艳的脸。 “尊者这万丈金光,可教我们好等啊。”缃离手腕一振,打开息梧扇含笑道,“小蛇君,别来无恙啊。” 绪清屈身恭恭敬敬朝缃离仙尊略施一礼,冷淡道:“仙尊别来无恙。” 缃离以扇遮面,忍笑道:“好好好,快请进,就等你们师徒俩了。” 绪清身后探出一张圆圆的小脸,才刚到绪清大腿高,红发红瞳,目光幽怨。 “噢,我们小阿鲤也来了。” 阿鲤捧着一个紫云匣,抬眸看了眼?绪清眼?色,见绪清不搭理他?,才硬着头皮上?前?献礼:“青鸾元君,这是尊者赠您的生辰礼。” 绪清面无表情地从?帝壹身后走到一旁,随便在一位金仙身边坐下,一道馥郁微湿的香气扑鼻而?来,执掌下界武勇的明威金仙猝然握紧了掌心的酒杯。 祝青仪还想问他?跟那姑娘好上?没呢,见他?这倒霉样,估计是被尊者棒打鸳鸯无处撒气,跑到他?生辰宴上?给他?脸色看。罢了,神鸟不计臭蛇过,懒得跟一条三百岁毛都没长一根的蛇一般见识! “多谢尊者,尊者万福攸同。” 祝青仪双手接过那紫云匣,落落大方地道过谢,引着尊者往师尊身旁的正位落座。 帝壹看都不看绪清一眼?,气得绪清将碟中的藻花鱼夹了个稀巴烂,忽而?碟中又添了块完整肥美?的鱼肚肉,绪清循着玉箸往上?望去?,正对?上?明威金仙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 绪清:“……” “小殿下怎么不去?尊者身旁侍坐?”明威金仙似乎只是有?些?好奇。 哪壶不开提哪壶,绪清懒得搭理他?,将那块被他?夹过的鱼又给夹了回去?。 “小殿下也是三月的生辰吧?灵山何时设宴呢?怎么都没有?听说?” 绪清被他?扰得心烦意乱,抬手将盏中玉液倒进杯中,仰首一饮而?尽,呛到喉咙里才发觉是酒,捂着唇闷闷咳嗽起来,脸颊一下烧得绯红。 “小殿下——” “你烦不烦!”绪清压低声?音呵斥他?一声?,怒目而?视,胸脯起伏不定,“咳、咳咳……” 明威金仙看着他?这副模样,素来岿然不动?的凡心也实?在难以招架。 绪清元君,灵山尊者的掌上?明珠,谁娶了他?,谁就是未来的灵山之主。 只是一直听闻他?脾气不大好,除了灵山尊者谁也不服,每次仙门大典上?都逮着青鸾元君和那些?意图同他?搭讪的人杀,几百年?过去?了,谁都知道这朵灵姝仙葩剥开芯子是条封豕长蛇,只能敬而?远之。 可明威金仙觉得,其实?他?这样也挺可爱的。 “小殿下,不觉得宴会无聊吗?我陪你去?亭外吹吹风吧。” 绪清脑袋有?点发晕,不想听他?说话,便双臂抱胸闭目养神。 他?这地方离亭心有?两条长廊的距离,看不见师尊,也不想看见师尊,他?乐意把灵山搬空送给祝青仪就任他?送去?!反正他?以后也不在灵山待了!他?要去?人界!去?魔界!去?哪里都好,反正就是不要搭理师尊了! 绪清一直闭着眼?睛,脑海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满,所以并没有?发现,在这个小亭的角落,一位其貌不扬名也不见经传的地仙,正落拓不羁倚在亭角,手里抛着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目光冰冷,唇角含笑。 臭、婊、子。 谁允许他?穿成这样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了? 作者有话说:清妹:我爹允许的! 第35章 孽债 亭外莺歌燕舞, 美?人如画,宴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十?里长亭,似乎只有绪清一个人不?太高兴。 他极少饮酒, 也不?爱饮酒, 只有在自己的生辰宴上才会小口啄饮一杯, 浅尝辄止。灵山虽然只有他一个弟子, 但清规戒律一样不?少,酒气?伤身, 无故不?得饮。 可今日绪清闷头喝尽了整整一盏还不?尽兴, 仗着旁边的人一直巴结自己, 拂袖将明威金仙玉案上的酒盏也拿了过?来。冷香萦绕, 明威金仙非但毫无芥蒂, 反而坐近绪清身旁为他斟酒。 凤仪山阳的金梧酒乃是每一甲子金梧叶尖滴落的灵露所酿, 珍贵无比,若非青鸾元君逢百生辰宴不?会轻易拿出来待客,每位仙客也只有一盏, 大多数金仙都盼望着这盏酒能助自己修为精进,一滴一毫也不?会浪费, 可一旁的几位金仙见状,也纷纷捧起酒盏,起身争先为绪清刚刚饮尽的杯中倒酒。 只有亭角那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地仙没?动, 绪清眸色冷淡, 脸颊却早已醉态酣然,几盏金梧酒入腹,灵台间烧得厉害,没?过?多久, 便要起身小恭。 明威金仙近水楼台,随之起身,扶住绪清微微晃动的身体。 绪清发间原本静止不?动的九首灵蛇齐齐吐出鲜红蛇信,冰冷湿腻的蛇身攀上明威金仙的肩膀,朝他嘶嘶吐息。 明威金仙半边身体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废物。” 绪清推开他,转身去凤仪宫。 第37章 他也来过?凤仪山阳好几回了,却从不?知去凤仪宫的路这般曲折漫长。穿过?长亭环廊,不?知又拐到了何处,路过?一处汀兰盛放的庭院,走了好远,才到那片熟悉的金梧林,穿过?金梧林,才能到凤仪宫,凤仪宫内才有小恭的地方。 金风拂面,簌簌有声,可眼?下正?是着急的时候,绪清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致,心里越急,醉意就越是上涌。绪清还没?有醉得这么厉害过?,心中懊悔却已无济于事,只想?着快些小恭完,回到师尊身边,天上地下,只有师尊才能照顾好他。 “小殿下。” 有完没?完。 绪清心中甚烦,扶着金梧高大的树干,侧目往身后瞪去,发现身后竟不?知何时跟了个不?认识的地仙。 “小殿下要去哪儿?,小仙送小殿下一程吧。” 绪清红袖轻挣:“滚。” “滚?和?小殿下在这金梧林中滚一滚,小仙倒是极为乐意。”来者虽然自称小仙,唇边始终衔着一抹冰冷的笑,垂目看着眼?前骚媚而不?自知的绪清元君,紫眸间压抑着戏谑与隐隐的怒火。 绪清再笨,也知道自己是被眼?前这小仙调戏了。 “放肆!”绪清倚靠在虬结的树干上,怒目圆瞪,“本座乃是灵山尊者座下嫡传弟子,若不?想?被抽去仙骨打入轮回,就快些滚开!” 岂料那地仙却只是轻蔑一笑,欺身上前吻住了绪清的唇。 绪清心神剧震,蓄灵抬掌朝来人猛地击去,口中却被塞进一枚缠着猩红阴线的魔钱,那魔钱和?阴龛内绪清神像共享鬼魔两?界的香火,阴煞无比,天克仙魂灵体。绪清齿间衔着那枚魔钱,急急哭吟一声,湛绿的双瞳竟骤然泛起红雾,掌心灵力?倏尔消散,醉容呆怔,泪湿懵懂,整个人被堵在树干和?陌生的怀抱之间,颊边蛇鳞明灭可见。 赤魔一族的上古禁术——驭魂龛。 正?神灵仙入阴龛,以恶鬼邪魔炼制焚蛊香,置于鬼窟魔渊中受恶魂朝奉祭拜,每夜以赤魔心头之血喂养,配合以怀梦玉京花的毒素,时日久了,怨气?冤咒便能凝结出一枚魔钱,拿着这枚魔钱,便能操纵怀梦玉京毒发的心魂。 这阴龛自绪清满月宴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但直到两?人第三?次见面,莫迟才趁他睡着取下他一截发尾,龛中香火才能逐渐侵蚀绪清的仙格。 其实莫迟并不?是特别?喜欢看他咬着魔钱一无所知的模样。绪清向来主动,没?太多羞耻心,此事上往往缠人,如今却只是任他摆弄,仙魂封闭,毫无所觉。 莫迟将他抱到枝繁叶茂的金梧树上,他便乖乖趴在一丛金光掩映的树叶之中,闭眼?似是睡着了,墨发如绸,软红微湿,雪腴含朱,任凭莫迟怎么莽撞泄愤,晴天朗日里,回应他的,只有树下金梧铺叠间时而有力?时而淅沥的雨落声。 莫迟勉强消了气,忽地伸手,捏住他鲜红的两?颊,将他齿间的魔钱轻轻扯出来,绪清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却惊觉自己的小衣散开了,浮沉间正?欲反手系紧,却被莫迟一手攥住两只手腕,一口咬在颈间。 绪清眸光一冷,绞紧湿心,正?欲放出毒针了结此人,侧首而视,却正?对上莫迟那张俊逸风流的脸。 “阿迟……?” 莫迟嗯了声,嗓音低沉缱绻。 他竟一点都不?怕绪清发间的九首灵蛇,任凭那灵蛇贴在他脸上吐信。绪清醉得不?轻,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主动稍微侧过?身去,抱起自己的衣裙,臂间的披帛将莫迟紧紧环住,怕莫迟从树上掉下去。 日光曈曈,金梧辉煌,任谁也想?不?到,在青鸾元君七百岁生辰这样重要的日子,会有仙魔躲在金梧林中无媒苟合。 金梧林中有凤凰禁制,众仙的灵识到不?了这里,但缃离看着帝壹泰然自若的神色,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弹指将那赤魔湮灭了。 小蛇身上还背负着天谴和诸多业报,与其时时闭关为小蛇重塑命盘,不?如利用那赤魔为小蛇斩断还未还清的孽债,既无因果加身,也不?惊动天道,左右不?过?是红尘一遭,等一切尘埃落定,抱回窝哄一阵也就好了。 —— 半个时辰后,绪清侧身卧在莫迟怀中,红袖如水,醉意酣美?。 莫迟搂着他的腰,随手摘下一片金梧叶,用金色的细柄撩拨绪清额边汗湿的墨发。绪清觉得痒,闭着眼?伸手去抓,却只抓到莫迟灼烫的手。莫迟反手将他一只柔荑攥进掌心,两?人合握住那片金梧叶,相传,恋人合握住金梧叶许下的誓言会被命运听见。 “小清。” 绪清懒懒应他一声,在他颈窝蹭了蹭脸。 莫迟心窍一软,忽然忘了自己想?用什么花言巧语来诓骗这条笨蛇,只是垂目看着他,看着他小衣上露浥红莲的绣样,莫名十?分?烦躁。 “跟我走吧。” 未经思索的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绪清却很开心,忙从莫迟怀中撑身坐起来,连连问?:“什么时候?现在吗?我还没?有禀明师尊,阿迟,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莫迟却只是迟疑片刻,将绪清重新搂回怀里,心绪纷乱:“我是为你才冒险而来的,你现在若是去禀明你师尊,恐怕我今日命丧于此。” 绪清:“那怎么办?” “你先随你师尊回去,等你师尊闭关了,你就用这个破开灵山法阵,我在人界别?院等你。” 绪清垂眼?,又看见那枚暗香钉。 毫不?犹疑,他点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又厮磨一阵,目送莫迟离开后,绪清怅然若失,回到席间,隔着水榭遥遥一望,见师尊旁边坐着神女风鸢,二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话,祝青仪坐在缃离仙尊和?师尊中间,脖子上戴着师尊新赠的九天凰泪珠,笑眼?盈盈,面若桃花。 绪清蓦然有些失落,回到原位,坐在明威金仙身边,郁郁寡欢地吃起小菜。 阿迟说等师尊闭关,可师尊何时才会闭关啊,他一日也不?想?等了。 灵山没?有他的位置,凤仪山阳也没?有,只有阿迟身边才是他的归处,他是妖,阿迟是魔,师尊是仙,自古仙魔不?两?立,妖魔却是同宗,他们几位仙族合该待在一处,没?有他绪清可以置喙的余地。 绪清握紧掌心那片金梧叶,想?起莫迟攥着他手心虔诚发誓的模样,心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只要不?去想?着师尊,一直想?着阿迟,便不?会那么难过?。 是啊,他还有阿迟。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面对刚刚生育过还没恢复好就对他拔剑相向的绪清,莫迟会想起金梧林中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如果他那时就带绪清离开,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绪清:也许会吧。我也不知道。 缃离:不,并不会。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 第36章 余韵 “绪清元君。” 两位织金羽衣、眉心点红的凤仪山阳内门?弟子侧扶金翎剑立于亭前, 容色清穆,神意?恭谨:“仙尊有请。” 明威金仙正为方才的事懊恼,眼下机会又送了上来?,不能再就此错失:“我送小殿下过去吧。” 绪清再不喜欢祝青仪, 也不会落了缃离仙尊的面子。缃离仙尊和师尊私交甚笃, 除了有些护短之外待他也是极好, 在师尊闭关的那些年月里, 偶尔也会来?灵山给他带些人?间的吃食,有一次不巧是他蜕皮的时候, 旧蜕卡在泄殖腔口蹭不下来?, 还是缃离仙尊给他剥掉的。 凤仪山阳这么多弟子, 却从来?不见祝青仪吃味, 灵山之巅只有他一个徒弟, 却要靠一个连师叔都算不上的人?帮他蜕皮, 此时还要借他的光回到?师尊身边。 绪清额角阵阵发疼,默许了明威金仙的搀抱,随着那两位内门?弟子前往凤仪亭心。 明威金仙本是想借此机会在灵山尊者面前留个好印象, 可此刻扶在掌心的这捧软玉,却让他心中生?出莫名的异样。 绪清元君师从灵山尊者, 多年来?珠规玉矩,一举一动都不愧为名门?法宗的嫡传正统,持剑而立的腰身挺拔端直, 鹤骨松姿, 天然美质,不曾想揉进掌心竟是这样一番腴润柔腻的触感,仙风吹过,捎来?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湿腻气息。 那味道很?轻, 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湿腻中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骚,明显是情事过后才会有的、身体?深处透出来?的余韵。 明威金仙心头一跳,垂目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绪清元君耳垂紫环摇颤,平日清冷矜傲的眼眸正酣懒半阖,香腮胜雪,娇喘微微,风流媚骨,醉颜微酡。 不……不可能。 应当只是醉酒了。 绪清元君修的是无情道,又一向洁身自好,灵山尊者还在席间,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不知羞耻自甘下贱的事来?。 第38章 明威金仙正这般想着,却又发现他衣袍有些皱了。 那身霞绡红袖罗衣本是极衬他的,此刻却有几处凌乱的褶皱,腰际、膝间……处处都是深色的湿痕。 难不成……灵山之巅高高在上仙姿玉骨的绪清元君,真的是个寡廉鲜耻的娼根淫.妇? 不多时,四人?便到?了凤仪亭心。 缃离仙尊端坐于主位旁边,手中把玩着一支凤凰金翎,眉眼含笑?,看不出深浅。他身侧坐着天帝与仙母,二人?神色从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绪清被扶着走进亭中时,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缃离仙尊的目光轻轻一扫,在他湿红微肿的唇珠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衣袍间深色的湿痕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掠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天帝的目光同样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似是认可。 仙母的视线在绪清身上停留得久一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那是一个经历过岁月的人?才懂得的眼神,看破却不说破,只是轻轻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酒觥抿了一口。 唯有昆仑上仙楚悬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目光落在绪清腿间,又顺着那处深色的湿痕看向他腰侧的元君玉牌,最后抬眸,看了帝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的疑惑和探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长年深居昆仑仙宫,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日子要紧的大事,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许了帝壹家的小蛇和外男厮混?长辈们都在这里,这小蛇竟然裹满一身魔臭堂而皇之地来?赴宴,帝壹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帝壹端坐于正位,神色如?常,眉眼淡然,仿佛并未察觉到?楚悬惊疑不解的目光。 他身侧坐着神女风鸢,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风鸢偶尔掩唇轻笑?,帝壹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姿态疏离而客气,却也不失礼数。 绪清走进亭中时,帝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绪清由明威金仙扶着,在神女风鸢身旁落座。明威金仙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甚至忘了向尊者上仙请安,只知道搀抱着绪清柔若无骨的腰肢,无声?嗅闻他发间冷湿的腥香,直到?耳畔传来?三清铃的杳杳回响,明威金仙的识海瞬间空白,只剩一片近乎虔诚的茫然。 那些涌动的妄念、不该有的遐思?,尽数在那道无尽威严、无尽慈悲的铃音中烟消云散。 明威金仙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只觉得六根清净、心如?琉璃,自顾自从绪清身旁起身,抬步后撤,朝列位上仙尊者拱手行礼,一一拜过: “尊者,仙尊,诸位上仙,两位元君殿下,小仙灵台识海有所顿悟,怕是等不到?回宗闭关,不知凤仪山阳可有清修之地,可否借小仙一用?” 缃离向来?善解人?意?,抬扇施恩:“钦原、施慧,带明威金仙去金梧台。” 亭外羽衣翩翩的两位弟子拱手道:“是。” 绪清坐在风鸢神女旁边,面前摆着精致的仙肴,却一口也吃不下。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腰身酸软乏劲,腿心颤颤地刺疼,心口像是堵着什么,又闷又涩。 亭外依旧歌舞升平,金光灿烂。 绪清却只想盘成一团缠成纽环,窝在自己怀里睡上一觉,可是这里没有可以让他酣然入睡的蛇窝。 从前师尊的袖口就是他最喜欢的小窝,不用担心睡着了会掉出来?、会被坏人?捡走、会被抓进蛇笼关着、会被扔进炼丹炉里炼化……师尊会好好照顾他的,因为他是师尊唯一的徒弟,是师尊最宠爱的养子。 绪清想起往事,极不甘心,隔着风鸢神女往师尊的位置瞥望一眼,却发现师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绪清垂下眼,不再抬眸。 他还有阿迟。 他有阿迟就够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会儿,许是实在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那身霞绡红袖的罗衣委顿于地,从中钻出一条细鳞的黑蛇。 它悄无声?息地游动,绕过案几,越过蒲团,最后竟钻进了缃离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祝青仪:别搞 第37章 求经 亭心的气氛刹那?间?变得有些微妙。 缃离轻振羽袖, 将那?团小蛇从?袖中捞进?掌心,见那?双绿瞳已经倦然阖紧,不觉暗叹一声,拂袖将蛇团还给帝壹。 帝壹伸手来接, 可指尖才刚刚碰到小蛇滑溜溜的额心, 原本在缃离掌心酣然安睡的小蛇便突然扭起那?纤细冰凉的蛇身, 将缃离仙尊手腕上的凤凰图腾绞住缠紧, 蛇信焦虑地吐出来,圆润小巧的脑袋又准备往缃离的衣袖里钻, 蛇尾一抽, 不小心打翻了缃离身前的酒盏, 清酒洒了缃离仙尊一身。 “哎呀。”缃离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起身持扇掸了掸金翎间?的酒珠, 又拿扇羽轻轻挑起小蛇柔软的下巴, “连师尊都能认错,该罚该罚。” 绪清将下巴搭在缃离仙尊的陵光羽扇上,湿红的蛇口?歪歪扭扭地张开,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是真困了。”缃离轻笑一声,询问帝壹的意见, “时辰还早呢。我送他去太华宝殿睡会儿?” 帝壹看着那?条笨蛇,心情似乎不佳,好一会儿才默然颔首。 缃离顺道也回去换身衣裳。 他是业火金凤血脉, 青仪是青鸾神鸟后裔, 钦原、施慧也都是雀族,凤仪山阳就没有冷冰冰的活物。成天揉着青仪软乎乎毛茸茸的绒羽,偶尔被蛇腹这样紧紧缠着,缃离还觉得有些好玩儿。 若不是曾经亲眼见到过他挡在仇章身前, 黑白不分?六亲不认,为了仇章大开杀戒的模样,或许缃离真的会觉得他是条好蛇。 当?年仇章伏诛,仙魔大战本来都快要止息了,谁成想仇章那?养在辟寒殿中宠冠魔宫不谙世事的爱妻仇清竟不是个花瓶,而是上古九首玄蛇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虽然年纪尚小,天资却极其优越,又与仇章夜夜钻研双修之法?,修为竟不在昆仑上仙楚悬之下。 仙魔一战中,帝壹出力最多,布下天咒血海大阵后早该归山调息养灵,却不知为何稍事耽搁,又因一时轻敌被骤然发难的仇清一剑斩断了一缕雪发,那?是漫长到无休无尽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能伤到帝壹分?毫。 帝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身上。 那?孩子刚刚丧夫,神魂凄惶,目眦尽裂,没过几招,便生生呕出一汪腥烈的毒血。 那?口?毒血落地,刹那?间?风云变色,厉鬼哭雨,九首玄蛇真身现世。三清铃訇然大作,金阳钟横罩其上,两?件至宝同时祭出,本该足以镇压一切祸乱,可那?九首玄蛇竟不闪不避,九双怨毒却又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壹的方?向。 血泪滂沱,恨意滔天。 帝壹无波无澜、无惑无感的命池中,头?一回掷进?这般暴烈难驯的顽石。 “当?心!这毒妇要自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为时已晚。 帝壹离得最近,却也没躲,只是看着漫天蛇鳞化作一道道锐利无匹的血芒,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带着上古妖兽的滔天怨念,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像是无数支猩红的流矢同时离弦。 那?一战无极天陨落了二十三位金仙,死?伤不可谓不惨重。 可帝壹却只记得他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地爬在地上,朝着仇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蛇腹翻红,赤艳的泪化在火中。 …… 缃离自然也见过他前世九首蛇身的模样,说实话,跟现在手腕上这条醉蛇真是大相径庭。 缃离摇摇头?,抬手化出一个金梧叶搭成的蛇窝,将绪清缓缓推了进?去。 本以为他乖乖的,就这样蜷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缃离为图省事,便直接背对着蛇窝换起了衣裳。 绪清却迷迷糊糊化出人?形,又不记得化出衣裳,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个好陌生的地方?,赤着脚就跌跌撞撞跑出窝去,循着一道温暖明亮、不那?么陌生的气息,双臂一张,便抱住那?人?白皙精悍的腰。 “嗯?”缃离仙尊双手拿着要换的羽衣,脊背僵直,回头?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觉得指尖泛冷,头?皮发麻。 这小蛇才三百岁,怎么发育得比他家七百岁的小鸟还要好?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缃离转身欲推开他,却不料绪清却抬臂缠上来。凤仪山阳满山都是鸟,缃离还不曾见识过蛇族缠人?的功力,香腮晕霞,酥波微动,缃离腰侧的凤翎玦被紧紧闷在一处冷湿腴腻的宝地里,越推他越来劲,不一会儿,凤翎玦下的流苏便开始湿漉漉地淌水。 “嗯……”绪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要师尊抱着好好揉揉才行?。 缃离脸色十分?难看,他向来好脾气没怎么发过火,可绪清那?处实在算不得干净,从?赤魔身上粘回来的一身臭居然尽数蹭到他的贴身玉玦上,简直是罪无可恕,若不是念在他是帝壹的徒弟,缃离现在就要把这淫蛇抓出去斩首示众。 第39章 帝壹没满足他?那赤魔没满足他?他不过好心带他回来睡觉顺道换个衣裳,他招谁惹谁了!这种秉性淫恶的玄蛇果真是劣等妖族,怪不得当年仇章也只有他这一个发妻,看来是力不从?心。 “绪清,你再不乖,我告诉你师父。” 缃离将原本自己要穿的羽衣披到绪清身上,好歹遮一遮这身罪恶的肤肉,绪清却懵懵懂懂,只听到师父二字,便闷颊笑起来,眸水脉脉,醉靥凝羞。 缃离见他这般痴态,心下了然,想着不问白不问,正好替帝壹摸摸清楚这小蛇的心:“你喜欢你师父?” 绪清又笑起来,跟被点?了笑穴似的,笨死?了,埋在缃离怀里闷闷发抖。 缃离:“……” “问你话呢,喜不喜欢你师父?” 绪清被他捉着肩膀前后晃悠两?下,脑袋更昏了,啪叽一下晕倒在他怀里。缃离简直不敢垂眼往下看,只一道传音符过去,好一会儿,帝壹才姗姗来迟。 “可算来了。”缃离满鬓冷汗,如临大敌,动也不敢动,碰也不敢碰,直待帝壹走近,把人?接过去,顺手将他腰侧的金翎玦从?那?地方?啵地一声扯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后怕道,“你这徒弟,真得看好了。” “怕什么?他能吃了你?” 缃离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是九首玄蛇老祖宗来了,也不敢说能吞下业火金凤,更何况绪清不过是九首玄蛇后裔转世。但?帝壹明显话里有话。 缃离为人?虽然算不得多正派,却也不是什么话都接的,至少这话他就不想接。 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跟这师徒俩不一样。 缃离扔掉那?条金翎玦,一边穿衣,一边道:“我得回去了,青仪一个人?在那?儿,虽有你赠的凰泪珠作陪,估计还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帝壹没意见:“去吧。” 缃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帝壹正旁若无人?地给怀里的笨蛇穿着小衣,察觉到视线,头?也不抬:“怎么?” 十万年兄弟,没什么不好问的。 缃离真心求经:“你平时给小蛇吃的什么,怎么发育得这么好?” “也有没发育好的地方?。” 缃离当?他是亲兄弟才问的,帝壹竟然藏私不说,就这么含糊其辞地敷衍一句,把多年情分?放在哪里? 缃离难得有些气愤,跟他杠上似的刨根问底:“那?你说什么地方??” 帝壹突然止住动作,冷目看他一眼。 缃离脊背一凛,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说就不说,用得着摆出这么一副嘴脸吗? 他家青仪也可能只是厚积薄发! “走了。”缃离以德报怨,拍拍帝壹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什么都懂的姿态,“床可以用,不用客气,走之前给我搬架新的,正好青仪想换新样式了。” 帝壹懒得搭理他,只是甩给他两?张符箓,说正事:“血海大阵不能出任何差错。” 缃离耸耸肩:“明白。”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再也不喝酒了。 仇章:全世界都趁我不在欺负我的女孩! 帝壹:什么你的女孩—— 莫迟(抢答):明明是我的女孩! 缃离: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趁热喝了吧! 清妹妹:粥?哪里有粥? 第38章 轮回 缃离走后, 绪清身上的?金翎羽衣便被帝壹还给?了缃离,方才缃离没仔细打量的?风光,如?今被帝壹尽收眼底。 露浥红莲小衣也遮不住蛇腰两?侧深红的?指痕,蛇丘也像翻润过的?红壤, 那儿是帝壹惯爱搭手的?地方, 如?今丘底已成闷热溽蒸之境, 稍一拨开, 便是东河滚滚,月涌大?江。 绪清怕热得?很, 恰好?身边有座冰山, 恨不得?融成一汪水黏在帝壹身上, 眼皮沉沉的?睁不开, 可妖魂却非常熟悉身边人的?气息, 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只是顺从?本能。 可帝壹不是他的?傻子相公?仇不渡,也不是他的?天作之合仇章,更不是被他稍微一勾引就神魂颠倒的?毛头小子莫迟。 他偏不遂绪清的?意。 “师……” “师父……!” 帝壹看着?他朱颜酡湿、睫颤醉软的?模样, 心池无波无澜。 “呜……” 绪清解不开帝壹的?衣带,也撩不开帝壹的?霜袍, 就跟小时候够不着?师父手里的?兔肉一样,只能咬着?师父的?衣带发飙,齿间丰沛的?口水将那霜金的?衣带浸得?湫湿。 “呜、呜……” 帝壹垂目, 深深注视着?怀里为恶欲所煎熬的?爱徒。 多么可怜啊。 多么可怜的?孩子。 好?好?的?九首玄蛇, 若不是被天地钦定给?仇章当了发妻,又怎么会被仇章连累,生生世世都逃不过被践踏、被侮辱、被剖杀的?命运。 他这样一副身子,这样一副相貌, 又世世都是低贱浮浪的?身份,投生到最混乱不堪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含垢忍辱、受尽折磨呢。 那时他给?过他机会的?。 天道无亲,却也时有慈悲哀悯。 玄蛇一族当年吞火济世有功,他也在论功受赏之列,本可以网开一面,罚去魔界镇守血海大?阵为他丈夫赎罪,可这孩子竟是个?宁折不屈的?犟脾气,自?毁双目自?封六识,宁愿生生世世受刑受难也不肯低头认罪。 帝壹历来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多大?兴致,贞烈虽也是好?品性,可对于一心求死的?生灵,帝壹倒也没有不让他去死的?道理。 之后又过了几百年。 帝壹微服匿息前往妖界,亲自?调查万妖窟一案,才在蛇窟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玄蛇。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还未修炼至化形境界的?妖蛇里,那条玄蛇的?鳞片比它?身上身下的?妖蛇都要?漂亮,波光潋滟的?绿眸像天地诞生之初那对最纯粹的?灵石,蛇身很长,蛇头圆润,蜿蜒缠绕在一条白蛇身上,意识里只有最本能的?媾合。 帝壹不习惯去记得?什么,在自?天地诞生以来漫长到数不清年岁的?日子里,遗忘的?总比记得?的?多。 意外的?是,他竟然记得?这条自?寻死路的?小蛇。 帝壹公?事在身,便只是站在蛇窟旁欣赏了一番妖蛇淫恶的?本能行为,欣赏完,便祭出九魂塔,将万妖窟里所有的?妖族全部诛灭。它?们早已没了灵识,妖身被妖帝囚在万妖窟内,逐日炼化成至恶至煞的?深重妖气,供妖帝吸纳修炼。 小蛇当然也死了,但帝壹并不在乎。 可那之后,两?人居然又重逢了数次。 帝壹离开灵山的?时候本就不多,每次还都能撞上,也不可谓不巧合。 某年,人界出了个?气运之子、盛世之君,帝壹照例前去考察,却发现那君王接见他的?时候,膝边还伏着?一个?衣红胜枫的?美人。 那美人的?脸不算熟悉,却也不算陌生,正是当年质问他怎么还不去死的?仇清。 如?今他颈间戴着?长长的?锁链,湛绿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怨恨、痴毒、仇恨……什么都没有,只是无知无觉地跪在宝殿上,伏在帝王膝间,身上全是不堪入目的?伤痕。 帝壹没有赐与那位帝王拜入无极天修行的?资格,那帝王也并非一门心思想进无极天,见帝壹并非凡间客,便扬言不惜一切代价求一味长生不老药。 古来帝王追求长生已是司空见惯之事,帝壹心下一哂,却不知怎么想的?,金阳灵息越过大?殿,落到沉默的?美人肩上,问他:“就拿此人来换,如?何?” 话?一出口,帝壹便觉得?这般轻佻的?承诺不太合适,但话?已出口,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本来已经做好?为仇清破一次例的?准备,却不料那帝王只是犹豫片刻,便拒绝了他。 帝壹也微微有些惊讶。 不过他从?来不干涉人族的?选择。 再一次见到他,便已经又是几世轮回之后的?仙魔大?战战场,那一世他又转世为蛇,却是条魔蛇,从?魔域最肮脏的?地方爬出来,还未修炼出人形,就被赤魔从?内里剖开蛇腹,脏器流了一地,死无葬身之所。 帝壹偶尔无聊的?时候,也会产生一些莫名的?想法。 天道万物的?运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仇章和仇清是天降神罚,两?人的?命运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即便是他,也不知道那个笨得可怜的孩子这一世又去了何处,又有了何等悲惨的?命运。 不过,下次见到他会是在什么地方,倒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七千年,他大?抵轮回了数万次,直到最后连帝壹都觉得天道降下的惩罚太过酷苛。他不过是命运不好?,和仇章结为了正缘,一时失控才犯下弑仙的?重罪,生生世世的赎罪到此为止就应该结束了,剩下的?合该由?仇章自?己去还。 第40章 正好?灵山冷清,多一条小蛇也不错。 仇清这个?名字不吉利,改成绪清多好?,一辈子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怕,终有一天,他会知道,当年拒绝自?己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帝壹本来是这样想的?,但这么多年过来了,也没必要?再让这笨蛇知道以前的?事。毕竟那实在不算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他的?徒弟只用想着?他一人就足够了,不必去想所谓的?前夫和宿命。 为此,他又着?手斩断两?人之间的?正缘。 那正缘线只要?还连亘在两?人之间,天道就随时可以循着?仇章找到绪清,无论如?何,这该死的?正缘线都不该存在。 但即便是他,想要?更改绪清的?命盘,也得?付出无尽的?代价。 尤其他身居高位,只能闭关?为绪清重塑命盘,很多时候疏忽了对绪清的?照顾,这么多年来,帝壹比任何人都理解他的?孤独。 思及此,帝壹收起了逗弄的?心思,转而将绪清从?金羽上抱起来。绪清正在他膝上迷迷糊糊地快活,一下被这么抱起来,那处空得?不行,瞬间崩溃得?又哭又叫,一口咬在师尊颈侧,发现吮到了血,没一会儿便哭哭啼啼地安分下来,婴儿一般乖乖地吮吸着?至纯至阳的?仙血,就这么几口下去,修为便突飞猛进,隐隐有要?进入合体后期冲着?大?乘而去的?势头。 帝壹马上掐住他的?脸,不让他继续吸。 这会儿在凤仪山阳突破,太危险了。 这里完全没有任何针对天降神罚的?屏障,又恰逢祝青仪七百岁生辰诸仙会集,要?是惹来天道,只会平添些麻烦。 如?今清儿的?修为连地仙都比不上,妖魂也不够稳固,命盘也还有诸多变数,这段时间,也确实受了不少委屈。等他和仇章那道正缘线被斩断之后,他作为师父,一定好?好?补偿他。 “清儿乖。” “为师带你去洗洗身子,你看你,出去玩儿一趟,给?身上弄得?多脏。” 绪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的?脖颈,不让他吸,他就凑上去珍惜地舔舔,舔到一点是一点。师尊的?血可是大?补,放在他清醒的?时候,别说?让他咬师尊一口吸血进补了,就是把他杀了他也干不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帝壹侧目看他,也不知道这孩子脑袋是怎么长的?,前脚刚气得?又哭又闹呢,后脚就咬一口泯恩仇了,是蛇都这样笨,还是他家这条格外笨呢。 作者有话说:仇章:停停停,你说谁家? 莫迟:兄弟,我给你指条通天路,你现在就去把那老不死的鲨了,你老婆我先帮你守着 第39章 往事 凤仪宫的兰汤虽不比龙池辽阔, 却胜在凤鸾灵息温和的沐化之力,绪清天生的淫性在兰汤碧水中逐渐得到?缓解,在师尊掌心激迸两回之后,醺然醉意也慢慢消退。 满池的凤尾丝兰、忘忧草、金叶百合、紫菖蒲和杜若, 帝壹择下一朵紫菖蒲, 别在绪清莹润通红的耳后, 紫花映着紫色的耳坠, 清香沁透了浑身漫溢的腥甜,阖目低嗅, 却只觉一股蛇骚味充盈肺腑, 怎么洗也洗不掉。 绪清腹中的妖丹还?在卖力地吸收金阳仙血中蕴满的无上灵息, 整个人还?是入定的状态, 周身萦绕着冷淡的金芒, 玉润修长的双腿化成了蛇尾, 正随着兰汤活水蜿蜒轻摆,一双藕白的玉臂则紧紧抱着师尊不撒手,双睫紧紧阖着, 朱唇却止不住地翕张,一会儿吐出蛇信, 一会儿却吐出一点鲜红的舌尖。 帝壹捉住那点舌尖,轻轻往外扯出一截。 绪清此时腹中灼热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舌头, 要扯便?扯要掐便?掐要搅便?搅, 只要别给他弄坏了,一切都好说?。 帝壹将他往上抱了点,臂弯托住他腴肥的蛇臀,过了会儿, 绪清便?自己凑上来,抵住他冷冰冰的前额,一边吸收灵息一边呵气如兰,喉咙里?还?熟稔地溢出些不堪入耳的淫声?浪音,帝壹看着他眉蹙颊红的媚态,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不太舒服的肚子,顺手点了他几个穴窍,不让他突破境界。 等绪清彻底吸收了那几口金阳仙血之后,帝壹便?也无心逗留,抱着浑身脱力的爱徒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灵信,交代了一些事情。 清儿必须回灵山突破。 之前清儿突破合体期是在魔界九霄殿奈何潭,那地方正好是当年仇章继承先祖遗脉重铸龙身的秘境,仇章旧身的龙息至少?能遗留万年之久,没有那道龙息暗中相护,仅凭那赤魔三千年的修为,是护不住清儿的。 魔龙分为六族,以血渊魔龙为首,其?下为青霄魔龙、黑泽魔龙、西海魔龙、北荒魔龙四?部,虬龙则是五族之下最劣等的魔龙,仇章虬龙出身,并不妨碍他一步步登上魔域共主的位置,此人向来不以虬龙血脉为耻,却在迎娶清儿之前为自己逆天换骨,重铸了一副血渊魔龙的龙身,在当年也算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但那已经是往事了。 帝壹穿过金阳传送阵走进青玉宫元君殿,将浑身湿透的小徒儿用衾被裹起来,取下他发间的九首灵蛇墨钗,散下他的头发,像人界裹小婴儿那样,左右先盖上他的身体,托着屁股包住尾巴再往上叠。 小时候就是这样,但清儿如今已经是大孩子了,肥长的蛇尾巴滑溜溜的裹不住,从被角挤出来摔在地上,砰地一声?,落在一阵金色的涟漪上,没摔痛。 帝壹有抱着熟睡的小徒儿御览各界檄章的习惯。六界很少?有太平的时候,只有遭遇大的天灾人祸,帝壹才会出山干预,若只是天下分合或各界内斗,便?顺其?自然鸣琴垂拱,万事万物都有其?自在造化。 元君殿的蛇灯,是绪清六岁时帝壹亲赠的生辰礼,能帮绪清集中心念记忆经卷典籍上的文字。绪清从小就不爱念书,软椅还?没坐热就又?要跳下椅子去外面?玩儿了。 帝壹一开始还?纵容他,纵容的结果?就是这孩子到?六岁时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无奈之下只能按着他在蛇灯下认字写字,不学就不让吃饭,有了这盏蛇灯,绪清好歹是要专注一些。 不过后来,更多时候也变成了帝壹在用。帝壹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家孩子是个笨蛋的现?实,也不指望他能像缃离家那只小鸟一样成日泡在各类典籍里?,只要他好好长大,好好修炼,其?余所有的问题和障碍,他作为师父,都能帮他解决。 然而绪清十七岁生辰那天,血海大阵突发异动?,帝壹本来还?不在意,直到?天道的惩罚循着那道正缘线落到?绪清身上。 虽然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余威,却劈得绪清神魂俱碎、七窍流血,救回来之后依旧高热不退,谵妄颠倒,帝壹将他藏在自己怀里?,时时以金阳灵息温养修补着他脆弱不堪的魂体,将近半月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仇章自寻死路,凭什么牵连他的徒儿? 他的徒儿还?这么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当年仇清犯下的杀孽都不该算到?他头上,更别说?跟他非亲非故的仇章,那些打打杀杀的前尘往事和一条只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小蛇到?底有什么关系? 帝壹决定给他重塑命盘。 哪怕深知这是逆天而行,哪怕要付出万年修为、十万年修为……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让天罚再伤及他半分。 可是—— “唔……” 绪清蜷在他怀里,长发遮了小半张脸,两腮香热,红软的唇轻轻咂动?着,唇角溢出一点晶莹,似乎做了个美梦。 帝壹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肯定又在梦里活吞他的鸡兔鱼蛙了。 帝壹关上锦折,垂目看了会儿自家徒儿的睡颜。 实在算不上端庄淑穆,跟他试图培养出来的灵姝玉女差太多了,但念在足够可爱的份上,姑且纵容着他。 窗外碧云金谷,溪水东流。 灵山依旧晴天朗日,仙山飘渺。 帝壹难得垂头,在自家徒儿无忧无虑的眉心轻轻蹭了蹭,无尽悲悯,无尽爱怜。 —— 七日过后,绪清已经在睡梦中突破了大乘期,刚刚将自身灵力运转一番,正要兴冲冲下床告诉师尊这个好消息,就得知师尊又?闭关了。 也罢……正合他意,反正他也不想?再待在山上了,阿迟说?了会来接他,师尊爱闭关就在山上闭关吧,他不伺候了。 绪清几乎是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却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元君殿的月洞床上,看着青玉案边还?未吹熄的蛇灯,久久不能动?作。 他上身穿了件小衣,敞开披了件玄绸红绣的外袍,胯骨挂着条薄薄的亵裤,双足覆着一双薄袜。柳腰酥雪玲珑有致,雾鬓桃腮活色生香,然而这里?除了阿鲤再没有旁人,花容月貌无人问津,媚骨妖魂尽付东流。 绪清叹息一声?,趿起床边薄履便?往金阳殿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多余,明明师尊闭关就是不想?让他打扰,他还?上赶着惹师尊不高兴让自己不痛快,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第41章 绪清无尽失落,正欲转身离开,却不想?阿鲤正跟在他身后,眼看着就要撞上,绪清蹙眉往旁边一闪,本以为撞上一旁的殿门比撞上人好,可没想?到?那道长年紧闭的殿门却骤然被他撞开,往下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绪清迅速稳住心神,一道灵力从左手指尖迸出,紧紧缠绕在殿门的金莲铺首上,右手掌心则燃起一道玄蛇赤火,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只是闻到?一股陈旧腐烂的血腥味,腹中妖丹便?隐隐坠痛,一股本能的恐惧从尾椎爬到?颅骨,绪清瞳孔骤缩,尖叫一声?甩灭了掌心的赤火。 然而没用—— 在他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突然浮现?起令人目眩窒息的微光星点,那是数不尽的妖丹,明明灭灭,像是还?在跳动?,还?在呼吸。 绪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此时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跌在渊底,仰望着无数惨死的同类,满脸煞白地倒着气,眼眶空涩,流不出任何东西。 不…… 不可能。 绪清艰涩地喘息一声?,胸腔里?一阵怪异的、极端痛苦的翻涌,终于,他侧身撑在地上,双臂不住地痉挛,口鼻间一汪腥苦的酸水呕泄而出,不多时,腿下也蓄积起温热微黄的一滩。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 莫迟:小清乖老公马上来接你别哭了好吗? 仇章:我好好一个媳妇被你糟蹋成这样帝壹你不得好死 第40章 禽兽 好冷。 渊底沉着数以万计的玄蛇妖丹, 至阴至寒,猩红如血,砭骨入髓。往上则是枫山狐族、云原兔族、铁骨狼族、五毒鼠族、月鹿族、焚天犀族、九翼金鸟族……绪清本就?穿得单薄,身?上又?成片成片地湿着, 就?连眼睫上都凝出一层霜白, 浑身?抖得厉害, 腿心堪堪封住的冰很快又?被一股温热浇开。 阴风阵阵, 似乎传来数千年不散的哀哭,声声凄厉, 椎心泣血, 铺天盖地的仇恨和痛苦攫住了绪清那颗小小的妖心。 不。 不可能。 这儿是灵山之巅青玉宫, 是他师尊灵山尊者?的宫府, 他师尊正?道魁首功德无量, 怎么?可能滥杀无辜, 怎么?可能—— “是你师父定下了玄蛇一族早夭的宿命。” “你认贼作?父三百年,居然还执迷不悟!” “你的族人早就?被帝壹吃了。等你千岁时,帝壹也会把你炼成蛇丹, 好满足他收集妖丹的恶癖。” 绪清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扯住自己墨瀑般的长发?, 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不信。 他不信!他不信! 他不信!!! 绪清掐诀施法,飞身?而上。阿鲤急坏了,敲不开金阳殿门找不来尊者?相救, 正?要随着他扑下去, 却见绪清元君迎面飞了上来,脸颊煞白如厉鬼索命,浑浑噩噩,凄怆萧索。 “元君!”阿鲤扑上去, 却闻到一阵冰凉的蛇腥。 绪清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掌心化出衔灵便朝金阳殿紧闭的殿门径直而去,一道凌厉猩红的剑意自衔灵蜿蜒如蛇的剑身?凛然凝起,朝金阳殿门轰然劈去。 阿鲤吓了一跳:“元君殿下!尊者?正?在殿中闭关?!” 绪清置若罔闻,只是行尸走肉般朝着金阳殿门疯狂劈杀,他把浑身?的灵力都耗尽了,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金阳法阵却只是浮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苦恨……他的一切,在师尊眼里,也不过是几粒落在莲池中的沙石罢了。 绪清以剑刺地,双手撑在剑柄上,强迫自己直起腰身?站在金阳殿外。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地方,如今他却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 什么?无极天最年幼的元君殿下,什么?灵山尊者?座下唯一嫡传弟子……什么?师尊,什么?爱徒,他连见师尊一面都不配。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却不愿相信,非要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哪怕继续被这样骗下去,只要师尊还要他,还愿意…… 不、不! 绪清心魂剧痛,湛绿的眼瞳蓦地泛起血红的雾气?,脸上破碎的神色渐渐麻木,抬眸看向金阳法阵的目光冰冷无比。他扔下衔灵剑,双手掐印祭出玄蛇妖丹,气?竭声阻,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是要自爆妖丹,破开金阳法阵。 阿鲤脸色骤变,扑过去抓起他胸前的长命锁往金阳法阵上一放,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阵竟如一朵金莲旋然合拢,转瞬之间消匿于无形。 绪清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膈应,一脚踹开殿门,擅自闯了进去。 金阳殿主殿内空无一人。 他又?冲向太?霄法川的方向奔去。那是师尊闭关?的秘境,他从未踏入过,也从未被允许踏入。可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那道暗门被他用?蛮力撞开,眼前豁然开朗。 氤氲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莲香。 法川中央,那道霜白的身?影背对着他,静立于水雾之中,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绪清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经年的依赖似乎比蚀骨钻心的仇恨分量更重,他毫无所觉,口中竟涩然唤了句:“师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那些妖丹……” 帝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不是真的,对不对?”绪清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师尊,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太?霄法川飞瀑如虹,水势浩大,帝壹回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绪清并没有听见。 绪清揪着自己的心口,一步、两步……湿着薄袜踉跄地往师尊的方向跑去,他曾无数次这样朝师尊跑去,师尊从来不会提前很久张开双臂接住他,却总会等他跑近时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腰身?往空中轻轻抛去,可这回什么?、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才堪堪碰到师尊霜白的袖口,脑海里却猝然浮现起无数猩红如泣的妖丹。 好痛…… 好痛! “啊啊啊啊啊——!” 绪清的十指骤然冒出尖锐的长甲,从两鬓生生划到下颌,鲜红的血珠渗满了整张惨白的脸,帝壹看他这般,似有不忍,上前半步拥他入怀,绪清双睫垂血,两眼空洞无神,掌心竟化出魔界至毒暗器七窍噬魂针,抬手朝帝壹颈侧刺去——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刹那间却血流如注,殷紫的毒血汩汩地往外涌,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无奈捂住自己的颈侧,搂在绪清腰上的手却也没松开。 难为那赤魔能找到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到他的魔器,七窍噬魂针。这法器原本出自他手,最初叫七窍凝魂针,是施医救人的天阶法器,当年被他赐给了医仙,后来医仙堕魔,毕其一生不计代价将其改造成了魔器,专克金阳灵息。 也是一桩冤孽。 他可怜的徒儿,被赤魔操纵着,还以为区区一枚七窍噬魂针便能要他的命。 “怎么?、怎么?可以……” 绪清出手伤了人,自己却先呕出一口血来,肝心若裂,浑身?颤抖不止,几乎站都站不住。帝壹纤尘不染的霜袍上满是毒血、眼泪和混着酸水的鲜血,他很少?有这样狼狈混乱的时候,尽管如此,一切似乎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帝壹给绪清喂下一颗护心丹,趁他神智不清的时候,俯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冰冷鲜红的唇,将那颗护心丹推至他喉口,绪清本能地吞咽,柳眉紧蹙,我见犹怜。 若不是那赤魔也算是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六千年一出,斩杀仇章分魂不受天道制裁,帝壹怎么?舍得让清儿吃这种?苦,受这种?罪。 清儿到了下界,冥冥之中便会受正?缘线的指引,自然会和仇章在下界历劫的三个?分魂相遇。那赤魔对清儿图谋已久,性?情又?暴戾嗜杀,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和仇章的分魂苟且,不出几月,剩下的那两个?分魂便能被斩杀殆尽。 届时,清儿身?上那条正?缘线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他自有办法抹除剩下的痕迹,清儿依旧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帝壹抬手抚了抚绪清脸上深长的血痕,醇厚微凉的金阳灵息丝丝缕缕地渗进他苍白的脸颊,将他已经破相的脸恢复如初。 “清儿……” 会者?定离,去者?必返,世皆无常,何苦自怀忧虑。 可如若问?,灵山尊者?迄今十七万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什么?难以离舍的东西,那道无悲无喜却又?且爱且怜的目光便会投向怀里唯一的身?影。 绪清没有听见这声低语,却被一道更毒烈、更阴煞的力量唤醒了,他推开帝壹,像是不认识这个?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第42章 帝壹看着他,神色自若。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七窍噬魂针,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上前杀死?眼前这个?冷漠无情、道貌岸然的禽兽,可他的目光却不能从他颈侧的伤口上挪开半寸。 眼前人曾经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归宿,可是正?如阿迟说的那样,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拼了命想得到的,竟然是一个?禽兽的爱。 绪清按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别开脸,转身?而去,他身?上还穿着他亲手给他穿上的小衣,外袍上长长的衣带随着腥涩的风飘扬在墨发?里。 偌大的太?霄法川下,只回荡起一道心如死?灰的声音——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莫迟:洗衣粉儿我来了 清妹妹:你也滚远些!封杯锁爱了! 第41章 干涸 如此决绝, 仿佛真的能够割舍这三百年的恩情与孺慕,从今往后,和灵山再无瓜葛。 然而他走?得极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踏在被?业火淬红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深深地扎进足心, 连抬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绪清撑着剑, 咳嗽几声, 又吐出几口血来,似乎在傻傻地等待着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应他的, 只有腰间逐渐湮灭的元君玉牌。 这是?…… 逐出师门的意思么? 绪清怔怔地看着腰际化作齑粉的元君玉牌, 想起师尊第一次把它挂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 两条不太习惯用的胳膊还得张开,双手?翘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走?上一段, 就被?腰间突如其来的一点?重量坠得往前一扑,瓷实地砸进了平地绽开的一朵金莲里, 惹得师尊眼?底含笑。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一切,都不过是?尊者?无聊时的取乐。 绪清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逃出了灵山。 灵山的云霭山峦, 从来没有如此令他作呕。身后没有谁在追, 连阿鲤都没有跟上来,可绪清还是?失魂落魄地般跑着、跑着……直到薄软的足心被?磨出淋漓的血肉,鲜红的足迹一路蔓延到山脚,像灵山从未开放过的靡艳的山茶。 甫一穿过灵山法阵, 魂魄便骤然一轻,绪清失控地向前扑跪而去,将脸埋在掌心失声痛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略微一沉,一袭裹着赤魔气息的紫袍轻柔地裹住了绪清不住颤抖的身体。 “别哭。”莫迟皱着眉,“别为他难过。不值得。” 莫迟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眉心,徒劳地揩了揩他脸上汹涌的泪潮。 没用的东西。 怎么能笨成这样? 居然把七窍噬魂针直接暴露在帝壹眼?皮子底下,还自顾自地跟帝壹恩断义绝,如今他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失去了灵山嫡传弟子的身份,绪清也不再有利用的价值。 可是?—— “阿、阿迟……” “怎么了?嗯?”莫迟搂住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像在路边捡到一只脏兮兮傻乎乎的小?猪,虽然他不是?乐善好施的人?,绪清也远不止一头?小?猪那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尤其他浑身脱力,又不太配合,莫迟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手?酸,可让他就这么把绪清放下来,他又舍不得。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莫迟脚步一顿,足下立刻荡开紫幽魔阵,再往前便进入了魔域第七重界,镜音长老?在魔宫九霄殿等候多时,看见他怀里那张苍白泪湿的脸,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尊上。”镜音不赞同地盯着他,试图说些什么,却?被?莫迟一个冷戾的眼?神打断。 绪清哭累了,神魂俱疲,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过去。 莫迟抱着他,沉默地坐在第七重界的至高之?位上。他被?屈辱和仇恨推着往前走?的岁月,已经三千年之?久,记忆里所有像这样的、抱着在意的人?入眠的时刻,都是?绪清给他的。 绪清。 绪清…… 这条蛇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 他聪明吗?一点?都不。 漂亮吗?不过是?一副皮囊。 身份尊贵?可现在也不再尊贵了。 修为高深?在同辈的修士之?中确实是?佼佼者?,可那又怎么样呢。 莫迟捂住自己沸烈的心口,捂了会儿,又去捂绪清湿润苍白的脸颊。确实,正如他所言,都是?他的错,他怎么能指望绪清这条离千岁都还差得很远的小?蛇去玩弄帝壹的感情,他为什么会以为绪清在帝壹心里就真的占据了不可撼动的位置? 不过是?一场满月宴而已,或许当年真的是?疼爱的,可如今细细想来,绪清下山那么久,从来没见他找过,绪清体内被?种下怀梦玉京花,性情肯定有所变化,那人?也毫无觉察。 莫迟深深地叹息一声,然而比起大仇难报的憾恨,更先涌上心口的是?一道隐而未觉的暗喜。 怀里这条被?自己的衣袍柔柔裹住的蛇,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稍微掀开一点?,一股湿热的、被?闷得甜润发腥的蛇骚味扑面而来,衣袍下的身体不安地蜷缩成一团,金绸小?衣浸透了自口中呕出的鲜血和秽物,其下潮润泥泞,修长双腿紧紧绞在一起。 狼狈不堪。 却?又美艳极了。 莫迟什么也不愿再想,只是埋进绪清被捂得闷热发潮的颈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直待那道气息流经鼻腔肺腑汇入魔婴,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 绪清足足昏迷了七天之?久,醒来也浑浑噩噩,魂不附体,整整十天滴水未进,眼?看着瘦了一大圈,下巴愈发苍白尖俏,一连几天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双腿,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早就淌尽了,湛绿的眼?眸只剩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 莫迟忍他十天了,实在忍无可忍,走?过去将角落蠢得无可救药的笨蛇逮住拎进怀里,掐开他的嘴给他喂了半杯水。 绪清呛咳两声,突然疯言疯语道:“我没有师尊了……” 莫迟抱着他,给他揩净唇边呛出来的口水,闻言随口哦了声,冷嘲道:“帝壹死了?” 绪清呆呆地想了会儿,声音干涩:“他不会死……” “那不就得了。”莫迟不打算跟他一直谈论那个人?,“他又没死,你这么伤心做什么,你看你现在被?他搞成这个鬼样子,他会为你伤心难过么?” 绪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便只是?埋在他怀里自暴自弃地发癔症。 “好了好了。”莫迟捉住他的手?腕,放唇边亲了一口,又凑过去亲他失神落寞的脸,亲着亲着就亲到了两瓣干涸的唇,“不说这些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堂厨给你温着肉粥,好歹吃一点?,肚子瘪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不吃……” 不吃? 他竟然说不吃? 简直是?开了眼?了,平时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的馋猪如今竟然备着吃食都不吃,这是?打算茶饭不思要死要活了还是?怎么,要死可别死在九霄殿里,他才不会给他收尸。 莫迟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吩咐左护法去堂厨盛碗热粥过来,绪清闻到鸡肉的香味,瞬间将脑海里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执念与哀伤暗自压下,吸吸鼻子,凑上去咬住莫迟手?里的汤匙。 饿死鬼投胎。 莫迟暗自嗤笑,嘴上却?哄着:“乖。” 绪清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呼噜呼噜一口气吃了整整三碗,跟他以前装出来的矜持吃相完全不一样,实在是?饿狠了,消瘦的两颊被?撑得鼓鼓的,像豚鼠,吃到后面根本来不及用汤匙,小?半张脸埋在碗里,鼻尖差点?儿碰到粥面,就差拱来拱去地吞食了。 “上辈子没吃过饱饭是?不是?。”莫迟的手?指插进绪清乌黑柔密的长发之?中,实在有些嫌弃地抓起他的发丝,微微向后一扯,绪清呜咽一声,唇边还沾着黏糊糊的饭粒。 好在眉间郁色却?终于消散了些。 莫迟掏出帕子不甚怜惜地给他擦了擦嘴,绪清也不反抗,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还没吃完的小?半碗粥。 “不是?不吃么?怎么又要吃了?”莫迟抱着人?,拿汤匙刮了刮碗壁,舀起满满一勺香喷喷的肉粥,在绪清眼?前晃悠一下,作势要喂进自己嘴里。绪清一看急了,仰头?凑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还以为咬住了汤匙,肥润的长舌努力地卷啊卷,把莫迟的手?腕舔得湿亮,最后也没卷到半口肉粥。 “唔!” 莫迟哑然失笑,将粥碗汤匙往旁边桌案上一搁,埋进绪清冰凉柔腻的颈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绪清没懂他在笑什么,却?觉得浑身被?震得微微发软、发痛,原来他也能给人?幸福,能让人?开怀大笑。 绪清僵直着身体,略有些茫然地揉紧了自己的心口,身上的小?衣已经不见了,这样空落落的还有点?不习惯,尤其莫迟帮他揉的时候,掌心灼烫不已的温度几乎将整颗心都融化,放在往常,他也许早就忍不住把莫迟扑倒了,但如今却?丝毫不起兴致,身下的灵泉仿佛和眼?眶一样慢慢干涸枯竭。 第43章 毫无疑问,这是?两人?之?间最干涩的一次。 绪清小?肚子上那枚缠枝宝相莲纹都没有浮起,小?蛇软绵绵地甩动着,蛇口好久才吐出一丝清涟,脸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整个过程还不如桌案上那两口剩饭对他的吸引力大。 饶是?莫迟一向不在乎绪清舒不舒服喜不喜欢,见此情形也实在有些不满,毕竟这事关?男人?的自尊,谁知道他在那侯府的傻子面前又是?怎样摇臀乞怜的,别看他现在这样一副心灰意冷无欲无求的寡妇样,不给他搞服了,他转眼?就能跑出去勾搭野男人?,赔钱倒贴求着外面的野男人?搞。 “小?清……” 莫迟嗓音低哑,眉心皱紧,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绪清冷艳凄楚的脸,目光竟有些迷离。 绪清知道他快到了,赏脸吻住他的唇,在他舌尖紧紧吮了一口。 刹那间,暴雨如注。 原来魔界也会下雨。 绪清转头?掀开窗帷,看向窗外,气流翻涌、紫电轰雷之?间,雨浪挟来潮湿的腥气,冷风侵过,寝殿内闷热不减,莫迟埋在他怀里一下也不愿意动,绪清收回?目光,看着怀里如此如此渴求、非他不可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轻轻地挽了挽他耳畔散乱微潮的发丝。 雷雨夜,丰满的雨,柔腻的纱帏,阑风伏雨间完全敞露毫无保留的大地,巨蟒般急打乱撞的紫电,花枝剧烈摇颤,乱红无数,雨飞水溅。前尘中灰败或明亮的记忆,仿佛都被?揉碎在滂沱晦暗的雨雾里,绪清闭上眼?,沉沉昏睡过去。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时,两人?已经不在魔界。 绪清扶着腰起身,缓了会儿才抬步往外走?,看着院中种的那株高大的紫楝树,如今人?界已是?仲夏,紫楝已经过了花期,树荫下的石桌石凳已经打扫干净。 绪清怔怔地,有些出神,他以前没有这动不动就发呆出神的毛病,可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没什么精神,其实脑袋里也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落寞。 莫迟刚从早市回?来,入眼?便是?美妇倚门望,露重湿薄裳的绝色景致,当即小?跑两步将手?里的东西拿到绪清眼?前一晃,绪清一见到吃的就回?过神来了,鼻尖轻动,双手?扑蝶般将那笼豆腐皮包子抢过来,打开花纸,油香扑鼻。 “听说东市这家包子特别好吃,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你买的,尝尝看,好不好吃,好吃的话为夫天天给你买。” 没等他说完,绪清便蛇口一张,一下就将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谁料那包子是?莫迟一路护在怀里带回?来的,捉在指尖都觉得热气腾腾,菌菇鲜肉的汤馅就更不用说了,一咬一个烫嘴,绪清被?烫得直哭也没舍得把包子吐出来,莫迟嘴角一抽,赶紧掰开蛇嘴将里面刚刚咀嚼两口的烫物掏干净,拿出帕子先给他擦了擦嘴,再给自己净手?。 “笨蛋。”莫迟一边检查他的舌腔,一边忍不住数落,“说你是?笨蛋还真不冤枉你,吃个包子都能把嘴烫坏。” “唔。”绪清自知理?亏,不欲辩驳,只想他快点?检查完放开他的嘴巴,他好快点?把包子吹凉一些塞进嘴里。 莫迟看他一副受气包又不服管的模样,屈指弹了弹他的眉心,伸手?想从他手?里拿个包子出来,绪清本能地侧了侧身不让他拿,莫迟也不生?气,就站那儿看着他,绪清被?他看得实在有些心虚了,才主动捧起包子纸让他拿。 莫迟莫名其妙地冷哼一声,掰开包子吹了吹,又掰下其中一半喂到绪清嘴边:“小?祖宗,小?少爷,大小?姐,吃吧,这回?不烫了。” 绪清被?他说得有些耳热:“我自己也可以吹。” “行行行,知道了,真厉害。” 绪清直觉这话不是?什么好话,忍气吞声地就着他的手?吃完了一个包子,还饿,一个没忍住,就张嘴咬了咬他的手?指。 魔域其它几重界的魔尊几乎都近身喂养了一些魔兽,就莫迟没有。他以前很难理?解那些魔尊手?里捧只兔子、肩上蹲只丑鸟、身边跟只蠢狗是?什么想法,现在多少能理?解一点?了。 莫迟一连喂了九个包子,花纸里很快空空如也,问绪清吃饱了没有,绪清矜持地点?了点?头?,却?又说还想喝点?好喝的水。 什么是?好喝的水?灵山的仙露琼浆,无极天的飞花玉液?人?界去哪儿给他找他爱喝的水,真是?麻烦,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灵山仙姝呢,连现在的状况都搞不清楚,就是?一被?帝壹搞烂了扔掉不要的破鞋,一天到晚要求那么多,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绪清踮起脚,环住莫迟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话都带着菌菇鲜肉的味道:“夫君,我想喝水……我带你去,你给我买好不好?” 莫迟掐住他的脸,嫌弃道:“一股包子味。” 绪清被?他说得脸热,故意使坏,凑近呼出一口热乎乎的包子气,莫迟捏着鼻子偏开脸,绪清又羞又恼,非要凑上去继续臭他,嘴巴刚刚撅起还没来得及呼气,莫迟便回?过脸来,趁他不备在他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真的是?好坏一个魔头?! “走?咯,去买好喝的水~” 莫迟大笑着抱起绪清的腿,将他扛在肩上,塞屋里换了身能够外出见人?的衣裳,依旧是?淡紫色的薄衫,发间插了支紫楝花钗,压一压绪清眉眼?间的烟态秾色,勉强还算得上清丽可人?。 东市,行人?如织。 绪清上回?来这儿,还是?和淮恩侯府世子仇不渡一起,他这般绝色的佳人?,一路的摊贩铺主怎么会没有印象,才过了短短一个月,他身边就换了个男人?,看着依旧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也不知道他哪里那么大的勾引男人?的本事,被?淮恩侯世子抛弃之?后马上就能找到下家。 绪清来这儿,也有打听仇不渡近况的意思。他没打算去侯府看仇不渡,阿迟把他看得太紧,他不能保证阿迟不会再次出手?伤人?,如果仇不渡因他再死一次,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再向谁求救的资格。 “就是?这儿,笙箫茶肆!”绪清指着门口的牌匾,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莫迟听。 莫迟当是?哪儿呢,原来就是?个普通茶楼,他所说的好喝的水,不会就是?茶水吧? “这家茶肆的荔枝酒酿特别好喝,上个月没有荔枝,我都还没来得及喝到呢!” 莫迟失笑,捏捏他的脸:“你都没喝到,怎么知道特别好喝,我看你就是?馋的。” 绪清唔了声,揉揉自己的脸,莫迟有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的,捏得他好痛。 “走?吧,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喝。” 莫迟带着绪清一走?进门,掌柜的目光便在绪清脸上逡巡两番,似乎是?非常意外,但做生?意的许多事不好多问,很快便收起惊异之?色前来迎客。 莫迟牵着他的手?进了雅间,点?了一盅荔枝酒酿,一盏桂花茶酪,一碟青釉茶糕。 小?二刚走?,绪清便摸出莫迟的钱袋,要去付钱。 莫迟起身欲陪着去,绪清却?扭过身来叉着腰一脸刁蛮地嘱咐他:“我去就是?了,阿迟在这儿乖乖等我,不要乱跑。” 莫迟失笑,自然应下,拍拍蛇臀让他快去快回?。 作者有话说:仇不渡:媳妇儿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清妹妹:我也想你 莫迟:我看你俩是不想活了,一个打死一个法死 第42章 狂徒 绪清攥着钱袋, 沿着楼梯快步往下走。 付钱是假,打听消息才是真。 他走到柜台前,将钱袋往台面上一放,抬眸看向?掌柜。那掌柜方?才迎客时的惊异之色已经敛去, 此刻正低垂着眉眼拨弄算盘, 一副寻常生意人?的模样。 “掌柜的。”绪清开口。 掌柜抬起?头, 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一瞬, 皮笑肉不笑:“客官有何吩咐?” “我想打听个人?。” 掌柜没接话。 绪清也不绕弯子:“淮恩侯府的那位世子……仇不渡,近来?可好?” 掌柜的语气平平, 听不出?什么情绪, “世子爷近来?好得很。” 绪清悬起?的心又往下落了落。是好的那种好, 还是不好的那种好? “此话怎讲?”他又问。 这笙箫茶肆本是淮恩侯世子手里的家业, 掌柜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世子爷的痴病好了, 您说算不算好?” 绪清愣住。 “好了?” “好了。”掌柜点头,“上个月的事,忽然?间就好了, 跟换了个人?似的。侯府上下都说是祖上积德,菩萨保佑。前些日子还传出?消息, 说圣上亲自?赐婚,要把户部侍郎家的嫡女许给世子爷,那可是京城一等一的才女,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良缘。” 第44章 户部侍郎家的嫡女。 一等一的才女。 御赐的良缘。 绪清站在那里, 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应该高兴的。 仇不渡的痴病好了,不会再?被人?欺负了,不会再?被那些庶弟按在地上学狗叫了。他有了御赐的良缘, 要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千金小姐,这才是他该有的日子。 而不是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蛇妖,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傻子娶男人?。 “客官?”掌柜见他发呆,试探着唤了一声。 绪清回?过神,将钱袋往柜台上一放:“结账。” 掌柜接过钱袋,利落地算了账,将找零的碎银递还给他。绪清接过,转身往楼上走。 正巧一个戴着青箬斗笠的剑客过来?结账,绪清魂不守舍,不留神扑进了剑客怀里,鼻尖砰一下撞在那悍硬的胸膛上,蓦地红了一圈。 “唔!”绪清捂着鼻子,连连退后两步,皱眉看他。 来?人?的斗笠本就遮去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却还能看见半边破破烂烂的阎罗面具,肩宽腿长,薄唇紧抿,一派生人?勿近的气势:“走路不长眼?” 绪清对外哪是能受委屈的人?,当即怒上心头,朝那人?迫近一步:“你长眼了?你长眼了能让我撞上?戴个面具还用斗笠遮遮掩掩,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臭小鬼。”那剑客将齿间草茎一吐,欺身上前抵住绪清,将绪清也罩在了那宽大?的斗笠下,一双漆黑的鹰目墨沉如?渊,目光间闪烁着嗜血的鄙薄,“管好你的臭嘴,否则——” 他突然?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小心老子把你先?奸后杀,再?扔到猪圈里喂猪。” 绪清正震惊于此人?这双眼睛如?此眼熟,和仇不渡那双漆亮如?洗的眼眸几乎是一模一样,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还没震惊出?个所以然?来?,便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恶寒。 他绝对不是仇不渡,仇不渡不可能说出?这种无耻的话。 “好啊,尽管试试。”绪清气极反笑,“无名之辈,本座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将本座先?奸后杀。” 掌柜见两人?起?了冲突,赶紧上去劝架。毕竟这是侯府的生意,眼前人?又是世子爷昔日的宠娈,打翻了桌椅茶盏事小,要是有人?通风报信把这事传给了世子爷,万一世子爷还顾念着旧情,那他这掌柜还当不当? “二位行?行?好,给我郭某一分薄面,人?在江湖,各退一步,不就海阔天?空了吗?哈哈。” 这是他和这狂徒的恩怨,绪清不欲让掌柜为难,那狂徒眼下似乎也有急事要赶路,自?腰侧拔出?一截长剑又恶狠狠地甩了回?去,放下狠话道:“胆子小就夹紧尾巴乖乖当只眼尖的紫耗子,胆子够大?,就来?六道宗长离峰,老子好好教你做人?。” “你——” 绪清嘴笨,在灵山时只知道修身养性,下山几趟也没学到太多骂人?的话,一时舌头打结怒不堪言,要不是顾虑着这里是仇不渡的家业,不欲闹出?动静给仇不渡添麻烦,他非得杀了这狂徒泄愤不可! 狂徒撂下狠话便提剑而去,绪清原地气得直跺脚,差点儿给地板跺穿。 提着裾摆上楼,雅间里,莫迟正倚窗而坐,见他进来?,目光便落在他脸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 绪清垂着眼,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盏荔枝酒酿抿了一口,没说话。 莫迟看着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那盏酒酿绪清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桂花茶酪更是碰都没碰,连那碟青釉茶糕也只是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没有往嘴里送的意思。 他就那样坐着,自?始至终维持着一个姿势,两条细柔漂亮的柳眉凶神恶煞地蹙在一起?,两颊微微鼓着,眼尾泛着漂亮的红。 薰热的风自?雕花窗吹进来?,将他肩上那件轻薄的外衫轻轻拂落,露出?一边莹润雪白的肩。 莫迟的目光在那肩头的红痕上停了一瞬,饶有兴致地勾唇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绪清身边,将人?从椅上抱起?来?,搂进自?己?怀里。 绪清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像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心念,只是顺势靠进他怀里,实在有些郁闷地把脸埋在他颈窝。他身上热得厉害,汗津津的,那件薄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洇出?淡淡的、闷热的甜腥气。 莫迟低头,把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湿热而丰沛,和绪清身上那股怎么都洗不掉的蛇骚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绪清被他埋得有些痒、十分热,轻轻动了动,却没有推开他。 “阿迟……” “就去结个账,身上臭味倒是多了不少。”莫迟一向?不喜欢他抛头露面,尤其在茶肆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稍不注意就可能蹭上别的味道,吸起?来?很不过瘾。 绪清抬袖嗅嗅自?己?,本就郁闷的心情雪上加霜:“哪里臭了,嫌我就别抱。” “说你两句而已,还说不得了?”莫迟将他搂得更紧,在那抿紧的小嘴上飞快偷香一口,趁绪清还没回?过神来?赶紧转移话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段时间为夫可以在人?界陪你。这个季节正适合出?游,只是热了些,你要是怕热,为夫可以去寻些避暑祛热的法器。” 这倒是提醒绪清了。 那狂徒说的什么……六道宗长离峰?六道宗乃是人?界三大?顶尖宗门之一,每次无极天?仙门大?典六道宗宗主鹤闻风都会到场,若是没记错的话,六道宗应该在扶桑国内,离这儿不知还有多远。 此仇不报非君子,绪清要是忍得下这口恶气就不叫绪清了,下次见面,他一定把那狂徒揍得满地找牙,让他见识见识大?乘期修士的厉害! “夫君,我们去扶桑国吧。”绪清自?顾自?决定了,便开始忽悠莫迟,“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开着漫山遍野的扶桑花,我一直都很想去,只是没找到在哪里,夫君知道在哪儿吗?等我们喝完茶酒吃了点心,夫君就带我去,好不好?” 莫迟本来?是想带他去聚窟洲森罗天?的,那里也有长开不败的花,珠红的花海美不胜收。那里是他父母曾经定情的地方?,也是他父母的埋骨地,如?今,他也想带绪清去往那个对于他来?说极其重要的地方?,不过既然?绪清心里有一直很想去的地方?,先?去扶桑国也没什么不好。 莫迟托住绪清的腰身,将他往上抱了抱,他身上都是水,太滑了,越是用力抱着越容易往下掉,但莫迟似乎并不嫌他麻烦,只是干脆把膝弯也抱起?来?,这下就没那么容易滑走了。 他没想太多,只是沉浸在即将带绪清去见父母的复杂情绪之中,此时绪清说什么他都能应声说好。 作者有话说:帝壹:又在给自己加戏。 第43章 扶桑 扶桑国远在东海之滨, 是人界大陆最东端的国度,与世无争地坐落在绵延千里的岛屿群上。要去那里,需得?先乘传送阵至东海沿岸,再转乘渡船横渡溟海。 莫迟本可以御空而行, 但绪清这?几日精神不济, 他便索性带着人坐船。 “海上风大, 把斗篷穿好。” 莫迟不知?从哪翻出一件雪青色的细绒斗篷, 环过绪清的肩披在他身上,又?替他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绪清正趴在船舷边, 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岛屿轮廓, 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海, 和龙池并没有什么不同, 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那些岛屿就浮在碧蓝的海面上,一座连着一座。最远处的那座岛上,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 山巅隐没在云层之中,巍峨而神秘。 “那就是扶桑国?”绪清问。 “嗯。”莫迟坐到他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扶桑国有七岛十三屿,最大的那座叫长?离岛, 六道宗就在长?离峰上。” 绪清心中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六道宗?” “你知?道?”莫迟看了他一眼?。 “仙门大典的时候见过他们宗主。”绪清回忆道,“鹤闻风……渡劫后期,差一步就能飞升无极天。只是不知?为何,卡在瓶颈期好几百年了, 一直没能突破。” 莫迟嗤笑一声:“渡劫哪有那么容易。他根基不够稳,强行突破只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绪清掌心托着半边脸颊,没接话。 半个时辰后,渡船靠岸。 莫迟先下船,转身托住绪清的手?,抱着他的腰将他旋身抱下来。 低跟的拂紫绵翻领短靴轻轻落在岸上,绪清抬眸莞尔一笑,拉着莫迟往热闹的地方走去。这?里没有中原的喧嚣繁华,唯有街道两旁的扶桑花开得?热烈而恣意。海风拂过,紫红摇曳,馥郁怡人。 第45章 街上往来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蓝衣的修士路过,腰间都佩着统一制式的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六道宗的篆印。 “六道宗在岛上地位极高。”莫迟边走边道,“扶桑国皇室世代与他们联姻,历任国主登基前?都要去长?离峰受戒。说是修仙宗门,其实?已?经算半个皇室了。” 莫迟知?道许多绪清不知?道的,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绪清都喜欢听他絮絮地说起当地的故事。 两人走出不远,绪清一开始还?认真?听着,没过多久,目光却被街边一个卖花的老婆婆吸引了去。 那老婆婆穿着一身黑斗篷,斗篷间飘散出一缕白发,面前?摆着几篮新鲜的扶桑花,涓涓含露,清艳烧空。她见绪清驻足,便笑着招呼:“小公子买花吗?自?家种的,可香了。” 绪清蹲下身,拈起一朵烈红色的扶桑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喜欢?”莫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绪清闻言赶忙点点头?,仰脸望向?掌管度支大权的一家之主……准确来说,是望向?他腰间的钱袋。 莫迟轻笑俯身,屈指弹了弹他的眉心,又?从腰间摸出钱袋,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卖花的老婆婆:“这?篮花我全要了,多余的不用找,给他编个花环吧。” 魔界的小姑娘都喜欢戴花环。 “这?、这?怎么合适……”老婆婆捧着那锭银子,喃喃自?语。 “阿婆,您就收下吧,我夫君有钱,花不完。”绪清蹲在花篮旁边,斗篷铺在地上,双眸绿盈盈的,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编花环。 莫迟暗骂一声小败家子,等以后真?正结为了夫妻,千万不能让他主持中馈。 既如此,卖花婆婆也就将银子收下,低头?挽起扶桑花的花枝,满是皱褶的枯手?翻转间就将花环雏形拧好,在枝条缝隙间插满烈红浥露的扶桑,眼?看着就要编好,绪清摘下兜帽,主动低头?,方便卖花婆婆为自?己?戴上花环。 “小公子,你是有机缘的人,扶桑花神会护佑你。去吧,戴着这?个花环,往东走,直到血流成河之境。” 绪清神念一凛,心知?此人恐怕并非凡人,而以他大乘期和阿迟渡劫期的修为竟然无法?识破,要么她修为远在渡劫之上,要么她和师尊一样天生纯灵之体。一个小小的扶桑国,何时竟出了这?样的人物? “前?辈,此话——” 绪清正待问个清楚,眼?前?的卖花婆婆却突然化作一道红雾消散而去,隐约间还?能看到她慈祥含笑的眉眼?。 绪清起身而立,和莫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明显的疑虑和忌惮。本来以为只是人界的一个小岛,连岛上最尊贵的六道宗宗主都不过渡劫后期,一路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或阻碍,没想到还?没碰到六道宗山门,就已?经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存在。 “小清,把花环摘了,我们再逛逛,待会儿给你买个更漂亮的。”莫迟此行另有所图,不欲节外生枝。 “不。” 绪清抬手?碰了碰自?己?头?顶烈红的花环。他这?辈子所有的机缘都是帝壹喂到他嘴边的,除了之前?那群魔羊,他从来没有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取过天赐的宝物,他也想证明自?己?,不靠帝壹,不靠受辱,他也能实?现修为的突破。 “阿迟,你要是害怕,就在这?儿找个客栈等我。”绪清容色坚决,“我要往东走,去寻血流成河之境。” “害怕?”莫迟皱起眉,捧起绪清妖姿玉色的脸,用力捏了捏此蛇微微鼓起的两颊,“该害怕的是你才对吧!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意一指,你便要傻乎乎地撞过去,万一被有心之人来一招请君入瓮,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绪清被扯疼了脸颊,气得?直打他:“你不懂!” 绪清的想法?总是很容易被带跑,如此坚持的时候倒是少见。莫迟三千年修为,刻苦修炼又?有气运加身,不说在整个人界大陆横着走,但只要不碰到天阶秘境,护一个蛇妖还?是不在话下。 “好好好,我不懂。”莫迟拿他没辙,扶了扶他额上的花环,又?揉揉他的脸颊,低垂的目光藏着几分只有他自?己?不曾察觉的珍爱,“什么血流成河之境,什么扶桑花神,我都不懂。但只要是小清要去的地方,不论是血流成河,还?是刀山火海,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奉陪到底。” —— 两人沿着花神巷往东走,越走越偏,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一片无人的林间小径。两旁的扶桑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竟汇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花海。 那花海一望无际,却清一色都是炽烈的红,枝头?已?经没有了绿叶,数不胜数的扶桑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 “好美……”绪清抬手?触碰枝头?的花朵。 莫迟却微微皱起了眉。 他抬手?,一道魔息自?指尖探出,却在触及花海的瞬间骤然消散。 “不对劲。”他沉声道,“这?里有禁制。” 绪清反应奇快,旋身召出衔灵剑与莫迟并肩而立,未及言语,便见那些扶桑花忽然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花叶翻涌,花瓣纷飞,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花海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株扶桑花。 一株大得?惊人的扶桑花。 茎干粗如万年古木,枝叶遮天蔽日,顶端开着一朵足有宝塔大小的巨花。那花瓣并非寻常的烈红或深紫,而是妖异的猩红色,花心处盛开着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两人缓缓咧开血盆大口。 “天阶妖兽——人面血昙。”莫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上来就是个大麻烦。” 绪清目光一凛,心下合算。 天阶妖兽,修为在地仙到金仙不等。 他才刚刚突破大乘期,距离地仙还?有整整两个大境界的差距。况且阿迟的魔息在这?个秘境中被克制得?厉害,方才那道试探的魔息连花海都没触碰到就消散了。若真?要硬拼,恐怕难占上风。 要是师尊在…… 不对!想什么呢! 没有师尊,难道他就不活了吗? “走。”莫迟当机立断,一把抓住绪清的手?腕,“往回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小水杯此章没水(娥发现称这个清妹妹为小水杯会很酥糊(只是觉得很可爱没有别的意思 第44章 诚意 人面血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啸音穿透识海,直震得两人灵台嗡鸣。无数根猩红的藤蔓从花海中暴射而出,铺天盖地?朝他们突刺而来。 莫迟挥袖震开几根,挡在?绪清身前, 召出诛天扇抬手便挥出数道绛紫罡风, 压得藤海节节败退, 漫山遍野的扶桑花瞬间被击落满地?。可那藤蔓斩之不尽, 杀之不绝,他的魔息每一次动用都会被这秘境的禁制削弱几分?, 护体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阿迟!” 绪清眼见那些落地?的扶桑花瞬间化作血泥, 凌空突刺而来的花藤妖力?暴涨, 正以惊人的速度反扑回来。 绪清深吸一口气, 握紧手中衔灵剑。 他在?灵山三百年, 日复一日地?修炼剑技, 那些曾经觉得无比枯燥乏味的剑式,此?刻全部涌入心头。 绪清阖目一瞬,再睁开时, 那双湛绿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低跟的拂紫绵翻领短靴飞旋半步,自莫迟背后现身, 衔灵剑脱手而出,却不是?飞向人面血昙,而是?悬停于他身前。绪清双手掐诀, 十指翻飞如云, 一道金色的剑芒自他眉心亮起,沿着?经脉涌入剑身。 “灵山第一式——月落霜天!” 衔灵剑骤然化作万千剑影,每一道剑影都裹挟着?凛冽寒意?,在?空中凝成一柄柄冰霜凝结的长剑。万千剑影齐发, 如同漫天飞雪,朝着?那些急速压来的藤蔓轰然斩去。 剑影所过?之处,藤蔓纷纷冻裂,断裂处凝出一层薄薄的寒霜,阻断了人面血昙的再生之力?。 这一招明显是?帝壹为他量身设计的,最适合他至阴至寒的灵脉,在?大乘期就能爆发出远超渡劫初期的巨大力?量,剑气寒息天克植物系妖兽,虽然差了两个大境界,但却为两人争取到极其宝贵的反攻时机。 趁人面血昙动作迟缓,莫迟将诛天扇凌空一掷,魔域镇海魔兽的一缕残念突然爆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怒嚎,冲着?堪堪恢复活力?的藤蔓喷出血海熔江,然而那毕竟只?是?一道残念,人面血昙收起藤蔓放出结界,被削弱过?后的魔息竟然伤它不得。 “该死!”莫迟抬手护住绪清,一时想不到任何破解之法。 绪清见状,凝眉咬破指尖,一滴猩红的蛇血滴落在?地?,那滴血落入泥土的瞬间,整个花海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玄蛇腾雾!” 玄蛇一族的本命妖技。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散作一团幽绿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万花凋零,草木不生,整个扶桑秘境里只?有莫迟周身与毒雾隔绝开来,满目皆是?阴冷潮湿的绿雾,人面血昙的结界慢慢裂开长痕,说时迟那时快,结界上空的绿雾骤然凝聚出人形,双手握剑,从天而降! 第46章 那一剑带着?他全身的灵力?,映出他想要变强想要守护他人的执念,狠狠刺入人面血昙的花心。 人面血昙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张扭曲的人脸剧烈地?抽搐着?,可它毕竟是?天阶妖兽,剧痛之际,花蕊骤然合拢,将绪清整个人裹了进去。 “小清——!” 莫迟目眦欲裂。 那张扭曲的人面将绪清吞没?,花瓣间渗出殷红的血,绪清的那只?手还死死握着?剑柄,剑身已经有大半没?入了花心。 莫迟仰天怒吼,周身魔气暴涨。 他不顾秘境的禁制和?反噬,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部注入诛天扇中。扇面骤然展开,紫光冲天,扇骨尖刺避开花蕊朝人面血昙飞刺而去,威势惊人。 与此?同时,花心深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绪清被困在?花心之中,四周是?黏腻腥臭的花液,正一点一点融蚀他的皮肉,被完全裹附住的小腿已经只?剩下森森白骨,他的全身都被麻痹了,唯有持剑的右手依旧有力?,那枚小小的剑穗浮着?辉辉金光,带着?他的手,将深埋在?花心脓肉间的衔灵剑沉沉拔起。 绪清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出师尊教过?他的法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衔灵剑身骤然亮起一道金芒。 绪清闭眼,将那道金芒连同自己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一并注入剑身,而后双手举剑,剑刃冲着?藏在?后腰的血昙之心,法诀掷地?有声: “破——!” 衔灵蜿蜒如蛇的剑身瞬间贯穿了绪清的腰腹,直直穿破了后腰附肉吸血的口器,一声尖啸冲天直上,花心猝然绽开,绪清被抛至半空,发间的花环纷纷而散,身上的雪青色斗篷早已融蚀殆尽,浑身浴血,遍体鳞伤。 莫迟瞳孔骤缩,飞身跃起,双手颤抖着?将他接住,看着?他腰腹间长贯的利剑,心如刀绞,一瞬间脑海里没?有羞辱、没有欲念、没有仇恨……什么也没?有,只?是?握住绪清握在?剑柄的手,喉咙里呛出一声绪清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痛苦的哽咽。 绪清面颊苍白,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却突然脑子?一抽似的,开了个无伤大雅却很伤魔心的玩笑:“可以、串……烤蛇了。” “闭嘴。”莫迟双目赤红,捂住他鲜血淋漓的口鼻,魔修心脉深处的心窍魔息不要钱似的往绪清身上使,诛天扇化作一颗突突跳动的魔婴,没?入绪清重伤的腰腹。 他将绪清侧放在?地?上,转身召出弑神鞭,看向因花心严重残损而陷入暂时性休战状态的人面血昙,人身轰然撑破,暴涨百倍化出赤魔原形,赤面獠牙,三头八臂,嗜血杀意?轰然铺开,紫电轰雷穿破秘境结界,直直地?劈在?人面血昙花心。 —— 半个时辰后,六道宗山门外。 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抱着?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台阶。 守山弟子?刚要阻拦,却被那人抬眼一瞥。那一眼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业魔,吓得众人连忙按住腰侧佩剑。 “告诉鹤闻风,故人借他的客舍和?七宝盏一用。”莫迟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妻子?,喑哑难言,“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说完,他便抱着?怀里的人,径直走进了山门,身后石砌的长阶上,只?留下一条望不断的血印。 内门弟子?立刻通报长老?,恰逢鹤闻风带着?一众弟子?回山,见此?情状便猜测发生了大事。未时,外出的弟子?发现扶桑秘境发生异变,鹤闻风就立刻带着?七名嫡传弟子?前往扶桑秘境。这个天阶秘境的入口数百年来都未曾显现,直到深夜,六道宗也没?从秘境中获得任何一点机缘。 鹤闻风心中已有计较,跟着?引路的弟子?前往客舍,甚至一瞬间起了杀人夺宝的念头,然而看清卧榻上那个残缺不堪的人影时,手里刚化出的两枚暗器立刻消弭于无形。 “六道宗鹤闻风,恭迎尊者圣驾!” 鹤闻风又惊又喜,看着?榻上重伤难愈的绪清元君,以为榻边悉心照顾着?他的人会是?灵山尊者,没?想到夜风入窗,男人斗篷下散落的头发被轻轻拂起,不是?雪色,而是?黑色。 “鹤闻风。” 那男人转身站起,居高临下,眉眼冷戾。 竟是?魔域第七重界魔尊莫迟。 “……莫迟?”鹤闻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飞快瞥了眼榻上的绪清元君,简直不敢想象这两个人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废话少?说,借你的七宝盏一用。” 他的魔息已经耗尽了,无法再给绪清疗伤。六道宗的七宝盏是?出了名的疗愈圣器,否则莫迟也不会来这一趟。 鹤闻风站起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着?莫迟,一双狐狸眼收起了谄媚讨好之色,开始盘算些什么:“七宝盏乃是?本座宗门至宝,哪怕本座想借,其他长老?恐怕也不答应啊。” 莫迟最恶心跟这种人虚与委蛇,今日却一忍再忍:“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应该知道,我的修为早已是?渡劫巅峰,离成为天魔只?有一步之遥,九霄殿中珍宝无数,只?要你点头,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话也不是?这样说,毕竟你我还是?有些交情在?的。”鹤闻风笑了笑,掐诀祭出七宝盏,“人命关天,更何况是?绪清元君的命呢。我要的也不多,一柄诛天扇足矣,就看莫尊主有没?有诚意?了。” 作者有话说:帝壹:一把破扇子戏真多。 第45章 览川 诛天扇是莫迟的本命魔武, 鹤闻风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把?牙磕碎了。 可眼下情形危急,莫迟来不及再带他回九霄殿,人面血昙的腐蚀毒素已经将绪清斗篷下的身体吞噬得?七零八落, 除了脸蛋和胸腔, 其?它地方?都不忍细看。 失去了魔息加持的诛天扇看起来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尖骨扇, 莫迟沉着脸, 随手?一抛,被鹤闻风稳稳接在掌心。 “莫尊主真是爽快——” “少废话, 七宝盏拿过来。” 鹤闻风得?意?一笑, 祭出七宝盏为绪清护法疗治。其?实就算莫迟不交出诛天扇他也会救绪清的, 开什么玩笑, 绪清元君乃是灵山尊者座下唯一的嫡传弟子, 如今有难有求于他, 这是送上来的机缘。 要是绪清元君回山后能在尊者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时不时吹吹枕边风,等他一朝渡劫飞升跻身无极天, 那便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前程。 虽说目前的情况确实有些混乱,绪清元君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怎么和魔头厮混到一起去了,还把?自?己搞了个半死。 尊者眼通六界,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竟然听之任之。想当年, 妖帝之子不过是趁着仙门大典乐声正盛之际偷偷摸了下绪清元君的大腿,就被尊者屈指打入畜生道历经无尽轮回。 那年绪清元君才?十?六岁,如今想来,时光飞逝, 竟然两百多年就这么过去了,他的修为还是卡在渡劫中期,前进不得?,而绪清元君已经从筑基一路升至大乘,论?天资禀赋,他鹤闻风难道比一条蛇差?更何况玄蛇一族生来早夭,要不是灵山尊者施恩,这贱蹄子不是死了就是被窑子贱养贱卖的命,哪里会是如今这番光景。 七宝盏中神光辉映万法不侵,榻上人白骨生肉,浑身血污消褪得?一干二净。莫迟将他抱在怀里,目光专注,神色沉寂而平静,仿佛等着绪清醒来成了天地间最重要的事情,不再理?会鹤闻风的任何言语。 整整九天过后,绪清才?从人面血昙的毒素中幽幽转醒,萦绕在妖丹之外的护丹幼蛇不知何时隐隐生出了小角,两角间除了那枚金莲法印,还戴上了一圈烈红色的扶桑花环。 绪清尝试着调动妖力,发?现自?己妖丹内多了一样陌生的东西,用力一逼,便感觉到一股灼热妖息旋绕着飞出丹体,凌空凝成一把?扶桑花搭成的长?弓,绪清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正欲伸手?触碰弓弦,那股妖息却不怎么能坚持住似的,烈红长?弓化作纷飞花瓣刹那间归于虚无。 绪清喉咙一痒,闷闷咳嗽起来,如墨长?发?散于薄肩,面颊煞白,形销骨立,清眸带雨,素颦含愁。 他体内本就有怀梦玉京的毒素,又被人面血昙麻痹了全?身,两种毒并不相克,反而融合成了更加阴毒致命的毒素,将这具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头的身体折磨得?病骨支离。 七宝盏净化不了这种毒,好在怀梦玉京花毕竟是赤魔一族的秘宝,毒性隐隐要压人面血昙一头,如今怀梦玉京已经将人面血昙剧毒吸收殆尽,只剩下一点余毒。 “阿迟……” 绪清起身下榻,双足在榻边探了两下,没找到靴袜,便急不可耐地赤足沾地,连自?己身上光溜溜的都忘了,两眼一睁就要去找他的阿迟。 莫迟守了他九天,期间一直悉心照料,衣不解带,却一直不见好转的迹象,刚去找鹤闻风想再借一次七宝盏,绪清就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第47章 说巧不巧,说不巧也巧,六道宗长?离峰大师兄仇览川正好在客舍旁边的一株巨槐上野睡,刚醒没多久,正要下树练刀,便见那个布下了结界的客舍被人从里面打开,仇览川微微眯眼,不懂什么是非礼勿视似的,上下一扫,两下将这位宗门贵客看了个遍。 这边可不是什么长?老殿,随时可能有内门弟子经过,仇览川不想多管闲事,但又觉得?这人光天化日公然跑出来勾引人实在有些欠收拾,没办法,他只能替天行道,教训教训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猪。 一叶绿槐自?指间飞旋而去,啪一下拍在绪清翘软的雪肉上,绪清身上现在就剩下那么一点肉多的地方?,还一下被人打得?这么重,耳畔一嗡,羞愤欲死,瞬间忘了要找阿迟的事,捂住被打的地方?警惕地看向四周,扶着门强撑着一口怒气:“无耻、咳……无耻狂徒……有本事现出真身,本座留你一个全?尸!” 仇览川还真不怕他,看他这倒霉样心里就来劲,翻身跃至他身前,挑了挑他尖俏的下巴:“本座?您哪位啊,也敢称本座,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口气倒是不小。” 绪清美目圆瞪,一下就认出这该死的狂徒,指着仇览川高挺的鼻梁气得?心口骤痛,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回场子,又察觉到他的视线,脸颊蓦地涨红,压着手遮了遮要紧的地方?,口不择言地回骂:“咳咳、咳咳……你才?毛都没长?齐呢!我、我天生就这样,我是蛇,长?毛才?奇怪呢!蠢货!去死!” 他想调动灵力抬掌给?眼前这狂徒一点颜色瞧瞧,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好惹,可身体尚在毒素潜伏后慢慢恢复的阶段,竟然没能使出多少灵力,恶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仇览川面具上,却只是劈开了他脸上那面目可怖的修罗面具,看见了面具底下被烧得?焦痕狰狞的脸。 仇览川似乎也没想到他这香扑扑的一巴掌威力这么大,来不及重新?遮面,只是猝然转脸,双目赤红,一瞬间有些失态。 绪清也愣住了,他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没想揭人伤疤让他难堪。 难得?沉默。 绪清略有些无措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边想着又不是自?己的错,他先打人的,自?己只是还给?他一巴掌,算他走运了,还不知好歹不知道跪下来谢他恩情,可一边又想着自?己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人戴着面具就是不想把?往日的伤疤示人,而且他好像很难堪很不好受的样子…… 绪清大病初愈,正是体虚骨弱之际,眼下又思虑过度心念焦灼,识海猝然一疼,也顾不上纠结是谁的错了,眼前一黑往前栽去,恰巧撞进仇览川怀里。 仇览川神色复杂,不想接吧又懒得?听他待会儿摔得?哇哇哭,接吧又觉得?此人不知检点心肠歹毒一定有诈,百般无奈之下,身体的反应比意?念更快,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一下就把?这光溜溜的小鬼捞进了怀抱。 好香……从发?旋传来的吗? 仇览川不动声色地低了低头,在他发?间轻轻嗅了嗅。 绪清稍微缓过神来,毫无所觉地靠在人家怀里,有些别扭地问:“……你不生气了?” 仇览川都快被香晕了:“生气?生什么气?” “我打碎你面具,你不生气吗?”绪清悬着的心悄悄落下一点,没想到这人还挺大度的,算他误会了他。 仇览川看着怀里雪魄玉骨的猪,一时哭笑不得?:“又不是你把?我的脸烧成这样的,我为什么要冲着你生气?” 作者有话说:莫迟:我只是出去借个东西……我真绝望了 第46章 道侣 绪清没接话, 只是抬眸盯着他的脸,怔怔地望着那双和仇不渡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时?竟也忘了和这人几次三番闹的不愉快。 那个曾给过他短暂温暖的男人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再见也是陌路人, 他不该再从别的男人身上去寻他的影子, 这样做毫无?意义, 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叹什么气?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多心事?该不会?你男人丢下你跑了, 留你在长离峰抵债吧?” 绪清愣了愣,旋即狠狠一脚踩在他鞋上, 奈何他光着脚丫足心雪软, 一时?气急又忘了调用灵息妖力, 单凭这具病怏怏的身子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 反倒被他鞋上的金饰硌得咬唇惊喘, 疼得弓身倒在他臂弯。 仇览川本想大肆嘲笑他一番, 又见他是真疼,这屋子下了结界他进?不去,便只能脱下外袍将他裹住掳走, 一阵惊风袭过,原地便只剩下一枚平平无?奇的槐树叶。 仇览川在长离峰有自己的屋舍, 就在长老殿不远。他命运不好,自幼丧父丧母和野狗抢食,二十来岁才?接触修真世界, 第一回拜入的是一个小宗门, 叫净天?宗,在当外门弟子时?就受到师姐青睐,被猪狗不如?的师兄用火烧烂了整张脸,在宗门里饱受侮辱欺凌, 后来渐渐显露出修真的天?赋,回过头来屠了净天?宗满门。 不过这六道宗,也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藏污纳垢的地方多,仇览川眼不见心不烦,常年?在外游历,不常回,这次回来是因为九长老误闯扶桑秘境死了,在外游历的六道宗弟子都要赶回宗门吊唁服丧。 “你是真傻还?是真蠢?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要是我鞋上再多个尖钩,你这只小猪蹄子就别想要了。”仇览川把他放在自己偶尔回来一睡的蒲床上,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则单膝蹲下捉住他那只红烫瑟缩的雪足,足底沾了薄薄一层灰,揉揉就掉了。 拇指稍微摁一摁足心,这人就跟打开?什么关窍似的,卯足了劲闹腾,哭吟一阵还?不够,另一只尚未遭殃的小猪蹄子竟开?始踹人,真是猪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仇览川嫌他烦,一巴掌拍开?,绪清自然也不甘示弱,管他是谁,被拍疼了就一下踹他脸上,才?不受他这鸟气! 仇览川愣住了。 年?幼时?被欺凌的记忆不合时?宜地倒灌进?脑海,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或者早就不在意,但那些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骨裂暗无?天?日的岁月从来不曾因为光阴流转而消逝,哪怕那些人早已成为他手下亡魂,他也从未忘却过昔日的耻辱。 绪清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摁在蒲床里,被迫并起两膝。仇览川随手布下结界,俯身用脸上狰狞的烧痕去磨绪清红玉无?瑕的脸,满腔的怒火和仇恨竟然不受控制地软化下来,可此时?箭在弦上不发白不发。他不是断袖,也向来不屑于靠双修精进?功法,但如?果这笨蛋能成为他的道侣……似乎也不赖。 “乖,别怕。” 绪清感到一阵难言的困惑。 “嗯……你叫什么名字?”仇览川刚开?荤解菜便一头扎进?如?此极品的秘境,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可怕的是他的心也烫得厉害,仿佛曾经无?比契合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原位,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脑海,中途流经鼻腔,毫无?征兆地淌出两行鼻血来。 绪清本来都已经想好要推开?他了,毕竟上次阿迟就质问?过他作?为妻子为什么不知道要为他守贞,看他和仇不渡在一起还?很生气,虽然师尊没有教过这些事,但他也不是笨蛋,一个人好像不可以有很多个夫君,不然夫君之?间互相残杀,到时?候都不知道帮哪一个。 推拒的手都搭到身后人肩上了,侧身一看,却见他眼神发直,大汗淋漓,鼻血都淌到下巴了也不知道擦。 绪清略有些嫌弃地抬袖擦擦他的鼻子,抓着这个机会?赶紧耻笑他,为自己扳回一局:“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也是这般好色之?徒,怎么,现在知道问?本座叫什么名字了?哼,就不告诉你,你又能如?何?稍微裹一下就缴械投降鼻血狂喷的童子,还?不配知道本座的尊名——呃!唔唔!嗯!” 仇览川这次是真被激怒了,掐住绪清半张脸封了他那张臭嘴便开?始正儿八经给这笨蛋一点颜色瞧瞧。绪清还?病着,身上瘦了一大圈儿,本来是要静养的,这下骨头都要散掉了,哪里还?顾得上耻笑别人,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白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舌尖湿漉漉地吐在仇览川掌心。仇览川本来还?觉得挺恶心的,松手一看,又忍不住凑上去将那点舌尖含进?嘴里,无?师自通地吮食两遍。 半个时?辰后,仇览川抱着怀里乖得不像话的病美?人,才?终于开?始思?考一件事。 看那间客舍布下的结界,布界者修为应该不在渡劫期之下,可怀里人的修为明显还?没到那个境界,显然他还?有个同行者,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暂时离开了他身边。 这人出门的时候什么也没穿,大概和那位同行者关系密切,而且听他的口?气,以及方才?他那熟稔的反应和十分良好的接受态度,他应该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怀里这具身体非常懂得如?何取悦男人,哪怕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也会下意识地服侍能让他快活的玩意儿,而且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这人的口?水、眼泪和玉露都有催阳的效果,他说他是蛇,很可能是条万年?蛇妖,估计是吃了不少童子看起来才这么青涩貌美?。 第48章 收了这条蛇妖,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只是不知道他原来的主人什么时候找过来,他必须带这蛇妖离开?六道宗,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让所有的爱恨前缘都找不着他。 仇览川抬掌运起真气缓缓汇进?他体内,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始琢磨自己是对他一见钟情还?是怎么。他不是见色起意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独来独往,但这人给他的感觉真的很特别,和他吵架也好,和他拌嘴也好,跟他欢爱也好,都是他过去人生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 怎么会?这样呢? 仇览川百思?不得其解,心绪纷乱间依稀看见他胸前的长命锁好像刻着有字,正面是“玉叶腾芳,三灵眷佑”,翻过来,背面是金镂的两个字——绪清。 绪清?这是他的名字? 这块红玉一看就并非凡品,这名字也不像名字,像是法号,莫非是哪个修仙世家的掌上明珠?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人都已经强占了,担心仇家追杀还?不如?把他藏好一点,不被他的娘家和夫家发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仇览川抱着人从蒲床上坐起,也不给人浴身,直接拿起自己的亵裤就往绪清身上套,腰身大了就扎个小结,裤腿长了就挽两圈。绪清已经习惯了裹着点东西走路,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莫迟也不爱给他浴身,就是丹田里热热的,还?有些犯困,懒懒的不爱动,也不爱被人一会?儿抬胳膊一会?儿抬腿的穿衣裳。 他从小就不怎么乐意穿衣裳,这是蛇的天?性,也赖不着他,毕竟以蛇身游走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要穿什么衣裳,要不是师尊管得严,不穿衣裳要挨打,他才?不会?穿这么碍事的东西。 “烦!” 绪清没头没脑地,突然爆发出这么一句。 仇览川正凝神听着不远处的动静,担心是他的夫家找上门来,正考虑要不要把他塞进?自己偶然得到的百宝锦囊中,便听得这么一句又怒又恨的抱怨。 “穿个衣服而已,烦个屁烦,再吵信不信我当着你相好的面搞死你。” 绪清拧眉瞪着他,怕他把命送了,毕竟仇不渡浑身浴血的死相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要是这个男人也因为他死在阿迟手里,不仅阿迟手里又多了一桩杀孽,他也会?因此良心不安。 “我劝你最好别这样做。” “怕了?”仇览川给他戴上自己另备的一个修罗面具,绪清的脸太小了,巴掌大,必须在后脑紧紧固定住才?行。 “怕?”绪清冷笑一声,容色戏谑,抬臂搭在仇览川肩头,指尖柔柔掠过男人下颌,跟那夺了修士元阳便翻脸不认人的鬼娼精魅没半点差别,“大师兄,我好怕啊,我好怕你这个半吊子的出窍期修士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啊,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呢?” 仇览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登时?气血上涌难以自控,两眼闪烁起豺狼一般嗜血欲渴的光亮,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欠收拾欠教训的小王八蛋,这张小猪嘴是什么做的,怎么就是学不乖?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把他拱手让给他那不知道姓甚名谁的相好,绪清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猪,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必须是他的道侣才?行! “我夫君来找我了。”绪清是蛇,不动用灵识的时?候眼睛和耳朵本来就不算好,更不用说这时?还?病着,身上的余韵也还?没过,但他的嗅觉一向不差,能闻到这男人灵魂中一股很熟悉很温暖的气息,自然也能闻到莫迟身上的紫楝树味。 “他过来了,你先躲一下,趁我开?门和他说话的时?候偷偷跑掉,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听到了吗?”绪清抬手取下脸上的面具,在男人怀里半旋过身子,足尖轻轻点了点地。 仇览川心底沉沉一跳,用力揽住他的腰,像是冥冥之?中已经预感到什么似的,说什么不也让他走:“出现在他面前会?怎样?他会?在六道宗的地盘上杀了我?” 绪清有些怜悯、又有些伤感地望着他那双漆亮如?洗的眼眸,语气似乎藏着些许遗憾:“会?的。” “他会?杀了你的。” 他越是这样说,仇览川越是不愿放开?他,好像这一点镜花水月般的温存过后就是永别一样,他按住绪清的后颈,莽撞地吻了上去。 绪清无?法拒绝被这双眼睛这样难舍难分地注视,他想起仇不渡,或是记忆里本该存在却更加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人,几乎是难以自持地伸出舌尖和他缠吻在一起。直到莫迟的气息越来越近,直觉应该不超过五十步的时?候,绪清才?蹙眉咬唇急急地闷喘一声,齿关刚刚泄出点声音就被他自己紧紧捂住。顾不上暗流涌动的激湍,绪清将仇览川往旁边一推,落荒而逃般踉跄着跑出几步,又回眸深深地望他一眼,似乎是想从他身上记住点什么,又或是单纯舍不得,可究竟舍不得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快走!”绪清压着声音,指着仇览川身后的竹窗。 仇览川想说既然他做了这种事,就不怕和他男人正面撞上,可绪清已经急红了眼,不像小猪,倒像只小兔了,要是再不走,反而会?让他无?比为难。 罢了。 仇览川上前两步,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他一口?,不带一点欲渴,却亲得极重,极为怜惜,耳鬓厮磨间低声告诉他:“仇览川,我的名字。” 居然也姓仇。 真的是巧合吗? 绪清心都揪了起来,抬眸紧紧盯着他,心底一片乱麻。 “我走了,等我……我会?回来的。”仇览川轻轻压了压他蹙起的眉心,露出一个狰狞的、隐忍的、却又带着一丝安慰的笑容。 绪清下意识点点头,喉咙里一声嗯就要溢出来,可是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不能够随便给人承诺,于是把人往外一推,自己也背过身去,揩了揩眼角莫名淌出的泪水,勉强使出一丝灵力给自己换了身衣裳,等仇览川跳了窗,才?深吸一口?气,碰巧在莫迟准备踹门的时?候前去开?门。 莫迟察觉到这屋里除了绪清的气息还?有另外一个男人,自然怒不可遏,冲着那道竹门就是一记猛踹,绪清避之?不及,腹间生生受了这一踹,整个人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倒撞在屋内的竹桌上,还?好没有撞到桌角,饶是如?此,本就虚弱不堪的病体也实在承受不住,就地吐出一口?血来,刚刚压下的两行清泪再也止不住,决堤一般奔涌而出。 “呃……啊……痛、好痛……” “小清!!!” 莫迟目眦欲裂,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飞扑过去将他从地上抱起,一瞬间绪清连人形都差点维持不住,脸上蛇鳞骤现,一双玉腿化作?瘦了一圈的长尾,尾巴靠近末端的位置竟然淌出血来,不多时?就在长尾下蓄积起一滩猩红。 绪清疼疯了,十指化作?又长又尖的刺鳞,深深扎进?莫迟的手臂,仰着脸痛苦地哭喘起来,莫迟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赶紧捂住绪清不住流血的地方,掌心化开?一枚难得的天?阶血参丹敷在伤处,一边调动心窍魔息给他疗伤,一边细细密密地亲他的脸:“小清乖……小清乖,没事了、没事了……你看,不流血了,很快就不疼了。” “阿迟……” 莫迟赶紧俯耳去听,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肚、肚子……好痛……”绪清满脸是泪,一股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连魂魄都阵阵发颤,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踹坏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失去的东西…… 莫迟也急得掉了两滴泪水,血淋淋的掌心覆住绪清轻轻痉挛的肚子,把所有能用的心窍魔息都灌了进?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发誓,会?用一生来补偿你,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真的,再也不欺负你了,再也不这么暴躁了,原谅我、小清……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原来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一次是真的封杯锁爱了! 莫迟:到底是谁在做局阴我!!!老婆你听我解释! 帝壹:我可怜的孩子。 第47章 爱妻 绪清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两颊煞白,冷汗淋漓,好?在那枚天阶血参丹和莫迟的心窍魔息慢慢有了效用,腔口的血止住了, 肚子里?那阵能把人折磨致死的坠痛也渐渐平息下来。 莫迟的手臂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 绪清完全控制不住, 一挠就?是十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跟往常的小打小闹很不一样,恶妖厉鬼似的, 看着就?很不好?惹。 莫迟平时是被挠一下就?要小题大作没完没了的人, 今日被抓成这样也一点没吭声, 什么捉奸什么盘问全都顾不上, 只知道抱着绪清语无伦次地发誓。 “小清。” 第49章 “小清……” 好?一会儿, 绪清才收回双手, 捂住自己的肚子,愣愣地蜷在莫迟怀里?,神色恍惚, 在他双手交叠的位置,一道金色的光晕飞逝而过, 转眼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像是一瞬间的幻觉。 绪清啜泣一声,牵住莫迟的衣袖, 莫迟赶紧将他湿红的手揉进掌心, 低头亲亲他的前额:“怎么了小清,还?很疼吗?” 肚子已经不那么疼了,可是心里?却很怪异,像是没保护好?什么东西似的, 鼻子一酸,垂眸又淌下两行泪来。 莫迟眼眶更?红了,喉结也跟着艰涩地滚动?了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这辈子不屑于寻求任何人的原谅,从来只有别人对不起他,没有他对不起谁的,绪清是帝壹的徒弟,就?是将其?利用至死,他也不会感到一丝愧疚。 可是—— 这回他真的是无心之失。 “阿迟……你怎么了?” 绪清从来没见过莫迟流泪,浸透了悔恨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绪清脸上,不痛不痒,却好?像牵动?着交错缠绕的心脉,很奇怪、很难受的感觉,在他过往三百年的岁月里?,从来不曾体会过。 绪清歪了歪头,思索了会儿,努力仰起身,红润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他脸上的泪痕:“不要哭……我没事……” “小清,嫁给我吧。”莫迟突然道。 绪清困惑不已:“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啊。” “再嫁一次。”莫迟握住他的双手,神色竟然有种难以言述的虔诚,“再嫁给我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绪清泪湿的眼睫扑扇两下,想起仇不渡之前跟他说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明媒正娶……仇不渡曾经许诺给他的一切,如今都要给别人了。 他也想凤冠霞帔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他没有告诉仇不渡的是,他好?想、好?想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夜长梦多,能不能早一点把他娶进门啊。 可惜再也不能告诉他了。 “小清……你不想嫁给我吗?你最爱我了,不是吗?为什么愣着不说话?” 其?实绪清也说不上自己最爱的男人是不是他,可事到如今他身边确实只剩下他了。师尊不要他了,仇不渡也忘了他,仇览川很可能只是跟他玩玩儿,只有莫迟还?肯要他,只有莫迟还?肯爱他……他应该也要爱着莫迟才对,不可以三心二意,不可以朝秦暮楚。 “我嫁给你,还?是做你的正妻,对吗?”以防万一,绪清还?是问了一句,“我不当妾的,就?算我再爱你也不会做小。我毕竟是灵山出身,要是被别人知道我自甘下贱为人妾室,会给灵山丢脸的。”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姬妾。”莫迟抱紧他,抵住他冷白的前额,不再压抑自己心中喷薄而出的渴求与?慕恋,欺身啜了啜他的嘴唇,“弱水三千又如何,我莫迟这辈子只有绪清一个爱妻,除此之外,再多的红颜佳人都是我爱妻绪清的陪衬。” “小清,我爱你……”莫迟起初真的只是想啜一口他软绵绵的嘴,啜着啜着就?开?始咬,绪清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肚子上还?窝着一片淤红呢,被人甜言蜜语地哄两句,就?又晕头转向地和始作俑者?湿湿地吻在一起,但让他现在把双腿化?出来,他又实在没有那个力气?。 泄殖腔流了好?多血,不知道是为什么,难道他的身体真的已经虚弱成这样了?刚刚那一阵真的好?疼,好?像也不是骨头断了内脏破了,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差点没稳住,不是丹田,也不是灵台……究竟是什么? 莫迟将他从血淋淋的地上抱起来,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将怀里?半人半蛇的艳妖抱回客舍,他来时兴师动?众,扬言就?算掀了长离峰也要将那奸夫找出来碎尸万段,故而六道宗诸位长老和许多内门弟子都在门外看着,他们?没见过绪清,也不知道绪清是何等人物,只看着蛇腹下斑驳殷红的血迹,担心是不祥之兆。 大长老捋捋胡须,吹胡子瞪眼:“长离峰净地,岂容一介蛇妖放肆?” “好?浓的蛇腥味。”五长老掩了掩鼻,“一条骨龄不过千岁的小蛇,居然能修炼到这个地步,这得吃了多少人吸了多少阳精?此等妖孽,竟还敢在我六道宗的地盘上招摇!” 三长老最爱和稀泥:“唉!可那毕竟是莫尊主的爱妻,大家就?忍忍吧,反正莫尊主已经恢复了,过不了几天应该就?会带那蛇妖下山。” “爱妻?”五长老嗤笑一声,“这从莫尊主嘴里?说出来的话,骗骗小姑娘得了,怎么把师兄你也骗了过去?无非是看那小蛇生得极美,或是那颗蛇丹还?有些用处罢了,爱妻?我看就是个好用的蛇娼,扯什么爱不爱的,那都多余!” 众人哂笑纷纷,许是宗门无事,又因为九长老的丧事聚在一处,饶是这群人界修士中的佼佼者?,亦不免要调笑些什么。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绪清那等绝色的美人,看着他蛇腹大敞腔口糊血的妖姿丑态自然也是一股压不下的邪火,除了逞逞口舌之快再没旁的能做了,那不得趁着人齐多说两句,晚了就?没人听了。 莫迟也顾不上管人后的闲言碎语,绪清尾巴上满是血污,一圈绕着一圈地盘旋在床上,其?实一道净水涤尘术可以把那一整条大尾巴一下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可莫迟也不知道是脑子抽风了还?是怎么,非要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一方雨丝棉帕,顺着蛇鳞的方向从下腹一点一点往下擦拭。 绪清昏昏欲睡,随便?莫迟怎么伺候,快睡着的时候却突然惊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尾巴尖就?倏地一抽,这一下不偏不倚,正正抽在莫迟俊逸的侧脸上,半点力没收。莫迟半边脸瞬间就?被抽麻了,长长的血痕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看着简直瘆人。 莫迟立刻沉下脸,逮住绪清作乱的尾巴尖就?是一扯,舌尖抵了抵充血的左颊,当着绪清的面,偏要跟他作对似的,舌尖抵开?那片暗红色的肉鳞,不遗余力地舔舐掉腔肉表面裹藏的血污。这时候莫迟好?像又忘了自己才许下过的要守护人家一辈子的誓言,又或许他打心眼儿里?就?觉得守护绪清一辈子跟调戏绪清一辈子根本?就?不冲突,要是让他只能选一样来做,那才是难死他了。 绪清那处从来没有给别的男人看过,就?只有师尊偶尔摸一下,检查一下有没有长歪,绪清自己完全不懂,当然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通体都是黑鳞,只有那儿是一片暗红色的肉鳞,很好?找,平时都是闭合着的,稍微卡着缝隙就?能掀开?。绪清小时候有事没事就?爱掀着玩儿,观察鳞下如同活物般翕动?蠕缩的软肉,有时候不注意,也会有蚂蚁之类的小虫子爬进去,绪清自己捉不出来,就?只能抱着尾巴找师尊。 师尊…… 绪清抓紧褥单,闭上眼,乌黑如墨的长发间仿佛燃烧起一蓬又一蓬热烈而妖异的扶桑花簇,眼皮和睫毛止不住地颤动?着,两行欢愉至极却又无尽伤怀的泪水自眼尾滑落至枕间,他咬紧唇,不让自己去想师尊的事,也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仇章:帝壹你这禽兽不如的狗东西老子要骟了你! 帝壹:? 第48章 心静 在六道宗休养数日之后, 莫迟决意?要带绪清离开。一来?六道宗本就不是久留之地,扶桑国虽远在东海之滨,但毕竟是人族地界,他们一妖一魔, 不宜久居, 二来?莫迟也想尽早将绪清娶进九霄殿, 一刻也等不下?去, 要不是绪清重伤在身弱不胜衣,他早就带他离开这儿了。 绪清腹下?断断续续落了好几天红, 吃了许多仙草魔药也不见好, 这些日子很是闷倦, 往日关于师尊的?回忆也趁虚而入, 桩桩件件折磨得绪清一连几天夜不能寐。 莫迟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掌心几乎不曾离开过他的?腰侧, 赤魔和玄蛇都是重欲的?族类,两人如此年轻,又正是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之际, 那天过后,竟然再也没有正儿八经地亲热过。 莫迟很担心他, 夜夜以六道宗圣物七宝盏温养他的?灵识和仙体,也是一连几天没有合眼。 不知不觉,已?是隆暑赫羲, 多日无雨, 饶是长离山巅,夜里也不免有些闷热,绪清本来?是一片衣裳也不愿意?穿的?,这两天不知道怎么的?, 又咬牙凝起一丝灵力,给自己化了件霜色的?小?衣,小?衣上不知道改绣什么纹样,反正不要是莲花,正犹豫间,莫迟抱着他,在小?衣正中央落了簇紫楝。 绪清懒得纠结,正好将小?衣塞给莫迟,让莫迟帮他穿上。莫迟活了三千年,还没见识过这玩意?儿要怎么穿,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绪清被他弄得有些烦了,就带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背后放,催促他:“随便?挽个结就好了。” 莫迟嗓音燥哑:“嗯。” 他本来?就是血海炼狱里生长出来?的?魔族,初伏的?炎热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于绪清来?说,这是他在人界经历的?第一个酷暑,以往灵山哪怕三伏天依旧是风清泉冷,他也从来?不需要考虑如何避暑,完全没有消热避暑的?法?器,眼下?又正是身体虚弱难以调动灵力护体的?时候,别提有多难受了。 第50章 “别、别抱我了……热……” 绪清真的?很少拒绝莫迟什么,要不是被逼急了,绝不会这样说。 莫迟借着月色,看?着怀里香腮湿汗、烟憔玉悴的?妻子,心疼不已?,然而心疼是一码事,年轻的?反应又是另外一码事,他们已?经好些天没亲热过了,现在让他放开绪清滚去外面自己冲井水平息了之后再回来?,那可?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清、小?清……乖,不热,你们灵修不是讲究什么心静则身凉吗?小?清乖,为夫摸摸你的?心静不静,别动。” 绪清略有些崩溃地哭喘一声,十指搭在他手臂上,无力地将他往外推了推。莫迟只当他是欲迎还拒,半强迫地将他抱得更紧。绪清再也没有余裕去想灵山诸事,烈火几乎将他烧化了,仿佛从喉咙里冒出来?的?都是湿毒黏腻的?暑热,摇摇欲坠,奄奄一息。 莫迟没有给他浴身的?习惯,天冷的?时候还好,绪清第二天醒过来?,自行掐个净水涤尘术就行了,可?如今天气这么热,连汗水黏在身上都像是化不开似的?,更不要说更加脆弱闷热的?地方,就这么沤一晚上哪里受得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绪清是被一阵难以言述的?瘙痒折磨醒的?,伸手去挠却越抓越痒,抬腿一看?,那地方已?经生了一大片潮红的?湿疮,因为挠得重,已?经开始微微渗出一点伤液。他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活得像现在这样狼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非得受这样的?委屈被这样对待不可?? 绪清的?情绪瞬间崩溃到极点,就着这个抬腿的?动作将熟睡中的?丈夫往外狠狠一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力气本就不小?,即使是在病中,偶一失控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知何时,莫迟在绪清面前?已?经毫无防备,连护体魔阵都没被激出来?,就被直接踹下?床,砰地一声骨肉相撞,又砰地一声重重摔到地上,真的?一点都没留情。 莫迟被踹醒过来?,猝然睁眼翻身从地上坐起,魔识瞬间铺开,起身持剑护在绪清身前?,面容阴鸷冷戾:“不自量力的?蠢货,还不速速现身——呃!谁?!” 绪清又抬腿踹在他后腰上。 莫迟眼疾手快,反身抓住他的?脚踝,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然而还没等他质问,先看?见的?是绪清郁闷委屈的?小?脸,接着目光一闪,很难忽视的?是他自己在绪清身上留下?的?杰作—— 绣球风。 绪清虽然是妖族,却被帝壹一截金骨后天改造成了灵体,按理说是不会生这种?疮的?,可?能是这段时间灵台和妖丹都在吸收扶桑神弓蕴藏的?天地精华,五感灵识比起平日都被削弱不少,无暇顾及这点皮肉之伤。 “小?清?”莫迟看?了眼自己腰腹的?小?蹄子印,哭笑不得,“你这是谋杀亲夫,要被抓去浸猪笼的?。” 绪清嘴笨,说不过他,也懒得跟他争辩,只恨恨地瞪他一眼,便?抽回自己的?脚踝,翻身背对着他,不再和他说话。 “唉,真是日子过久了,脾气也大了,说你两句而已?,还说不得了?”放在数个月前?,绪清要是敢踹他,他能给绪清想好一百零八种?死法?,而如今莫迟却半点没想起要计较绪清踹他这件事,只顾着费尽口舌地哄人。 谁料绪清是真生气了,抓起枕边的?一件小?衣,扭身啪一下?扔莫迟脸上:“滚!” 莫迟却接住那件香气扑鼻的?小?衣,掌心托着置于口鼻之间深深吸嗅一遍,绪清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乃至百分沮丧,立刻扑上去裂出蛇口重重咬他一口。 这一口也是真狠,两颗尖牙深深刺进莫迟的肩膀,舌尖立刻就尝到了魔血的?滋味,和吮仇不渡血的?感觉全然不同,极烈、极烫,和他的?血并不相融,引得腹中微微绞痛,却依然能给他补充眼下急需的?妖力和体力,绪清丹田空虚,没忍住多吸了会儿,莫迟也只是抱住他,低头埋在他颈间,痴迷地嗅着他身上的香气。 “小?清,你看?你踹也踹了,血也吸了,能不生我气了么?”莫迟好声好气地跟他讲话,顺手将他满身的?墨发稍微挽起来?,捋了捋他清瘦白皙的?后颈。 绪清收回尖牙,捂着微微绞痛的?肚子,倒在莫迟怀里,难受地蹭着腿,闷声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是我错了,让我们小?清受委屈了。”莫迟撩开他额边潮湿的?碎发,细细地吻在他眉心,“走?吧,给我们小?水蛇洗洗身子。” 事实证明莫迟不是不会给人浴身,有几次绪清熟睡过后莫迟也是抱着他去洗过的?,只是绪清不知道而已?,他昏迷那些时日,也一直是莫迟在照顾,对于清洗他的?身子这件事早已?是手到擒来?。从沐发到浴身,完全不需要绪清费一丁点儿力气,莫迟自然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绪清喜欢化出蛇尾戏水玩儿,然而浴池小?,比不上龙池辽阔,绪清只能化成一条小?蛇在水里钻游一阵,又化成人形攀附回莫迟的?怀抱,浑身湿漉漉的?,墨发贴在雪颊两边,眼眸里又盈满脉脉流转的?水,莫迟轻笑出声,一手揽住佳蛇楚腰,一手隐入浴水帮蛇缓解一下?绣球风的?痒意?,有人帮忙,绪清自然不会拒绝,他自觉是条知恩图报的?蛇,莫迟帮他多少,他就帮莫迟多少,总之不会冷落了他,让他吃亏。 而这一切,都落入仇览川的?眼里。客舍外那颗高大的?槐树上,始终有一道影子在暗处伺机而动,可?惜,一直没能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仇章:停停停谁家正宫地位小三作派? 帝壹:正宫?梦里的正宫? —— 周末有点小事要处理,之前承诺的双更要放到下周二了 第49章 婚礼 三日后, 莫迟终于带绪清离开长离峰。走的那天久违地下了场暴雨,天地间?风嗥雨啸,茫然一片,暴雨里无声无息死?了几个?人, 等云销雨霁之后才被发现, 其中一具尸体赫然是六道宗五长老, 还有一具尸体面容早已模糊不清, 要不是腰牌还在,根本认不出这是宗门大师兄仇览川。 之前撞见绪清红杏出墙, 那是第一回被心爱的人背叛, 霎时全?部的理智都彻底崩塌了, 才会当着绪清的面杀死?那个?奸夫, 把?绪清吓得跑回了帝壹那狗东西身边……这回, 莫迟已经?比之前更沉得住气, 虽然知道那奸夫一直就在不远处窥伺着,也一直按捺着杀意没有动手,直到带绪清离开前一晚, 又正好?是个?雨夜。 那奸夫已经?死?了,绪清永远不会知道, 也没必要知道,他的妻子只需要看着他一个?人,爱着他一个?人, 想着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别的人要是敢打绪清的主意,下场就和仇览川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虽是暴雨天,但用魔息托起的渡船十分?平稳, 绪清看着渐行渐远的扶桑国,心里某个?地方还有一丝牵念。自那天分?别后,他再也没见到仇览川一眼,不是说会来?找他吗?只是随口一言,而他竟然当真了? “小?清,怎么又在这儿玩水?小?心掉海里去。”莫迟化出一把?紫色的伞,走到船舷边,将绪清整个?人罩在伞下,不让他被风雨侵淋,“你身子还没好?全?呢,别贪玩儿。” 绪清趴在船舷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冰凉的海面,见莫迟过?来?,便湿漉漉地靠进莫迟怀里,脸色有些发白,情绪很是低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莫迟搂住他的腰,用魔息烘干他的身体,顺手摸摸他的肚子,“饿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绪清本来?还想着仇览川的事,一听?有吃的,暂时又把?这件事给忘却?了。 “阿迟……我想吃活青蛙,还有活鱼。” 莫迟一直以?为他喜欢吃那些山珍海味奇珍仙糕,或者人界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酥饼,这还是头?一次听?他亲口说想吃这种东西,他在帝壹身边吃的也是这些东西吗?帝壹到底会不会养小?孩儿? 莫迟眉头?马上皱起来?:“那些东西能吃吗?我给你弄些更好?吃的吧,你最近身体不好?,得吃点好?的补补。” 放在以?前,肯定是莫迟给什么绪清就吃什么了,他不挑食,饿了什么食物都吃,但这些日子莫迟几乎事事顺着他,绪清也没必要委屈自己,虽说在茫茫大海上让莫迟给他捉一筐活青蛙确实有些为难他了,但捉些活鱼还是能做到的吧? “不,我就要吃青蛙,就要吃鱼,不然我就不吃了。” “你不吃了?吓唬谁呢。”莫迟忍俊不禁,捏捏他雪白的脸颊,这些日子真的清瘦了好?多,捏起来?都没剩多少?肉了。 “去船里等着,我给你弄鱼吃。” “不要,船里闷。”绪清不想一天到晚呆在船里,否则就不会趁莫迟小?憩的时候跑出来?淋雨玩水了,“阿迟,你抓鱼,我给你撑伞吧。” 第51章 莫迟怕他抓着伞反倒被风刮飞了,只是戳了戳他的眉心,并不让他撑伞:“最近怎么越来?越不听?话??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帮我挽一下衣袖……乖乖等着,看为夫给你抓条大鱼。” 绪清听?见有大鱼吃,殷勤地凑近他怀里给他挽好?衣袖,挽好?了就趴在莫迟胸膛眼巴巴地望着海面,雨雾朦胧了他的脸颊和发丝,却?掩不住那双盈盈湛亮的眼眸,莫迟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往下在他湿润的眼皮和眼窝亲了两下。 “怎么了?”绪清抬眸问他。 “小?清……你真可爱。” 绪清愣了好?一会儿,神色一反常态地有些晦涩难懂,长而微翘的睫绒轻颤扑闪,平时最没什么羞耻心的人,此时竟没有直接回应这句话?,反而有些慌张地指向海面:“那儿有鱼!” 莫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哪儿有什么鱼,海面上只有翻腾不定的浪花和滂沛淋漓的水雾,船只不知怎地也开始晃动起来?,晃动的幅度还不小?,绪清紧紧地抓着莫迟的衣袖,整个?人随着船身的颠簸在莫迟怀里翻来?撞去。莫迟忘了捉鱼,也忘了抓紧手里的伞,他抱着绪清,捧起绪清的脸,任凭暴雨将两人淹没在天地之间?。 绪清病还没好?全?,受不得寒,却?也陪他在飘摇不定的雨浪间驻足许久。他能感觉到莫迟很想吻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吻下来?,往常莫迟一直是想吻就吻想行房就行房,不怎么考虑别的事,今日是怎么了。 “小?清……” 为什么一直唤他?他不是一直在他身边,在他眼前吗? “嫁给我吧。我给你抓一辈子的青蛙,抓一辈子的鱼。” 绪清看傻子似的望着他,眼眶里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唇瓣翕动两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莫迟明显没听?清楚,有些着急地扶住绪清的两边胳膊,大声问:“什么?小?清!你刚刚说什么!” 雨声激烈,他也必须得很大声地说话?才行。 绪清抬起手掌,放在嘴边作喇叭状,放开嗓子畅快淋漓地大喊:“笨蛋!我到底要嫁给你多少?次呀?!” 莫迟略微一顿,旋即仰头?大笑起来?,漫天的雨水仿佛成了最恣肆张扬的鼓点,轰然作响,却?又无足轻重?。莫迟这一生还从未有过?像这样喜极而泣的时刻,这一刻,他忘却?了自己还身处茫茫海面之上,忘却?了言语,忘却?了魔界,忘却?了屈辱,忘却?了仇恨,忘却?了一切阻碍他去爱绪清的东西……是啊,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已经?拥有了全?天下最美好?的唯一。 “再嫁给我一次吧……再嫁给我十次、百次、千千万万次吧!小?清,我会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地爱着你,守护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莫迟满脸雨水,将绪清的手按在自己的心上,无比虔诚地发誓。 绪清正想回应,却?浑身一颤,骤然打了个?喷嚏。莫迟眼皮一跳,赶忙摸摸他的前额,这才发现那里竟出奇地烫,绪清至阴至寒的体质,竟然发烧了。 莫迟赶紧稳住船身,抱起绪清往船舱里走,绪清也没有很难受,怕莫迟担心,还主动亲了亲他冷薄的唇:“没事的,阿迟,等过?两日,我体内灵力恢复就好?了,最近是有些容易生病。” 莫迟给他擦干身上的水,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怀抱,眼眶微微发红:“嘘,别说话?,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起来?就有鱼吃了。” 绪清病容潮红,抿唇倦懒地笑了笑:“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为夫何曾骗过?你?”话?音未落,没等绪清作何反应,莫迟的脸色先微微一僵。 提起骗之一字,绪清眉眼间?的笑意也瞬间?冷了下去,他已经?被师尊骗得什么都不剩了,又被仇览川三言两语骗了一回,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尝到被骗的滋味了。 “要是我睡醒了,发现没有鱼吃,我会非常、非常生气。”绪清警告他。 莫迟轻轻爱抚他的脸颊,只当他在撒娇,温声哄道:“那种事不会发生,我保证。” 绪清听?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心里安定许多,蜷在莫迟怀里,当真起了些困意,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他们已经?不在东海,而是在一片紫白色的花海中了。 这里是聚窟洲森罗天的一处灵泉遗脉,在数千年以?前,这里曾经?是青年男女约定终身的圣地,相传在灵泉下得到祝福的爱侣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后来?灵泉枯竭,这里也逐渐无人问津,但这里的紫堇花依旧长年不败地盛开着,恰如当年一样地美丽。 绪清已经?完全?吸收了扶桑神弓的灵力,得到了蛇生中第二件天阶神武,他一睁眼就迫不及待地化出扶桑神弓想要适应一下手感,映入眼帘的却?是漫山遍野的紫堇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浮云散尽,月光流渚,莫迟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萤亮的森罗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 绪清手持扶桑神弓,此时却?忘了自己要拉弦搭箭试试神弓威力,只是望着不远处的莫迟,呼吸蓦地一滞,脸颊也倏然泛起红晕,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清。” 莫迟朝他走过?来?,绪清也学着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两人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越走越近,最后几乎是扑抱在一起。 莫迟将森罗花簇递给绪清,又从怀里寻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万年紫楝枝条编织而成的同心指环,莫迟取出其中较细的一枚,托起绪清莹白的手,轻轻戴进他指间?。 绪清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这些口口声声说爱他,说要娶他的男人,直到现在才给他一个?勉强够格的婚礼,从今往后,他就是莫迟一个?人的妻子,不再给任何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帝壹:年轻人就是花样多。 仇章:严肃学习中! 第50章 静好 朗朗流星如雨, 明河在天。 偌大的灵泉遗脉,只剩下他们二人,依偎在紫堇灿烂的花海。 时间仿佛流逝得很慢。 紫色的夜,明亮的河, 馥郁的花香, 一望无际的原野……幕天席地, 绪清仰躺着, 几乎交付了自己的全部。紫堇柔软的花瓣落在他额头上?,枝茎轻轻拂弄着他的脸颊, 莫迟忍不住俯身亲吻他微微翕合的嘴唇。 他们很少、很少这样面对面地, 一直注视着对方。莫迟的脑海里除了最原始的本能就只剩下妻子湛绿的眼眸, 盈盈流转, 情?意无限, 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只呼唤着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妻子……真的好美。 “小清、小清……”他咬着绪清的耳垂和发丝,近乎痴迷地低唤着。清风徐来,花翻露泣, 野鸠学着人的模样交颈颉颃,过了许久, 才振翅飞离。 绪清肚子上?的宝相莲纹正前所未有地发着烫,原本金色的纹路渐渐红得像用尖刃划开?肚皮刻下的血痕,绪清本来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突然间啜泣一声, 抱着肚子往旁边一翻,莫名?其妙地没了兴致。莫迟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顺势侧躺在绪清身边,从背后抱着人耐着性子哄, 哄了好一会儿,绪清突然揉揉眼睛说困了,要睡觉,莫迟满腔邪火无处发泄,后槽齿都要咬碎了,却也没说一定要绪清醒着陪他。 有时候,他竟然会觉得,只是单纯地抱着绪清在这片花海里休息一会儿,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他真的疯了。 看着绪清被掌心轻轻覆着的肚子,他甚至在想……如果?绪清可以给?他生一窝宝宝就好了,一窝像绪清一样的小蛇宝宝,和他一样长一双漂亮的绿眼睛,肉嘟嘟,胖乎乎的,叫他爹爹,要他抱着,一定很可爱。 不一会儿,莫迟就被自己异想天开?的念头蠢笑了。绪清那儿只是没发育好,又不是发育成别的东西去?了,况且,他要是真会生,估计早就被帝壹搞大肚子不知道生了多少窝了,哪里轮得到?他先?当爹爹。 莫迟爱他,所以哪怕他被仇人搞烂过也愿意接手,可这不代表莫迟就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他曾经生育过很多回的事实,这毕竟还是两回事……心爱的妻子给?别的男人孕育过生命,无论怎么?想,莫迟心里都过不了那一关。 如此想来,生不了也挺好的。毕竟绪清也还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宝宝,他才三百岁,又笨,又娇气,总是生病受伤,要照顾好他就已经很麻烦了,用不着再?生一窝小麻烦出来养。 莫迟将自己的外袍裹在绪清身上?,搂紧他的腰,抬手不怀好意地捏住他鼻尖,绪清睡梦中无法呼吸,小脸憋得通红,眉心颦蹙,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发出很轻微的“啵”声,两瓣红软的唇轻轻弹开?,露出湿肥的舌肉和皓白的齿尖。 莫迟心都要化了,松开?手欺身吻住他,一晚上?就这样逗一会儿玩一会儿,竟然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第52章 他亲了亲绪清泛着红晕的脸颊,给?他梳了会儿头发,见他还没醒,也没出声叫醒他,只是起身去?不远处的溪流里抓了两条鱼。之前在海里抓的鱼离水太久已经不能吃了,这小溪旁边没有青蛙,否则莫迟说什么?也要给?绪清活捉几只青蛙上?来。 莫迟的魔识一直萦绕在绪清身边,虽说这里方圆十?里找不出一个活人,但时刻留意着绪清已经成了莫迟的习惯。 两条鱼刚刚捉进鱼篓,莫迟就发现绪清醒了,却没急着回去?。绪清睡饱了,面颊红润,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一手拢着莫迟的外袍,一手扶腰坐起,身上?竟然是清爽干净的,腿心的绣球风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不痛不痒的红痕。 绪清心情?极好,环视一圈发现莫迟身影,顾不上?腰软腿软,提着外袍便?往小溪的方向跑,中途跌倒了两次,一点委屈劲儿都没犯,爬起来拍拍膝盖就又笑盈盈地朝莫迟奔去?,一下扑到?他背上?,修长双腿缠住他腰际,以一个极为灵活的姿势翻进他怀里。 新婚燕尔,正是意隽情?浓之际,绪清初为人妇,眼里心里都是化不开?的依恋娇憨,往莫迟怀里一埋,香靥凝羞,柳腰如醉。 莫迟搂住他腰身,顺手捏捏他红得发烫的脸颊,故意打趣:“又发烧了?” 绪清摇摇头,望着莫迟,痴痴地,看着有点傻。 莫迟轻咳一声,俊脸竟然也泛起一点薄红:“看什么?为夫脸上有金子?” 绪清抬手,轻轻戳了戳他鼻梁上那颗痣。 除却最初阿迟在人界用的那张神?似师尊的脸,他还是一直都觉得阿迟长得有点像师尊,夜里有时光线不好,绪清甚至会有种在被师尊疼爱的错觉,那感觉总是让绪清毛骨悚然,好像被师尊看到?了最不堪最下贱的一面……绪清不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的阜心用起来越是舒服,水腻无比,不住抽搐。他总是固执地去?找莫迟鼻梁上?那颗师尊没有的痣,好像只有确认了他不是师尊,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 “在想什么??又发呆。”莫迟屈指轻轻弹了弹他的眉心,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有黑脸,“人家?是一孕傻三年,你又没怀孕,怎么一傻就傻了三百年?” 绪清被他逗得直笑,也不生气:“我要能怀孕的话,该轮到?你傻三年了,笨蛋!” 莫迟也笑了,逮住绪清的脸揉圆搓扁亲来咬去?,趁绪清发脾气前赶紧将鱼篓往他面前一呈,主动?服软道:“好了好了!生气是小猪!小猪没有鱼吃,只有小蛇才能吃鱼。” 绪清一见有鱼吃,双眸一亮,也不跟他争论这套歪理,脑袋一抽就要把头往鱼篓里埋,莫迟也愣了一下,震惊于自己娶了条惊天动?地的笨蛇,竟然一时没拉住他,眼睁睁看着他的脑袋卡在鱼篓笼口。 “阿迟!救我!”绪清的声音从鱼篓里传来。 莫迟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绪清弓着身子,急得抬脚踹他。莫迟倒不怕他踹,只是怕里面那两条鱼伤着他的脸,一边憋笑一边破开?鱼篓。 绪清没脸见人了,甫一得救就整个人埋进莫迟怀里,竟然连鱼都不吃了,耳朵红得滴血,任莫迟怎么?哄都不愿意露脸,推也推不开?,哄又哄不好,莫迟存心使坏,倒退两步,绪清呜咽一声,马上?跟着贴上?来,屡试不爽,乖得可爱。 “好了,没人笑你,这里不只有我和你么??”莫迟揉揉他的头发,低头亲了亲他乌黑柔软的发旋,“小清乖,把鱼吃了,我给?你梳头。” “骗人,方才你笑得最大声了。”绪清的声音埋在怀里,瓮瓮的,闷闷的。 莫迟满心爱怜:“那我现在不是没笑了吗?不信你抬头,看看我笑没笑。况且,我那是喜欢你才笑你,要换做别人,我笑还懒得笑呢。” 绪清总是说不过他,好像莫迟说的总是有点道理却又不多,可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绪清自己想了会儿,觉得算了,反正他什么?样莫迟也都见过了,不差这一回。 “那好吧,就原谅你这一回。”绪清自己犯笨,还得让人哄,哄好了还不忘给?自己找点面子,毕竟他刚不久已经颜面尽失了。 莫迟强忍住笑意,半抱着他走到?一处山丘,坐在这儿可以俯瞰整个灵泉遗脉的花海和溪流,远望则是白云悠远,森罗映天。绪清捧着溪鱼,蛇口一张便?直接吞下整整一条,莫迟余光看着,心道可爱,手里则认真梳着他如墨如瀑的发丝,只觉得浮生静好,不过如是。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怎么这么笨。 仇章:当你岁月静好的时候不要忘了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第51章 山楂 聚窟洲森罗天, 妖魔两界边缘的一座孤岛,很少有战事发生,因为灵脉枯竭,真气稀薄, 也很少有修士踏足。 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在这里?度过了彼此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森罗天的二十一个日升, 二十一个日落, 镌印在两方无比靠近的心田, 紫堇花海每一颗晶莹闪烁的露珠,都折射着两人奔跑嬉闹、耳鬓厮磨的画面?。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也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绪清又觉得有些无聊。 他已经见过森罗天的花海、花海间的麋鹿、麋鹿眸中倒映的溪流、溪流中亘古不?变的圆月和星辰。初见时很美, 但一直待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又实在是委屈了他这爱新?鲜爱热闹的性子。 莫迟私心是想多?待一些时日的,毕竟这样的日子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美梦一般圆满,绪清几乎不?会拒绝他, 就算有时下手重了些也很快就能哄好?,他很笨, 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他心花怒放,什么都愿意为心爱的男人做,没什么羞耻心, 龙翻虎步、蝉附兔吮、骏马摇蹄、素鱼接鳞……什么都愿意尝试。 九霄殿也没有太多?要紧的事一定要他回去处理, 如?果?可以,就这样一辈子和绪清待在这里?也不?错。 但绪清明显不?这样想。 第二十一天夜晚,繁星如?水,两人温存一番, 绪清躺在莫迟怀里?,双颊红润,吐息温热,眸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凝眉注视着莫迟的脸,时而温柔,时而痴恋,时而……却有些恍惚。 他真的爱这个男人吗? 这个男人起初用那张神似师尊的脸来骗他,难道他忘了吗? 他没忘。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就像他曾经在师尊怀里?无忧无虑地长大……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绪清这般想着,胃里?没来由地一阵翻涌,腹中绞痛,耳畔嗡鸣,头晕目眩,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刺激着喉口,绪清夹紧双腿,翻身捂住嘴唇颤着肩膀地干呕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眼泪瞬间飙涌而出?,指缝里?全?是不?断泌出?的口水。 莫迟梦中惊醒,见绪清背对着他,呕声不?止,连忙将他扶抱而起,先是用魔息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病灶,最近他的身体状态一直不?错,脸颊上的肉都长了些回来,双腿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粗肥了,但也比病中丰润了些,小肚子倒是长了点肉,软绵绵的,柔粉色的肚脐旁边还有颗小痣。 “小清,怎么了?”莫迟把人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背一边揉肚子,“哪里?难受?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绪清根本听?不?清他的话,肚子好?涨,胃里?翻江倒海,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恶心感堵在嗓子口,下下不?去,上上不?来,绪清被折磨得直哭,待干呕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便是压抑不?住的呜咽。他整个人都脱了力,浑身湿冷地靠在莫迟怀里?,唯有腿间温热一片,沾满口水的手垂落在身侧,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莫迟心都要碎了,最珍贵的心窍魔息一刻不?停地注进?他丹田,却没什么用,绪清疲倦不?堪地闭上双眼,困意上涌,竟然就这样在莫迟怀里?睡着了。 翌日,待他醒来时,他们已经不?在森罗天。 华美妖异的寝殿内燃着椒兰,温热馥郁,沁人心脾,紫境琉璃穹顶映射着魔界血色的天光,四角垂挂着深紫鲛绡帐幔,殿内无风,而帐幔自动,绪清躺在墨绒紫绣的大床上,穿着一袭轻薄柔软的紫缎寝衣,眉头微微蹙了蹙,抓着枕畔的流苏,颤着睫毛醒了过来。 中伏天,魔域第七重界又镇着血海大阵,火浪扑面?,本就比别的地方热些,好?在九霄殿新?添了个祛热除暑的魔器,绪清才能在殿中安睡。 “醒了?” 莫迟竟然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便立刻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旁边是温好?不?久的肉粥,正适合入口。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绪清很喜欢有人抱着他伺候他吃东西,这时候哪怕是身处在一个不?那么熟悉的环境里?,也能稍微定下心来,他相信莫迟不?会伤害他,更不?会像其它魔头那样谋算着置他于死地,于是赏脸张开口,等着莫迟喂进?来。 第53章 莫迟心里?的阴云好?歹被绪清这幅恃宠而骄的模样驱散了些。绪清昏睡的时候,他几乎找遍了魔界所有的圣手,都诊不出绪清身上的毛病,或许只是因为吃活鱼吃太多?了,吃坏了肚子,以后再也不让他吃活鱼了。 这碗粥虽然是肉粥,熬得却并不?油腻,香味醇美,入口滑嫩,绪清干呕反胃的毛病似乎好了许多?,一整碗吃下去都没见不?适,莫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起绪清,奖励般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清真厉害。” 绪清脸颊微微泛起血色,眼神飘忽,抿紧唇,小小的蛇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再吃一碗好?不?好??” 以往绪清一口气能吃三碗的。 今天却好?像提不?起太多?精神似的,抿唇笑?了下,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莫迟也不?强迫他,这几天胃不?舒服,吃得少些也好?,负担没那么大,就是怕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消瘦下去,如?此反复,哪个疼爱妻子的丈夫受得了。 “那再吃颗这个,甜的,补补气血。” 莫迟从袖中拿出?一瓶紫府赤华丹,一瓶只有一粒,他也只有这么一瓶,本来是想留在生死关头保命用的,如?今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给妻子吃的东西,自然应当是最好?的。 绪清捏起那颗紫府赤华丹,轻轻嗅了嗅,不?甚满意地还给他,不?怎么看?得上似的:“我不?爱吃这个,给我买几颗山楂丸吧。” “山楂丸?”莫迟沉吟片刻,马上召出?左护法,遣他去人间买几袋山楂丸回来。 左护法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能遵命前往人间,临行时瞥了眼尊上怀里?的美姬,只是那么一眼,四目相对,左护法还未察觉到绪清眼中的杀意,鼻血便倏然淌出?。 除魔卫道,已经成了绪清刻在骨髓深处的本能,三?百年来死在衔灵剑下的魔兵魔将不?计其数,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嫁与魔族为妻,为了莫迟,他只能强行按捺下拔剑出?鞘的冲动,蜷在莫迟怀里?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 左护法也已经是大乘初期的修为,凭虚御风往返人界,很快就把山楂丸买了回来。念在山楂丸酸甜可口的份上,绪清没主动跟左护法过不?去。 “以前怎么不?见你爱吃这个?”莫迟见他吃得开心,也不?由得跟着开心起来,撩起他的一丝长发一圈一圈绕在指间,“就这么好?吃?” 绪清点点头,抱着袋子,往里?瞅了瞅,确认还剩不?少,才从里?面?摸出?一颗塞进?莫迟嘴里?:“突然就想吃了,以前不?爱吃的,现在觉得味道还不?错。” 莫迟捏捏他脸颊,笑?话他:“嘴馋。” “是嘛,是嘛,就是嘴馋。”绪清也不?害羞,由莫迟抱着,修长莹润的双腿悬在床外,踮不?着地,很有些愉悦地晃悠着。 莫迟旁若无人地亲亲他沾了些酸粉的唇瓣,声音很轻:“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都给你买。” 绪清想了会儿,似乎有些苦恼地蹙起眉,皱起脸,等确认自己暂时没有其它特?别想吃的东西之后,才一脸笃定地摇摇头,继续吃他的山楂丸。 作者有话说:仇章:孩子的生父和养父都不是我,如何破局? 第52章 荔枝 绪清不喜欢魔界, 也不喜欢和魔族打交道,大多时候都只是待在?寝殿里哪儿也不去,莫迟本来是打算陪着他的,但血海大阵不知为何突生异变, 不只是魔物裂变溢逃作乱, 离阵心?近些, 甚至能听?见血渊魔龙肝心?若裂的吟啸。 莫迟身?为第七重界尊主, 看守血海大阵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回来还好说, 如今人都在?九霄殿, 要?是还借故推脱, 就有些不好服众了。 事到如今, 他也没有再隐瞒自己的魔尊身?份。他甚至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跟绪清诉说他这三千年的经历, 除却和帝壹结下的血海深仇, 别的几乎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可绪清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一滴眼泪都没为他掉, 只是从被窝钻了一截上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说了句:“都过去了。” 然后就蜷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第二?天又是日上三竿才醒。 他最近越来越贪睡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一天会睡很久, 晚上六七个时辰, 白日里还要?午睡一两个时辰,所以剩下大概四个时辰精神很好,气色也不错,抱起来也感觉比前些日子重了些, 但正常修士是不会睡这么久的,尤其到了大乘这个境界,早就不依靠睡眠补充精力了,天地之间自有精华灵蕴可以吸收,他却偏偏选了种最笨的方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晚说了太多的缘故,莫迟总觉得最近两天绪清对他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他想,或许应该给绪清一点时间,毕竟他如今的处境已经完全?背离了他过去三百年所坚持的信念和抱负,他又这么笨,一时想不通也情有可原。 这段时间,莫迟本该陪着他慢慢捋清楚两人的立场和关?系,奈何血海大阵那边他确实?不能缺席,只能让左护法留在?九霄殿内看守照顾。 绪清一天到晚大部分时候都在?睡懒觉,看着就不像会乱跑的人,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左护法闲着没事,便站在?床边隔着重叠掩映的紫帘纱帏窥视榻上睡姿极差的美人,水藻般铺了小?半张榻的长发,微微散开的衣襟,腰间松松系着的紫缎,呼吸匀顺绵长,柔润酥峰缓缓起伏,莹润修长的右手无意识地贴在?小?腹上,指根还戴着万年紫楝编织而成?的指环。 紫楝树是赤魔一族的圣树,自三千年前妖魔大战后存世不多,万年紫楝更是少之又少,若非尊主婚娶丧死之类的大事,几乎不可能攀取紫楝枝条。 难道……他真的是尊主认定的魔后? 左护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纱帷掩映下安静睡着的美人蛇,好奇他究竟是哪里与众不同,能让寂然忘情的灵山尊者?破格收他为徒,让尊主足不出户为他看养了三百年的怀梦玉京花,最后却只是用来成?全?儿女私情。 他本该起到更大的作用,趁缃离仙尊下凡游玩的时机重伤灵山尊者?,打开灵山法阵,放破阵而出的仇章和帝壹了结七千年前的恩怨,他们只用坐山观虎斗,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帝壹重伤的情况下必然不是仇章的对手,灵山失守,凤仪山阳群龙无首,无极天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届时,不论仇章能不能活着从无极天出来,对他们来说都百利而无一害。 尊主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呢? 这个三百岁的小?蛇娼,究竟有哪里好?好到能让尊主把过往和前程都抛下,成?天玩物丧志,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左护法掀开纱帷,真心?求索。可能是察觉到陌生的气息,绪清梦里稍微睡得不那么安稳,蹙眉呓语了两句,左护法倾耳去听?,却只听?见他轻轻咂嘴的水声,落在?耳朵里,酥麻不止,瞬间像一粒火种烧遍了全?身?。 左护法禁欲多年,也见惯许多美色,这一下愣是没忍住有了反应,榻上熟睡的蛇妖却浑然不觉,还在?梦中吃到了枝头?酸得要?命的山楂,湿红的舌腔止不住地溢出一小?汪清甜的口?水,左护法脑子一热,完全?没想别的,俯身?就将那一小?汪急欲淌落的甜水吮进?口?中,唇齿交缠的那一刹那,他大概懂了尊主为什么要?美人不要?江山。 太软了,湿漉漉的,直冲脑髓的甜,融着淡淡的骚,一口?就能把这两瓣小?花咬掉,咬得他血淋淋地求饶。 但他没这么做。 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紫缎下深藏着肥沃湿润的红壤,曾经皑皑雪白冷若冰霜的地方,如今泥融沙暖井喷如瀑,左护法动作很轻,极为克制,绪清抱着肚子侧躺在陌生男人怀里,鼻子皱了皱,呜咽一声,却也没醒过来,好像只要?不伤及他的肚子,其余的就不算是什么要紧的事。 当天傍晚,绪清午睡醒来,发现左护法对他的态度似乎殷勤了些。可能是睡太久了,腰酸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左护法往日对他一直有点不屑,今日却转了性似的,走上来扶住他,还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绪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襟几乎散开了一半,更不知道在?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眼里,他和没穿几乎没什么区别。他还纠结着左护法是魔,他这辈子和莫迟一个魔纠缠不清也就罢了,要?是又来一个,先是他自己心里那关,他就过不去。 “不饿,你不用管我,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绪清借由他的力道慢慢站稳,原地缓了会儿,右手撑住后腰,肚子顺势向前微微挺了挺,明明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那肚子却一直都不见瘪,依旧是鼓起一点弧度,莹润凝脂的样子。 “尊主吩咐了,要?属下照顾好您。要?是您瘦了,或是不小?心?受了什么伤,尊主会杀了属下的。”左护法不卑不亢地站在?他身?边,扶着他慢慢下榻,“到后园看看吧,园子里的杜若开了,这个时辰也没那么热了,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第54章 绪清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睡太久了,不太正常,但身?体除了干呕腰酸之外也没有别的不适,几番诊治也没诊出什么病来,只是让吃些药膳调养。 或许出去走走,透透气,真的是个不错的提议。 整个九霄殿内除了魔侍之外再无旁人,但离开寝殿之前,左护法还是伸手帮绪清重新整了一番衣物,绪清觉得他挺迂腐的,衣襟稍微散开一点怎么了,谁跟他们赤魔一族似的裹个三五件也不嫌热。 “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在?园中慢悠悠地散了会儿步,绪清本就是怕闷的性子,左护法又是个闷葫芦,无奈之下,只好主动找话说。 “属下名叫子慕。” 绪清低声唤了两遍他的名字,觉得挺顺口?的,顺口?便说了:“子慕,你也是赤魔一族吗?” “是的。” “你一直跟在?阿迟身?边,陪阿迟一路走过来的吗?” “是。”左护法撩起小?径上几缕低垂的柳枝,护着他慢慢往前走。 绪清觉得他话太少了,故意要?他多说一些:“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尊主的为人,并非属下能够妄议的。” 绪清对这回答一点都不满意,脚步一停,也不走了,抬眸冷冷睨他一眼,说起话来不讲道理:“你悄悄跟我说,我又不告诉他,有什么不能妄议的?” 左护法拒绝:“殿下,别为难我了。” 绪清觉得他一点也不真诚,脾气一上来,翻脸比翻书还快:“那你走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扶我,不准管我,反正你觉得我在?为难你,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好伺候的坏人。” 左护法深吸一口?气,结果还是被他倒打一耙的说辞逗得忍俊不禁,绪清见他笑了,觉得新奇,心?里的郁闷稍稍消散了些,只等他低头?认错,便能十分大度地既往不咎。 左护法也很上道,见他一副拿乔的模样,忍住笑意:“是属下错了,殿下宽宏大量,怎么会不好伺候呢?” 绪清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左护法被这样一双湛绿盈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里某处柔软得不成?样子,忍不住抬手为绪清捉去发间的合欢花瓣。绪清被不甚熟悉的男人摸了头?发,下意识皱起眉头?,在?看见左护法指间的花瓣后才稍稍放心?,继续等他开口?说话。 “尊主的资质,在?近万年的赤魔中,应该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一路走来,也并不算顺利。”左护法实?话实?说,并不讳言,“他几乎是不择手段才得到如今的这一切,可就算如此,他拥有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拥有的东西?太少?”绪清眉眼略弯,朱唇轻启,“你又拥有多少东西?呢?玉帝仙母、尊者?上仙们又拥有多少东西?呢?只要?体验过,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左护法怔愣片刻,也跟着笑了笑:“殿下所言极是。” “哼。”绪清沿着香径往前走,踩着石面,步履轻俏,“不用拍我马屁,我又没说什么。” 左护法没接话,过了会儿,绪清又自己闷闷开口?:“他们都说我笨,就你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他们都不懂你。” 绪清走在?前面,脚步慢了些:“那你就很懂我吗?” 左护法:“也许?” 绪清回眸一笑,将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倒着步子走:“也许什么也许,我们才认识多久啊?今天才第一次说话吧?”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倾盖如故,都是说不准的事。” 绪清闻言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眼看着绪清就要?撞上身?后的假山,左护法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己怀里用力一带。绪清的肚子重重地撞在?左护法精悍的腰腹上,肚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一样,一瞬间绞痛难忍,双腿一软,要?不是左护法搂着他的腰身?,早已就地跪坐下去。 “殿下!怎么了?” “疼、疼……”绪清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脸颊煞白,冷汗打湿了额边的鬓发,双眸已经恍惚失神。 左护法抱着他坐在?合欢树下,运起魔息给他舒缓。他的心?窍魔息比莫迟的更温和,游走在?腹间,暖融融的,绪清忍不住多吸收了些,眼泪汪汪地蜷在?他怀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任由他为自己揉解腹中的痛楚。 “谢谢……子慕,你真好。” 左护法沉默半晌,才道:“属下分内之事。” 暮色四合,晚风拂过,绪清又有些困了,想着子慕是好人,不会伤害他,便在?陌生的怀抱里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没过一会儿,便十分惬意地睡了过去。 待他睡熟后,左护法才轻轻抽开他腰侧的缎带,轻剥一颗新熟浥露的荔枝,玲珑玉润,莹汁清甜,稍微拨弄便是满齿盈香,令人欲罢不能。荔枝核小?得可怜,藏在?鲜厚的果肉里,两瓣捏紧便看不见,稍微一挤又能冒出一点红尖,细细吮尝则别有一般滋味,软而微坚,甜得腻人。 如此,又过了几天,绪清的气色反而要?比刚到九霄殿时好了不少。每天睡眠充裕,还有懂他的人陪他说话,身?体那股奇怪的渴痒也奇迹般地消失了,连食欲都恢复了些,今天缠着左护法给他买山楂丸,明天缠着左护法给他买酸角糕,还要?吃蟹橙酿喝卤梅水,每天想一出是一出,还不能不给他买,否则就要?发脾气。 左护法不能离开九霄殿太久,如今九霄殿内没有高阶魔修镇守,很容易招来其它几重魔界的觊觎,东西?被盗可以找回来,人要?是被偷了则很可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殿下,你说的那个什么……霜糖山楂果,好买么?要?是那种几条街只有一家?的铺子,属下不保证能给您买回来。” 绪清哪里知道好不好买,这都是以前在?淮恩侯府见过的零嘴儿,放在?他面前他都不吃的东西?,听?左护法这么一问,便有些犯难:“唔,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好帮着找找。” “不行。” 绪清本来也只是顺口?一提,也不是非去不可,被他这么不假思索地一拒绝,反而生了几分逆反心?:“凭什么不行?你敢软禁我?” 左护法如今见他无理取闹也觉得可爱,自觉已经无药可救,摇头?叹了声,不欲多言。 “叹什么气啊?你给我说清楚,不然不让走。”绪清拽住他衣袖,气势汹汹的,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属下只是奉尊主之命,尊主不让您离开魔界,属下自然不能带你走。” 绪清不喜欢他总是提起旁人:“那我让阿迟把你送给我,以后你当我的手下,你愿意吗?” 左护法怔愣半晌,苦笑道:“殿下,您可千万不要?在?尊主面前提及此事。” “为什么?!” 左护法面色平静:“属下会没命的。” 这下轮到绪清愣住了。他的脑海中闪过仇不渡在?他怀里惨死的模样,血淋淋的床褥,还有那双满含着不舍和悲伤的眼睛……绪清捂住唇,冲进?浣尘间撑在?水池边跪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子慕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面露忧色,依旧用自己的心?窍魔息为他舒缓。 绪清双眸发红,身?上丝丝缕缕地溢出暴烈的妖力。哪怕他总是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可这件事依然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事到如今他依然无法理解莫迟为什么要?对仇不渡痛下杀手,仇不渡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傻子,他能对莫迟造成?什么威胁?! 绪清趴在?水池边上,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可到头?来却只呕出了一点酸水和满脸的泪。 他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草菅人命的魔头?? “好了,好了。”左护法将他从水池边抱起来,也不嫌弃他半边身?体都湿淋淋的,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擦嘴,“没事了,别怕,有属下在?呢。” “就算尊主要?杀,也肯定只会杀属下一个人,不会殃及殿下的。” “闭嘴!”绪清被这话刺激得不轻,扬手甩了左护法一巴掌,随即反手掐住他那张总是沉默寡言的脸,屈腿跨坐在?他怀里,居高临下,薄腮带怒,“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一定在?他之前宰了你!” 左护法:“属下知错。” “你是我绪清要?护着的人,就算是你的主子也没有资格杀你,听?懂了吗?” 左护法心?道好笑,他现在?也不过大乘初期的修为,背后又没了灵山的势力,恐怕连自身?都难保吧,还在?这里说着这种大话,小?小?年纪,真是不害臊。 但被这样护着的感觉并不差,左护法笑了笑,将绪清用力抱进?怀里。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纯洁而温暖的拥抱,两个人都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直到莫迟带着浑身?的伤第一时间赶回九霄殿,踹开了寝殿的大门,循着魔识的指引找到了浣尘间。 第55章 “你、你们……” 莫迟简直难以置信,看着绪清跨坐在?子慕身?上的姿势,又看向跟自己出生入死数千年的兄弟,一口?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生生咽下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子慕率先反应过来,却没舍得把绪清推开,绪清倒是愣了会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从子慕身?上起身?之后还伸手拉他起来。 “阿迟,别误会。” 绪清行得正坐得端,脸上自然是无懈可击的微笑,莫迟被他脸上那点笑意堵得心?口?发痛,转头?看向子慕,却发现他不着痕迹地偏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尊主,殿下身?体不适,属下帮他稍微舒解了会儿。” “舒解?哪里不适,需要?抱到身?上舒解?” 左护法:“腹中不适。” “腹中不适?本座竟不知你何时也修了些医术,既然有这本事,之前本座在?的时候为何不帮你的主母医治?” 左护法沉默片刻,垂目道:“之前是因为属下不愿见尊主玩物丧志——” “住口?!” “够了!”绪清忍无可忍,挡在?子慕面前,抬眸愤怒地跟莫迟对视,“你吼他做什么?他为你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到底还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都说了,方才的事只是个意外,你要?是这么介意,不如把我和子慕都赶出魔宫!” 莫迟气急攻心?,血迹未干的手一把掐住绪清的脖子,谁料绪清也不是好欺负的,抬手化出衔灵剑便往莫迟颈间一横。 莫迟垂目一瞥,突然冷笑一声,看向他身?后的左护法。 “子慕兄,你若是能帮本座缚住这不听?话的妻子,本座不仅信你们之间没有奸情,还重重有赏。”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腹背受敌 帝壹:乖女怎么这么会沾花惹草。 仇章:我已力竭。 —— 二合一~ 第53章 苍老 左护法的缚妖索乃是魔界七大至宝之一, 一旦缚住,就连妖帝也?轻易挣脱不能。此刻绪清的咽喉被莫迟攥住,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挡在他面前,子慕想要缚住他, 实在是易如反掌。 “尊主——” “本座让你缚住他!”莫迟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双目怒张, 吼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虎口越收越紧,几乎不受控制。 绪清脚尖离地, 面颊发紫, 掌心?的利剑死死卡在莫迟的颈侧, 一缕鲜血从剑刃上淌下, 两人?都没下死手, 但显然已经闹得越来越没法收场。 子慕无可奈何?, 只能召出缚妖索,将双脚离地的主母温柔而克制地抱进?臂弯,神色凝重, 低声道歉:“得罪了。” 绪清颈间的疼痛因他这一托举缓解了不少,侧眸望他一眼, 又被他眼底的心?疼抚平了心?中的气怒。他甚至没怎么挣扎,似乎笃定子慕不会伤害他,收了剑, 任由缚妖索赤红的长绳在他身上翻来穿去, 最后固定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龟甲缚,本就轻薄的寝衣完全?贴在柔软起伏的肌肤之上,丰盈身姿一览无余。 子慕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他知?道这个时候再抱着绪清就真的再也?说不清楚了, 可是现在让他放手,任由绪清被莫迟掐得痛苦万分,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这一切落到莫迟眼里?,完全?就是奸夫淫.妇不知?廉耻的罪证。 虽然他说了缚住绪清就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但这两人?当着他的面就敢眉来眼去暗通款曲,谁信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奸情? “……闹、够、了、吗?” 明明缚住绪清的人?是子慕,绪清却咬牙冷冷地注视着莫迟,齿关费力地挤出一句质问。莫迟五指的力道一松,他便?往后一仰,靠在子慕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凉的眼泪顺着涨红的脸颊不住滑落,脸色极为难看。 莫迟真的想过?要好好珍惜绪清的。 真的想过?要把他捧在手心?供上神坛,让他一辈子不受风吹雨淋,不尝红尘百苦,只用待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一辈子平安喜乐,万事无虞。 他曾经对绪清许下的诺言不是谎话?,哪怕最初的确想过?骗他,可他付出的真心?都不作假。 可是怎么办呢。 他甘愿舍弃一切去疼爱的妻子,骨子里?就是个朝三?暮四淫.贱无耻离了男人?就会死的婊.子。 莫迟刚从血海大阵抽身,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想着绪清身体不好,怕他思念成疾,可到头来迎接他的竟然是妻子和兄弟偷情的好戏……他上辈子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上天要这样戏弄他? 他这辈子吃的苦头还不算多吗?为什么连他最后的一丝念想都要夺走? 莫迟体内被魔龙震破的肝胆汩汩流血,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可这一切都比不上绪清给?他带来的伤痛,他抬手攥住绪清颈侧的绳结,双目赤红,鼻翼急促地翕动,终于一口血喷在绪清胸口,将绪清的寝衣浸得又脏又湿。 子慕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指尖凝起一道魔息,还未打出去,右护法和几位长老便?贸然闯进?来,运功护住尊主心?脉。 绪清似乎也?没料到他伤得这么重,想去察看伤势,却被胸口的血腥味激得一阵恶心?,转头埋进?子慕颈侧,艰难地弓起腰背闷声干呕。他的手臂被缚在身后,连抬手捂住唇角淌落的口水都做不到,眼泪口水全?都淌进?了子慕轻轻窝起的掌心?。子慕没有说话?,只是垂目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连绪清都能读懂的遗憾和不舍。 绪清心?头微震,不知?所措。 莫迟闭关七日,左右护法和镜音长老随之进?入奈何?潭,绪清则被拒之门外。没有人?知?道七日之内发生了什么,待莫迟出关之时,身后的右护法和镜音长老风采依旧,唯有左护法子慕满头白发,身形干瘦,老态龙钟,那双木讷温柔的眼睛微微浑浊,境界居然倒退到金丹初期。 绪清这几日本就茶饭不思,心?神不宁,一睡醒就跑到奈何?潭外踱步等待,今日终于见到莫迟平复如故地走出来自然高?兴,可越过?莫迟的肩头,却对上那双微微浑浊的眼睛。 绪清一瞬间几乎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光在几人?之间混乱地徘徊,直到莫迟将他紧紧拥进?怀里?,吩咐右护法:“子慕兄不慎被潭中的魔龙遗脉吸干了魔息,已经无法胜任左护法一职了。念在多年护法有功,又曾不遗余力照顾吾妻,特赐九霄殿起居郎一职,就留在九霄殿,陪本座爱妻解解闷吧。” 绪清怔怔地看着子慕,不愿相信,竟然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莫迟,跑到苍老的子慕面前,撩起他额边雪白的乱发,子慕却垂着头,微微偏开脸,喉咙艰涩,欲说无言。 “子慕……” “殿下,不要误会。是属下不慎被魔龙遗脉所伤,所幸尊主开恩,救了属下一命,否则属下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伤到哪儿?了?伤好了吗?”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绪清张了张口,忍不住哽咽,“怎么会这样?” “伤都好了,只是付出了一些代价。能留下一条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子慕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好了,变成这样,子慕兄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你就不要再惹他伤心了。”莫迟从他身后走过?来,当着子慕的面,揽腰将他抱进?怀里?,微微俯身亲吻他的前额,“走吧,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吗?” 绪清徒然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仿佛没听见莫迟在说什么似的,又殷殷地问了子慕好些话?,子慕起初还忍不住回应,慢慢地便?不再答。 放在以往,绪清一定带他回灵山,让师尊给他恢复青年之身,师尊无所不能,什么难事都能帮他解决,可如今他自己都回不去,遑论带子慕回去。 除了师尊,他想不到任何?人?可以依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直到被师尊抛弃,都还是这样。 绪清心?神恍惚,呼吸急促,突然觉得有些冷,抱住自己的双臂无端打了个寒颤,子慕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见莫迟脱下身上的紫袍,将绪清裹进?衣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尖俏的脸,双眸失神地望着子慕的方向。 “若没有别的吩咐,容属下先行告退。还望殿下保重玉体,不要为属下这等卑贱之人?劳神伤怀。” 言罢,没等绪清作何?反应,子慕便?微微佝偻、步履迟缓地错身离开,他用力直起腰背,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 “子慕!” 绪清在莫迟怀里?转身,急切地叫住他。 “别怕!你再等等我……等我修炼到上仙境界,一定帮你恢复之前的样子。” 大乘,渡劫,地仙,天仙,元君,金仙,上仙……他空有元君的名号,修为才不过?大乘初期,离上仙还有六个大境界要跨越,越是往上修炼越难进?阶,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他才能真正修炼到上仙境界,自天地诞生以来,无极天也?就出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上仙。 第56章 金丹期的修为加上赤魔血脉,顶天也?不过?四千岁的寿命,如今子慕只剩下几百年可活,又被废了魔婴,再也?没有修炼进?阶的机会。 那一天会到来吗? 子慕相信,一定会的。 但他可能等不到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常、非常高?兴。 他回头看向绪清,挺直脊背,夏风吹起他鬓边花白的头发,露出满脸苍老的皱纹,然而他竟笑起来,浑浊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事到如今,他依旧没有丝毫悔意。 如果有人?问起,为了这么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这么一个注定无法拥有的爱人?,赔上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和全?部的前程,值得吗? 他会说—— 他这一生,不虚此行。 作者有话说:帝壹: 莫迟:有病? 仇章:(持续吞速效救心丸中) 第54章 主母 是夜, 绪清难得睡不着觉。招凉珠镇于殿中,盖着薄被也不闷热,绪清却掀开被子,背对着莫迟, 躺了会儿依旧觉得难受, 便撑起身子坐在榻上, 直到莫迟醒过来, 灼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 “……怎么了?”莫迟嗓音低哑,高挺的鼻梁蹭蹭他, 热吗?睡不着?” 绪清垂眸看着他, 良久, 才抬手?挽了挽莫迟耳边的长?发, 很温柔地?,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阿迟。” 莫迟的呼吸微妙地?停了一拍, 不多时,他转过头,仰躺着看向绪清,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眼眸,结满蛛网的绿潭幽深而晦涩, 凝滞着,在黏稠的夜里并不流动。 莫迟很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他抬起头, 枕上绪清软韧的腿根, 对着他软绵绵的小肚子说话:“快睡吧,你方才不是说你困了吗?要是不困的话,那我们继续……?” 绪清并不理会他的暗示:“你我都是修士,应当知道修为对修士来说多么重要, 从头来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从大乘倒退到金丹,一辈子的修为付诸东流,这是要置子慕于死地?……你身为子慕的尊主,难道不该帮他想想办法吗?” 他还敢提子慕。 莫迟眸色极冷,后槽齿都快咬碎了,他不知道绪清到底怎么想的,明明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难道他都不会觉得羞耻、不会感?到歉疚吗? “如果你是在为这件事忧心,不必白费力气了。那是上古魔龙遗脉中留存下来的一击,我也爱莫能助。” 绪清:“是爱莫能助,还是根本?就不想帮?” 子夜,殿内的灯漏击钲报时,窗外红月高悬。 长?久地?沉默之后,莫迟也跟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揽臂将绪清搂进怀里,亲亲脸颊,低声哄:“小清,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也才三千岁,修炼到渡劫期已?经很不容易了,又不是你那活了十多万年的师尊,动不动就能逆转阴阳颠倒乾坤,单是把子慕兄从生死关头救回来,就费了我不少?力气,不信你摸,我身上也全是伤,只是怕你担心,没?和你说而已?。” 绪清狐疑地?看他一眼,却也没?狠下心真的对他不闻不问。虽然莫迟之前对待子慕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绪清有些失望,但还远远不到要休夫的地?步,他和莫迟所经历的一切,在他心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取代的。 “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绪清驾轻就熟地?掀开莫迟的寝衣,低头凑得很近,仔细分辨他腹肌上的伤痕。 不开灵识的情况下,他的眼睛到了晚上几乎无?法视物,所以哪怕是凑得这么近了也看不太清,只能手?眼并用,细细摸索。 莫迟本?就忍得辛苦,这下哪里还忍得住,捉住绪清的手?放在唇边一亲,见他并不抵触,才急急地?牵着他的手?握住,低头亲咬他的唇瓣。 绪清没?什么兴致,却还是配合着草草了事,毕竟他没?有拒绝莫迟的习惯,只是下意识护着肚子,不让莫迟从正面来。 “尊主。” 帷纱之外透过一道身影,是镜音。 绪清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听到陌生的声音,睁眼一看,才发现?镜音站在外面,不知看了多久。 “什么事?”莫迟做这档子事丝毫不避人,更何况镜音是他的心腹,虽说有子慕的前车之鉴,但镜音终究和别人不同。 “血海大阵……单靠第七重界的兵力已?经压制不住了,必须上报第一重界,由共主出面,联合无?极天重新加固阵法。” 莫迟挺腰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绪清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神色冷了冷,左腿往后曲起踩在他膝盖上,借力往旁边一翻,掀开纱帷,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小衣和亵裤,撩起满身长?发,边走边穿:“你们慢慢谈,我去偏殿睡。” “小清!”莫迟起身欲追。 “尊主!”镜音拦住他,“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稍有不慎,整个?第七重界都会被血海倒灌烧成灰烬,届时生灵涂炭,我们这些人就是千古罪人!” 莫迟沉默片刻,突然一拳砸在月洞床上。 血海大阵早不暴动晚不暴动,偏偏在他和绪清欢爱的时候作妖,之前千方百计用上各路法器都撬不动的结界,现?在跟路边批发的盖子一样动不动就压制不住,他的气运已?经背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说这血海大阵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他作对? “之前我们设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用打开一个阵角便能万事大吉,但如今的架势,那位怕是要破阵而出,届时滔天血海全部灌注进第七重界的疆域,代价不是我们能承受的。”镜音语速极快,面色苍白。 “把紫境幻界的兵力调上来。” “不够。”镜音如实说。 “不够就去鬼域借!还用我教你吗?”莫迟眼神阴鸷,浑身的热汗还未消解,靠近时能闻到明显的蛇腥。 镜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蹙眉道:“尊主,因人之力,必定受人之害,鬼族本?就与我们有着血海深仇,属下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关头,您还想着从鬼族手?里借兵?!” “这还不简单吗,蠢货。”莫迟一步一步逼近他,最?后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兰墙,压低了声音斥吼,“你我咬碎了牙都得和血吞了的仇恨,我要守护的人,全都系在仇章一人身上!” “上报第一重界,然后呢?把我们唯一的希望捧给他们践踏?封死了仇章,你还想过看别人脸色过活的日子?既然鬼域有兵,为何不用?那是蓝隐欠你的!凭什么不让他还?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他跪在你身下忏悔赎罪,我承诺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镜音看着他几近疯魔的样子,偏开脸叹息一声,蓦然红了眼眶。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都被仇恨驱使着,已?经走了太长?、太远的路了。他累了,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同行的人还放不下。 “那绪清元君呢? “万一压制不住,那位一破阵,先屠了第七重界怎么办? “他也会死,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莫迟闻言似乎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又说服了自己:“他不会死。” 他浑身的血都是帝壹金骨所造,连心魂都满溢着金阳元息的恩光,本?命神武、妖丹、护丹妖兽和腹间?全是帝壹打下的法印,脖子上那枚摘不下的长?命锁里也都蕴藏着属于帝壹的气息。 只要帝壹活在这世上一天,他就一天也不能心安。他的妻子,从头到尾都烙印着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哪怕是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忍受妻子腹间?滚烫的莲香。 除了比他早出生不知多少?万年,帝壹到底哪里比得上他?然而就是这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如果没?有帝壹,他甚至可以忍受子慕的存在,但现?在连他都无?法完全地?占有绪清,子慕竟然还妄想来分走绪清的目光,这教他如何能忍? 他是想和绪清平凡地?相守,哪怕做一对凡人夫妻,恩爱一世,生同衾,死同穴,也算是一生圆满,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只怕他刚变成凡人没?多久,帝壹就会出现?把绪清带走,到时候,他恐怕连绪清的一片衣角都留不下。 帝壹必须死。 帝壹必须死—— 绪清夜里眼睛不好,手?里托着灯火,却还是迷路了,本?来是想找偏殿的,不知不觉却走到了九霄殿宫门,朱户巍峨,高墙画栋,扑面而来的热浪间?,几名魔将对着他抱拳行礼。 “主母。” 最?年轻的那位魔将几乎看呆了。 绪清嫌热,只穿着小衣和及地?的轻纱亵裤,左手?轻轻撑着后腰,粉颊生春,云湿香鬓,满身墨发如藻如蛇,一翦秋瞳湛绿冷竖。 绪清看着他们,想起方才镜音说的,顺口便问了句:“你们怎么在这儿守着,血海大阵不是正缺人手?吗?” 第57章 “我等在此恭候尊主,随尊主一同前往。” 绪清点点头,不欲多言。 只是被方才那么一打扰,居然散了一身倦意,此时寝殿回不去,偏殿也不好找,许久未曾杀敌降魔的衔灵剑在灵台间?难得有些躁动,正巧,他也想试试扶桑神弓的威力,取得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拉弦搭过箭。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拿血海大阵来试试手?,镜音不是说以第七重界的兵力快压制不住了吗,他嫁到第七重界来,自然也是第七重界的一份子。 “阿迟和镜音长?老?在殿中议事,姑且要等些时候,你们两?人随我先去,阵前需要你们稳定军心。” 年轻的魔将被那素指一点,只觉得半边身体?都酥麻不已?,连忙俯身领命,抱着主母上了自己的战马,生怕慢了一步,主母就被自己的兄弟抢走了。 夜风猎猎,绪清的长?发飘舞如云,赤魔一族的怀抱灼烫惊人,绪清不适地?扭了扭蛇腰,换来的却是身后人更灼烈的吐息:“主母……” “你不用带我,方圆千里,我都能缩地?成寸。”两?人随骏马颠簸,绪清不是很喜欢他身上的魔气,声音冷冽而疏离。 “这是我们赤魔一族专门喂养的血海烈马,越靠近阵法中心,就只有这种马儿能无?视血海翻腾涌出的烈焰,主母要是贸然缩地?成寸,不清楚位置的话很可能会受伤。” 原来如此。 绪清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魔将见绪清在他怀里颠簸得厉害,只觉得喉咙干热,喉结重重一滚,单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大着胆子按住绪清腰侧:“主母,坐直压浪,不然待会儿晃得您腰疼。” 绪清没?骑过马,平日里掐个?诀什么地?方都能去,腾云驾雾也好,缩地?成寸也罢,哪里用得着骑马这么麻烦,初次骑马出行,只觉得腿心被撞得越来越疼,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小腹也隐隐坠痛起来。 绪清下意识护住肚子,却被身后的魔将按住腰腹往后一压,强迫性地?直起腰身,绪清闷哼一声,双腿紧紧夹住身下的烈马,不多时,马儿威武霸气的耆甲上便浸润开一阵微腥的湿意,夜风吹拂,那点蛇腥气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来到血海大阵的阵前,眼前乌压压的魔兵魔将,赤甲墨盔,魔气冲天,几乎是第七重界全部的兵力。 年轻的魔将带着主母策马穿过两?边行列整齐的队伍,收紧缰绳驭马停步,马蹄高高扬起,赤红披风猎猎翻飞。 他抱着主母翻身下马,又取下身上披风,披于主母柳腰雪颈之间?,绪清知道他是好意,本?来嫌热不想披的,然而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腿心之后,终究没?有拒绝。 “眼下是什么情况?” 热浪滔天,绪清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崖底深不可测的魔渊天堑,被镇压了七千年的魔龙在金光大盛的法阵下仰天长?吟,刹那间?地?动山摇,深藏在崖底的血海居然从苍穹上飞流直下,瞬间?吞噬了无?数魔兵魔将。 不用谁回答,绪清就已?经了解了。 “主母小心!”那位年轻的魔将时时刻刻关注着绪清的安危,见绪清站在悬崖边,马上就要被血海所焚,竟然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救他,甘愿替他受焚心蚀骨之苦。 绪清眉心一蹙,转身将那虎头虎脑的魔将揽进怀中侧飞两?步,抬掌化出一道烈红的屏障,轰然将那道血焰尽数荡平。 绪清身量本?就高挑,那魔将又年轻,被绪清这么一抱,闻到他怀里温热微腥的体?香,一下没?忍住,灼肤的鼻血就淌进他锁骨的小窝里,转眼就盈满了一边,多的就往小衣里淌。 绪清赶紧按住他的背甲,手?指轻轻捏住他鼻翼两?侧:“怎么这么没?用?都还没?见你出力就受伤。一旁待着去,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你。” 年轻的魔将涨红了脸,将鼻血一抹,赶紧赌咒发誓:“不!属下要站在您身边保护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后退。” 绪清觉得他挺好玩儿的,都是大乘初期,他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他在这儿也好,绪清可以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你知道这里面镇压的是什么人吗?” 魔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七千年前的魔域共主,仇章。” “仇章。”绪清的舌尖轻轻刮过上颚,这个?陌生的名字就在他齿间?无?比清晰地?滑了出口,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的时间?,就为了这一刻。 魔渊深处,一声椎心泣血的龙吟腾风而起,直劈苍穹。 绪清茫然地?捂住心口,看向渊底,血海大阵阵眼所在的方向,认出了阵法间?萦绕的金阳灵息和无?垢华莲。 “他犯了什么罪……竟然被镇压了七千年。” “具体?的事,属下并不知情。”魔将有些犯难,“只听说是无?极天灵山尊者钦定的罪行,当年他的妻子也死于灵山尊者之手?,如果他破阵而出,极有可能会先去灵山报仇。”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绪清的意料之外。绪清内心矛盾重重,想多问几句,只见崖壁塌陷得越来越厉害,成千上万的魔兵坠落进魔渊深处,很快这里就要沦陷。 绪清脑海里各种思绪吵得他头疼,或许他真的不够了解师尊吧,剖取万妖内丹,杀害魔龙妻子,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可万一有什么隐情呢?这条魔龙一看就恶贯满盈,血煞缠身,他的妻子……说不定也是个?大魔头,师尊那么做,兴许是为匡正三统六界,替天行道。 如果他破阵而出,极有可能会先去灵山报仇…… 灵山……这么些时日过去了,不知师尊金体?可还安好。总之,灵山他是回不去了,可也一定不会让这条魔龙踏足灵山地?界,那些他看惯的仙花仙草,群山峰峦,再无?聊,再无?趣,也不是这些魔物能毁掉的东西?。 绪清蛇瞳冷竖,掌心化出扶桑神弓,一缕猩红的妖力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搭上弓弦幻化为一支尖镞蛇箭,锋芒直指血海大阵阵眼。 拉弓射箭,本?来应该是极简单的事,可不知为何,这一箭却迟迟射不下去,上古魔龙悲怆的吟啸声响彻云霄,落在他耳边,却仿佛成了一句苍凉而温柔的呼唤。 他是被魔物蛊惑了心智? 还是说—— “小清!”莫迟策马而来,见绪清站在悬崖边上,弑神鞭逆风一扬,骨节制成的长?鞭圈住绪清细腰。 绪清心神微震,弓弦离手?,猩红蛇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去,虺虺蛇影巨口大张,漫天扶桑花瓣纷如雨下。 红光荡开之际,魔渊中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鸣,刹那间?风止浪息,崖壁也不再塌陷,血海大阵金光隐没?,云开雾散,天边倾泻下一道温暖的白虹。 绪清置身于千军万马之间?,被众魔簇拥着欢呼,却莫名其妙地?淌了满脸的泪。 经此一役,绪清成为了第七重界备受爱戴的魔后,连那些曾经看不惯他灵山出身的老?顽固都对他心悦诚服,年轻的将士们就更是痴迷于主母的风采,莫迟犒劳三军都不需要金银珠宝稀世之珍,只要把妻子带到军营里陪将士们喝几杯,三军都能为他卖命。 绪清不喜欢去陪酒,但为了尽妻子的责任,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这些日子午夜梦回,耳畔总是回荡起那阵哀伤的龙吟。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肚子又大了一点。的确并不明显,只是微微鼓起一点,但摁下去总感?觉和之前的软肉不太一样,依旧是软绵绵的,但是芯子有点发硬。 夜里绪清起身如厕越来越频繁,腰也越来越酸,怀疑是莫迟弄得太过分,这几日都不让他碰,可夜里还是忍不住起来小解。他又是爱犯懒的人,夜里躺下了就不想起身,有时候甚至会憋得十分烦躁,抬脚一踹,莫迟就知道抱他去小解。 一般在这个?时候之后,绪清便不太会拒绝他的请求。莫迟会等他睡着,再轻轻捏住他的脚。绪清足心有着很薄一层软肉,冰凉柔腻,嫩如笋尖,双足夹处间?自有一番妙法可用,此中真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日子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晨间?,莫迟照例哄他起床用膳,依然是他喜欢的鸡肉粥、山楂糕和香酥包。 绪清闭着眼睛嗅嗅食物的香气,不用睁眼,张口就能咬住莫迟喂过来的勺子。 一连吃了两?碗过后,莫迟给他擦擦嘴角,正要伺候他睡个?回笼觉,绪清却突然睁开眼睛,趴到莫迟腿上,弓腰悬舌,皱着脸,哇地?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尽数吐到了地?毯上,酸水混着肉糜喷溅一地?,胆汁反流,冷汗直坠,到最?后什么也呕不出来,却还是呛咳着吐出一口白沫。 作者有话说:帝壹:该回山养胎了。 第55章 怀孕 “小清!”莫迟被他这一下吓得不轻, 赶紧将人抱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身上,一手护着他额头,一手拍着他的背。 第58章 绪清吐了许久, 胃里空空如也, 连胆汁都?吐尽了, 才浑身湿软地瘫在莫迟怀里, 只有胸脯还在剧烈起伏。他的脸上全是?泪和涎水,唇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整个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镜音!”莫迟朝殿外厉声喝道, “去把镜音给我叫来!” 殿外值守的魔将哪敢耽搁, 连滚带爬地去了。 莫迟紧紧抱住绪清, 用软帕擦去他脸上的秽物, 又倒了温水给他漱口。绪清虚弱地张嘴,含了一口水,又无力地吐出来。 “怎么会吐成?这样?”莫迟喃喃自语, 掌心覆上他的小腹,魔息小心翼翼地探入, “方才也没吃什么不好的东西,都?是?你平日爱吃的……” 他的魔息在绪清腹中游走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病灶。 不多时, 镜音匆匆赶来, 看到满地的秽物,先是?施法将地毯换了,往近处放了盏安神养心的香,请示莫迟之后, 才上前为绪清诊脉。 殿内安静极了。 绪清闭着眼?,呼吸绵长而虚弱。莫迟抱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镜音指尖和绪清手腕相触的位置,神色难得有些不安。 镜音的眉心微微蹙起。 又松开。 又蹙起。 他的手指在绪清腕上停留许久,莫迟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 “如何?”莫迟终于忍不住开口。 镜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又往绪清腕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尊主。”镜音收回手,低声道,“元君的脉象……十?分诡异。” 莫迟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不像是?生病,倒像是?……”镜音斟酌着用词,“倒像是?有了新的命理。” “新的命理?”绪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声音虚弱却清醒,“什么叫做有新的命理?” 镜音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那镜子通体呈幽紫色,镜中紫雾变幻流转,正?是?赤魔一族的至宝——紫冥镜。 “元君恕罪。”镜音低声道,“属下需要?借紫冥镜一观,方能确认。” 绪清闭上眼?,算是?默许。 镜音将紫冥镜悬于绪清小腹上方,双手掐诀,刹那间雾散云开,一道幽光自镜面映出,直直照进绪清腹中。那光芒温润如水,将绪清的小腹照得通透。 莫迟低下头,屏住呼吸。 镜面上,缓缓映出一幅画面,一幅绪清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画面—— 这是?一片温热的、柔软的暗红色世界。在这片世界的正?中央,有一颗赤红如珠的妖丹,妖丹外盘旋着一条五爪幼蛇,头戴扶桑花环,额心金莲法印。 妖丹之下,是?一方纯净澄澈的灵台,衔灵剑正?安静地悬在那里,染血的剑穗随灵息轻轻漂浮着,察觉到外物探照,剑声发出铮铮鸣响。 而在那妖丹和灵台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却也更柔软的东西,很?小,很?小的一团,蜷缩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壳,像是?刚刚成?形的幼芽。它的心跳和绪清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微弱却坚定。 绪清如遭雷劈,无端打了个寒颤,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向那面镜子,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何物……” 镜音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紫冥镜映照诸天万象,从来没有失误过。 “绪清元君,您已经怀孕一月有余了。” 雄蛇孕子,自古以来便是?大凶之兆。不仅孕者?九死一生,所诞之子也往往身负异禀,福祸难料。更何况绪清本就是?玄蛇遗脉,身负天谴,腹中之子……究竟是?人、是?妖、是?魔,还是?什么不该存于世的东西,谁也不敢断言。 可莫迟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整个人都?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绪清的小腹,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柔软的、温热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算算日子,应该是?在聚窟洲森罗天那段日子怀上的。 莫迟突然眼?眶一酸,低头重重地亲了亲绪清的脸,亲了好几下,又突然仰天朗声大笑起来。 他活了三千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鬼族脚下苟且偷生,一路忍辱负重走到今天。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事动?容了,可此刻,看着绪清小腹那处微微的隆起,他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小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甚至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步履急躁地转了一圈,一边转还要?一边念叨,镜音见绪清身形不稳神色恍惚,眼?皮一跳,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绪清闻到他身上陌生的药草味,泪湿的长睫疲惫地阖在一起,镜音猜想他恐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放轻声音,柔声安慰道: “元君莫怕,属下给您熬几副安胎药,喝了就好受些了。至于孩子,您年?纪还小,要?是?这回不想要?……” 话说到一半,镜音便惊觉自己失言,余光一瞥,莫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俩身边,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笑意。 镜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放开绪清还是?该先认罪。绪清肚子里是?尊主的孩子,孩子的去留,哪里是?他能够置喙的。 “小清……” 谁料莫迟居然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似乎没有听到他方才僭越的话语,抬手轻抚绪清苍白的脸,掌心托起他尖俏的下巴,目光难掩担忧,却又阴云密布:“你不想留下我们?的孩子吗?” “孩子?”绪清心乱如麻,拍开莫迟的手,冷声讥诮,“你真的觉得我一条雄蛇能为你生儿?育女?你要?真的这么想要?孩子,不如早日休了我,以你的修为和地位,不愁没有孩子。” “绪清!你他妈发什么疯?!”莫迟很?少?直接叫他的法号,这是?真气急了,口不择言地骂,“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孩子了?你有了身孕我高兴还有错吗?怀我的孩子就这么让你不痛快?你今天肚子里要?他妈怀的是?帝壹的种,我看你早就高兴得湢水喷一地了吧——”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 这一下连镜音都?没拉住,绪清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脸颊涨紫,原本虚弱无力的手腕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把莫迟的脸瞬间打偏过去,唇角溢出一缕刺眼?的红。 “畜生!给我滚!!” 莫迟吞了口血沫,侧目看向他剧烈起伏的酥峰柔腹,抬手抹掉了嘴角的血,眼?神冷鸷。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这个孩子不可。 早在和绪清约定终身的时候,他就已经心甘情愿舍弃了儿?女的缘分,只愿一辈子和绪清长厢厮守。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绪清总是?一时不痛快就把休妻挂在嘴边,不甘心他们?的孩子在绪清眼?里只是?个怪胎,但凡他流露出一丝不舍……莫迟都?能说服自己,但他眼?里明显只有厌恶和恐惧。 他曾经亲眼?见过绪清在帝壹面前是?如何心痴意软名花解语,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就像他方才说的,如果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而是?帝壹的,不用帝壹说什么,绪清恐怕拼死也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能战胜帝壹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有怀梦玉京花和驭魂龛还不够,远远不够……这个孩子必须留下,只有这样,他才能把绪清牢牢地拴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仇章:会不会疼老婆,不会疼滚开,把我的老婆还给我! 帝壹:乖女回家倒计时。 —— 感谢宝宝们的霸王票、评论和营养液!这个syr又幸福了 第56章 丹药 莫迟的目光落到镜音身上。镜音虽然不太赞成, 却只能奉命行事。当归、菟丝子、桑寄生各十钱,白术三十钱,巴蛇草两钱,肉芝一只, 都?是安胎养血的佳品, 以?紫冥幽火熬制成一碗浓黑腥苦的汤药, 绪清不愿意喝, 莫迟就掐着他的两颊给他灌下去。 绪清也不是吃素的,莫迟一放手, 他就扑到莫迟怀里, 莫迟以?为他终于服软, 神色稍霁, 他却只是哇地一声把那黑乎乎的药汁全吐到莫迟身上, 这下两人?身上全是安胎药的苦腥味。 莫迟见?他冥顽不灵, 顺手就攥住他长发往下一扯,绪清吃痛,被迫仰起头来, 本就苍白的脸被冷汗浸得几?乎透明,湛绿的眼眸盈满了痛楚和?怨恨。莫迟怵然一怔, 指间骤然泄了力,幡然醒悟般,抱紧绪清急切又忐忑地亲啄他的侧脸。 “小清、小清,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太爱你了,不想失去我?们的孩子……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第59章 绪清深深地蹙起了眉, 任由莫迟亲着,神色却有些茫然。 是他看走眼了吗?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他究竟为什么?非得留在魔宫,受莫迟掌控不可?? 难道他连流掉一个怪胎的资格都?没有?他灵山出身,从?小到大?受无极天?列位金仙朝拜攀附,天?材地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鸣钟列鼎炊金馔玉都?是寻常,一套灵山九式独步天?下,三百年众星捧月俯仰无垢,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给莫迟生儿育女? “小清……” 绪清疲惫地闭了闭眼,不欲和?他多?言。 “……你不想见?我?,那我?让镜音过来陪你一会儿,好不好?”莫迟给他换了身寝衣,依旧是淡紫色的薄裳,却不是缎料,而是两人?在人?间邂逅时,莫迟曾经送过他的雨丝棉。 莫迟带着他的手,轻轻地捻了下衣袖的料子,软软的,冰柔微凉,绪清轻颤着掀开睫帘,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动容。 “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了,我?再回来伺候你。”莫迟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低声笑道,“不是说好了吗?要让我?伺候你一辈子。” 绪清倚靠在他怀里,蓦然想起许多?往事。碎石嶙峋的山洞,乌江月落琴箫合鸣,奈何潭中舍身相护,聚窟洲森罗天?的流星和?花海……祸福相依,生死与共,这不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红尘所爱吗? 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 为什么?? 绪清想不出所以?然来,蒙头大?睡一觉。他不知道自己梦里一直在哭,口齿不清地叫着师尊,说自己肚子好痛,求师尊别不要他,镜音一直帮他捂着嘴,生怕这动静被尊主听了去。 绪清哭累了,睡饱了之后,发现镜音正和?衣躺在自己身边,侧躺着,蜷着腿,长发遮住右颊上的黥字,清瘦的掌心还捂在他唇上。 绪清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其实他很喜欢观察不甚熟悉的人?,在灵山很少见?客,也很少遇到有眼缘的人?,一旦遇到就忍不住凑上去交谈。镜音也是赤魔一族,性情还很孤僻冷清,绪清不喜欢魔族,也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才一直没主动跟他示好。 绪清好像这时候才发现镜音长得很漂亮。不是魔女那种风情万种的漂亮,五官也说不上有多?精致完美,脸颊上甚至还有屈辱的黥印,眼尾是微微下垂的,看着有点怯懦,睡着时眉心都?还是紧紧蹙在一起,上唇有点干裂,头发像鸦翎一样黑。 让他瞒着莫迟给自己熬一碗堕胎药,他一定愿意的。不知道为什么?,绪清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别为难他。 绪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想把他的手从?自己唇上拿开,却不料镜音睡眠极浅,只一瞬便?从?床上撑身坐起,红瞳中满是难以?置信:“我?睡着了?” 没等绪清说话,他又连忙问:“元君睡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绪清摇摇头,睁眼看着他,也不说话。镜音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斟酌着解释:“元君似乎做噩梦了,属下不得已近身安抚,还望元君恕罪。” 噩梦? 他有做噩梦吗? 绪清想不太起来了,也不太愿意细想,点了点头,就要镜音扶他一下,他要起身如厕。 不知道是不是绪清的错觉,镜音贵为第七重界首席长老,竟然像是伺候人伺候惯了的。 他刚坐到床边,镜音就将一双薄履套进他足尖,一路跟着,甚至双膝跪在地上帮他解开衣带扶着他小解。绪清是不怕羞,但也没有随意露给别人看的癖好,一个不留神衣带就被镜音解开了,反应过来,赶紧红着脸把镜音拉起来推到门外,砰地一声抵住了门。 镜音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自己的好意好像吓到绪清了,于是也靠在门上,双手捂住脸,十分羞臊难堪地滑蹲下去。 过了会儿,镜音拍拍自己的脸,起身正欲叩门问绪清好了没,却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门内传来微弱的痛吟声。 镜音脸色骤变,闪身穿门而过,却见?绪清倚坐在兰墙角落,一手颤抖着抓紧纱帏,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双腿痉挛般搐动着,身下淡紫色的雨丝棉湿红一片。 镜音疗救三军,战场上再惨烈的死伤都?见?过了,可?看见?绪清这样,还是于心不忍, “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和?属下说一声便?是,何必自讨苦吃?!”他说话难得这么?重,绪清没被他骂哭,他自己倒先淌下泪来,“你还这么?小,知不知道这么?做多?伤身体!蛇宫发育本来离妖丹和?灵台就近,你这是要落胎还是要自废修为?!” “好了好了。”绪清本来都?疼得要昏死过去了,这下愣是强撑着没敢昏倒,怕镜音气出什么?毛病,“又没死……怕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绪清明显怕得不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浑身止不住地打颤,眼睛根本不敢往身下瞟。 事不宜迟,镜音抬手将他打横抱起往殿内走,绪清身量比他要高些,胸腰臀腿各处都?要丰润些,但镜音抱起却并不吃力,反而觉得他都?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又这么?高挑,才这么?一点重,一定是没有被照顾好。 镜音把他放在榻上,先给他喂了一颗止血丹。绪清起初还不愿吃,一定要把这孩子流掉,等镜音诊了脉照了镜才知道,这血根本不是从?蛇宫里流出来的,就算他浑身上下的血都?流完了,这孩子也不会有事。 绪清气得饭都?吃不下,埋在镜音怀里大?哭一场。 镜音笨口拙舌,不太会安慰人?,脑海里闪过不少药方,但都?不是最好的堕胎的方子。这孩子来得蹊跷,本就是天?地间的变数,用寻常的法子恐怕是流不掉的,可?别的法子,又怕伤及绪清根本。 血止住了,镜音又从?自己的丹奁里取出一枚补血安神的鹿灵丹喂绪清服下。这颗丹药废了他好几?百个药炉,前前后后炼制了好几?年,就成功这么?一次。 绪清最是识货,一嗅就知道这丹药并非凡品,也不愿占镜音便?宜,当即从?灵识中化出百宝囊,这里面都?是以?前师尊给的丹符药材,他都?珍藏着,从?来没用过,如今挑挑拣拣,又从?这里面选了些最好的送给镜音。 其中一株药材,是镜音之前冒死都?没采摘下来的天?阶赤炼龙血草。他就差这一味药,马上就能炼出碧华龙血神丹,跻身渡劫医圣之列。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长大了,懂得分享了,挺好。 第57章 蓝蝶 镜音低呼一声, 忍不住往前一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赤炼龙血草的叶子,蓦地又蜷蜷手指:“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明明很想要。 绪清觉得他看起来真的很好懂, “这有什么不能要的, 我?吃了你的丹药, 这是回礼。只要你不用来做坏事, 我?还能给你更多。” 镜音摇摇头:“我?那颗丹药不值这么多。” “我?说值得就值得,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东西, 你要是看不上, 就扔了吧。”绪清将丹草药材一股脑儿全塞到镜音手里, 镜音哪里收到过这么贵重的回礼, 愣了好一会?儿, 长长的睫毛垂着, 不知想了些什么。 “我?想吃山楂丸。”绪清惯爱撒娇,小时候赖着师尊,长大了赖着莫迟, 莫迟不在时就赖着别的蓝颜知己,如今只有镜音在他身边, 想吃山楂丸了,不找镜音还能找谁。 “镜音,我?想吃山楂丸, 我?再送你一些草药, 你给我?买些山楂丸回来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但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镜音犯难道,“不如这样, 我?家药柜里还有些山楂,你随我?过去住两天,我?给你做山楂丸吃。” 绪清双眸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家离九霄殿很近,只是小住两天而已,尊主会?同意的……也许。”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我?现在就想吃山楂丸了。” “等等。”镜音掐诀将地毯上和床褥间的血全部处理干净,又给绪清拿了身干净的寝衣。绪清抬手换上,镜音穿得稍显宽松的寝衣穿到绪清身上则刚好合身,衣带一系,腰臀的曲线立马清晰起来,都没有系得很紧,走动?时仍能看见小肚子柔软起伏的弧度。 镜音见状,又将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外袍脱下来,披到绪清身上,拢了拢衣襟,又给他撩出长发?。 绪清觉得他好古板,比子慕还古板,见他神色认真,还不好说他,只得乖乖披着外袍,由?他牵着往外走。 魔侍通报时,莫迟正?在书房和蓝隐商议血海大阵诸事。自?从两千年前撤出魔界,蓝隐很少再回到这片疆域,他的气息隐藏得很好,直待镜音带着绪清踏进书房,才回过头看向镜音。 镜音如遭雷劈,浑身剧颤,下意识偏头用长发?遮住自?己的脸。绪清看出他不对劲,上前半步将他护在身后,问候过蓝隐前辈之后,才主动?跟莫迟说:“我?要去镜音府上住两天。” 第60章 他没觉得自?己去哪儿还要经?过莫迟的同意,是镜音非得拉着他过来跟莫迟说。这下说也说了,也不管莫迟同不同意,拉着镜音就要往外走。 镜音却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 “去吧,难得见你交朋友。” 绪清皱起眉,不知蓝隐这话?是什么意思,回头却见他的目光落在镜音身上,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镜音说话?。 镜音也很奇怪,听了这话?,便?浑浑噩噩地拉着他离开。 绪清看他脸色惨白,许是惊恐未定,便?从百宝囊里掏出一个莲纹方?盒,一路边走边捧给镜音看,哄他抬手戳盒子上方?的机关,镜音伸指戳了一下,盒子里便?咻地一下飞出许多闪闪发?光的长尾蓝蝶,纷华迷离美不胜收,伸手一碰,蓝蝶飞落指尖,停留一瞬,就骤然化作一阵薄雾又钻进盒中。 “好玩儿吗?”绪清挽着他的手,把方?盒塞进他掌心?,自?己又戳开机关玩了一遍。 夕阳下,镜音看着漫天飞舞的蓝蝶,低声感叹:“这是兰骨岭的长尾蓝凤蝶吧,真漂亮。” 绪清见他缓过来了,心?里也舒了长长一口气:“送你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戳开这个机关,这些蓝蝶可以保护你。” 镜音连忙把盒子塞回他手里:“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是因为贵重,才送给你呀。”这是绪清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从不轻易展示给外人看的,要不是看镜音好像被蓝隐吓得不轻,他也舍不得就这么把它送出去。 镜音怔了怔,看着绪清,内心?深处仿佛被人轻拨一下,眼眶无端有些酸涩:“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这种人……” 绪清也不擅长安慰人,见他这样,赶紧岔开话?题:“啊!好想吃山楂丸,好镜音,快给我?做山楂丸吃吧!” 镜音侧过脸,抬袖轻轻揩拭两下眼睫,弯眸笑起来:“嗯……回家吧。” 回家。 镜音说的当然是他自?己的家,但落到绪清耳中,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自?然是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灵山。 师尊真的是滥杀无辜的人吗。 他的身上明明没有一丝煞气啊。无极天和妖界向来没有恩怨,师尊裁治六界,恩泽百州,向来允执厥中,怎么会独独和妖界过不去?师尊不是妖修,金阳灵息又是六界最纯粹的本源真气,吸收妖丹非但不能有益于修炼,反而玷污师尊金体,扰乱金阳灵息运行。 可那时候……师尊也没有解释。 如果事实?并非他之前深信不疑的那样,师尊又为什么不解释? 难道师尊嫌他修炼太慢,早就不想要他了,只是碍于往日师徒情分才一直没说,好不容易等到他主动?说要恩断义绝,便?这般听之任之顺水推船? 绪清越想越远,越想越伤心?难过,索性不再想了,跟着镜音去药房取山楂。镜音的宅子就在九霄殿不远,院落低矮些,没什么画堂雕梁,府中也不热闹,唯有花草打理得很好,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俗话?说药食同源,药食双修的修士一直不少,镜音说不上食修,但厨艺还算不错,院子里摘了些蔬菜和果子,烘山楂的时候正?好洗好切段备用,炒了几道清口的时蔬,拌了一碟酸果。 绪清不爱吃素的,但山楂和酸果一直吃个没停,肚子都吃撑了,吃完就靠在镜音身上犯懒。 镜音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会?儿,看池中游来游去的小鱼,绪清昏昏欲睡,镜音便?哄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背,给他哼小时候母妃给他哼过的曲子。 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 待绪清睡着后,镜音垂眸看他,好一会?儿过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摸摸他饱足柔软的小肚子。很难相信,这里面真的孕育着一条生命,这种逆阴阳造化而行的奇闻怪事,往往不会?平白无故地发?生……雄蛇孕子,历来都是极凶之兆,自?雄蛇肚子里诞生的蛇妖就没有活过满月的,就算生下来,也只是平添一桩白事罢了。 绪清还这么小,哪里受得了数月怀胎和生育之苦……就算真的侥幸生了下来,不过数十日便?是母子离散阴阳两隔,到那时候,哪怕是石头做的人,恐怕都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还不如—— 夜半,绪清跪在水盂旁,又吐了个昏天黑地。这回比上回来得要迟缓些,好歹让他在夜里摸到了水盂,伏趴在地上呕吐不止,酸水的气息刺激得胃里绞痛难忍,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反呕而出,小腹沉坠,双腿痉挛,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绪清跪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失声痛哭起来,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早知道下山要吃这样的苦,他就不下了,一辈子待在师尊怀里,盘在师尊掌心?,就永远也不会?、不会?这么难受…… 镜音长发?散乱,脸颊被炭火熏得发?黑,披着外袍推门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澄澄的汤药。 镜音见他这样,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跑过去先是把汤药往旁边一搁,抱起绪清,给他按了按内关合谷两穴,再细细擦拭他湿得一团糟的脸颊和唇瓣,喂水漱了漱口,才哄他喝药。 “来,元君乖,喝了就不难受了。 “张嘴,啊——” 绪清艰难地睁开湿重的睫毛,委屈道:“我?不喝、不喝安胎药……镜音,我?好难受……” 镜音摸摸他的脸,很小声地凑到他耳边,心?惊胆战地,像是这辈子没偷偷干过坏事:“嘘,喝吧,是堕胎药。” 作者有话说:清妹:爹,勿念,下章回。 帝壹:。 第58章 蛇梦 绪清一听是堕胎药, 睫毛才又掀开?一点,目光落在那碗看不太清楚的汤药上,愣了愣,右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喝吧, 喝了就不难受了。” “……嗯。”绪清垂下?睫毛, 乖乖张嘴含住碗沿, 温热腥涩的苦汤入口, 喉咙却紧紧的,阻塞着汤药的滑入。感觉到嘴里快要装不下?了, 绪清眼?一闭心一横, 双腿不受控制地在地上踢蹬两?下?, 咕嘟咕嘟把一整碗都咽了下?去。 镜音从自己珍藏的药典上翻来的这个方子?, 按理说应该很快就会有?宫血流出来了, 但绪清喝了药, 只是觉得丹田很热,不一会儿浑身的冷汗就蒸腾成?细密的热雾,直冲脑髓的恶心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镜音……” “元君莫怕, 没事的。汤药里有?两?钱箭叶淫羊藿和麝香,就是要引起蛇宫急缩, 不然宫血流不出来。”镜音抱着他,抬袖给他擦额边的汗珠,谁料绪清骤然将他掀翻在地, 欺身压在他身上, 湛绿的蛇瞳泛起一阵猩红的雾气。 一滴温热的汗珠自绪清的下?巴淌落到镜音的脸颊,那黥有?仇人姓名的颊面一直是镜音的耻辱,可眼?下?镜音却再也顾不上用长发?遮挡住那被汗水浸润的地方,他睁大眼?睛, 毫无防备地被绪清掠去了唇舌。 镜音虽然修医多年,却一直没怎么接触过妊妇。蛇性本来就喜淫,初怀六甲更是欲瘾难拔,这些天?绪清心里烦躁,好不容易没怎么想着这档子?事,滞涩了好久的身子?,这下?全被他这碗堕胎药搅乱了,眼?下?又只有?他一个人在身边,不逮着他出气还能找谁。 绪清化?出蛇尾,把镜音一圈一圈缠得死紧,镜音对这事本来就怕得不行,脸色惨白,当即就要祭出紫冥镜跟他动手?。 “镜音……我难受……” 绪清埋在他肩头,紧紧蹭着尾巴,宫血似乎终于流出来了,镜音忙收了魔镜,问他疼不疼。 绪清又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咬他的舌头。蛇血自两?人紧贴蹭动的地方漫开?,镜音不敢乱动,睁眼?看着绪清迷糊又隐忍的脸,良久,抬手?擦了擦他额边的汗。 长老府,金喜鹊欢快地啼鸣整夜,清晨时分才堪堪歇去,振翅回巢。 绪清趴在镜音身上,睡熟了。两?人修长的双腿错叠在一起,长发?也交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一个时辰后。 镜音难得晚起一次,醒来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完了,第二个念头则是那碗堕胎药不知有?用没有?。 他撑身坐起,却发?现自己不在地上,而是在主屋的床上。绪清正?坐在他的药柜旁,托着腮发?呆,长发?披散着,衣裳穿得还算齐整。 察觉到他醒了,绪清的目光往床上一瞥。镜音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这屋子?又闷又热,赶紧移开?视线,下?床去开?窗。 “对不起,镜音……”绪清走过来。 “别说!”镜音背对着他,双手?捂着脸,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昨晚只是个意外,元君不必放在心上。” 绪清停在原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镜音很快整理好情绪,转身朝向他,睫毛却低低垂着:“孩子?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第61章 “嗯。”绪清见他走过来,双手?松开?,任他摸摸柔软的小肚子?,等他细摸一会儿,才耐着性子?问,“怎么样……流了么?” 镜音神色凝重,又摸了会儿,拿出紫冥镜照看过后,终于摇了摇头。 绪清心口一窒,眼?眶十分酸涩,他真是被这孩子?折磨得要疯了,可眼?下?镜音的神色比他还要恍惚,想必昨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绪清只好强忍住泪意,上前轻轻抱住镜音,低头很轻地贴了贴他的脸,抿唇挤出一个不甚在意的微笑:“没事,我们再试试别的法子?……” 镜音则比他悲观许多:“连最毒烈的堕胎药都流不掉,不知要寻什么法子?。” 绪清:“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然而这办法一找就是两?个月,小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圆圆的小包,再痛苦的方法都试过了,孩子?还是拿不掉。 绪清虽然回到了九霄殿,但依旧与镜音来往密切,子?慕也会想尽办法过来照顾他,看着他日渐隆起的小腹,偶尔心里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万一这孩子?是他的呢? 虽然日子?对不上,但也差不了多少天?,镜音长老难道就没有?误诊的时候吗? 绪清怀着孩子?,肚子?大了,抱起来却轻了不少。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张口的欲望都没有?,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饶是如此,每天?夜里还是剧呕不止,近些日子?甚至呕出血来。 莫迟再想留下?这个孩子?,见绪清被孩子?折磨成?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再冥顽不灵。他甚至默许子?慕的靠近,默许镜音暗地里为堕胎出谋划策,只要绪清能好受一些,他什么都能忍。 是夜,他捧着绪清已?经显怀的肚子?,在那片莲纹隐现的雪白肚皮上亲吻一口,绪清踩着他汗涔涔的肩膀,不甚舒服地睡着了。睡着后梦见一条小蛇,绕着他的手?指游动两?圈,倏然钻进一朵金莲中,消失不见了。 绪清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那条小蛇,却也跟着钻进了荷池之中,无数莲叶随风而动,清风鉴水,浮香四溢,绪清就在那清澈的池面跑啊跑,过往无数的回忆在半空漂浮的水珠里,莲叶掩映间?,高挑靡艳的青年变回了青涩矜冷的少年,一叠莲叶过后,少年又变成粉雕玉琢的稚童,朝着莲叶的尽头扑去,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莲叶的尽头有什么呢? 青蛙?金桂?红鲤? “清儿……” 是谁? 谁在唤他? ——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尊,谁还会这样唤他? “师尊!” 梦中的小童抱着一大捧莲蓬,笑盈盈往前一扑,莲叶尽头的尊者却骤然化?作一道金雾,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驭魂龛内的香火忽地一瞬全灭了,绪清心神大震,猛地自榻间?鱼弹而起,连一眼?都没分给枕边人,抓起自己的佩剑便往殿外跑。 今晚正?好是子?慕值夜。 绪清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子?慕却什么也没问,护着他跑了一段路,到了第七重界结界处,子?慕大概明白他去意,便暂时拦住他,给他简单乔装一番,又传讯给镜音,很快,镜音也长发?散乱地赶了来。 “这是怎么了?”镜音气喘吁吁的,跑得太急,还没缓过劲来。 “镜音、镜音……” 绪清心头大乱,不知该如何向镜音解释,还是镜音先捧住他清瘦的脸,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将他抱进怀里:“没事的,别怕,有?我在呢。” “镜音……我要、我想回家……” 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绪清拿着剑,侧脸贴在镜音单薄的肩头,像梦里扑空的稚童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镜音赶紧轻轻捂住他的嘴,低声哄道:“好好好,回家、回家。” 镜音和子?慕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明白了绪清口中的家,恐怕是灵山。 子?慕现在已?经失去了带他离开?的资格,但镜音不一样,长老令可以带任何人出界,包括魔后。 当然,能不暴露还是尽量不暴露为好。事不宜迟,镜音给他戴上兜帽,策马带他前往结界关口。 把守关口的将士见镜音长老纷纷跪地行礼,没有?人胆敢过问长老怀里的黑衣人是谁,只有?曾经那位年轻的魔将,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长风猎猎,身后黄沙漫道,空无一人,但两?人依旧如亡命徒般惴惴奔逃。镜音一手?护着绪清的肚子?,一手?尽量控着马身,但马背上很难不颠簸,刚离开?魔界不远,镜音便扔下?马,抱着绪清闪身至人界的一处客舍。 “我去不了灵山,且陪你走到这儿吧。万一有?人追上来,我还能帮你拦着。” 绪清感念万分,却也有?些顾虑:“你送我出来,万一被阿迟知道了,依他的脾气,恐怕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跟我回灵山吧,否则我不放心。”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绪清不信:“你是不知道,他……” 镜音几乎不跟旁人提他的身世?:“虽然平时我们以主仆相称,但他其实是我表哥。他对我挺好的,而且、我还有?利用价值。” 最后一句镜音说得极轻,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但很快,他便又收拾好情绪,塞给绪清一张传送符:“好了,快走吧,再不走怕横生枝节,到时候连你也走不了了。” “镜音……谢谢你。”绪清犹豫片刻,上前半步,微微低头,亲了亲他光洁无字的那一边侧脸,“我会报答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镜音看着他消瘦不已?的身体,心里再不舍,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流不掉的异胎……或许真的只有?灵山那位才有?办法。 但愿。 但愿他不是又跳进了一个新的火坑。 苍天?保佑,不要再让他夜夜痛苦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交朋友是这样交的吗? 第59章 雨夜 莹蓝色的传送符自绪清脚下化出数圈涟漪, 夜风骤起,绪清抬步往前,睁开眼,灵山界的门?户就在前方?。 可那道山门?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灵山大雨滂沱, 曾经澄澈如镜的法阵光壁此刻黯淡无光, 像一面灰蒙蒙的古镜, 沉默而巍峨地矗立在夜色之中。绪清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将他拦住了。 没有元君玉牌,他连山门?都进不去。 绪清痴立雨中, 抬手?覆上那片冰凉的壁障。法阵的光壁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 似乎认出了熟悉的气息, 一缕淡金色的灵息绕过他指尖, 在半空中腾旋流转, 无比温柔地抚过他瘦削苍白的颊面, 转眼便消逝不见。 绪清被?那道灵息抚得轻轻瑟缩,连绵酥麻漫过四肢百骸,长睫不受控制地湿颤翕合, 喉咙酸痒,眸中骤然漫开一阵潮湿的雾气, 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师、师尊……” 没有人?回应他。 夏夜急雨无风,乌云密布,凝滞不流, 绪清双腿发?软, 顺着法阵光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的掌心还贴在壁上,十指蜷缩着,像是在抓取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像漫天的急雨一样?, 一滴一滴,落在膝下冰冷的石阶上。 绪清哭累了,索性靠在光壁上,红玉雕成的长命锁从他敞开的襟口滑出来,斜斜地垂在胸前。 百般无奈之际,那枚长命锁缓缓漂浮起来,碰在灵山法阵固若金汤的光壁之上,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过后,巍峨山门?訇然洞开。 绪清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山门?内的石阶上扑倒过去。眼看着肚子就要撞上阶沿,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凌空半转过身,双臂撑在石阶上,砰地一下撞到了后腰,本能地护住了肚子。 “啊!” 好痛! 绪清缓了好一会儿,才?化出衔灵撑着剑身从石阶上勉强站起来,临走时狠狠砍了石阶两?剑,以泄蛇愤。 灵山的夜晚本该无比寂静,可今夜是个雨夜,山鸣谷应,松涛阵阵,连路边的灵萤都比昔日多了不少。 成群的灵萤在他身边飞舞,星星点点,汇成明灭可见的长河,一闪一闪地,照亮回家?的路。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回到这里?。 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三百年,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 幼时跌跌撞撞地走,少年时蹦蹦跳跳地跑,长大后翻山越岭步履如飞。 绪清撑着剑,冒着大雨,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灵山之巅,青玉宫。 宫门?并未落锁,殿内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些?曾经缀满宫室的夜明珠不知被?收去了哪里?,所有照明的法器都像是失了灵,绪清开了灵识也看不清楚。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待原地蓄积起一滩冰凉的雨水,才?试探着往里?走。 第62章 从宫门?到元君殿,从元君殿到龙池,到金阳殿,到日月台……只是看不太清路而已,他以前闭着眼睛倒着都能走。如今腰疼腿酸,浑身湿重,小?心为上,还是扶着青玉宫墙,一步一步摸索着走。 他能感受到,师尊就在青玉宫内。 师尊的气息本不是他一介大乘期修士能够感知到的,可他体内熔着师尊一截金骨,不用耗费一丝灵力就能大致察觉到师尊的方?位,把这样?致命的一个弱点放在一条三百年的幼蛇身上是很不理智的,一旦他背叛灵山,后果不堪设想。 绪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来得蹊跷的孩子,而是腹内红光流转的妖丹。就算他长到千岁,这枚妖丹再吸蕴一些?妖力,也远远比不上那截为了救他而熔进他心魂的金骨。 绪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金阳殿走去,曲廊转角突然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水声倾泻,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绪清缓缓蹲下来,一摸,是个鱼缸。 “阿鲤?” 阿鲤吓傻了,看着他潮湿黑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天……您、这……” 绪清以前对别人?话中的深意向来不屑深究,但如今竟能一瞬间就察觉到他话中的惊恐,感觉到他落在肚子上的视线。曾经无话不说的玩伴,如今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视着他,好像他是多么不知检点的荡.妇,居然怀着别人?的孩子玷污灵山这片净土。 一股蚀心的痛苦钻进绪清的心肺,两?行眼泪毫无征兆从他眸中淌落,他也不想的,他也不想这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怀上了莫迟的孩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半条命都赔上了,就是拿不掉,他没办法…… 掌心一道微凉的触感。 阿鲤突然牵住他的手?,连自己的鱼缸都顾不上了,哭着扯他湿淋淋的衣袖:“快、快找尊者!尊者一定有办法的!” 绪清被?他牵着,踉跄两?步从地上爬起,一路仓皇跑到金阳殿外。近乡情怯,绪清没来由?地腿软,还没到殿门?便扑跪到青玉砖上,抓着阿鲤的手?,无法前行一步:“等、等等……阿鲤!” 阿鲤看他这样?,又气又急:“……还要等什么?这孽种月份已经这么大了,不赶紧求尊者出手?,难道您回灵山是打算养胎来的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太伤蛇了,要是以前绪清肯定跟他翻脸,但现在他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急急喘着气:“不是……” “不是就跟我走!” 阿鲤化出少年身,抓住绪清手?腕,作势要拖他过去,绪清一咬牙,也打算就跟着过去了,谁知两?人?膝骨竟齐齐一痛,肩沉如负山岳,连头都抬不起来。 金阳殿门?未开,却凭空散开一阵极淡却也极其尊贵的莲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无悲无喜,不冷不热。 “青玉宫禁喧声、禁疾步,一个外人?不懂规矩便罢了,阿鲤,你也不懂规矩吗?” 绪清伏跪在地,双目失神地瞠着,胸口剧烈地颤抖,耳畔只剩下阵阵嗡鸣。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蚊蝇,被?师尊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脏了青玉宫一尘不染的玉砖。 外人?。 外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上喉口,绪清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些?酸水胆汁出来,严重的时候才?吐血。可青玉宫不比魔宫,绪清死?死?捂住嘴,瘫倒在金阳殿外,竟然化出蛇尾往外爬,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爬也爬不远。 昔日高高在上矜冷自持的绪清元君,如今看起来跟蛇窟里?污浊湿腻的母蛇没什么不同。 蛇腹滑过的地方?留下一行靡乱的水痕,阿鲤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想过去帮他却直不起身,只能抓住他尾巴,不让他跑远,谁料绪清的尾巴尖不让抓,当即甩出一条血痕,阿鲤吃痛,叫了一声,转眼间,掌心一道金莲开过,连疼痛的余韵都湮灭无痕。 “绪清。”那道淡然无尘的声音在两?人?头顶飘震而开,“好大的胆子。” 绪清不小?心伤了阿鲤,本就自责不已,闻言更是心如刀绞,再提不起任何力气,自暴自弃般趴在青玉砖上,张口呕出一汪酸水,两?眼一闭,干脆就这么昏死?过去,要杀要剐要剖蛇丹剖蛇胆剖蛇蛋都随他去……反正他也不想活了,权当是还他恩情。 青玉宫外,暴雨崩落,无边无际连绵的风雨呼啸漂泊。 帝壹垂目看着地上湿淋淋瘦巴巴的小?蛇,无声无息,许久没有动作。 电闪雷鸣之际,阿鲤大着胆子抬头想为绪清求求情,却见尊者薄唇轻扬,竟是在微笑。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你说了我说什么? 第60章 泪人 翌日, 朝元殿。 此处乃是青玉宫议事?大殿,螭首散水,月台丹陛,四面珩璜环佩之声, 白光朗照, 五云唳鹤, 幡幢满空。 绪清小?时候就端坐在帝座旁边的须弥金座上, 看着众仙朝列俨然,无聊了就偷偷抓师尊玉佩上的穗子玩儿, 困了就化回小?蛇钻进师尊衣袖呼呼大睡, 这世上除了师尊, 没人能管得了他。 日光曈曈, 大殿内明亮如昔。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灵山首徒如今却像条落水的长虫, 狼狈不堪地侧趴在地上, 身上的衣袍还是湿的,长发贴在颊边,苍白的唇瓣随着呼吸轻轻翕合, 俄而浑身一抖,猝然从?冰冷的梦中?惊醒过来。 “嗯……” 绪清眯了眯眼, 抬手挡在睫毛前,躲了躲刺目的白光。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大殿正中?, 蛇尾逶迤匍匐, 衣袍外面干了,里面却还是湿哒哒的。 绪清觉得身上被雨水泡得很痒,极不舒服,抬手便要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谁料刚解开黑袍的系带, 两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传来,手背上应声多了两道细长的红痕。 绪清吃痛,闷哼一声,连忙缩手搓搓手背,一脸委屈地环望四周,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试探着唤了声:“阿鲤……” 没人搭理他。 他想唤师尊,又实在没那个胆子,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师尊已经明摆着不要他了,把他扔在朝元殿估计也只是想让他自生自灭,连身衣裳也不给?他换,脱个外袍还要挨打……绪清越想越委屈,又不敢发脾气,在这儿哭也没人管,只好强忍住满眶的眼泪,抱起自己?的尾巴化出少年的身形,规规矩矩地跪在朝元殿里。 他的肚子看着不像头?胎,也不像单胎,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显怀了,少年清瘦干瘪的身躯挺着那样?一个圆润丰美?的小?肚子,长发微潮,肩膀轻轻塌着,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凄楚,黑袍挂在臂间,淡紫色的寝衣贴在肌肤上,绸料纤薄,几乎透明。 他没有元君玉牌,化不出灵山玄色的弟子袍,也怕再轻举妄动?更?惹师尊不快,便穿着这身被雨水浸透的衣裳,一跪就是整整一天?。 其间连阿鲤都没有来过,仿佛灵山真的只是来了个无足轻重的外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等下回众仙云集议事?时,自有人给?他收尸。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再回到这里……除了给?师尊添堵,让阿鲤担心,他回到灵山,还有别的价值吗? ……是了。 他早该在三百年前……就死无葬身之所?。 绪清膝骨都疼得没什?么知觉了,腰也酸得不像自己?的,然而竟然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迎着穿堂的灵风,拖着沉重的身躯,迟缓地走了两步。 “孽徒。” 灵山旭日初升,混沌一色的山雾陡然漫开金红的光芒,自浓而淡,朗照万千山峦。 绪清识海一震,循声望向殿门,一瞬间什?么生啊死啊爱啊恨啊全都忘了,只是乖乖并拢两膝砰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间,没等帝壹走近,又赶紧两掌交叠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肚子贴在腿上,沉沉的坠得腰疼。 孽徒……孽徒也总比外人好。 爱徒是徒,孽徒难道就不是徒了吗?既然师尊他老人家都叫孽徒了,那不就正好说明师尊还要他……没有清理门户的打算吗? 他可真聪明,师尊知道他这么聪明,一定舍不得不要他的。 绪清自觉意会了师尊话中?的深意,趁师尊行经他身边时,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抱住师尊大腿,睁眼便是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望着人,那模样?,好像帝壹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惹得他这么伤心难过。 “师尊,您不要清儿了么?” 帝壹一道灵息就能把他震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然而他只是垂目看了绪清一眼,目光淡漠,没有半分温情。 绪清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抱也不敢抱,松又舍不得松,圆挺的小?肚子轻蹭在师尊腿上,苍白的脸颊贴着师尊纤尘不染的衣袍,鼻尖红红的,无比可怜地打了个喷嚏。 第63章 “放手。” 绪清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苍白的小?脸在帝壹金绣灵纹的霜袍上蹭来蹭去,直待手背一疼,又添了两道红痕之后,才瘪着嘴松开师尊大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发没有规矩。” 绪清垂着头?,缩着肩膀,乖乖听着师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师尊的语气大多时候都一个样?,落穆冷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但绪清其实很喜欢听师尊说话。 刚被师尊捡回灵山那会儿,绪清分不清灵山和阎罗殿,夜里总是惊啼不已,非要师尊说话哄着才能睡着,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只有听见师尊的声音,小?蛇才能安心。 从?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未改,绪清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殿中?浑身发颤,胸脯中一颗小小的蛇心却无比安定。 师尊肯定还愿意要他,否则不可能无缘无故现?身朝元殿,更?不可能平白浪费时间跟他在这儿纠缠不清,只要他低头?认错,师尊肯定不忍心看着他一尸两命…… “清儿。” 绪清脑海里正苦苦措辞,掰着指头?生怕哪句触到师尊楣头?,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座,只见座上尊者冠九云日月高冠,佩太华青玉之环,神姿英拔,容颜绝世……数月不见而已,绪清揉揉眼睛,不知道师尊在灵山穿戴得这么夸张给?谁看。 “唔。”绪清被那道甚威甚严的目光笼罩住,陡然回神,苍白的小?脸瞬间有些发红,赶忙伏首应声,“弟子在。” “你可知错?” 绪清浑身一凛,稳了稳心神,略有些矜持局促地顺杆爬:“弟子知错,但求师尊责罚。” 小?时候闯了祸用的就是这招,再配上一假哭二胡闹三撒娇别提多好使了,长大了师尊总是闭关,对他也比小?时候严厉许多,以前那些撒泼卖乖的招数再不敢用,也不知道师尊还吃不吃这一套。 绪清悬着一颗心,伏跪在殿中?等着师尊训话,无论什?么都好,不要不理他,不要冷着他,不要不管他。 师尊将他从?樊川水畔带回灵山,从?阎罗殿带回生界,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待他恩重如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信莫迟的话,为?什?么不把那偏殿内万丈妖丹问清楚就妄下定论,为?什?么用暗器刺杀师尊,为?什?么决意与师尊恩断义绝…… 他爱莫迟,但红尘所?爱怎么可能动?摇师尊在他心里的位置……他这辈子可以爱很多人,可以和很多男人双修行房,可他只有一个师尊,只有一个救他养他、宠他爱他、顾他怜他的师尊,他不可能为?了别的男人背叛他啊…… “师尊。” 绪清跪行至帝座莲纹脚踏之下,抱着肚子,小?心翼翼、万分忐忑地寻了个好跪的姿势,侧身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腿上,一双湛绿的、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圆溜溜地瞥着师尊威仪甚严的脸,良久,又瘪着嘴,无比酸涩地唤了声: “师父……” 尊者无言。 殿中?回荡起一声悠远的叹息。 晴峰翠黛,初秋新凉,绪清偷偷瞥着师尊脸色,伏在师尊膝间弹泪啜泣,哭到伤心处,连小?腹都微微抽痛起来,冷汗湿了一身也不敢喊疼,还是师尊面冷心慈,见他坚持不住,终于屈尊握住他手臂,带着人起身跌进他怀里。 绪清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怀抱,仿佛淋雨的幼鸟扑腾着翅膀终于回到风雨不侵的大巢,浑身湿颤,忍不住呜咽几声,小?狗似的,见师尊没有厌弃之意,才慢慢放开嗓子,抱着师尊号啕大哭起来。 帝壹目光落在怀里哭成泪人的爱徒身上,欣赏了会儿,才慢慢看向他圆润隆起的地方。 他的徒儿,真的瘦了不少,本来年纪就小?,这样?看着更?可怜了,活像鬼界沉水祭祀邪神的幼鬼。 那腹中?的蛇胎怕是把他的精血都吸尽了,还未出生就如此贪婪放肆,不知道体谅清儿的辛苦,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小蛇胎:活爹。 第61章 真心 绪清是一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 仗着有师尊心疼就可劲儿掉眼泪,本事大得可怕。 万籁俱寂,偌大的宫室只回荡着他一条蛇的哭声,瓷胎般的小脸上汹涌着两条大江大河, 两颗注满剧毒的蛇牙也湿湿地露出?尖来, 也不?怕谁给?他拔去。 这时候反倒不?能哄, 晾他一会?儿, 自然就好了。 帝壹深谙养蛇之道,从来不?费尽心力地哄蛇。 蛇很笨, 也很乖, 给?他点时间, 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不?一会?儿, 惊天动地的哭号声便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哽咽。绪清哭得头晕眼花, 连呼吸都?不?会?了, 仰靠在师尊怀里急促地倒气,帝壹欣赏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按着他的胸脯给?他顺气。 “逆徒。”帝壹容色冷淡, 手?中动作却不?尽无怜爱之意,“自取其辱, 还有脸哭。” 绪清被师尊揉得正舒服,也不?在乎师尊怎么训他。只要师尊还愿意要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还不?简单吗?他天生就会?! 绪清憋着脸,窝在师尊怀里埋头装鹌鹑。他方才哭得那么动气, 肚子里那个蛇胎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点罪也没让他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没准在等?什么时候狠狠折磨他一回,绪清不?敢耽搁,双手?轻颤着抓住师尊的手?腕, 大着胆子,带着那只他无比信赖、无比依恋的大手?,往下慢慢挪覆到他微凉的孕肚上。 “师父……” 绪清低头看了眼师尊修长的指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不?知怎的突然移开目光,飘忽两下,又抬眸看向师尊不?怒自威的脸,努力回想师尊早年?给?他喂饭穿衣的童年?往事,拼了蛇命才压住孕期那股莫名其妙的欲渴。 “叫了人又不?说?话,还要为?师猜?” 绪清赶紧摇头,瓮声瓮气道:“师父,弟子不?慎有孕,百般方法都?试过了,就是拿不?掉……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把腹中胎儿流去吧。” “不?慎有孕?”帝壹面色未改,语气里竟然挑起淡淡的调笑,“意思是,你不?慎跑下山,又不?慎跌到外男榻上,不?慎脱掉衣袍跟外男苟合,最后不?慎有孕了,是这样吗?” 绪清被他说?得头疼脸热,难得一见?的羞耻心又冒出?来作祟。他不?想自己在师尊眼中就是这样一条人尽可夫的坏蛇,可看着师尊兴师问罪的脸,又实在不?知从何处开始辩驳。 “弟子没有……” “没有什么?冤枉你了?” 绪清闷闷地嗯了声,默不?作声地掉了两颗眼泪,见?师尊没有哄的意思,又自个儿悻悻地揩去了。 帝壹还不?作罢:“不?知羞。” 绪清自认有错的时候,师尊训他,他就乖乖听着,完全一副二十四孝好徒儿的模样,一到了自认委屈的时候,多?说?两句就受不?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也忘却了,呜咽一声,就开始撇开脑袋憋红了脸赌气。 这时候不?能不?哄,否则他真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帝壹早已习惯,抬手?揉揉孩子后颈,捏捏脸颊,不?再提不?慎怀孕的事。 “瘦了。”帝壹捂了捂自家孩子瘦巴巴的小脸蛋儿,算是给?个台阶下。 绪清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委屈得受不?了,扭头往师尊怀里一扑,眼泪簌簌往下掉。 “呜、呜嗯……呜呜……” 帝壹顺手?捋了捋他墨黑的头发,一路捋到腰际,掌心在他单薄瘦削的后腰贴了贴,声音比方才要轻些:“都?是怀有身?孕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蛇,怎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绪清哭着摇头:“师父……弟子不?想怀孕,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打掉吧……” 帝壹不?为?所动。 “师父……” “雄蛇孕子,的确有悖阴阳常理,然而?大道五十,遁去其一,这个孩子虽说?是变数,却也是定数。” 帝壹垂目看着怀里凄楚懵懂的徒儿,不?觉心生爱怜,解开他身?上被雨泡过的寝衣,指尖轻点,绪清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就换成一袭曳地长裙,沾衣欲湿的杏粉色,衣带很细,懒懒挂在肩上,一双雪白伶仃的胳膊就那么光着,肩背清薄,身?段纤长,看着像是未经人事的样子,岂料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小包。 帝壹也不?恼,继续道:“五气聚而?成形,化而?成胎,穷通造化,自有它一番道理,为?师又岂能干涉?” 绪清傻愣愣地听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攥着师尊新赐的衣裙,心里乱糟糟的。 一是灵山从来没有过这种?形制的衣裳,衣袍装束也不?曾用过这般明媚的颜色,这明显是给?女孩儿穿的。 二是师尊话里话外明显不?愿帮他,他都?要被这孩子折磨疯了,如果连师尊都?不?帮他,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64章 绪清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帝壹以为?他有什么重要意见?要提,垂眸耐心地等?着他说?话,结果这孩子却只是傻傻问了句: “师父……弟子要有小师妹了么?” 帝壹没跟上他活蹦乱跳的想法,奇道:“你想要小师妹了?” 谁料这句话跟踩中绪清尾巴似的,一下把人给?惹急了,要不?是膝骨还疼得要命,指定跟他跳脚。 “可惜为?师没有再收徒的打算。”帝壹见?他气得直抖,果断道,“你要是羡慕别人有小师妹,可以拜入你缃离师叔门下,过两年?就有小师妹了。” 绪清五脏六腑都?气疼了,结果发现自己错怪师尊,误会?一场,满脸怨气又马上云销雨霁,赶紧抬臂抱紧师尊,怕师尊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扔出?去:“清儿生是师尊的蛇,死是师尊的鬼,才不?要拜别人为?师呢。” “虚伪。” 帝壹抱着人起身?,淡声轻斥。 绪清急昏了头,居然胆肥了皮痒了敢伸手?抓帝壹雪白的发尾,嘴里还大声嚷嚷:“清儿是真心的!” “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告诉为?师你有多?真心的。”帝壹带他回了金阳殿,不?甚在意道,“你的真心如果是从外面剩回来的,不?要也罢。” 绪清在帝壹面前本是有理也说?不?清的,这下无理更说?不?清了,闹又不?敢闹,只好从师尊怀里轻轻跃下,赤足勉强站在青玉砖上,及地的长裙垂曳而?下,长发如烟如云,拂了满身?。 “疼疼疼……师父……” 让他站着还好,稍微屈膝走动是真疼得厉害,更别说?跪在席间用膳了。 “疼才长记性。” “清儿已经长记性了……再不?犯了。”绪清揪住师尊衣袖,大半身?体倚在师尊怀里,仰着脸,说?什么都?不?让走。 “记性长哪儿了?” 绪清马上带着他的手?,摸摸自己心窍:“记性长这儿啦。” 这三?百年?,绪清也不?是白长个儿了,朝夕相处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什么心软对什么心冷,再不?动声色,也能浅知一二。 他才不?会?告诉师尊,他早已偷偷修炼了对付师尊的三?百六十套本事,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师尊早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既如此,下回要是再不?长记性,就把这儿挖出?来喂阿鲤吃。” 绪清脊背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尊重新抱回臂弯。 “阿鲤会?吃蛇肉么?” “下回见?到阿鲤,你问问他。”帝壹抱着人落座席间,端起一盏鲍鱼蛋羹,舀一勺喂到绪清唇边。 绪清没什么食欲,但师尊喂到嘴边的东西不?能不?吃,只好张口含住勺子,抿下蛋羹和鲍肉,敷衍地咀嚼两下,没两口就吞了。 反正过会?儿都?会?吐的。 吐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很丑,不?能让师尊看见?,待会?儿还是找个借口先回元君殿呆着吧。 绪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神游天外,师尊给?喂什么就吃什么,不?一会?儿就将案上菜肴扫去大半。 帝壹许久没喂过蛇了,像是忘了绪清的食量,非得伸手?摁一下上腹左侧鼓鼓涨涨的蛇胃,摁得绪清吐舌叫唤一声,猛地回神,泪盈盈地抱住师尊手?臂,摇摇头不?让再摁。 “饱了?”帝壹丝毫没有欺负人的自觉,若无其事,还顺手?抚了抚绪清圆润的孕肚。 绪清噙着泪观察师尊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只是无心之举,才又乖乖倚回师尊怀里,点点头,说?饱了。 帝壹没再说?话,抱着他,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会?儿。 绪清吃饱了就想睡觉,又怕自己睡着了吐师尊一身?,于是强撑着精神,眼皮都?在打架。 殿内莲香缥缈,枫影映牖,窗外日?月东升西落,云霭舒卷自如,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一切照旧,什么都?未曾改变。 作者有话说:小蛇宝:对,爹妈不打我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这样岁月静好。 第62章 闭关 绪清在灵山调养了大半个?月, 除了刚回山那?两天夜里吐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吐过?了。偶尔还是会干呕,但已经比之前好受许多。 正值初秋,红叶黄花, 木叶萧萧, 一连十余日的?好天气, 自那?夜暴雨倾盆之后, 每天都?是晴空万里。 元君殿东门外便是一片临崖的?帝休树林,树冠高大, 秋叶金黄。 林中环亭, 亭中一汪碧玉小潭, 潭中红鲤往来, 潭心莲座上则置一美?人?榻, 风起叶落, 金光灿烂,时常吸引怀孕的?小蛇躺在上面晒太阳。 绪清并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他自己都?还是条小蛇, 根本还没做好养育孩子的?准备,奈何师尊不给他打胎, 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练剑,剑法?都?生疏了,境界也一直停滞不前, 师尊以前最在乎这个?, 他回山后居然一次也没再提过?,他都?忍不住跟师尊抱怨了,师尊竟然还说他执念太深,反而误了修行。 绪清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试着拔剑挥斩,总觉得身法?比之前慢了许多,练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精疲力竭,肚子的?沉坠感越来越强,腰也越来越酸,尾椎像快断了似的?疼,要化出蛇尾,或是被师尊抱在怀里才能好受一些。 “元君,该喝莲子汤了。” 这段时间阿鲤都?是少年身形,方便贴身照顾绪清。 绪清脸上盈盈长了点肉,虽然还是清瘦,但气色好了不少。灿烂的?秋阳从帝休树叶细密的?缝隙中飘洒而下,雪颊映出淡淡的?红,绪清撑身坐起,满榻如藻的?长发随之游弋。 榻上人?依旧只?着一袭长裙,杏粉换成了潮湿的?鹦鹉绿,和他漂亮的?眸色极为接近。 “每天都?是莲子汤,喝都?喝腻了。”绪清嘴上抱怨,手里却没闲着,接过?盘中的?汤盅就要舀起莲子汤服饮。 “喝腻了?” 亭外环廊突然传来一道淡淡的?质问,绪清心神一凛,赶忙把撩至腿根的?裙摆往下扯好,低头捂捂胸口,飞快想了想,又赶紧将满身墨发往前抓了抓,仓促收拾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一声,心虚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 “自然不是。”绪清将汤盅放回青玉托盘里,撑着酸软不堪的?腰起身坐在榻边,正欲下榻行礼,帝壹却已经行至莲座之上,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 绪清心口猛地一跳,侧目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脸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榻沿蓦地濡湿一片。 绪清吓懵了,一动也不敢动,连话也不敢说,双手攥紧膝上的?绿绸,呼吸乱得不像话,连阿鲤都?发现他状态不对,帝壹却只?是接过?那?盅莲子汤,坐在他身边一勺勺喂他。 绪清吃莲子不吃莲心,帝壹不在的?时候就舌尖一顶熟练地吐在小碟里,在的?时候就只?能压在舌根下,等他走了之后再吐。 “你缃离师叔听说你怀孕了,说过?两天就过?来看你,给你备了份大礼,要我跟你说一声。” 绪清闻言脸色一白,也顾不上腿心的?濡湿了,忙问:“他怎么会知?道我怀孕的??” “他自己卜算出来的?。”帝壹似乎对徒弟话中的?质问有?些不满,起身往外走了两步,“难不成还能是为师告诉他的??” 绪清见师尊往外走,也跟着起身追上去?,他的?肚子真的?比寻常的?孕妇要大些,才四个?月不到,走两步就累得要撑着后腰。 “师父……弟子不是这个?意思。”绪清单手牵住帝壹的?衣袖,雪白的?额头冒了点细汗。 帝壹没再往外走了,却也没再说话。 绪清绕到他身前,将脸贴在他心口,惴惴地听了会儿师尊的?心跳,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两手轻轻抓住师尊腰侧的?衣袍,挺着肚子慢慢倚进?师尊怀里。 “师父……” 帝壹顺手将手腕搁在他腰髋上,掌心托着他圆圆的?孕肚,大发慈悲应了声:“何事?” 绪清看着师尊薄薄的?唇好像动了两下,却听不太清声音,冒冒失失地攀住师尊的?肩膀,努力踮起瘦白的?脚尖凑近师尊的?唇,嗓音干哑,呵气如兰:“别?走……” 阿鲤心中骇然,仰首看向尊者,见尊者抬手示意,便只?能适时退下,鱼尾轻摆,潜入潭中,很快便游离了帝休亭。 “弟子只?是害怕被祝青仪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怀孕了,一定会笑话我的?。” “他想怀还怀不上,怎么会笑话你。” 帝壹不爱插手他和同辈之间的?往来,只?是祝青仪青鸾血脉,天生的?神医圣手,和缃离金凤血脉融合后能吐出凤鸾真阳天火,焚尽世间残因劣果,终有?一日能派上用场,多接触总没有?坏处。 第65章 绪清被这话稍微吓清醒了些,瞪大眼睛瞅着近在咫尺的?师尊的?脸,根本不信。 “不信?过?两天他定会问你,你是怎么怀上的?。”帝壹捏捏他挺翘的?鼻尖,绪清被捏得吸不了气,整张小脸憋得通红,眼眶也蒙上薄薄一层泪意,本来这样还算好好的?,突然撒癔症似的?疯狂拍打帝壹的?手,帝壹稳了会儿,没放,很快,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便随着风过?林梢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钻入两人?的?耳朵。 帝壹似乎有?什么大道理要说,长叹一声,张口却是:“清儿……嘴也可以用来呼吸。” 绪清脸颊红得滴血,双腿发软,眼泪不自觉地就从眼眶淌下来了,师尊的?衣袍也被他弄脏了。他不敢看,好像只?要不看就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直到师尊拿着素净的?方帕给他擦拭,微凉的?指尖隔着薄丝轻轻按在濡湿的?地方,绪清才终于忍不住,哭着在师尊手上蹭蹭,饮鸩止渴般咬住师尊霜白的?长发,尖锐的?蛇牙痒得不行,在那?发丝上不得章法?地磨了又磨,终究没敢磨断。 “清儿,你怎么了?” 帝壹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绪清崩溃地哭了好久,哭累了,便泪眼朦胧地望着师尊的?脸,只?觉得自己淫恶下贱到了极点,脑袋里想什么不好,偏偏生了勾引师尊的?念头,简直对不起师尊这么多年来的?疼爱和栽培。 “听你缃离师叔说,怀孕的?人?娇贵,爱哭,脾气也大,月份大了还容易遗溺……都?是寻常之事,不必为此忧心。” 帝壹拨了拨他脸颊上沾湿的?乌发,绪清怔了怔,嗅到他指尖淡淡的?腥骚味,一瞬间羞愤欲死,转头猛地埋进?师尊怀里,说什么也不扭头,看着像是想就这么憋死自己。 帝壹捏住他的?后颈皮,像拎幼犬一样将他从怀里拎起来:“又怎么了?” 绪清哭丧着脸,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您什么时候闭关啊?” 闭关? 以前是清儿那?道正缘线一直作祟,他迫不得已才一直闭关,如今仇章的?两个?分身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前尘尽忘,本尊又被清儿亲手镇压了一次,近些年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仇章还有?最后一道分身在人?界,本来按计划也早该被莫迟诛灭了,但两人?在聚窟洲森罗天流连太久,帝壹的?分魂去?到那?片花海时,绪清正赤身和莫迟相拥而眠,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甜蜜的?笑容。 计划被迫提前了。 清儿的?命格早已改定,只?剩下最后几道难解的?因果孽缘,时至今日,也已经不足为惧,只?等祝青仪和缃离了却凡尘诸事来到灵山,为清儿祛邪消灾,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就无需再时时闭关。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问老父是什么时候让清儿怀孕的。 其实老父只需要给清儿下一道意念,清儿自己就怀孕了,要问这能算是老父的种吗?可以的可以的,孩子一生出来就知道是老父的种了 第63章 龙池 “以前?你不是最怕为师闭关么?怎么, 如今反而觉得为师扰了?你清净?”帝壹抱着他穿过亭中水榭,走出帝休树林,风一过,两人的肩头都?落了?些树叶, 绪清怀里更是接了?不少, 捏起一片, 指尖轻轻捻了?捻, 金黄的叶片划过一道微凉的圆弧。 “在师父身旁最是清净。”绪清接话,话里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明显是藏着小情绪没说?, 没敢说?。 帝壹垂目瞥他一眼, 没理他。 树林尽头便是元君殿东门, 元君殿比金阳殿要雅致些, 绪清走后几个月, 殿内的红心石火熘花和仙木草都?还生机盎然,蛇灯下的青玉案上还摆放着当初没看?完的那本古籍,这些天也没人去动它。 绪清被?师尊抱着, 万千杂念早该被?金阳灵息净化殆尽才对,此?刻却只是紧紧夹着双腿, 抱着肚子,一言不发,也不问师尊要带他去哪儿。 “清儿, 站好。”帝壹将他抱到龙池菩提树下, 将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裙褪下来,绪清赤足站在龙池旁,浓绿的绸料堆叠在莹白的小腿边,身体的变化无处遁形, 绪清本能地?感到一阵羞耻,一手抱在心口,一手去遮肚子下方,姿势说?不出地?怪异。 发现遮不住之后,没等?帝壹再说?话,他便化出蛇尾扑通一声跃进龙池里,在水下憋了?好一会儿,不知干了?些什么,突然又哗地?一声浮出水面,满头墨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脸颊鲜红,目光闪烁,很快又躲进水里,双手扒在岸边,只露出半张脸,俄而吐出一串小水泡。 “说?什么呢,听不见。”帝壹屈尊蹲下,轻轻抚了?抚绪清颊边鲜红的小痣,绪清脸很红,也很湿,很热,仿佛龙池成了?一汪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煮着一条怀了?孕的小蛇。 绪清抬眸怯怯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大着胆子往上浮了?一点,刚好露出一张湿润漂亮的唇:“师父也要下来泡一会儿么?” “很舒服的……一点也不比法慧莲泽差。” 龙池当然不比法慧莲泽差。 当初在开?辟此?处的时候,池心埋藏的便是以帝壹一滴心头血温养的上古苍龙灵玉,满池的纯阳龙气和金阳灵息使得池水终年不寒,在池水中修行?比在灵山其他地?方修行?还要快上三五倍,可遇不可求的修炼疗养圣地?,也就绪清天天当个泡澡池用?。 “这地?方是给你用?的。”帝壹婉拒,“游一会儿,别整日躺在榻上睡觉,尾椎会受不了?。” 师尊整日衣冠楚楚的,哪怕是晴夏烈日也不见他少穿衣袍,却要求他每天穿着那样轻薄的衣裙,绪清憋着气,又吐出两个小水泡,突然伸手拽住师尊衣袍,一扯,却被?金阳灵息轻轻震倒进温热的水里。 “唔……!” 绪清手忙尾乱地?游了?一会儿,终于浮出水面,捂着胸口湿湿地?咳嗽。 帝壹看?了?眼龙池里呛水的小蛇,却只是坐在一旁菩提树下,化出一道分神,执棋与自己?对弈起来。 绪清老是被?这样对待,当然也会生气。 一道猩红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飘到菩提树下,分成三股,撩起帝壹几缕霜白的长发,有?些笨拙地?给师尊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儿,完事了?心里又忐忑,没等?师尊发现,又赶紧笨手笨脚地?拆了?。 帝壹执棋不语,心如止水。 “哼。”绪清潜在水中,只露出湿漉漉的额头和眉眼,突然转身化出玄蛇真身,巨大的蛇身在龙池搅动起声势浩大的波涛,汹涌起伏的浪花甚至拍到岸边,溅湿了?帝壹的衣袍。 帝壹挑起一枚棋子,随手往池中掷去。棋子破空而出,挟着一声清冽的尖啸,在龙池氤氲的水雾中贯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绪清蛇瞳骤缩,巨大的玄蛇真身在水中猛地?一旋,激起漫天水幕,与此?同时蛇身急剧缩小,在浪花翻涌间化回人身。他从水中一跃而起,墨发如瀑般在空中甩开?一道湿亮的弧线,刹那间水珠四溅,那张脸从水幕中转过来时,齿间正正咬着那枚白玉棋子。 秾艳,湿红,像是一枝被?急雨浸湿的血涔涔的扶桑,美而不俗。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滑过颈侧,没入锁骨下方那片被?池水浸透的肌肤,齿间咬着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住。 蛇瞳还是竖的,湛绿色,在氤氲的水雾中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衔着棋子,转头看?向菩提树下的帝壹,心里有?气。 师尊闭关时不陪他玩也就罢了?,不闭关时宁愿独自在那儿下棋也不愿陪他一起,还想用?棋子打他,若不是他反应快,肯定?就被?这枚棋子打到了?。 绪清冷着脸,游至岸边,化出双腿,捡起岸边的衣裙想穿上,却发现自己化出的是青年身形,手里的衣裙本就贴身,根本穿不下。 他知道师尊不喜欢他这副妖姿媚态的模样,平日里为讨师尊欢心,他也很少在灵山化出青年身,但如今绪清心里不痛快,自然也顾不上如何讨好师尊了?,随便化了?身寝衣,衔着那枚棋子就径直走向菩提树下,那模样,竟像是要兴师问罪。 帝壹正和自己?的分神下棋下得不亦乐乎,怀里突然坐进一条湿漉漉软绵绵的大蛇,齿间衔着枚白玉棋子,柳眉紧拧,微腮带怒,一双湛绿的蛇瞳冷冷竖着,一言不发地?瞪着人。 好大的气派。 好大的胆子。 帝壹将那枚棋子从他齿间拿出,不冷不热问:“何事?” 绪清磨了?磨牙,鼻腔里发出一点很不乖的动静。 帝壹随手抱着蛇腰,似乎没注意到绪清胸口散乱的衣襟,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棋局。 绪清吸了?吸鼻子,心想,这臭棋有什么好下的,笨蛋师尊,一天到晚盯着棋盘,不知道他最爱的徒弟就在怀里么? 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棋盘给掀了?。 第66章 绪清气愤不已,抱住师尊脖颈,在师尊怀里使坏般地?蹭来蹭去,张口咬住师尊发冠上垂下来的金纮,一边咬一边还要哼来哼去地?不高兴,咬着咬着,没等?师尊道心不稳,他自个儿反倒先想起师尊不计前?嫌容他回山的事。 他先前?对师尊出言不逊,师尊非但不曾怪罪,待他反倒一如从前?。此?番他怀着蛇胎回山,师尊也未觉他辱没师门,反倒处处照拂,悉心周全。 天底下能纵容怀有?身孕的徒儿在怀里撒泼胡闹的师尊有?几个?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绪清咬着帝壹发间的金纮忘了?松口,就这样呆呆地?趴在帝壹肩上,笨笨地?思来想去,最终也没想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非要说?的话,就是腿心好久没裹任何东西了?,心底像万只蚂蚁爬过那么难受,他是蛇,又在孕期,根本忍不住,可灵山除了?师尊就只有?阿鲤了?,他才不要去找阿鲤呢,丢都?丢死人了?。 可难道能找师尊吗? 师尊无所不能,当然什么都?会,但师徒之间做那种事是不是不太好?他一直把师尊当爹爹看?待呀。 “呜……” 啪地?一声,棋局落定?,胜负已分。 哪怕是帝壹的分神,也没办法在帝壹手里占得上风。 “让你多游一会儿,又偷懒。” 帝壹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喜欢他这副模样,目光只是随便逡巡一圈,执棋的手垂下给他揉捏没怎么活动的小腿。 微凉的大手覆上绪清湿漉漉的小腿肚,沿着肌腱缓缓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连日积攒的酸胀。绪清咬住唇,脚趾在半空蜷了?蜷,双腿止不住地?夹紧细颤,帝壹却垂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已经怀孕快四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怎么还这么心浮气躁。” 绪清闷头听着师尊的数落,心里犯委屈,可也没敢辩驳,就这么憋着气认了?,谁让他是师尊呢。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绪清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似当初那么抵触和厌恶。反正无论如何,只要有?师尊在,他和孩子就不可能一尸两命,孩子生下来,就算真的是个怪胎,是个引来灾厄祸患的邪物,只要有?师尊在,他就一点也不害怕。 师尊会解决所有?问题的——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对此?深信不疑。 况且有?师尊在身边,怀孕前?三个月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折磨也轻了?不少,师尊的灵息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温暖的本源之力,能抚平痛楚倒不奇怪,但有?时候哪怕师尊不动用?任何灵息,只是将掌心覆在他的孕肚上,肚皮下的蛇胎都?能瞬间安分许多。 “师父……” 帝壹专心给他揉腿,淡淡嗯了?声。 绪清低头看?着自己?异于常人的肚子,心里有?些没底:“弟子这么笨……能养育好宝宝么?” 帝壹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知道自己?笨了??倒是比以前?聪明一点。” 绪清臊得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却又觉得师尊揶揄人的样子很好看?,很特别,跟以往不太一样。 “笨也好,聪明也好,不都?是灵山的小蛇么?”帝壹兜了?兜他的下巴,说?话比平时轻快,“灵山的小蛇生了?蛇宝宝,在灵山的地?界,还怕养不好?” 作者有话说:仇章:就这样欺骗我的花季爱妻 莫迟:小清你是不是忘了孩子还有父亲 —— 今天太晚啦,只码出一更,先欠着一更,下周找个时间还 第64章 贤婿 绪清紧紧盯着师尊, 在师尊的掌心里蹭了蹭脸,心口烫得难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师徒之间,有些话说多了反而生分,可要?是什么也不说, 绪清自己就要?先憋坏了。 “长肉了。”帝壹顺手捏捏他红软的脸颊, 指尖轻轻刮过他颊边鲜红的小痣。绪清觉得痒, 抓着他的衣袖, 偏头往他怀里躲了躲,没听见任何动静, 一会儿又露出一只眼睛水湛湛地望着人。 可是等师尊同样看过来的时候, 绪清的目光又倏然旋开, 落到师尊霜白的发丝上?, 发间被咬湿的金纮上?, 飘飘忽忽, 碎成无数片,像元君殿东门外的帝休树林,风起时叶如?雨落, 风过后,林间依旧涛声不止。 帝壹习惯了捏自家徒儿的脸, 这突然不让捏还是头一回?,本来想拎起来好?好?教?育一番,却见徒儿鹅蛋一样的小脸红扑扑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 香肩凝脂,酥柔半露,肚子也乖乖挺着,怎么看怎么惹人疼爱的样子, 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重话出来。 “猫胆儿一样小。”帝壹屈指弹了弹绪清脑瓜,嘣地一声十分响亮,绪清吃痛,一把捂住脑门上?的红印,双腿在半空徒劳地蹬了蹬,泪水很快盈满了眼眶。 “师父!”绪清还没弄懂自己小小蛇心里纷乱不已的心事,就真的要?被帝壹惹生气了,徒弟再?乖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下手总是那么重,绪清本来就怕疼,孕期情绪更是容易失控,这回?气得直接一下咬到帝壹脸上?,蛇胆包天,给师尊留了个见血的牙印。 这一口咬下去,绪清浑身都舒坦了。 他终于想起自己喜欢吸别人血的癖好?从哪儿来的了……他小时候身骨弱,魂体单薄,什么仙花仙草灵丹妙药都吃不下,睡觉时就喜欢含着师尊的手指,长了乳牙之后就开始蛮力地咬,咬破了手指就嘬吮着吸血,师尊也不制止他,只是默默为他护法。 如?今他已经三百岁了,青蛙血鸡血鸭血猪血羊血人血魔血,他样样都喝过了,但齿尖一碰到师尊的灵血,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舍不得放。 不敢再?用力咬,肥软的舌头便在两齿之间卖力地舔扫,将那丝丝腥甜尽数卷入口中,两颊都微微收起,闭着眼睛鱼嘴似的嘬吸,也不知道吸的是何等珍馐美?味,一边吸,一边呜呜嗯嗯地轻哼,肚子底下颤啊颤,双腿夹得死紧。 帝壹被咬了也不生气,好?像也不觉得疼,四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颊,神色自若:“松口。” 绪清眼前隐隐漫开一阵白光,哪里还能听得见他说话,正是要?紧关头,双腿一蹬,却被帝壹掐住双颊掰开了蛇牙,硬生生制止了,浑身一哆嗦,什么都没出来。 绪清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得几?乎破碎的急喘,手脚都已经没了力气,可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双眼空洞洞地睁着,眼泪横七竖八地淌出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张着嘴失声地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帝壹觉得徒儿这副模样很美?。 小时候,帝壹觉得徒儿最乖最漂亮的模样是坐在秋千上?荡到最高处,乌黑的小辫儿遮不住笑?脸的样子,后来稍微长大一些,就成了在日?月台上?刻苦练剑时,不认输不服输不低头的目光,再?后来……就连徒儿捧着书偷懒打瞌睡的模样,竟然也让他觉得移不开眼。 绪清数万世轮回?,一直都是这张艳色绝世的脸。帝壹第一次见到仇清时,也曾觉得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与众不同,为此也动过侧隐之念,但那时的感觉和如?今完全不同。 仇清可以不接受他的恩慈,绪清不行。 绪清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一条巴掌大的小蛇长到数人合抱的小蛇,以后还会长到山峦那么大,化为蛟,变作龙,修炼至上?仙境,和他共享与天齐平的寿命。 喜怒哀惧,爱怨情仇,但凡是他施与的,绪清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 两日?过后,缃离仙尊登门,带着他家小青鸾,提着大包小包的,跟城里伯婶看望深山老林的老古董亲戚似的,噼里啪啦一大堆搁在朝元殿中央的八仙桌上?。 包里倒不是三统六界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而是一些人间的小玩意儿,拨浪鼓,滚灯,竹蜻蜓……还有一床柔软漂亮的百家被。 “哎,不怪我家小青鸾不乐意来,你这儿没事又弄个什么禁制,进了金阳法阵之后居然没法直接传送到青玉宫,非得要?一步步爬上?来,这像话么?”缃离仙尊打开折扇给自己扇扇风,边抱怨边往绪清身前走,目光落在他月份不小的孕肚上?,又惊又奇。 虽然在小辈们眼里,他和帝壹算是同辈,但其?实帝壹比他大四万岁,最古老最接近天道本源的功法只有那个时期的灵修才能习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雄蛇孕子也不算是多么了不得的异事,但就算全天下的雄蛇都怀孕了,没有帝壹的允许,绪清都不可能怀孕,更不可能意外怀上别人的孩子。 但前段时间,绪清又一直在外面?,的确没在帝壹身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感而孕。 上?古时期的一门禁术,虽然从没见帝壹施展过,但帝壹这老东西肯定会。 第67章 呵呵,亏他还把帝壹当兄弟,之前青仪缠得紧,特别想给他生窝鸡宝宝的时候他还专程来找过他,请教?他这方面?的功法,他却对此闭口不谈。 缃离对帝壹这种不管兄弟死活的做法相当心寒,满肚子坏水晃了晃,在绪清面?前站定,收扇俯身,抬手轻轻抚了抚绪清圆挺的肚子:“小蛇君,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呢?不带回?山给你师尊瞧瞧?本座和小青仪在这儿,也可以给你掌掌眼啊。” 绪清一听这话,果然有些动摇。 他其?实没有忘记自己是偷偷跑出九霄殿的,阿迟说不定正在四处寻他。 绪清抬起手,怔怔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指根那枚淡紫色的指环,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他和阿迟之间的关系,想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曾经。 他想,他大抵还是爱阿迟的,阿迟给了他许多未曾体会过的温暖和记忆,他也已经是阿迟的妻子,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是阿迟的血脉,最重要?的是……阿迟说过爱他,永生永世地爱他。 但在他身边生育太?痛苦了,等他生下宝宝,再?和师尊一起去魔界接他到灵山来,阿迟那么喜欢孩子,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宝的,万一生了个笨宝宝,到时候师尊也不用像照顾他小时候那么辛苦。 绪清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对大家都很好?的办法,正好?缃离仙尊问,就顺势把这个想法也说给师尊听:“孩子的父亲是赤魔一族的人,现如?今还在魔界,要?是师父愿意的话……过几?个月,等宝宝生下来,我就带他来灵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帝壹突然道。 缃离看见帝壹侧脸上?那枚圆圆的牙印,忍俊不禁道:“灵山钟灵毓秀,禀天地会合之气,承代运流转之灵,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那赤魔既然是灵山的贤婿,自然得来这儿拜你一回?,否则,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么。”缃离不嫌事大,惋惜道,“唉……赤魔一族,配小清是差了些,不过,你忍心让小清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帝壹目光微沉,面?色森冷。 绪清见此情形,心底一凉,顾不上?哀悼自己刚刚成形就要?碎掉的美?梦,赶紧两只手牵住师尊冷冰冰的大手,语无伦次地哄:“没、没有父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生下来,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有师父就好?了,只要?有师父在,弟子什么都可以不要?。” 作者有话说:莫迟:这样哄孩子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清妹:说过的。 第65章 孵蛋 帝壹低头看了眼自家小徒儿, 还没等他说什么,绪清就已经?如临大敌,这么大条蛇了,还紧张得跟只小鹌鹑似的, 整个人贴在?他左臂上, 甚至踮起脚, 下巴也仰起来?, 轻轻点?在?他肩侧。 自从他怀孕回来?之后,师尊就不允许他穿带跟的鞋了。薄薄的一双软底鞋, 虽然?穿着舒服, 但每次和师尊说话都要一直往后仰着脖子, 特别?累。 “乖。”帝壹对徒儿的反应还是比较满意, 反握住他两?只修长柔软的小手, 揉揉徒儿红润漂亮的脸蛋, “为师知道。” 缃离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真想让绪清知道自己师尊是个多么人面兽心的混蛋。 帝壹活了这么多万年,就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激怒, 摆出一副顶缸接脚吃了多大亏的怨夫样,不就是摆明了要徒弟哄吗。 多大人了, 要不要点?脸。 “看到小清气色这么好,我和青仪也就放心了。”缃离懒得跟这对没事瞎折腾的师徒一般见识,扇柄拍拍掌心, 这就要撤, “我们刚从人界回来?,宗门许多事堆着,若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凤仪山阳, 改日再?来?拜访。” “仙尊远道而来?,灵山备了些薄酒,若是不嫌弃,且留下来?用些再?走吧。”绪清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扭头看向缃离,说话平稳得体。 他穿着灵山弟子的玄衣制服,竖领箭袖墨锦面,捻金莲绣红绫缘,一丝不苟的束腰换成了一条金红的衣带,在?孕肚下松松系着,言语间流露出被刻意调教了三?百年的端穆淑仪,眉眼间却笼罩着一股阴冷湿浊的精魅妖气。 弟子不像弟子,主母不像主母,才小三?百岁,却被养得跟几万年的艳妖似的。若不是知道他绝对不是帝壹的对手,缃离简直都要怀疑这个鼓起来?的肚皮是不是绪清借以?回山的手段,很可能里面根本没有孩子,只是一团烂靡幽森的鬼气。 绪清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害怕,掌心微微发湿,整个人往帝壹身上贴得更紧了,帝壹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没等绪清追上,便?半环住他的腰,拿他腰侧的衣衫擦了擦手上沾的湿汗,跟缃离说:“清儿既已开了口,你这做师叔的,就留下陪他解解闷吧。” 缃离也不好说什么:“青仪,过来?。” 祝青仪从一进门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绪清圆圆挺着的孕肚。 绪清天资禀赋异于常人,修炼也刻苦,从小到大在?仙门大比中他总是输给绪清,那倒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尊也从来?就不在?这种事上苛责他。 可如今在?怀孕这件事上,他和师尊遍寻了六界偏方,要不是可信度不高就是风险太大,直到如今也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办法。 师尊不允许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被师尊发现他偷偷喝来?历不明的药,师尊一年半载都不会?碰他一根羽毛……他做梦都想给师尊生一窝小凤凰,可是绪清连个正儿八经?的道侣都没有,居然?还是比他更先?怀上孩子。 祝青仪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被师尊叫了名?字,就沉默地走过去,垂头丧气的,比输了仙门大比还难受。 “为师和小清他师尊有事要议,你当哥哥的,稍微照顾小清一会?儿。”缃离顺顺自家徒弟的耳羽,叮嘱道,“他刚回山,怀着身孕,月份又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他闹着玩儿。” 祝青仪没意见。 绪清也没意见。 以?前是只待在?灵山,也没什么玩伴,唯一一个跟他年纪最接近的祝青仪还处处跟他不对付,日复一日地,自然?就觉得相当讨厌。 可如今绪清除了师尊,还和许多男人有了许多风流韵事,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如今还怀有身孕,慢慢地也就不觉得幼时的那点?不愉快算什么事儿了。 两?位师尊不在?身边,他和祝青仪也没像小时候那样鸟飞蛇跳地胡闹。时间真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他连孩子都怀上了,祝青仪也已经?是合体后期的青鸾神鸟,耷拉下来?的耳羽上都泛着金光。 两?人坐在?大殿帝座后的一方垂帘软榻上,久久无话。 祝青仪沉默许久,终于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根晶莹红亮的糖葫芦,递给绪清。 “这个……要吃么?” “还有这个。”祝青仪又从袋中掏出一盒荔枝酿,一碟桂花糍,“这个。” 绪清犹豫半天,拿了那支离自己最近的糖葫芦,小声道了声谢,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过了好一阵,才伸舌舔了舔那薄薄的一层糖壳。 “好吃吧?”祝青仪凑近问他,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绪清点?点?头,亮出一点?皓白的齿尖,咬住糖壳晶莹的表面,略一用力,齿下便?裂开蛛网一般的糖纹,蛇牙再?往下啃咬,就能吃到溜酸的山楂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怀孕的?” 祝青仪离他很近,不知道是急于问个究竟还是怎么的,小声说话时暖乎乎的气流全扑在?他脸上。绪清咬下一整颗山楂,扭过脸,右边脸颊鼓鼓的,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青仪一噎,也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就是好奇!问问不行?吗?” 绪清还记得自己说不慎怀孕时被师尊取笑的情形,这回再?不说不慎怀孕了,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多做……就有了。” 祝青仪沉默良久,终于问:“你那墙头马上的佳人是个男人?” “什么跟什么?”绪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埋头继续咬他的糖葫芦。 祝青仪脑子晕乎乎的:“尊者他不生气吗?” “师父为什么要生气?” “你去外面跟野男人无媒苟合,还怀了野种回来?,这都不生气吗?”祝青仪这时又觉得灵山尊者脾气或许真的很好,以?前是他们都误会?他了,“要是我这样的话……我师尊肯定会?打断我的腿,一辈子把?我关在?黑漆漆的笼子里,哪儿也不许我去,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帮我孵蛋养孩子?” 绪清听得愣愣的,咬着糖葫芦尖尖的木棍儿,若有所思,发了会?儿呆。 祝青仪看他这样,大概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看着他圆润隆起的小肚子,好奇地伸手摸摸:“你这里……是蛋还是人族那种宝宝?” 第68章 绪清眉心微拧,扭头看他。 方才缃离仙尊摸的时候他就想说了,这是他的肚子,又不是说怀了孩子就成了任人抚摸的容器,哪有人平白无故去摸别?人肚子的,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但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绪清手里还拿着光秃秃的糖葫芦棍儿,咂咂嘴还能抿到甜丝丝酸溜溜的糖葫芦味儿,也不好直接翻脸。 绪清蹙眉看着他抚在?自己肚皮上的手,青鸾一族的体温很高,熨得他肚子暖乎乎的。 “……可能是蛋吧。” “蛋?”祝青仪一下来?了精神,俯身凑近他的肚子,将耳朵贴在?他肚脐边听了听,起身盯着他,认真道,“如果是蛋的话,我可以?帮你孵呀。” “我可会?孵啦,凤仪山阳好多小鸟都是我孵的,不会?给你孵坏的,你就放心吧!” 绪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笨呐,我这是蛇蛋,又不是鸟蛋,蛇蛋当然?是蛇来?孵,你那肚子那么烫,我才不拿给你孵呢!” 祝青仪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俏脸一红,恼羞成怒道:“不给就不给嘛!小气鬼!” “你才小气呢!”绪清被倒打一耙,气得把?手里的糖葫芦棍儿一摔,瞪着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只是背过身去再?不理?人。 祝青仪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以?前不懂事说就说了,惹急了动手都是小孩儿之间小打小闹,反正各自都有师尊在?背后护着,真打起来?也不会?伤筋动骨,过个三?年五载也就忘了。 可现在?绪清怀孕了,他年纪比绪清大四百岁,是哥哥,又有师尊的嘱咐在?身,理?应好好照顾他和肚子里的宝宝才是……他和绪清虽然?一直打打闹闹,但按照人间的说法,也算是青梅竹马,他肚子里的宝宝还得叫他一声师伯呢。 祝青仪心虚地轻咳一声,在?芥子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枚螺纹雕花的勉子铃,新的,还没用过,紧紧捂着塞进绪清手里,脸颊红得滴血:“别?生气啦!是我错啦,你不小气,我也不小气,喏,这是我新买的好东西,没见过吧?送给你,可好玩儿啦。” 绪清见掌中之物精致小巧,十分新奇,便?也不跟祝青仪这蠢鸟一般见识,拿起那枚勉子铃对着光细细观赏:“怎么玩儿啊?” 祝青仪赶紧将他的手拍下来?捂住,四处看看,确认没人,才起身放下帷帘,做贼似的,掌心升起一团青鸾真火,那银铃遇热变红,竟然?细振旋运起来?。 绪清歪了歪头,没看出特别?好玩儿的地方,直到祝青仪面红耳赤地牵着他的手,将那银铃送去空虚已久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莫迟:不好,勉子铃有危险(交换位置) 仇章:这并不好笑。 第66章 胡闹 “既如此, 那便?好办多了。”缃离侧身和帝壹说着?话,慢帝壹半步踏入朝元殿。 俩孩子在帝座背后的垂帘里玩儿,那地方原来是绪清小时候在须弥金座上坐不住时待的地方,帝壹在帘外和无极天诸位上仙议事, 他就趴在帘后的软榻上翘着?腿玩连环。 如今, 垂帘背后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 “嘘……嘘!小声些!” “啊……” 帝壹和缃离相?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无奈和纵容。都是几?百岁的小徒儿, 纵情?贪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蛇一鸟又各是有主的, 心都不在对方身上, 大?的带着?小的, 稍微出格这么一两回也没什么。 两位师尊并没有上前?打扰, 反而就在帘外饮茶对弈, 一个比一个定力好。等绪清和祝青仪悄悄掀开?帷帘出来时, 天光明?亮,棋局正?酣,师尊们似乎并未注意他们的身影, 绪清立刻化作?一条小蛇带路,从临近的一扇长窗爬了出去, 祝青仪变成一只小青鸟,拍拍翅膀跟着?出去了。 这一局直接下到半夜,等帝壹和缃离走进元君殿时, 榻上一条小蛇乱七八糟地睡着?了, 小青鸟则躺在蛇尾圆圆鼓起的地方,四仰八叉地摊开?翅膀,露出毛茸茸的腹羽,榻间湿了好几?片, 夜风吹过,腥甜袭人。 “感情?真好。” 缃离走上前?去,将榻上那只羽毛蓬松的小青鸟捞进掌心,指尖轻轻拨了拨它漂亮的耳羽。小青鸟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依旧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两只细爪蜷在绒羽间,睡得?浑然不知。 他转头看了眼榻上那条小蛇,小蛇的尾巴尖还搭在方才青鸟躺着?的地方,圆圆鼓起的肚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缃离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终究没说什么。 “我先带青仪回去了。”缃离对帝壹道,“小清这边……你多费心。” 帝壹微微颔首。 缃离不再多言,掌心托着?那只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青鸟,踏月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 帝壹走到榻边,垂目看着?那条蜷在衾被间的小蛇。它睡得?很沉,小小的脑袋搭在自己身上,两只湛绿的蛇瞳乱翻着?,连缃离方才说话都未曾惊醒,只是偶尔吐一下鲜红的信子,嘴努子湿亮亮滑溜溜的,尾巴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拍来翻去。 帝壹俯身,将那条小蛇拢进掌心。 蛇身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便?不再挣扎,反而将脑袋拱进他指缝间,尾巴尖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帝壹托着?它,走出元君殿,往金阳殿而去。 莲台上,九宝养心盏正?泛着?温润的金光。 那盏本是用来温养灵药的,盏底铺着?一层柔软的金丝软垫,常年浸润在金阳灵息之?中,触手生温。帝壹将小蛇放进去,它在软垫上蹭了蹭,很快便?又蜷成一团,将自己埋进那片温暖的金光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轻轻搭在盏沿。 帝壹看了片刻,抬手在盏沿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缓缓升起,将养心盏笼在其中。 接下来的几?日,绪清一直窝在元君殿里。 他不出门,也不去金阳殿,甚至连吃饭都不太积极。阿鲤将膳食送到殿门口,他便?端进去,吃一些,剩下的大?半又原样端出来。阿鲤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说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阿鲤只好去求助尊者,帝壹听了,倒没说什么,只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出现在元君殿的榻前?。 绪清正?玩得?入神。 他半靠在榻上,软枕垫着?腰,衣裙散乱,长发?铺了一枕,那枚银铃被他握在掌心里,贴着?最柔软的地方。小蛇的喘息声压抑而急促,眉心紧紧蹙着?,蛇牙尖尖地露出来,眼眶湿润,湛绿的双眼微微上翻。 帝壹再没惯着?他,俯身就将他掌心湿漉漉的银铃没收了。绪清这会儿才意识到榻边有人,惊喘一声,双腿无力地蹬了蹬,好半天,两颗漂亮的眼珠才回到本来的位置,终于看清了夜色中再熟悉不过的人。 “师、师父……”绪清浑身都在发?抖。 帝壹没有看他,转身便?要离开?。 绪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榻上扑下去,一把抱住了师尊大?腿。他的肚子抵在帝壹腿侧,那处圆圆鼓起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师尊的身体。 “还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师父,还给我……” 帝壹垂目看着?他:“胡闹。” 绪清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死死抱住师尊大腿不肯撒手,浑身还未消退的热意被师尊身上淡如霜雪的灵息激得?蚀骨灼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只是扑通一声将双膝抵在地上,扭身避开?肚子,整个人耍赖似的跪坐在师尊纤尘不染的薄履上,整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地方严丝合缝地贴在上面,顺从着蛇族的本能仰着脸失控地摹动。 本来干净的鞋履都被他擦得乱七八糟的,湿透的感觉并不舒服,帝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起履尖不轻不重地抵在上面,绪清哭叫一声,却还是没松开?双手,好像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走,非要他把那银铃还给他不可。 笨得?要命。 “起来。”帝壹托住他的一条胳膊,将他不由分说地往上提,厉声斥道,“闹够了没有。” “怀个孕连心性都丢光了?灵山三百年教?你的规矩,全还给了为师?” 绪清咬着?唇,颤着?双腿勉强站起来,不敢吭声,也不敢往师尊怀里靠,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坠,肚子也隐隐牵着?心口疼。 帝壹松开?他的胳膊,垂目看着?自己满脸泪痕、无地自容的小徒儿,眉心微蹙:“你如今是怀有身孕的人,不是三岁小孩,整日躲在殿里不出门,为师由着?你,你不来金阳殿,为师也不勉强,可你呢?背地里就做这些淫亵之?事?” “灵山是清修之?地,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帝壹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怀着?孩子,不好好养胎,整日想些什么?若实在管不住自己,趁早回你那位魔君身边去,别在灵山丢人现眼。” 第69章 师尊很少一连说这么多话,绪清本来已经羞愤欲死了,被他这样密不透风地训斥一顿,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很早以前?就知道、但现在才意识到的念头—— 师尊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啊。 光是听着?师尊这么严厉地教?训他,他整条蛇都已经要飘飘欲仙了,比被银铃震着?还舒服……站着?好累,师尊训斥完了要是能抱抱他就好了。 绪清心里默默想着?,受气包似的悄悄抬起一点眼眸,瞥了眼师尊的脸色,犹豫半晌,还是磨磨蹭蹭地挤进师尊怀里,跟凡间骄冶无赖的小女儿一样,做错了事,一边忍气吞声地挨骂,一边有恃无恐地贴在师尊颈侧,泪珠涟涟地装可怜。 “绪清,你到底有没有听为师说话?” “嗯?”绪清正?哭得?委屈。 绪清从小就是这样,一挨骂就心不在焉地掉眼泪,装得?一副比谁都乖比谁都听话比谁都知错能改的受气包样,事实上很可能一句都没听进去,本来就不聪明?的蛇脑袋全拿去想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去了。 但帝壹本来也没怎么想训他,只是想名正?言顺地让他搬个蛇窝而已:“从明?日起,不必住元君殿了,到金阳殿来,为师亲自盯着?你吃饭、散步、养胎。” 作者有话说:仇章:谁能阴得过你 第67章 捕猎 绪清小时候虽然粘师尊, 却也极懂规矩,六岁的时候就一条蛇住进了元君殿,小孩都怕黑,帝壹便在元君殿留了一盏蛇灯, 起初绪清总是?忍不住抱着软枕半夜推开师尊的门, 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瞻仰至高?的莲台, 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一条蛇睡, 偶尔做了噩梦才会去找师尊。 让他偶尔在金阳殿过夜是?师徒间增进感情,如今让他直接搬进金阳殿, 和师尊同吃同睡, 同起同住, 绪清脑瓜子?一嗡, 想答应, 又有点儿迟疑。 “你肚子?里?的孩子?月份也大了, 夜间定然有诸多不便,阿鲤晚上也要睡觉的,不能一直指望着阿鲤。”帝壹顺手托了托绪清柔实的孕肚, 指尖状若无意般在肚脐边轻轻勾了个圈,“总这么任性, 该如何是?好?。” 绪清呼吸急促,双腿直颤,晶莹湿粘的蛇液一直淌到脚踝, 在青玉地砖上蓄积起小小的一滩。帝壹似乎并没?有发现, 只是?低头嗅了嗅自家徒儿身上微微发酸的香气,抬手捋了捋徒儿额边汗湿的乌发,有些莫名地问:“怎么了?” 绪清难受得直流泪,问他却只是?摇摇头, 抽泣两声,又把整张泪湿的脸蛋儿闷在师尊怀里?不说话。 这时候换做是?别?的任何一个男人?在他身边,他都不用如此煎熬,可偏偏是?师尊,不能亵渎不能玷污不能越雷池一步的师尊,师尊这么疼他,这么怜惜他,他却只想着最难以启齿的事,简直是?、简直是?罪该万死…… “又哭。”帝壹将脚滑站不住的徒儿单手抱起,一边往金阳殿走,一边拿出方帕给他擦眼泪,眼泪擦完对折一下,按住他通红的鼻尖,顺手给他擤鼻涕,“小时候都没?这么爱哭。” 绪清坐在师尊安稳坚实的臂弯里?,抱着师尊的脖子?,师尊给他擦眼泪,他就哭得更凶,师尊给他擤鼻涕,他就用力地喷气,小水豚似的,看着可怜又委屈。 “知错了么?”帝壹问他,“还因为那个铃铛生为师的气?” 绪清不想说话,在莲台上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发现师尊没?来哄他,便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扭头往背后飞快瞥了一眼。 师尊又静坐入定了。 绪清心里?憋闷不已?,静悄悄地在莲台上膝行两步,爬到师尊身后,在师尊耳畔试探性地吹了一口柔柔的凉气,乖乖喊了声师父,确认师尊连睫毛都没?动一下,才大着胆子?抱住师尊脖颈,慢吞吞地覆在师尊背上,化出蛇尾,将师尊一圈一圈地缠住。 “笨蛋师父,清儿缠死你。”绪清的尾巴尖搭在师尊手腕上,蛇腹用力地绞紧,不出一会儿便在帝壹手腕上留下几圈深红的痕迹,“不是?在问清儿问题么?清儿还没?说话呢,怎么又把清儿晾在一边?” “总是?这样……清儿真?的再也不要理师父了……” 帝壹入定极深,不为外物所动。 绪清蛇尾很长,刚回山时干瘪瘪的尾巴又养得粗润饱满,靠近泄殖腔的外侧黑鳞几乎包不住肉,光是?压在腿上都能感觉到十足的分量。 “清儿很麻烦吧……一点儿也不听话,脑袋很笨,还总是?闯祸。”绪清伏在帝壹背上,泪痕犹湿的脸颊轻轻贴着师尊微凉的侧脸,闭上双眼仰首蹭了蹭,千般依赖,万分眷恋。 “为什么原谅清儿……师父都不会生气的吗?” “要怎么做……师父才会真?的生气呢?师父真?的生气……会不要清儿吗?” “师父不能不要清儿……不能……” “要是?师父真?的不要清儿了,清儿就、就一直这样缠着师尊,让师父再也不能不要清儿……” 说话间,莲台之上,金光烜赫,灵息流转。尊者霜白?的身影端坐于万法中央,眉目低垂,神意寂然,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亘古不变。 可此刻,一尾墨鳞巨蛇正缠绕其上。 蛇身粗肥,从莲台底座蜿蜒而上,一圈一圈,将那道霜白?的身影密密缠住。尊者的衣袍被一条怀孕的、满腹情思的大蛇缠得皱褶深深,却丝毫不见狼狈,仿佛这蛇身不过是?红尘中一缕痴念、一粒坠入金阳灵息中瞬间便会消融的尘埃。 绪清看着师尊寂然忘情的面容,似乎有些不甘心,他不喜欢师尊像这样把他晾在一边,不喜欢师尊总是?把修炼放在第一位,不喜欢师尊对他总是?那么冷淡…… 他有好?多好?多不喜欢师尊做的事。 阿迟总是做他不喜欢的事,他就没?那么喜欢阿迟了。 可是?师尊从来只按他自己的心意行事,总是?把他晾着一边,总是?把修炼看得比他重要,总是?对他那么冷淡……他还是?好?喜欢师尊。 绪清伏在师尊肩头,咬住自己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尊看,脑袋晕乎乎的。 殿内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蛇腹缠过衣袍的沙沙声,蛇吐信子?时很轻微的嘶嘶声。 绪清绕到师尊怀里?,双手捧住师尊如霜雪般冰冷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 蛇口吐出鲜红的信子?,一下一下轻轻地往尊者淡色的薄唇上舔,很单纯地,又带着点急切。 满座金光骤然大亮,从帝壹周身透出,将蛇身照得通透明亮,绪清愣了愣,低头看向?缠在师尊手臂上的尾巴尖,泄殖口稍微往上两寸,一枚长而圆的蛇蛋,正蜷缩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毫无所觉地安睡着。 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似乎都和它没?什么关系。 绪清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一手圈抱住师尊的脖颈,一手伸向?隆然鼓起的蛇腹,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腹皮,触碰到自己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这是?他的孩子?,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他当初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容不下,为什么总是?想要打掉它? 它这么乖……一动不动的,就在他的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也不闹。 绪清自己摸了会儿,又抓起师尊的手,轻轻覆在上面,掌根不经意间蹭过其下两寸的腔室,那里?已?经胖得鼓起来了,微微有点外翻,不严重,但?掌根蹭过还是?一阵颤栗,一股湿粘的酸水喷出来,浇淋在师尊掌心,哪怕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仙尊金体也瞬间感到灼痛不已?。 帝壹皱了皱眉,似乎要从入定状态中醒来。 绪清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酥软劲儿还没?过,就赶忙收起尾巴化回双腿,抬袖把师尊掌心擦得干干净净,见掌心果?然灼红一片,心疼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师尊掌心,很快,那片灼红便飞速愈合。 绪清手忙脚乱地做完这些,赶紧扯起薄被盖在身上往莲台一扑,夹紧双腿,放轻呼吸,假装睡着了。 帝壹睁眼,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走下莲台,径直去了平时浴身的法慧莲泽。 绪清听见师尊的脚步消失在大殿中,才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喘起气来,做坏事的人?明明是?他,却好?像师尊有多可怕似的。绪清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红得滴血的脸蛋,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肚子?里?热热的,时不时一阵缩颤,感觉要坏了。 师尊半夜才回来,应该是?刚浴过身,只穿了一身寝衣,躺下时一阵扑鼻的莲香,沁着微温的水汽。 绪清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在犯困,这会儿居然很是?清醒,愣是?半点儿困意都没?有,矜持没?多久,便装作睡熟了模样,翻身将一条腿搭在师尊身上,完了还装模作样地咂了咂嘴。 帝壹侧首看他一眼,没?说话,便是?默许。 绪清一颗蛇心怦怦直跳,他经常化作小蛇睡在师尊掌心、钻进师尊袖口,或是?不省人?事地昏睡在师尊怀里?,小时候也经常被师尊抱着哄睡,但?总是?他睡觉,师尊守着,这样同床共枕地睡觉,还是?头一次。 第70章 师尊当然也会睡觉,只是?很少很少,往往都是?入定修炼,这样躺下来休息真?的很少见。 师尊累了吗?是?照顾他太累了吗? 他太让师尊操心了吗? 绪清又焦躁又欢喜,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蠕动蠕动,小肉虫似的,从自己的薄被里?蛄蛹进师尊的莲华金被中,两眼紧紧闭着,不时呓语两句,混淆视听。 师尊身上一直冷冰冰的,唯有刚浴过身这会儿,身上还残存着法慧莲泽温热的莲香,法慧莲泽中的金莲都是?十万年无垢华莲,光是?闻着香气就通体舒泰灵脉丰沛,更别?说埋进师尊怀里?深深地吸上一口。 绪清护着肚子?,就这样装懵卖傻地滚进了师尊被窝里?,正不知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扑进师尊怀抱,突然感到腰上一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环过他的腰际,将他稳稳地往怀里?一带。 “乖。”帝壹声音低哑,似乎真?的有点困,语气里?竟然是?平时不怎么能听到的慵懒,“别?吵。” 绪清满脸通红,乖乖嗯了声,埋进师尊颈窝,双腿一夹,觉得自己又快喷酸了。 绪清有时候觉得,其实他想要的真?的很少。 他说孩子?没?有父亲也没?关系,是?认真?的。 阿迟很好?,但?如果?在师尊和阿迟之间只能选一个,他没?办法带着孩子?离开灵山去魔界找他。 他在无极天?长大,本?就是?灵山的人?,在魔界总是?不自在。况且,他留在魔宫,也只会给身边的人?带去不幸。 绪清想起镜音,又想起子?慕,想起他白?发苍苍的模样,他再傻,也知道那不可能是?个单纯的意外。 阿迟总是?迁怒旁人?,当然,若真?的生气起来,对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再喜欢阿迟,也不能让孩子?跟着这样的父亲长大。 留在师尊身边,就很好?。 当初如果?不是?师尊总是?闭关,他也不会无聊得总是?想往下界跑。 只要能待在师尊身边,就永远不会无聊。 师尊还会闭关吗? 会不会过几年,甚至过几个月,他就又见不着师尊的踪影了? 师尊总是?扔下他…… 好?烦。 如果?这个孩子?是?师尊的……该多好?。 那样的话,师尊应该就舍不得扔下他和孩子?,独自去闭关了。 如果?他能怀上师尊的孩子?…… 绪清睡在师尊怀里?,想得入神了,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惊醒过来。 他疯了。 且不说拿孩子?做筹码来要挟师尊这种事,完全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他做不到,也不能这样做,单论师尊所修的无情道,就足够他死了这条心了。 师尊和他不一样,他的无情道只修了小三?百年,根本?还不成?气候,师尊臻于此道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了,不可能为了他放弃。 师尊不可能对他动心的。 这件事,他在很早很早以前,那时候真?的还很小,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 不要贪心。像现在这样,能够在师尊怀里?,像人?界普通的夫妻一样同枕共眠,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绪清睫毛湿漉漉的,在师尊颈窝轻轻拱了拱,半边身体都挂在师尊身上,圆圆的孕肚贴在师尊腹间,没?过多久,突然情绪有些失控,呜咽一声,闷在师尊怀里?崩溃大哭起来。 帝壹被他吵醒,抬手燃起一道灵息,点亮了一旁的九宝养心盏,借着温暖明亮的灵光,看清了怀里?哭成?泪人?的小徒儿。 “做噩梦了?” 帝壹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的背,一道金阳灵息化作一片柔软的金莲花瓣,蹭在他脸上,替他揩拭脸上汹涌的泪……所有的这一切,和师尊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孕肚上金光大盛的莲纹。 他哭得太伤心,几乎不能自已?,寻常孕妇怕是?已?经动了胎气,但?他的肚子?依然好?好?的,腹中的蛇胎乖得不像话,没?有再让他受一点苦。 “没?事了,师父在这儿呢。”帝壹托住绪清湿冷的脸颊,安抚般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绪清惊天?动地的哭声突然一滞,盈满泪水的双眼呆愣愣地圆睁着,他完全被蛊惑了,被自己的心,被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冲动蛊惑了,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是?顺从着自己的心意,微微抬起下巴,湿湿张口,捕猎般地,飞快而无比精准地咬住了师尊冷淡的薄唇。 作者有话说:帝壹:人生,易如反掌。 第68章 虐待 在?绪清算得上丰富的接吻经验中, 这根本算不?得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吻,可唇瓣相贴的瞬间,绪清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滚烫,烫得胸口窒痛、两颊灼热, 近乎沸烈的目光从两汪湿溶溶的绿潭中喷涌而出。 绪清不?能够凭着仅剩的意志松开师尊的唇, 往日奇巧纯熟的吻技也全然抛诸脑后, 喉咙涩痒得可怕, 想哭,想尖叫, 想不?顾一切地呻吟, 脑海里摧枯拉朽的烈风呼啸而过, 胸口却只是沁出一阵温暖的细汗, 好像回到了刚破壳的时候,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了,两只爪子湿漉漉地抓着师尊的寝衣,无比虔诚、无比青涩地献上一个笨拙而漫长的吻。 万古不?化的冰川也消融在?这身温暖的细汗里, 灵山秋意正浓,却漫天飞起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 落进满地盛开的无垢华莲的金影里,像被烧化那样快地融化殆尽。 帝壹没有必要、也从来?不?亏待自己。 他身为师尊,竟然鼓励般地拍拍绪清的后腰, 向来?淡漠无尘的眼瞳里蕴起一点运筹帷幄的笑意, 绪清终于颤着睫绒伸出一点湿润鲜红的舌尖,挤进师尊的唇瓣,一边呜咽一边和师尊的舌湿缠在?一起,使尽浑身解数, 不?知廉耻地勾引着自己的师尊。 莲台之?上,一夜沛泽滂沱。 绪清数月不?曾修炼,一夜之?间修为竟然直接突破了一整个大境界,酥融绵雨间毫不?费力地跨越了大乘境到渡劫期的天堑,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前额两端居然长出了一对珊瑚一样的小角,藏在?乌黑绒密的发丝里,不?拨弄开就看不?出来?,肉乎乎软绵绵的,尖芽泛着淡淡的粉色。 绪清舒服极了,也累极了,快到午时了还?熟熟沉睡着,身上那股微微发酸的蛇腥味变得很淡,取而代之?的是从灵台间沁出的清莲香气?,长发被帝壹梳了一遍又一遍,乖乖地垂在?胸前,檀口玉肌,腻颈酥白,香腮边一颗小痣鲜红似血,餍足的小脸上依旧睡意酣然。 帝壹运功调理一番内息。 无情道也有许多?种心法,有些心法必然要求去嗜欲,撤声色,无思无为,无欲无求,帝壹曾经所修的灵玄妙法便是其中之?一,后来?才有所顿悟。 天地昼分而夜合,阴阳调和本是道真之?学,七情六欲本是自然之?理,于是硬生生把灵玄妙法真经的经旨给改了,依旧非常顺利地修炼此道。 昨夜其实也算不?得多?尽兴,只是徒儿的反应实在?太可爱了。大抵普天之?下?的徒儿对师尊的东西都有种天然的崇拜,绪清甚至揉了好一会儿眼睛,竟然不?许腿心比嘴更先感?受到师尊的气?息和温度,大着肚子伏跪在?莲台上,挽起耳边的长发,扶着先贴了贴脸颊,紧张得止不?住吞咽,还?没真正开始,膝下?就已经蓄积起一滩温热的蛇液。 帝壹看着怀里熟睡的乖孩子,目光变得柔软些许,抬起他慵软无力的胳膊,给他穿上一袭乳白色的睡裙,衣襟很低,露出一小半雪圆和肩颈上触目惊心的痕迹,裙尾很长,一直遮到脚踝,自然也遮住了腿根惨不?忍睹的伤痕。 “嗯……” 绪清梦里还?在?吃昨晚吃了许久的东西,蛇牙都酸了,唇角裂得好痛,喉咙哑得说不?出话,而脸上依然是一副心醉神?迷、痴慕不?已的神?色,清润鲜甜的口水从红润的嘴角漫溢出一道银流,帝壹拿出贴身的方帕给他擦了擦,不?怎么嫌弃的样子。 绪清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里,半梦半醒间,仰起脑袋在?他身上蹭蹭额边的小角,越蹭越痒,越痒越蹭,绪清被折磨得要哭了,抽噎一声,浑身一哆嗦,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一清醒,就正对上师尊好整以?暇的目光。 “……” 绪清理智回笼,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那场鹅毛大雪一般纷纷扬扬地落进他脑海。 绪清甚至没发现自己修为大增,也顾不?上额角的酸痒,只是傻愣愣地一动不?动,薄软的脸皮猛地燃起一阵足以?将他整条蛇炼成一颗蛇丹的烈红,那么小的一颗蛇心,跳得那么快,那么重?,好像要把无辜的胸脯震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绪清连呼吸都不?会了,一头扎进师尊颈窝,小鹌鹑似的直想把自己闷死在?师尊怀里,他快要羞死了,不?想活了,他居然、居然真的对师尊下?手了……师尊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人,竟然被他给糟蹋了! 第71章 “醒了就起床,这么大人了,还赖在师父怀里,像什么话。” 绪清抱紧师尊后颈,雪柔软腻蹭挤在师尊微凉的胸膛,撒娇耍赖般发出小母鸡一样的咕哝声,因为肚子太大,不得不一条腿跪在师尊身侧,另一条腿粘人地勾着师尊的腰,牵动了伤口也不喊疼,非要这么粘着,好像就这么粘着师尊就能得道成仙似的。 帝壹单手抱起自家徒儿,另一只手提起绪清脱在莲台金阶下的平底薄履,衣冠楚楚地往外走去,金阳殿的大门徐徐打开,阿鲤正蹲在青玉宫外的金栾树下捡金栾果子,闻声抬头一看,差点没吓个半死。 “天……” 阿鲤也是好几万岁的红鲤鱼了,自然不会以为绪清元君身上的痕迹是谁那么不知死活揍出来的,那明显是……深深浅浅青青紫紫的吻痕和掐痕,下手太重了,简直像是虐待。 可灵山上能虐待绪清元君的……除了眼前这位,还能有谁? 这也太奇怪了,小时候像眼珠子一样疼爱,把人养大了反倒像仇人一样虐待,问题是绪清元君似乎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还在那儿红着脸偷偷乐呢。 “金栾丹炼好了?”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就在青玉宫门外,顺口问他一句。 阿鲤勉强稳住心神:“回尊者,还差些火候。” “都多少天了。”帝壹抱着人,容色冷淡地关心,“用的什么炉子?” “回尊者,是阿鲤自己的长生炉。” “藏宝阁里那么多丹炉,去选两个用着顺手的。”帝壹将一枚坠有金莲的长钥扔给阿鲤,阿鲤伸手接住漂浮在半空的灵钥,突然开始反思自己。 尊者清静无欲,慈矜为心,怎么可能把绪清元君欺负成这样,兴许是绪清元君昨夜又偷偷跑下山去,被别人欺负了,尊者刚把他救回来。 阿鲤谢过尊者,高高兴兴地往金徽秘境去了,但也不忘留个心眼,走时塞给绪清一张灵力凝成的纸条,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如果真的是尊者欺负他,就用灵息在纸条上画个小圈,阿鲤虽然光有年岁没有多少年修为,但还是会尽力帮他想办法。 谁料绪清反倒十分疑惑,当着师尊的面把纸条打开了,还小声地读了出来,里面好死不死还有个绪清不认得的字,绪清拎着纸条,对着天光,皱着脸认了会儿,实在不会,便贴着师尊的脸,无比亲昵地眨眨眼睛,拿自己长而翘的睫毛去刮师尊的睫毛。 “师父……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呀?” “剺辱。”帝壹看了眼他手里的红色纸条,面不改色,“就是疼爱你的意思。” 绪清愣了愣,本来就红的脸蛋这下一直烧到了耳朵尖,手忙脚乱地,赶紧从师尊怀里坐直身子,怕把师尊的脸给烫坏了。 虽然不知道阿鲤为什么要问这个,但绪清还是诚实地画了个圈。 帝壹看他神色认真,便没有走动,等着他凝神聚气将那个小圈画得十足圆满,此时天光朗映,碧空如洗,甫一画完,红色纸条便脱手升腾而起,穿过绪清曾经望得厌倦了的灵山诸峰,往金徽藏宝阁的方向飘去。 作者有话说:帝壹:岁月静好中,勿扰 莫迟:什么时候死? 仇章: 第69章 炖鱼 灵山北麓韶光秘境外, 宽阔明亮的草地环抱着一汪金色的湖泊,光辉焕烂,彩蝶飞舞。湖里生长着一种四足的小鱼,长一两寸, 鱼肚滚圆, 鱼尾赤红, 绪清小时候会趴在湖边偷偷捉来吃, 后来发现鱼眼睛里浮着莲台八瓣纹,便再也不敢吃了。 帝壹带他来这儿晒晒太阳, 绪清右手抱着肚子, 一屁股闷闷地坐在草地上, 叶尖的露华早就被煦色秋阳蒸浮而去, 芳草茸茸浅浅的一层, 春天的时候, 这些小草还会开像灯笼一样的金灿灿的小花儿。 灵山就连阳光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毒不燥,恢赫而慈柔, 像被晒得暖融融的溪水从身体里穿流而过,连神魂都被晒透了, 灵台万分明净,不留一丝尘埃。 绪清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软绵绵的呻吟, 像一只蜷曲多日的毛毛虫, 浑身都晒的暖洋洋的,抻直了一双白得晃眼的脚丫,仰着脸,眯着眼睛抬头望向湛湛青天。 帝壹从湖中舀起一叶湖水, 回到绪清身边盘腿而坐,将金梧叶尖喂到他稍微有点干涸的嘴唇边上。一点鲜红的、小树杈子一样的蛇信从唇缝中钻出来,卷了两滴清冽的湖水入口,绪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头埋在宽而浅的叶片里大口大口地喝水。 绪清口渴极了,昨晚失水太多,一直没补上,韶光湖水清澄甘甜,喝了一整叶还不够,于是磨磨蹭蹭地倚进师尊怀里,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肩上,一双略微潮湿的蛇眼睛忽闪忽闪,脸颊被晒得绯红:“师父,徒儿还想喝……” “喝什么?” “喝水。” 帝壹嗯了声,没动。 哪来的怪事,徒儿竟使唤起师尊来了。 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绪清见师尊没有要给他取水的意思,脸上的热意稍微退了些,垂下眼睛抿了抿嘴,不知道是难堪还是失落。 他已经习惯被男人们细致妥帖地伺候着了,要什么就有什么,很少遭到拒绝,吃饭穿衣基本不自己动手,甚至如厕都有人抱。 回到灵山之后,因为有师尊疼,他怀着宝宝,待遇和之前也差不了多少,但师尊毕竟是灵山之主,哪能总是纡尊降贵为他做这做那。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懒,那么娇气,这些事他自己都可以做,就是心里难受。 师尊不也已经变成他的男人了么? 为什么和莫迟他们不一样? 每次云雨过后,他们都对他很好的。 绪清一手撑着草地,一手抱着肚子,收起膝盖,忍着腿心难言的疼痛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湖边走。 到了湖边,绪清抱着肚子艰难地蹲下,蹙眉忍着泪,拿那片大金梧叶舀满了一整片叶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叶,犹豫一小会儿,又舀起一叶水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小心护着,走到师尊身旁,挨着师尊乖乖跪下,将那片舀满了湖水的金梧叶喂到师尊嘴边。 “乖。” 帝壹捧起绪清微微发红的脸,四指环绕侧颈,拇指在他脸颊上那颗鲜艳的小痣上轻轻刮蹭两下,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温柔的赞许。 绪清心口鼓鼓胀胀,酥麻不已,捧着金梧叶的双手微微发颤,迎着师尊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羞涩的微笑。 帝壹低头,就着徒儿的手喝了口甘冽的湖水,这是绪清第一次看见师尊喝水,很好奇地盯着,又不知道从哪儿陡然升起一阵骄傲。 帝壹没再折腾他,一手环着腰,一手托着腿,轻松将人抱进怀里,绪清坐在师尊左腿上,修长双腿从师尊右腿上搭下去,足尖隐没在草地里。 帝壹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裙摆,顺手捉住他雪白的右脚,绪清怕痒,没忍住在师尊掌心用力蹬了蹬,兔子似的,不太情愿的样子。 帝壹垂目看他一眼,松开他的右脚,拿出方帕仔细擦了擦手。 绪清愣愣地盯着,出了会儿神,有些难堪地缩了缩腿,把双足藏到裙摆里,过了会儿,又伸手捡起师尊扔掉的帕子,用叶片里剩下的水打湿,曲起双腿,把方才在草地上踩来踩去的脚底擦干净,再用裙摆将湿漉漉的双脚擦干,自己蜷着腿,摸摸自己的脚,确认不脏了之后,才牵起师父金尊玉贵的大手,将两只脚一起挤进师父的掌心。 “不脏了……师父摸。”绪清心里委屈,说话也没劲,声音低低的,眼里噙着泪。 帝壹捉着把玩一番,揶揄道:“不蹬为师了?” 绪清一愣,旋即飞快地摇摇头,在师尊掌心轻轻踩了踩,破涕为笑:“师父好坏!” “徒儿吓死了!” “吓死了么?”帝壹气定神闲,继续逗小蛇玩儿,“这么活蹦乱跳的,哪里吓死了?” 绪清顺着他的话:“徒儿说错了,不是吓死了,是吓坏了!” 帝壹:“哪里吓坏了?” “这里。”绪清觉得自己可聪明了,捂着自己窄窄的心口,中箭一般往师尊怀里倒去,哼哼唧唧地,装出一副疼得厉害的模样,“这里吓坏了!” 帝壹顺手揉揉徒儿声称吓坏了的地方,不疾不徐问:“现在好了么?” 绪清被揉得舒服极了,自然不舍得他将手挪开:“没、还没好……” 帝壹:“现在呢?” “嗯……” 说来也奇怪,最近这两日一直闷闷堵塞的地方被这么一通细揉,不止那股隐隐约约的阻滞感消退不少,心情也舒畅许多。绪清开心极了,在师尊怀里咯咯地笑起来,小母鸡似的,就差蓬两片羽毛给师尊开眼了。 第72章 帝壹其实也许久没见到绪清这么高兴了。过去的一两?百年?里,绪清变得越来越像他,不怎么爱表露心绪,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孩子给养歪了,明明小时候那么活泼好动的性子,在他面前却只?剩下?谦卑和恭敬。 如今红尘走了一遭,好歹赚回?了一点?幼时尚未磨灭的天性。 “师父!徒儿想吃鱼。”绪清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试图使唤师尊。 帝壹依旧淡淡嗯一声,不为?所动。 绪清不服输:“湖里的四足鱼可以吃么?” 帝壹:“能捉到自然就可以吃。” 绪清皱起一张漂亮的小脸:“可是它眼睛里有莲台八瓣纹。” 只?有师尊亲自养的鱼,眼睛里才?有莲台八瓣纹。 “怎么,不能吃?” 绪清摇摇头:“师尊不帮徒儿捉来,徒儿不敢吃。” 帝壹没忍住捏捏他鼓起来的脸颊肉:“你以前吃得还少了?” 绪清口齿含糊:“以前不懂事?。” “现在就懂事?了?” 绪清没听出来师尊点?他呢,伏在师尊肩膀上,整个人紧紧贴在师尊怀里,两?手抓着?师尊的衣袖,又乖又缠人:“现在可懂事?了。” 帝壹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绪清福至心灵,仰起脑袋吧唧一口亲在师尊侧脸上,四野无人,索性大?起胆子,一口一口往师尊唇角迫近。 温和明亮的秋光下?,师徒俩认认真真地接了个柔软潮黏的吻。 绪清亲完嘴里全是莲花味,香香的,忍不住咂咂嘴,还能莫名?其妙回?味出一点?清甜。 帝壹许久没捉过鱼了,但对于他来说仿佛做什么事?都很简单,只?需要用金阳灵息在湖里捞两?条鱼起来就行,绪清呆呆地伸手接住,却被鱼扇了好几下?掌心,气得直接就要裂开蛇口把它们一口吞了。 绪清喜欢吃生鱼,这方面帝壹以前不怎么管,现在不行,必须炖熟了再吃。 绪清一口咬了个空,看向浮在师尊掌心的四足鱼,也不护食,只?是有些疑惑:“不是给徒儿吃的么?” “炖熟了吃。” 绪清强烈抗议:“炖熟了就不好吃了!” 帝壹置若罔闻,拂袖化出金乌三足鼎,将那两?条鱼处理了扔进去炖汤,绪清一急,竟要将手伸进鼎内已经烧沸的灵水中,差一点?触及水面,一道金色的戒尺狠狠打在手背,疼得绪清手一缩,痛吟一声,原地跺起脚来。 手背红肿一片,钻心地疼。 “愈发没规矩了。”帝壹脸色微沉,看着?吓人,“爪子不要了?” 绪清捂着?右手,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听着?鼎里咕嘟咕嘟的水沸声,知道是自己错了,可心里还是委屈。 他就是想吃两?条活鱼。 以往这种时候,绪清早就两?腿一软跪下?撒娇讨饶了,可今日?却不知道哪儿来一股硬气,偏开脸,抿着?唇不说话,看得出来还是害怕,但已经隐隐有了一点?不怎么服管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仇章:媳妇儿回家…… 第70章 长安 绪清不说话时, 灵山会变得非常安静。 鱼汤咕嘟咕嘟地煮着,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红尾鸲的?啼鸣,啾啾,啾啾, 一声接着一声, 蟋蟀伏在草叶上, 唧唧声清脆洪亮, 日暖风恬,甚至连柔草摇曳的?细碎声都落入耳中。 帝壹握住绪清的?手腕, 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绪清虽然心里不痛快, 却也没敢挣开师尊的?手。 “为了条鱼, 跟为师置气。”帝壹托起?他那修长红软的?右手, 拇指轻轻蹭过充血肿热的?伤处, 隔着墨瀑般的?长发环抱住他柔软的?腰身,低头亲了亲他的?鬓角,“越发长本事了。” 那儿离绪清发间新长出来的?小犄角很?近, 绪清浑身一抖,腿心泛湿, 咬牙强撑着才没一下软在师尊怀里:“为了条鱼,把徒儿打得手背开花,师父越发疼徒儿了!” 养他三百年, 这还是帝壹第一次听他顶嘴。 挺新鲜。 帝壹托起?他疼得发颤的?小手, 半点儿不怜香惜玉:“开花了么?” 他要不是绪清亲师尊,绪清早一剑把他脖子给抹了,哪里还能留下他在这儿气死人不偿命。 绪清别开脸,抬袖擦了两颗断线的?泪珠, 很?不高兴地吸吸鼻子,十分别扭地拧着细颈,冷着脸不说话。 帝壹没给他治手上的?伤,托了会儿就把他的?手放下,绪清被放开了手,心里又酸又闷,既委屈师尊真的?一点儿也不疼他,又怕师尊嫌弃他恃宠而骄。 他以为和师尊欢爱一夜,不说被当?作道侣一样疼惜,至少也要比以前?更纵容一些,难道就因为他不是处子之身,又挺着个?大肚子,师尊就以为他是个?可?以随便泄.欲的?工具,昨夜的?事……根本就是他一厢情愿吗? 绪清张了张口,沉入肺腑的?话还没说出口,两行清泪便先从?空洞无神的?眼眸里落了下来,脖子扭得酸了,正要缓缓回过头来,却被帝壹握住脖颈,拇指抵在下颌,轻轻扳着不让回正。 “别动。” 帝壹单手将他耳垂上晃着的?碧玺九重紫流苏耳坠取下,动作轻柔地将掌心那只赤金环珠九转宝莲耳坠给他换上,换上后,又捉着绪清泪湿的?小脸回正,给他揉揉侧颈。 “怎么又哭?风吹得眼睛疼?” 绪清忍不住抬眸瞪他,就轻轻瞪了一眼,自己也知道不合适,慌忙瞥开,就这么一瞪一瞥,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帝壹张开掌心,里面躺着另一只赤金环珠九转宝莲耳坠,玲珑精致,自莲心笼罩开一环五彩金光,和他左耳上的?是一对:“喜欢么?” 绪清垂眸看着师尊手里的?东西,知道师尊在哄他,心里那股委屈劲再压不住,一头埋进师尊怀里,扯着嗓子嗷嗷哭。 等他哭累了,鱼汤也熬好了。 帝壹亲手盛了碗鱼汤,剔下一整块鲜甜的?鱼肉,抱着哭成泪人的?徒儿,十分悠闲地坐在湖边,用汤匙分下小一块鱼肉,舀起?一勺奶白色的?鱼汤,喂进徒儿哭得湿红的?唇瓣。 那只宝莲耳坠,已?经躺在绪清柔软的?掌心,五指轻轻拢着,捏都不舍得捏。 帝壹问?他:“好吃么?” 其实很?好吃,鱼汤鲜香,鱼肉滑嫩,连刺都剔去了,和汤一块儿滑进嘴里,嚼一嚼遍齿生香。 绪清哭得没剩多少脾气,也没剩多少力气,点点头,认了命似的?,垂着眼眸哼哧哼哧地吃勺子里的?熟鱼。 “清儿。”帝壹唤他。 绪清闻言立马抬头,顾不了太多,脸颊鼓鼓的?,唇边还浮着一层奶白色的?汤渍,神色有些疑惑。 “你?如今有孕在身,不比以前?,做任何事都得为自己和宝宝考虑,不得莽撞。”帝壹又舀起?一勺鱼汤,喂进他微微张开的?唇里,“你?有孕在身,本来就有夜呕的?症状,好不容易才养好,再吃生食,是怕自己孕期过得太过舒坦,非要找些罪受?” 绪清呆愣愣地眨眨眼,终于?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一瞬间简直想挖个?地洞钻回方才跟师尊置气的?时候。 他可?真行,误会了师尊还不够,居然跟师尊发那么大脾气,换做别人,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还好师尊疼他,不跟他一般见识。 绪清胸口热乎乎的?,当?即仰起?脑袋凑上去,在师尊的?侧脸湿湿啵了一口,很?不矜持地,啵过的?地方瞬间留下一圈湿漉漉的?汤渍。 帝壹不无烦恼地抬指摸了摸被徒儿亲过的地方,故作无奈,轻声斥道:“没规矩。” 绪清脸上泪痕还没干呢,一下又变得乐滋滋的?,从?自己胸前撕下一小块雪白的?绸料,给师尊把脸上的汤渍轻轻擦去了。 帝壹眸色深了深,看了眼自家天真懵懂的?徒儿,若不是知道他没那个?聪明劲儿,这招数,倒真像是故意做来勾引男人的?。 “师父……徒儿知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 帝壹喉结轻滚,沉沉地嗯了声。 绪清见他这样,心里忐忑:“师父……您要是不嫌徒儿愚笨,就亲徒儿一下吧。” 帝壹露出稍显遗憾的?神色:“本来想亲一下的?,这下不能亲了。” 绪清反应了一下,小小的?蛇脑袋千回百转,琢磨出师尊的?意思,霎时有些着急:“不行!” “那我不说了!方才那句话收回!” 帝壹为难道:“可?为师已?经听到了。” 绪清急得伸出双手唰一下捂住师尊的?耳朵,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见师尊目光深深地注视着他,温柔缱绻,眸中带笑。 绪清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在师尊的?目光里,他好像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撮雏鸟的?绒毛,轻得甚至晃晃悠悠漂浮起?来,捧着师尊的?脸,无比虔诚、无比放浪地献上一个?鱼汤味的?湿吻。 第73章 日光下澈,韶光湖清软明亮,金光潋滟,清风拂过,粼粼波光倒映着两人相?依缠绵的?身影,青草的?香气漫卷着吹向天际。 山中不知岁月长,时间一晃,绪清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秋山遍地落叶,残枫凝血。 绪清整日赖在金阳殿不出门,抱起?来比两个?月前?又沉了许多,肚子已?经很?大了,腰也粗了一圈,腿根长了好些软肉,胖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帝壹每天带他去龙池游水,有时候绪清不化出蛇尾,就像青蛙那样收夹着双腿游动,一游就是几个?时辰,虽然软肉多了,腿心的?绞缠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悍。 他们几乎夜夜双修,可?师尊不说和他结为道侣的?事,绪清也不敢主动问?。 他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师尊的?,和师尊双修,受益者也是他,他的?境界已?经渡劫圆满半步地仙,蛇身化蛟,头顶生出黑红色的?小角……绪清曾经拼了命地修炼,发现这一切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得来,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他和师尊根本不是道侣,他得到这些……就好像每夜的?云雨都是在卖身求荣一样。 徒弟有了心事,当?师尊的?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两天绪清心里的?低落几乎写在脸上,帝壹决定带他下山玩几天。 往日都是占星台上卜算出六界有大灾大难降临,帝壹才会亲临下界,人界热闹的?地方太多,但不知道小孩儿都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于?是帝壹修书一封送往凤仪山阳,说要带祝青仪跟他们一起?去。 祝青仪去了,缃离哪有不跟着去的?道理,于?是两位本该在无极天坐镇的?师尊各自搂着自家徒儿离开了仙界,阿鲤化出少年身形负责驾驭仙鹤,腾云驾雾的?白鹤落到人间化作威风凛凛的?白马,一行五人换上人界常服,自官道一路西行,驶入长安城熙熙攘攘的?闹市。 祝青仪已?经来过长安城许多次了,在这边的?茶坊酒肆都混得脸熟,绪清还是第一次来,之前?莫迟也没带他来过这里。这儿的?路都比他之前?去过的?地方宽阔许多,六街三市,四通八达,他们的?白马在满街的?宝马雕车中都不算特别显眼,金翠耀目,罗绮如烟,轩盖云集,绪清趴在窗上,看得入迷了。 “这条街是东市,是这个?小世界里最?繁华的?地段。”祝青仪坐在绪清对面,给他指着四周鳞次栉比的?楼阁,“这是花影楼,京城最?著名的?歌舞伎馆,名酒名伎,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十八层的?飞阁高楼,每一层都各有用途,第一、二层都是观赏舞乐的?大戏台,四层雅间是喝酒赏花的?好去处,三层则是各式各样的?厢房,每一间里面都别有洞天。 绪清仰着脸,像春游的?小孩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高楼,扭头问?师尊:“师父,我们今晚住哪儿啊?” 没等帝壹回答,绪清又问?:“我们有钱吗?不会要露宿街头吧?” 缃离笑了笑:“别看你?师父一天到晚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他掌管着人界好几条金矿脉,有钱着呢。” 绪清在人界住过一段时间,还帮仇不渡算了许多账目,对于?金银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毫无概念。 “那我们今晚住花影楼,师父掏钱。”绪清往后一仰,挤进师尊怀里,抬眸望着师尊,一脸天真无辜。 缃离摇头失笑:“你?这小棉袄可?真漏风。” “漏风也暖和。”帝壹难得说了句软话,把缃离都吓了一跳。 绪清就更不用说,一连多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就这么悄然消散了,红着脸忍不住笑,靠在师尊怀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绣户珠帘。 没过一会儿,马车又经过一座高楼,斗拱角檐下银铃轻振,危楼耸翠,飞甍流丹,雕栏玉砌。 绪清又趴回窗边,指着窗外的?楼宇问?祝青仪:“这儿也是伎馆么?” 祝青仪自诩是此行最?熟悉长安城的?人,自然不会连这座楼都不认识:“这是揽月楼,长安城内珍品佳肴最?多也最?好吃的?酒楼。” “长安城内的?王侯将相?,但凡置酒设乐,都会选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回来吃饭,没准儿还能碰见个?年轻俊朗的?将军侯爷,到时候……万一缘分到了,说不定还能给你?肚子里的?宝宝找个?爹爹。” 祝青仪一直以为他是被那个?“佳人”抛弃了,才不得已?大着肚子回到灵山,几次见他都觉得他心情低落,也许是还没从?被男人欺骗的?阴霾中走出来。 与其一直陷在过去,不如早些去觅得新的?良人。他生得这么美,又是灵山首徒,别说人族的?帝王将相?了,就是四海八荒也少有能配得上他的?,只是大着肚子,隐藏身份的?前?提下,如果真能遇到有缘的?,就算是人族也没什么,尊者动动手指不就点化成仙了么? 祝青仪只是顺口一说,说完还觉得这个?提议挺可?行的?,根本没注意到在场除了他以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缃离伸手给自家笨鸟拢了拢肩上金光灿灿的?凤绒小披风,赶紧打圆场:“你?一天到晚的?,没个?哥哥样,就知道给小清出些馊主意。凡人自有造化,都像你?这样,私自参与凡尘因果,那不都乱了套了?” 绪清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扭头问?他师尊:“师父,徒儿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没有爹爹,怎么办?” 帝壹似乎有些讶异:“现在想给孩子找个?爹爹了?肚子这么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满意的?。” 绪清心口抽紧,看着师尊眼里不似作伪的?担忧和关心,这两个?月来一直忐忑不安的?妄念一下熄灭了大半,他做梦都想师尊认下这个?孩子,当?他肚子里宝宝的?爹爹,但他也知道,让师尊半路认魔族的?血脉当?孩子,这和侮辱师尊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就算师尊不愿意当?爹爹,也不能让别的?男人给他肚子里的?孩子当?爹爹啊,否则,这些日子……莲台上发生的?一切,究竟又算些什么? 绪清想直接开口问?他,又顾虑着缃离仙尊和祝青仪还在对面,怕师尊为难,于?是冷着脸,抿紧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下午逛了许多地方。马车从?东市穿过去,又折进西市。西市也热闹,但更多的?是小铺子,还有些胡商,卖些西域来的?香料珠宝。 绪清趴在车窗边,看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摊前?表演喷火,一口酒喷出去,火焰腾起?半人高,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绪清的?神色却依旧冷冷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晚上吃饭,绪清还是不开心。 祝青仪再笨也知道是自己失言,才让绪清想起?孩子爹爹的?事,为了帮徒儿赔礼道歉,缃离斥巨资点满了八尺大桌的?珍肴好菜,绪清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神色恹恹。 “怎么了?不合胃口?”帝壹问?他。 绪清看向师尊,搁下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开口道:“我吃饱了,想出去转转,看能不能给孩子找个?爹爹。” 祝青仪以为他说真的?,赶紧道:“我陪你?!” 帝壹:“……” 缃离难得见帝壹吃瘪,压了压唇角的?笑意:“由?小清去吧,看找个?什么样的?,正好我们都在,一并给掌掌眼。” 帝壹没再说什么,俩小的?就真的?出去散步了。 散了会儿步,绪清说想吃糖葫芦,但又累了,不想走远,祝青仪便一个?人去买,让他在原地附近等着他。 绪清乖乖答应了,等了会儿不见他回来,便从?屏风后绕出去,正好撞上一行人从?楼下上来。 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狼毛大氅,腰间配着错金银的?仪刀,步履沉稳,靴底踏在木阶上,竟听不出多少声响。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披甲佩刀的?副官,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绪清挺着大肚子,被那股气势压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却没注意到身后就是一个?金鱼池,池沿低矮,只堪堪及他膝弯,他退得太急,后脚跟磕在石沿上,整个?人失了重心,眼看着就要往池中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色的?灵息在池面悄然荡开,但绪清并没有摔进去,反而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后腰。 一股沉香木混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无比强势霸道地闯进绪清的?世界,绪清愣了愣,抬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没一会儿,又从?他衣襟上闻到了很?淡的?、冷涩的?青梅香。 这样悍硬刚戾的?人,居然还会用这么文?雅的?香粉。 真是奇怪。 “姑娘,没事吧?” 虞望掌心都冒了层细汗,垂目看了眼他圆挺的?孕肚,生怕把他摔了,明天满京城就传他飞虎营在揽月楼横行霸道撞伤一位孕妇,阿慎现在就整天想着怎么跟他和离,要是他名声臭了,阿慎非第一个?踹开他不可?。 第74章 “没事。”绪清在他怀里站稳,“多谢。” “啊?”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飞虎营大帅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迷茫,垂目看了眼他圆挺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脸,这张脸长得跟真谪仙似的?,雌雄莫辨,但声音怎么听都像是个?男孩儿。 要是放在往日,虞望还能多跟他闲聊两句,搞清楚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现在他急着去抓自家媳妇儿,没时间在这儿多留。 虞望一想到阿慎正跟他那好师兄在这楼里不知哪个?雅间内谈笑风生心里就一股恶气,当?即松开绪清的?腰,让一个?副官护送他回他家人身边,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大步流星地往对面雅间走去。 祝青仪正从?外面买完糖葫芦回来,看见为首的?男人,赶紧凑到绪清身边,压低声音:“好俊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渔网:老婆我今天日行一善,救了一个孕妇,快夸我! 慎妹:懒得理你。 —— 上周欠下的二合一 第71章 仙骨 绪清站在原地, 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心生一计,转过?头故意问祝青仪:“比之师尊如何?” 祝青仪纳闷了:“你是给肚子里的宝宝挑爹爹,又不是挑师尊, 干嘛和尊者比?天上地下有几个男人比得过?你师尊呀?” “可我觉得他挺好的。”绪清双手?捂了捂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 “比师尊还俊呢。” 祝青仪一看他这?模样, 心想这?事儿八成是有一撇, 登时喜上眉梢,一激动, 差点儿连耳羽都蓬出来?:“那我去把他捉来?, 问他愿不愿意得道?成仙!” “诶——”绪清抓住祝青仪的手?腕, “还是先问问师尊吧。” 祝青仪想了想, 觉得也?对, 毕竟也?算是绪清的终身大?事, 反正那男人跑不了,还是先回去问过?师尊们再说。 祝青仪对这?事儿格外上心,当即反手?牵住绪清的右手?, 风风火火地就往南厅雅间走,到了一推厢门, 俩师尊正沉默对饮,祝青仪双手?扶着绪清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还不忘探出头来?跟自?家师尊扮了个鬼脸。 缃离知道?他又要作妖, 摇头笑了笑。 祝青仪推着绪清在帝壹面前站定, 见绪清抱着肚子,红着脸羞于启齿的模样,作为哥哥,又是除了绪清之外唯一了解情况的人, 没理由不上前帮忙。 “启禀尊者,小清给肚子里的宝宝找到新爹爹了!”祝青仪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知道?是在跟尊者说话,好歹克制住了手?舞足蹈的欲望,“看起来?特别有将军气概,剑眉星目,风度翩翩,风貌甚伟!” 缃离笑着打岔:“是小清喜欢,还是你喜欢?” 祝青仪耳羽一抖:“自?然是小清喜欢!” 帝壹目光淡淡地落在绪清身上:“是么?” 绪清真的不擅长在师尊面前说谎,脸红得要命,心口扑通扑通狂跳:“……嗯。” 缃离仙尊脸上的笑意稍稍收起。 “青仪,过?来?。”怕误伤到自?家小鸡,缃离坐直了,招手?让祝青仪远离帝壹。 祝青仪没动。 不是不想动,他现在恨不得张开翅膀飞扑进师尊怀里,无奈肩沉如负山岳,连一根羽毛都动弹不得。 身旁的绪清更是扑通一声跪下,还好地上铺着软毯,但听着还是觉得膝盖疼,他还怀着身孕,怎么能这?样对他? 祝青仪心头一怒,使出破壳的劲儿挣扎起来?,跟着扑跪到绪清身边,仰头望着帝壹,觉得他好可恶:“尊者手?下留情!小清不是石头做的,他也?会疼!” 绪清眼?睫一颤,垂着头,用力地回握住祝青仪热得发烫的手?。 “缃离。”帝壹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青鸾困了,你找个地方?带他去休息。” 祝青仪紧紧牵住绪清的手?,抱着他的肩膀,整只鸟黏在绪清身上,激动得蓬起两团青色的绒毛:“我不困!我不休息!” 缃离起身,把自?家小鸡从绪清身上剥下来?掳走了。 “清儿。”帝壹似乎根本没听见祝青仪惊天动地的哭闹,等缃离带上了厢门,才道?,“跪着做什么,过?来?,为师抱会儿。” 话音未落,绪清肩上便?骤然一轻,可绪清依然垂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袖,沉默着,没动。 “如果你想剔去一身仙骨和凡人厮守一生,为师不反对。”帝壹平静地给他分析得失,“但你得想清楚,剔去仙骨之后,你肚子里的妖胎能不能顺利出生,就得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绪清怔怔地,想过?师尊反应平淡,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般无情,“剔去仙骨之后,徒儿就成凡人了吗?” 帝壹沉默片刻:“不然?” 绪清心里发堵,涩声道?:“那师尊给我剔去仙骨吧。” 帝壹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能在他冷若冰川的脸上留下裂痕:“过?来?吧,为师给你剔。” 绪清根本就不想剔仙骨,蛇妖成仙是多么不容易,他刻苦修炼了三百年,忍受了许多寂寞,又得到许多造化,甚至卖身给师尊才得来?的这?一切,他根本就不能轻易地舍弃。 可师尊这?话又把他给架在这?儿了,是他先赌气说要剔的,一会儿又说不剔,师尊肯定又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反正……无论如何都是他的错,师尊再怎么欺负人都没错,再怎么无情都没错,非要说的话,他和师尊的初夜,还是他勾引着师尊上的床,之后的每一次也?都是他心甘情愿,他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质问师尊为什么不负责。 绪清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瘪着嘴,抱着肚子缓缓起身,上前两步重重地跌坐在帝壹怀里,那架势看上去像是想把帝壹一屁股坐死。 但很可惜,帝壹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反而揉揉蛇臀,目光里终于流露出一丝似真非真的担忧:“为师遂你的愿,你倒好,不谢恩也?就罢了,还给为师脸色看。” 绪清不理他。 他没办法说话,一张口就要哭出声来了。 师尊的手?指游走在他的脊椎骨上,似乎真的在考虑要从哪里把他的仙骨给抽出来?,绪清面色白得发青,身前热,背后冷,浑身湿湿发颤,内衫很快被后背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鬓角也?湿漉漉的,脸颊上鲜红的小痣却变得格外黯淡。 “来?,清儿乖。”帝壹按着他的尾椎骨,语气忽而又变得很温柔,令蛇捉摸不透,“跟为师好好说说,别总是生闷气。” 绪清浑身湿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师尊怀中,脑袋闷闷地埋在师尊颈窝和自?己手?臂之间小小的夹角里。 “不想和为师说话?” “……不敢。”绪清忍气吞声。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帝壹抱着人,低头无比爱怜地亲了亲自?家孩子泪湿的小痣,“在外朝三暮四?就算了,对师父还始乱终弃,为师是不是没有教过?你,不论是对待师父,还是对待道?侣,都得从一而终才行?” 绪清恹恹地听着,心道?师尊又在说教了,什么朝三暮四?,他哪里有朝三暮四??可辩驳的话还未说出口,绪清又被师尊密不透风的话劈了个外焦里嫩,什么始乱终弃,什么道?侣?!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帝壹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绪清脑袋晕得厉害,终于舍得转过?脸,对上师尊无尽温柔怜惜的眼?眸,这?时候什么将军啊计策啊全都被抛诸脑后,他迫切地想知道?师尊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他会错了意,还是师尊其实?、其实?早已把他当作道?侣一般对待,只是、只是他太笨,一直没有发现…… 可他才刚转过?脸来?,一个极轻的吻就落在他唇上,像一片霜花落在待犁的水田里,凉凉的,湿湿的,带着莲花的清苦。 绪清浑身一颤,唇齿无意识地就张开了,师尊接吻的时候竟然是闭着眼?睛的,很专注,很认真地吃着他的舌头,绪清面红耳赤地盯着,盯着,不舍得挪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闭上眼?睛呜咽着欢吟起来?。 这?里毕竟是酒楼,吃饭的地方?,不是客栈,帝壹亲得差不多了,就把人搂在怀里哄了会儿,绪清被亲得晕头转向的,让吃什么就吃什么,乖乖张嘴接着,再也?不生闷气,一桌好菜喂了小半个时辰,荤菜竟被一扫而空,素菜也?适当喂了些,喂太多小脸会绿。 所有的不愉快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帝壹带着绪清到花影楼落榻,选了间带花厅的厢房。没多久,缃离就敲响了他们的厢门。绪清抱着肚子,穿着厢房里专门提供的红纱襕裙,正香汗淋漓地蜷跪在师尊怀里,上下翻浴,露滴如雨,听见敲门声,本来?还要一会儿的,瞬间悉数都倾吐了出来?。 师尊似乎有些乏了,绪清缓了好一会儿,门外的敲门声还没停,甚至隐隐有更急迫的势头,只能顺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慢吞吞地翻身下榻,薄腮鼓起,柳眉间攒聚着怒意,要是门外是个醉汉,喝多了酒没事找事来?敲他们的门,他一定两巴掌抽得他亲娘都不认识—— 第75章 “小清!!!” 祝青仪哭得眼?睛都肿了,亲眼?见到绪清没事才堪堪止住眼?泪,嘴里嚷嚷着小清小清,两翅一张就扑上去抱住他,却在他身上闻到好浓的莲香和蛇腥味。 “嗯!”祝青仪闻不惯,忙捂着鼻子退后两步,撞进他自?己的师尊怀里,定睛一看,绪清身上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霜白的衣袍宽大?曳地,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香湿赤红的薄纱,长发密密地盖着两肩,乌黑如瀑,一直流垂到脚踝,脖颈像是起了痱子一样,烧起一片霞云。 作者有话说:渔网也终于变成了别人play的一环 ps:今天没来得及码字,昨天欠下的一更明天还。 第72章 公平 看见?他身上那件灵霜金袍, 再看看他余韵未散的眉眼,祝青仪再笨,也知道自己撞破了他的好事,一股难以言喻的毁灭感直劈天灵盖, 祝青仪赶紧捂住眼睛, 转身埋进缃离怀里, 嘭地一下化作一只小青鸟, 钻进师尊衣服里装死不动了。 绪清才泄过身,反应有些迟钝, 看着门外的缃离仙尊, 略施一礼:“……青仪他怎么了?” “他担心你受罚, 一定要?让我带着来看看你, 怎么哄都不肯睡。”缃离的目光越过绪清肩头, 看向厢房内悠哉游哉的帝壹, “见?你这样,他估计是放心了,这下又?要?我快些带他回去。” “这样吗?”绪清有些不好意思, 难为祝青仪对他这么挂心,他竟然只顾着跟师尊亲热, 没?有想起要?跟他报个平安,“师叔,你跟青仪说……谢谢他关心我。” “他听见?啦。”缃离笑着摸了摸祝青仪翘出衣襟的那截尾羽, 目光始终避开绪清的身体,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儿。” 绪清嗯了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缃离仙尊说了什?么,脸颊又?瞬间烫得绯红, 探出脑袋一看,想着要?不要?解释几句,缃离仙尊却已经走远了。 “还不关门,是想把你这副身子给多?少人看?” 帝壹此时竟像个寻常的、也会有七情六欲的男人,轻斥自家天真烂漫不守妇道的少妻一般,悄然出现?在绪清身后,搂住他的腰,将人扣在怀里,抬手阖上了门。 绪清一点没?有被训斥的自觉,一见?着师尊,脸上就?挂起笑,很不矜持地乘胜追击:“师父,清儿的道侣印呢?” 说他始乱终弃也好,点他不守妇道也罢,总得先给他一个名分?,不然这一通训斥不都白挨了? “你还知道道侣印。”帝壹抱起人,掐了掐他红软的脸颊。 绪清被掐得眼泪汪汪的,却也没?偏开脸躲,盯着师尊,瘪起嘴,说不尽的委屈:“徒儿要?是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就?不给徒儿名分?了?” “为师座下唯一嫡传弟子,这个名分?还不够么?”帝壹闻着徒儿身上腥甜的湿香,故意逗他,“报上这个名号,六界轮回之?中没?人敢欺负你。” “师父不是人么?”绪清气得直哭,话不过脑子,一不小心就?口出狂言,“就?师父一直一直欺负我……” 帝壹非但不生气,竟然挑眉轻笑起来。 绪清看得愣了,睫毛扑闪两下,眨落两滴眼泪,仿佛看到什?么天下奇观似的,一动不动,屏息凝神?,湛绿的眼珠被厢房里的灯火映照得格外明亮。 原来师尊也会笑啊。 帝壹看着怀里痴痴愣神?的小徒儿,没?忍住又?掐了掐他弹软红热的脸颊,这地方多?掐几次就?上瘾,很难克制住上手的欲望,从绪清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就?喜欢捏,现?在稍微用力些也没?关系。 清儿很乖,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师父……”绪清两只手点在帝壹微微扬起的唇角,迷迷瞪瞪地,像是喝醉了酒,“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清儿怎么知道为师开心?” “都写?在脸上啦!” 绪清没?大?没?小地捧着师尊的脸,也跟着热乎乎地笑起来,帝壹看着他,想起他刚刚破壳那会儿,躺在七零八落的蛇尸中,了无生气的模样,时间过得好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绪清长出了第一颗尖尖的蛇牙,和普通孩童的乳牙都不一样,左右两颗尖锐的毒牙经常刺进他自己的腔肉里,于是帝壹右手戴上了扳指。 一条小蛇不会知道,它无忧无虑地长大?耗费了师尊多?少不为人知的代价。 他此生本就?是早夭的宿命,帝壹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夺去他本就?不该留存在这世上的性命,从决定把他带回灵山的那一刻起,帝壹就?没?办法像过去那样生活,绪清什?么事都离不开人照顾,明明是至卑至贱的命格,偏偏被养出了一身公主才有的毛病,吃饭要?师父一勺一勺喂,浴身要?师父抱着才肯碰水,睡前要?听师父说起四海八荒仙魔鬼妖的往事,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事到如今,帝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后悔。 他活了十六万年,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后悔。 让那个有天命在身的赤魔去斩杀仇章散落在六界之?中的分?魂并不是一步错棋,错就?错在他的徒儿还太小了,他本该等绪清再长大?一些,再多?教?给他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用别?的方法让他去往人间,不让他吃下那株怀梦玉京花……把那么懵懂单纯的徒儿拿给一个赤魔糟蹋,他竟也狠得下心。 曾几何时,那赤魔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只蝼蚁,他的徒儿也不过是被一只蝼蚁爬过而已,他并不在乎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如今帝壹竟偶尔也会想,那株怀梦玉京花在他和那只蝼蚁之?间,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他在绪清心里,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可替代。 他对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徒儿,是不是太残忍了。 帝壹收起笑意,目光里是绪清熟悉的严肃,却少了些冰冷、淡漠,和那股难以言说的居高临下,他用掌心托起绪清热盈盈的脸颊,神?色有一瞬间的怔然,像九天之?上的神?祇忽而落了些泥沙。 “师父……您怎么了?” 绪清习惯性地在他的掌心蹭了蹭脸颊。小时候总觉得师父的掌心好像有无限大?,长大?了却觉得这只冰冷的手掌仿佛压着山岳万钧,可是现?在,绪清却忽然觉得,这其实也不过是一只比普通男人稍微宽大?一点的手,指尖像心脉一样,轻轻搏动着,三百年来,为他遮住风,挡着雨。 “没?什?么。”帝壹轻轻抚过被自己掐得绯红的脸颊,收起思绪,又?将手覆在绪清的孕肚上,薄而软的肚皮下,他们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被父亲的灵息压制着,再也没?有折磨过年纪尚小的母亲。 其实道侣印,他早就?已经给绪清了。 早在他第一次被绪清的天煞命盘反噬,神?智不清地占有了熟睡的徒儿的时候。 但他并不想告诉绪清,他肚子上那枚缠枝宝相金莲纹就?是他的道侣印。 于是帝壹又?在他手腕上三寸的位置,给他留了枚鲜红的朱砂印:“这枚道侣印,为师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许人。” 绪清一愣,忙托起自己的小臂,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似乎要?盯出朵花儿来,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也不耽误他稀罕坏了,比小时候从师父手里抢到糖了还高兴,捧着师尊的脸就?晕头转向地亲上去,眉尾、眼皮、鼻尖、侧脸、唇角……绪清喜不自胜地发出类似欢呼、又?类似呻吟的声?音,张了张口,得意的话还没?说出来,两行眼泪突然就?毫无预兆地从亮晶晶的眼里淌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高兴的时刻,他的心里竟不明不白地浮起一阵莫名的感伤。 绪清忽略掉那股感伤,无比郑重、无比珍惜地亲吻了一下小臂上的朱砂印,圈住师尊的脖子,泪眼盈盈地保证:“清儿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乱跑,不惹师父生气,不让师父伤心,清儿会好好守护师父,不让任何人伤害师父!” 帝壹又?忍不住笑了,捉住绪清的下巴尖接了个温柔而短促的吻,想说的话都在冰雪初融的眼睛里,最后只落了句:“好。” 翌日,绪清醒得特别?早,在师尊怀里赖了会儿,吧唧一口接着一口,把师尊脸上亲了个遍就?爬起来洗脸漱口,自个儿特别?独立地穿好衣服去找祝青仪。 他迫不及待地挽起衣袖,怀孕前三个月连走路都要?人抱的人,怀孕六个月了居然步履如飞,闻着小鸟味停步在靠南的一间厢房,矜持地理了理自己乌黑未梳的长发,轻咳一声?,抬手敲了敲门。 “青仪!” 这时候才卯时,连廊外来往的人不多?,看着绪清这等绝色美妇,皆不由自主地驻足观望。 “青仪!快开门!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绪清估计着祝青仪还没?醒,便使?了个小术法打开了门闩,提着衣摆推门而入,谁料厢房内突然爆发一阵极大?的动静,绪清只听得祝青仪一声?尖叫,定睛一看,缃离仙尊居然赤着上身坐在榻下,曲着腿扶额叹息,祝青仪站在榻上,从隐隐约约的金纱间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满脸通红问:“小清!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第76章 绪清愣了会儿,看看缃离仙尊身上暧昧的啄痕,再看看祝青仪那张红得能滴血的脸,竟也聪明了一回,默默咽下自己急欲分?享的话,恭恭敬敬朝地上的仙尊行了一礼,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师父让我来看看,怕你们走丢了。” “看到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那个……我回去了!待会儿见?!”绪清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话音未落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天哪。 天哪…… 他得快些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师尊。 绪清一路想着祝青仪跟他师尊那点事,连前面的路被人悄无声?息地挡住了也不知道,差点儿扑进挡路的两个公子哥怀里,还是孕肚先碰着别?人,绪清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着人了,还侧身说了句得罪。 “好面生的美人儿。”京城王氏的二公子拿起折扇,笑着挑起绪清的下巴,“外命妇?” 身边人亦啧啧称奇:“真是仙人之?姿。” “文道衡那张美润无瑕的脸,在她面前,也只能是平平无奇了。” “非也非也。”身边人明显不赞同,摇着扇子笑了起来,“各花入各眼,我就?喜欢文道衡那样的正人君子,拐床上去一定特有意思。” 两人不知想了些什?么,对视一眼,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绪清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笨了,原来蛇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正的大?蠢猪还在人间。 “好狗不挡道。”绪清拨开王二的扇子,冷冷睨他一眼,“不想死就?滚开。” 俩公子哥愣了一瞬,看了看他的孕肚,又?看看他的脸,简直不敢相信方才那道清冷的男音是从他纤细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王二见?多?识广,听说过男人怀孕的传闻,却也没?亲眼见?到过,眼里浓浓的兴趣瞬间变成了势在必得:“小美人儿,你究竟是男是女,是女人就?跟着爷,爷不嫌弃你怀着孽种,给你这辈子都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是男人……就?让爷看看你底下到底有几张口——” 绪清凭空抽出腰间佩剑,墨色剑影如电般闪过,下一瞬,蜿蜒如蛇的剑锋便冷冷嵌在王二脖颈间:“找死。” 身后落下数十道脚步和呼吸,是暗卫。 绪清腹背受敌,却根本没?把他们这些凡人放在眼里,灵力轻轻一震,就?把身后的数十个暗卫不知道震飞去了哪里。 绪清也就?是看着好说话,实则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抱着肚子侧身猛踹在王二胸口,提剑从王二那张臭嘴一直剜到耳际,临了了提起自己的裙摆细致地擦拭好剑尖,分?心瞥了眼瘫倒在地上的另一个男人,走过去雨露均沾地窝心踹了一脚,美艳绝伦的檀口小唇吐出无比阴毒狠辣的话:“敢说出去,我杀了你。” 那人被踹得吐出一口血来,忙跪地抱着绪清的小腿求绪清饶命。 绪清被这一出惹得无比烦躁,踢开人,撤下隔音的结界便离开了。 回到厢房,想跟师尊说起这事,又?怕师尊觉得他横行霸道,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踹人的动作幅度太大?,许久没?什?么动静的肚子突然有点奇怪,说不上不舒服,就?是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特别?奇怪,绪清不敢耽搁,忙踢掉薄履钻进被窝里,抓起师尊的手,放在自己圆滚的孕肚上。 帝壹睁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闯完祸回来了?” 绪清才不认:“什?么闯祸?闯什?么祸?徒儿刚从缃离师叔那屋回来。对了师父,悄悄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祝青仪跟他师尊好上了!” 帝壹配合地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真的?” “当然是真的!”绪清见?师尊也挺有兴趣,忙把方才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师尊,“徒儿以为那间房里只有祝青仪,就?略施小计抽掉了门闩,谁曾想缃离师叔竟然也在……缃离师叔好可怜,光着上身坐在地上,没?有衣服穿,也没?有被子盖,身上全是青鸾的啄痕,一看就?是被踹下来的……” “他应得的。”帝壹随口附和,察觉到绪清肚皮下轻微的踢动感,起身掀开被子,神?色莫名地盯着他的肚子看了会儿。 绪清双手抚在胸口,被师尊看得有些心痒,忍不住夹紧腿:“怎么了?” “宝宝在踢我。”帝壹面无表情地说着这样温情脉脉的话,绪清有些赧然,努力抬起后腰,在他掌心挺了挺肚子。 “不对。”帝壹突然皱了皱眉。 绪清心跳得有些快,撑着身子也跟着坐起来,靠进师尊怀里,有些紧张:“怎么了?” 帝壹抱住他的腰,不愿再把手放在他肚子上:“它身上有一半的赤魔血脉,应该是不喜欢为师。” 绪清愣了愣,不太能懂师尊在说什?么似的,垂着眼睛,固执地抓起师尊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帝壹不愿意,往旁边挪开,绪清就?憋着一股气把手抓回来。 帝壹很是无奈:“清儿。” “什?么赤魔血脉,它就?是一条小蛇。”绪清自欺欺人,抓着师尊的手不放,像是铁了心要?让师尊认下这个孩子,睫毛一眨,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它根本不懂,连我也照样踢呢。” 帝壹抬手揩去徒儿睫尾的泪珠,叹息一声?,眸中似有怜悯:“你这样做,对孩子的亲生父亲不公平。” 听了这话,绪清才从那股近乎魔怔的固执中稍微清醒过来,悚然一惊,抬手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淡紫色的指环。 他和莫迟之?间,也许下过无数真心的誓言。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还在到处寻他。 “清儿,为师知道,你是走投无路,才会回山求为师相救。” “先前你质问为师妖丹一事,为师没?来及告诉你,那些妖丹都是从前代妖帝那里清缴的赃物,为了让妖丹内附着的残魂安息,才一直收留在安阳殿里。” 帝壹捉起他那只戴着指环的手,似乎有些难过。 “在你心里,为师已经成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存在,为了一个男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绪清心头剧震,脑袋里一片空白,再顾不上那些已成云烟的往事,当即将那枚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指环摘下来,放在床头,随后跪在师尊怀里仰头吻了上去。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能有一个人不那么伤心难过,他希望这个人是他的师尊,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莫迟: 仇章: 清妹: 帝壹: 第73章 小猪 花影楼今日人?出奇地少, 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听说这?段时间京城一直不太平,前不久才?死了几?个王爷,昨夜又死了个姓陆的大官。 过了十余日,又死了个姓郗的世子。 虽然死的都是高门大户的王公贵族, 市井间却好像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 一时间不说人?人?自危, 好些大铺子也都挂上了是日谢客的牌子。 正好离山也有?一段时日了, 绪清如今多走一会儿便腰酸背痛,大多时候也都在花影楼厢房里躺着, 饶是如此, 问他要不要回?去, 他却还是撒娇说想再玩儿两天。 不只是每天可以吃到?好多好吃的没见过的菜, 可以和祝青仪和阿鲤一起玩儿, 白天不困的时候有?逛不完的铺子, 夜里可以隔着河看戏听曲……对于他来说,更重要以及最重要的是,师尊在人?界时, 仿佛也有?了一点往日不曾沾染的七情六欲,夜里情到?浓时, 还会叫他宝宝。 临走这?天,绪清又遇到?了之?前在揽月楼遇到?的那个玄氅佩刀的高大男人?。 他仿佛消瘦了些,穿着身蓝墨锦的常服, 身边没有?了那么多的副官, 悍戾粗猛的气势收敛了很多,这?时候绪清才?发现他其实非常年轻贵气,稍微侧着身垂目注视人?的神色很认真。 绪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同?样高挑的男子驻足在卖布老虎的小摊前, 稍微低着身,莹白修长的手指勾起一只绣着蓝色背纹的布老虎,捧在手心,转过脸,抬起一双莹亮的桃花眼,用目光问询身旁的男人?。 也许他不知道,那布老虎是给小孩儿玩的,父母亲手缝或者买来布老虎送给孩子,是希望小孩儿像小老虎一样健康勇敢地长大。 绪清见那只布老虎绣得神气,便也拉着师尊要去买一只,牵着手一拽,没有?拽动,一转头?,却发现师尊正望着远处围拢的人?群中央,不知在看什么。 绪清踮起脚,抻长了玉颈往人?群里看,又牵着师尊的手走近,才?看见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挑着一条竹编的担子,担子两头?各挂着几?个篾笼,笼里全是紧紧绞在一起的蛇。 乌梢、王锦、翠青……泡酒祛风,蛇胆、蛇骨、蛇蜕、蛇肉都有?人?要。 绪清蹙起眉,松开师尊的手,拨开人?群往那屠户身前走去,周围人?见他肚子大得像是快要临盆,都不敢推搡他。 第77章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绪清这?段时间对着外人?用的都是女子的声线。 “你抓这?些蛇来做什么?” 屠户见他不像是来买蛇的,倒像是来找茬儿的,语气自然不善:“你管老子抓来做什么!老子世世代代抓蛇的,不抓蛇抓你啊?” 话音未落,担子右边的篾笼不知为?何竟突然松动了,几?根篾条见了鬼似的齐齐断开,一条手腕粗的乌梢蛇勾着断开的竹篾落到?地上,见了亲娘似的钻进绪清衣裙下,缠住他的小腿,蛇头?高高地扬起,把绪清的裙摆都顶起来。 绪清从?袖里摸出几?张师父给的零花钱,举在半空,脸色极冷:“这?些蛇我要了,你以后不要再抓蛇。” 屠户眼冒红光,自然伸手来抓。 绪清将?手微微往后一扬,并不直接让他抓走:“嗯?” “大恩人?,小的保证以后再也不抓蛇了!这?些蛇都给你!都给你!” 绪清沉着脸,看着蔑笼里的蛇,确认都还活着,没有?被折磨得死在笼里的,这?才?把钱给他。 他给几?百两银票已?经够屠夫一家?老小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屠户抓着钱,喜不自胜,一改先?前嚣张跋扈的模样,放下蛇担,对着天光难以置信地把银票数了又数,数了又数。 蛇担甫一放下,笼里纠缠在一起的小蛇便挤着钻出来,原本完好无缺的篾笼竟也被挤开一个小洞,小蛇钻出来之?后,非但不跑,竟然还张着蛇口咬住篾条,齐心往两边拉开,让里面稍大的蛇也钻出来。 人?群见蛇跑出来了,惊叫着散开。 绪清见状,化出一支长笛,吹起一段奇谲阴冷的旋律,地上四处乱爬的长蛇便乖乖地聚集在一起。 绪清收起笛子,缓慢地蹲下,抱起一大堆蛇,和师尊一起去了最近的几?处山林,循着它们身上各自的因果线,把它们放回?了各自的蛇窝。 最后只剩下一条饿得皮包骨的小蛇,因为?跑不动,还蜷缩在篾笼里,身上的因果线也黯淡得不成样子,不怎么能看得出来了。 绪清艰难地蹲下身,伸手想去将?那条小蛇捉出来,谁料那奄奄一息的小蛇竟瞬间爆发出破壳的力气,一口咬在绪清食指上。 绪清吃痛,嘶地一声迅速收回?了手,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一屁股坐在野草丛生的密林里,抬眸泪汪汪地望着师尊。 帝壹摇头?失笑,终于有?机会跟本人?告状了:“你那时候也是这么咬为师的。” 绪清矢口否认:“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小时候最淘气。”帝壹俯身抱起徒儿,处理了徒儿手上的小伤口,一道金光钻进蔑笼,将?那条濒死的小蛇托出来,仔细看了看,“只有?些皮外伤,是饿得不行了。比你那时候好些。” 绪清那时候是遇上了一整个宗门的猎妖师,同?族的长辈包括他的父母全都葬身于樊川水畔,数百颗妖丹全部被人?剜走,蛇尸压在一堆还未孵化的蛇蛋上。 蛇蛋里的小蛇拼了命破壳挤出来,还未彻底舒展开蛇身,脊骨就被族蛇的尸体压断了。 它的兄弟姐妹都在尸山下窒息而死,只有?它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在狭小昏暗的缝隙中痛不欲生地呼吸。 樊川不息的风浪就在眼前,小蛇却没办法从?那道缝隙中爬出去,只能徒劳地扭动着唯一还能活动的脑袋。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好累,好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闭上眼睛,等?待黑夜把它接去另一个地方。 然而把它接去另一个地方的,是一只冰冷却又温柔的大手。 绪清坐在师尊臂弯,看着师尊手里的小蛇,破天荒地想起了脑海里封存已?久的往事,一时怔然。 帝壹用灵力温养着小蛇的心脉,又化出一叶水喂进小蛇吐信子的嘴努子里,绪清看着他驾轻就熟的动作,心头?热得快化了,倾身在师尊脸上小鸡啄米般香了两口,殷殷道:“师父,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帝壹无奈:“不要路上捡着什么都想着带回?家?。” 绪清不放弃,抓住师尊的手往自己孕肚上放:“带回?家?吧,师父……徒儿肚子里的宝宝也快出生了,两条小蛇不是刚好么,有?个伴,又不会吵……不然的话,到?时候灵山只有?他一条那么小的蛇,多孤单呀。” “谁说两条小蛇不会吵的?”帝壹抚着他的孕肚,面不改色地旧事重提,“你小时候吵得最厉害,一不顺着你的心意就变着花样地捣乱,这?孩子要是随了你,多半也不让为?师省心,再来一条,为?师就不用清修了。” 绪清红着脸,无法反驳,就只能埋在师尊怀里拱来拱去,十分憋闷地哼哼。 帝壹难得有?些疑惑:“为?师怎么不记得自己养了头?小猪。” “嗯?”绪清看着金阳灵息里张开蛇口,慢慢苏醒过来的小蛇,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有?小猪?” 帝壹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绪清莹润俏皮的鼻尖,看着绪清湿润懵懂的眼神里骤然露出凶光,抚了抚他恼羞成怒逐渐涨红的脸颊,忍不住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仇章:天杀的这是我家小猪!! 莫迟:天杀的你说了我说什么?! 帝壹:手慢无。 ——部分情节已修改。 第74章 俗人 回山之前, 绪清拉着师尊回到那个卖布老虎的小摊前,非要买个布老虎不可。 之前驻足在小摊前的两个凡人自然早已?不见踪影,绪清在一堆布老虎里?挑了一只脑袋上绣着莲花的,高高兴兴地回山去了。 在帝壹万年如弹指一挥的生命里?, 四个月几?乎算不上是?什么时间, 但这确是?他除了养育幼蛇那十几?年之外最紧张的一段岁月, 在把这个孩子加诸他年幼的徒儿身?上时, 他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感情,但如今, 他竟然也有?夜半时分静坐久久无法入定, 俯身?去听徒儿的心跳, 顺带着去听一听这孩子的动静的时候。 有?师尊在身?边, 绪清孕后期没有?遭什么罪, 到了来年开春, 生产也极为?顺利。 小蛇很快破壳,在金阳灵息的滋养下,不到十天就走完了普通玄蛇百年化形的路。 师尊说, 既然是?在灵山出生的,就用灵字辈, 赐他法号灵阳。 绪清生完孩子十分虚弱,自己也化作一条小蛇睡在师尊掌心,自然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说叫灵阳了, 就是?叫二狗铁柱都可以。 帝壹右手?托着生育后虚弱的小徒儿,左手?抱着襁褓中刚刚化形的婴儿,看着他雪白的头?发和扑闪扑闪的金眸,一种本不属于他的感情似乎正在慢慢瓦解某种坚不可摧的桎梏。 帝壹托起绪清软绵绵的蛇身?, 将他把孩子放在一起,小婴儿闻到母亲身?上独有?的气息,捏紧小小的拳头?,使尽吃奶的力?气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绪清随着孩子胸腔微微的震动轻轻起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窄窄的蛇心里?蔓延开来,像是?感动,又像是?感伤,绪清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这一份陌生的心情,便又顺着自己的孩子爬到师尊手?心,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 初为?人母,还有?许多不知该如何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事?。 绪清短暂地逃避了几?日,终于鼓起勇气去看襁褓之中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 这么小的一团,却把他的肚子撑得那么大,那么圆,到待产期那段时间绪清几?乎都不化出人身?了,太累了,师尊每夜都给他按摩泄殖腔,最后生产的时候才不那么辛苦。 绪清坐在师尊怀里?,身?上裹着雪白的小袄,颈边一圈狐绒滚边,双腕戴着师尊哄他开心的金莲宝钏,双足鞋袜齐整,浑身?上下没有?受凉的地方。 开春没多久,青玉宫外到处都还是?皑皑积雪。 莲台上不受风雨侵袭,师尊怀里?也不似过?往那般冰冷,绪清瘦了一圈,脸颊却还是?红润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然而襁褓上搭落下来的宝蓝绒锦一掀,却不由得怔了怔。 他和莫迟都不是?雪色的头?发,也不是?金色的眼睛,这孩子…… 还没等他细想,襁褓中的婴儿便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像抓普天下最重要的宝贝一样抓得紧紧的,抓紧了,轻轻晃着,俄而又突然塞进连牙都还没长的小嘴里?,用力?地吮吸起来。 绪清被吮得有?些痛,赶紧把手?指抽出来,一口气还没松呢,襁褓中的小婴儿瘪瘪嘴,顿时哇地一声嗷嗷大哭起来,这架势,跟绪清胡闹撒泼时简直一模一样。 绪清吓了一跳,赶紧又把手?指塞回去,但哭闹起来的小婴儿此?时已?经不满足于什么都吸不出来的手?指了,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洇进襁褓里?,粉白的小脸哭得通红,绪清手?足无措,被这动静也弄得有?点想哭。 第78章 “灵儿饿了。”帝壹一手?抱着襁褓,只能抬起原本抱在徒儿细腰上的手?轻轻安抚徒儿微红的眼眶。 绪清拧起眉,抬眸望向师尊,困惑极了,一看就是?什么都还不懂呢。 这十几?日里?灵阳一直吃的是?缃离送来的羊奶,凤仪山阳小鸟多,吃的也多,除了羊奶,还送了些小青虫、米糊米浆、玉米糁,连用来装这些的瓶瓶罐罐都是?祝青仪选了好久的。 帝壹慷慨一回,单手?解开徒儿扣紧的雪襟,大手?轻轻抓揉两下,催得红蔻微微湿润,才将孩子放进徒儿怀里?,让徒儿抱着喂。 绪清不太会抱孩子,两臂僵硬地曲着,孩子在怀里?哭,也只知道可怜巴巴地抬眸望着自己师父。 帝壹无比爱怜地亲了亲自家徒儿的眉心,托着他的双臂,将孩子抱近了些,轻轻抬起孩子的背,让孩子在怀里?稍稍侧身?,毛茸茸的小脑袋自然本能地去寻那散发着奶香气的地方。 “嗯……!” 绪清那里已经被咬得有些大了,但还是?不怎么受得了疼,小婴儿没有?牙齿,却比有?牙齿的咬得还疼十倍百倍,绪清几乎是瞬间就疼得哭了出来,埋进帝壹怀里?止不住地抽泣。 孩子是?哄好了,还咕嘟咕嘟吃得极为?投入,十分满足,但帝壹并没有?让他吃太久,解解馋就够了,剩下的让阿鲤用羊奶喂,毕竟两个都是?他的孩子,不怪他偏心,他只能紧着更要紧的那一个。 能让他吃上一口,就已?经是帝壹对小儿子最大的慈怜了。 “乖乖,不哭了,以后不让灵儿再吃了。”阿鲤把孩子抱走后,金阳殿便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帝壹轻轻抚了抚被儿子咬肿的地方,便惹得绪清低泣一声,虎口猝不及防被浇湿一小滩,绪清抓住师尊的衣袖,难受得止不住哭,他知道师尊会帮他的,师尊最疼他了。 帝壹抬手?,似乎是?有?些嫌弃,让绪清把他的虎口舔干净,绪清偏了偏脸,不愿意吃这种本来不该有?的东西,帝壹轻轻掐住他的脸,迫使他转过?头?来,状若无意般问起:“灵儿那么不乖,你说是?随了谁?” 绪清自然不敢说是?随了别人,也不想承认是?自己不乖,于是?强忍着不适,伸出舌尖舔了舔师尊的虎口。 只舔了一口,便又皱着脸转开。 帝壹不再勉强他,拿手?帕自己擦了,倒不是?他不珍惜,实在是?前段时间吃得太多,眼前又还有?满满两峰等着他收拾,不差这一点了。 收拾结束后,帝壹先是?用贴身?手?帕给徒儿轻柔地拢着,尽量轻地去沾,不能擦拭,更不能用力?地磨,沾好了又晾了一小会儿,在绪清体温降低前给他扣紧了衣襟。 绪清见师尊只紧着他,连自己脸上和唇边都还挂着奶渍都不知道,不由得扑哧一声,露出了生产后第一个笑容。 “师父变成?大花猫啦。”绪清抬袖给帝壹擦去脸上的奶渍。帝壹侧着脸,在徒儿衣袖上蹭了蹭,也跟着笑了笑:“没大没小。” 绪清看着师尊笑意明显的眼睛,愣了会儿,才殷殷撒娇道:“师父最大,清儿最小,哪里?没大没小啦?” “哦,不对……现在是?灵儿最小。”没等帝壹说话,绪清又不自觉地低落起来,“才十几?天大,徒儿要怎么把他养活啊……” “为?师捡到你的时候,你也才十几?天大。”帝壹抱着绪清,低头?亲亲他说着丧气话的唇角,又沿着脸颊,一路亲到睫毛、鬓角,绪清墨黑的长发侧扎着,全部拢在右肩,刚刚喂奶的时候拨到了后面?来,现在又被帝壹放了回去,“有?为?师在,怕什么。” 绪清痴痴望着师尊,眼眶里?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泪:“师父,等灵儿学说话的时候,让灵儿叫您爹爹……好不好?” 似乎只要帝壹说一句不好,眼眶里?的眼泪就要冲出来伤人了。 帝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家不让人省心的徒儿,叹息一声,终于点了头?,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为?师上辈子,一定欠你许多。” “才不是?呢!”绪清喜极而泣,抱紧师尊脖颈,吐露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剖白的真心,“一定是?徒儿前世行善积德,攒下许多福分,才能遇见师父……师父、清儿最爱您了……真的、最最最最最爱您了——” “为?师知道。”帝壹握着徒儿纤细的后颈,顺势亲了亲徒儿说话时撅起来的小嘴,看着徒儿被亲后骤然浮起红晕的小脸,心头?蓦地一热,原本离他无比遥远的感情,在他风息浪止的道心之下,骤然翻涌起排山倒海的洪涛。 像个俗人,儿女情长的话脱口而出——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待这个清妹跟前夫哥见一面之后,故事就要收尾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或是有没有比较感兴趣的cp属性,如果没有的话,这个syr就要回去写慎妹妹的福利番外了。 第75章 爹爹 灵阳一天天地长?大, 绪清起初连奶都不知道怎么喂,如今也会抱着儿子哄睡了。 照料孩子的?事大多?都是师尊在做,毕竟在这方面?师尊比他有经验得多?,绪清只用在孩子醒过来?亲近母亲的?时候把儿子抱进怀里哄哄, 大多?时候还是坐在师尊怀里哄的?。 他私自?下山和外男生下的?孩子, 却?让师尊这么辛苦, 绪清心里始终觉得亏欠师尊许多?, 便会趁着儿子睡着的?时候,尽可能地和师尊多?多?亲热。 还有一件事, 令绪清非常在意?, 那就是儿子的?相?貌。 灵阳没有一处长?得是像莫迟的?, 虽然有时候绪清会恍惚觉得莫迟的?眉眼和师尊至少有三分相?似, 但?绪清看着襁褓中的?儿子, 却?只觉得儿子的?眉毛和眼睛都长?得像师尊……这实在不是毫无由来?的?想法, 灵阳的?发色、瞳色都和师尊一模一样,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但?师尊说,这可能是他在怀胎的?时候太过依赖师尊的?金阳灵息所致。 师尊说什么, 绪清自?然就信什么,他们本是师徒, 如今又是如胶似漆的?道侣,别说被金阳灵息改变了长?相?,就是现在让他给师尊生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宝宝, 他也是愿意?的?。 灵阳虽然是他和别人的?孩子, 但?师尊真?的?做到了视如己出。孩子是足月生的?,也一直悉心照料着,但?小孩儿夜里总哭,有时候是饿了, 有时候是想爹爹娘亲抱了,有时候就是单纯想嚎两嗓子,跟绪清小时候一样,师尊很溺爱孩子,一听到灵阳哭就什么也不管了,系上寝衣便下床去抱孩子。 绪清总是被不上不下地扔在被衾之间,听着孩子的?哭声,也忍不住埋在枕头里颤着肩膀掉眼泪,帝壹抱着儿子回来?,也将?近乎崩溃的?小徒儿用被子裹起来?抱进怀里,依旧是以裹襁褓的?方式,他好像就只会这一种裹人的?方法,徒儿腿太长?,裹不住,被角便从潮润的?腿心裹上去,绪清紧紧夹住,一时间哭得比儿子还大声。 普通人见?到这阵仗早就打退堂鼓了,帝壹究竟不是凡人,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搂着徒儿,轻轻摇晃着左臂,低头去亲徒儿汗湿的?鬓角:“灵儿见?你这样哭,哭得更来?劲了。” “好了,方才不都还好好的?么?” “师、师父……”绪清雪白的?双臂从被衾中伸出来?,蛇一般缠住帝壹的?脖颈,湛绿的?竖瞳中满是欲渴、纠结、自?厌和伤心。 孩子生太早了就是这样的?,自?己都还是要?师父时时刻刻疼爱看护的?小蛇,怎么受得了总是被扔在原地。 当着儿子的?面?,帝壹低头,和极度需要?爱怜的?小徒儿交换了一个?漫长?得足以令人安心的?湿吻。 一吻过后,徒儿不哭了,儿子也睁着一双圆圆的?金瞳,一脸好奇地盯着母亲酡红似醉的?面?容,乖乖的?,不吵也不闹。 绪清稍微喘过气,看向襁褓中的?孩子,正对上那道懵懂天真?却?无比专注的?视线,哪怕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做这种事,绪清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羞耻,转头将?脸埋进师尊怀里,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跟儿子争宠。 绪清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从师尊身上下来?,背过身去,擦了擦身上的?黏腻,抓起淡粉色的?寝衣穿上,系好衣带,拍拍自?己红晕未褪的?脸,转过身,俯身从师尊怀里抱起儿子:“师父,您先休息,我来?哄灵儿睡觉吧。” 帝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间从绪清微鼓的?胸口划过一道,很快又重新落到徒儿红扑扑的?脸颊上。 绪清微潮的?长?发散在身后,抱起儿子,双臂轻轻摇着,唇边不自?觉地挂起柔软的?笑意?,长?睫低垂,睫下流出的?目光温暖而湿润。 帝壹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绪清,埋头在他颈窝深深嗅了嗅,十六万余岁的?无极天至尊,居然像刚断奶的?孩子一样用力吸嗅绪清身上残存的?奶香气,绪清被他吸得有些动情?,却?还要?顾着怀里的?儿子,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咬着唇,夹紧腿,恳求般地唤了声:“师父、等会儿……” 第79章 “怎么了?”帝壹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徒儿已经没办法再哄孩子了,抱住徒儿的?腰,偏头咬了咬徒儿红得发烫的?脸颊,“累了?我来?哄会儿吧。” 绪清内心十分羞惭,摇摇头,放松腰身靠在师尊怀里,只希望儿子快些睡着。 但?灵阳有时候很难哄睡,师尊说,他小时候刚从蛇身化成人形那会儿也是这样,儿子这是随了娘。 绪清抱着儿子,却?没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像自?己,师尊说灵儿的?鼻子和小嘴跟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绪清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儿子长?得太像师尊了,有时候瞒着师尊偷偷给儿子喂奶,看着儿子那双眼睛,竟有种被师尊抓包的?错觉。 好在哺乳期很快就过去了,蛇本来?也不需要?吃什么奶,大多?都被师尊吃了去,绪清身为蛇母,居然觉得给师尊喂奶比给儿子喂奶更令蛇骄傲,可能是因为儿子什么都能吃一点?,但师尊除了他的奶,别的?都不吃。 就这般,灵阳在父母的?庇佑下,无灾无病到了三岁。 小灵阳长?得太漂亮了,小时候看着像帝壹多?一些,长?大了才知道果然是儿子随娘,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团子,帝壹抱出去,都知道是他家徒儿给他生的?,就绪清还傻傻的?,还觉得对师尊不公平,每夜都在努力地要二胎。 一直怀不上,绪清有些气馁,师尊却说诸法因缘生,万物自?有造化,不必强求。 绪清习惯了听师尊的?话,但?这回却?没真?的?像师尊说的?那样听凭造化。恰逢太上紫府和凤仪山阳都有仙使来?访,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趁着师尊出山商议要?事,绪清抱着儿子私自?去了趟魔界。 他想起了莫迟最初给他吃的?那两株花,会不会是那种花有什么奇效,能使雄蛇受孕。 绪清想了很久,要?不要?带着儿子一起过去。他知道,莫迟曾经很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就像师尊说的?那样,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如今将?近四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迎娶新的?魔后,也许像灵儿这样的?孩子,他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个?,但?往日的?情?分,事到如今,也该做一个?了结。 他对不起莫迟,辜负了他的?爱,背叛了那段本应美满的?婚姻,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一颗心,一旦师尊想要?,他没有办法把这颗心另许他人。 “娘亲,这是哪儿啊。” 绪清长?发挽起,露出耳垂上金辉温柔的?莲坠、玉色的?颈和颈间挂长?命锁的?红圈,身上穿的?也不再是灵山的?玄色弟子袍,而是和帝壹同色同制的?灵霜金袍。 灵阳乖乖抱着娘亲的?脖子,不无好奇地看着沿途一望无际的?黄沙,风中捎来?浓重的?血腥味和魔煞之气,绪清抱着儿子,左手大指掐住中指中节,无声结出玉清印,护着儿子不被煞气所伤。 “娘亲?” 绪清面?色有些凝重,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儿子贴上来?,用他小小的?、软软的?脸蛋儿来?蹭他的?脸,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灵儿,怎么了?不舒服么?是不是想爹爹了?” 灵阳摇摇头,鼓起脸,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黏爹爹了,比起爹爹,他现在更喜欢跟娘亲待在一起:“哼,爹爹扔下娘亲和灵儿一个?人去外面?潇洒了!灵儿才不想他!” “爹爹才不是出去潇洒,是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绪清神色严肃,一边朝第七重界界门走去,一边捏捏儿子软绵绵的?脸蛋,生了灵儿之后,他才知道为什么师尊总是喜欢掐他的?脸,不过他下手比师尊轻多?了,就是轻轻捏一下,留下的?一点?红印很快也就散了。 灵儿喜欢娘亲捏,不喜欢爹爹捏,爹爹一捏就疼得掉眼泪,好在爹爹也不是很喜欢捏他的?脸,能忍一次就是一次了,毕竟是亲爹,不忍还能怎样。 “娘亲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他……也叫他一声爹爹。一声就行?。”绪清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似乎是不怎么敢直视儿子那双山杏一般的?金眸,“只是叫着玩儿的?,不必当真?,也不许跟你爹爹说,知道了吗?” 灵阳虽然年幼,却?不轻信这种骗小孩儿的?话,他只有一个?爹爹,那就是灵山尊者帝壹,就算他再烦爹爹总是霸占着娘亲不放,也不可能对着别人叫爹的?。 “娘亲,可以不叫吗?”灵阳知道娘亲最架不住他撒娇,抱紧娘亲的?脖颈,小嘴一瘪,杏眼里立刻就湿漉漉的?了,“爹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爹爹生气最可怕了,到时候不仅灵儿挨罚,娘亲肯定?也会遭殃的?。” 绪清也只是蛇脑一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灵儿不想叫,自?然不会逼他。 更何况……灵儿说得对,要?是让师尊知道了,就算不生气,也一定?会难过的?。 “是娘亲说错话了。”绪清给灵阳戴上小兜帽,遮住他雪色的?长?发,捧起他的?小脸亲一口,有些羞愧,“叫莫叔叔就好。” 灵阳仰起脸,反过来?在娘亲脸颊上吧唧一声,亲了好大一口,好奇道:“莫叔叔是谁呀?” 这几天夜里,绪清已经在脑海里预先设想过无数遍这番场景,此刻却?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父母辈的?往事……尤其还是像这种丑事,是无论如何不应该被孩子知道的?,且不说灵儿还这么小,就算灵儿已经长?大成人,他也不可能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他带灵儿过来?,只是想让莫迟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想清楚这件事,绪清便不再犹豫,立刻掐了个?催眠诀给儿子。灵阳再早慧,也想不到一向温柔的?娘亲居然会对着他使催眠诀,只是觉得晕晕乎乎的?,正好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姑且就这般睡了过去。 第七重界关口本该有重兵把守,可如今绪清远远望去,界门大敞,城楼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绪清心里说不出地怪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正值暮春,还未真?正入夏,第七重界也不似记忆中那般热了。 绪清掐诀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循着记忆里九霄殿的?方向,抱着儿子往里走。沿途都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不像是第七重界的?中心,越往前走,绪清的?心就越是往下坠,难道短短的?几年里,魔宫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 绪清脚步加快,几乎是朝九霄殿小跑而去,宫殿门口依然没有任何人把守,再走进去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还抱着孩子,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往里走了,可绪清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一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 此时此刻,九霄殿紫宸大殿内,仇章沉默地注视着驭魂龛里持剑起舞的?绪清神像,神像前的?怀梦玉京香四年前就已经熄灭了,但?仇章依然无法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剑身带血犹腥,又猛地一挥,将?木制的?阴龛劈得粉碎。 镜音跪在殿内,知道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 那次绪清手持扶桑神弓镇压血海大阵之后,大阵一直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异变,谁也没有料到,仇章居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破开了压制了他七千年的?阵法,屠了第七重界满城,尊主也才三千年修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仇章不知从尊主身上看出了什么,只是废了他一身修为,把他打入了水牢。 大殿外没有风起,仇章却?下意?识往外望了一眼,似乎感知到一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气息。 仇章皱起眉,朝殿外走去。 “前辈。”来?人从暮春亮得晃眼的?日头下走来?,步履难得仓促,连伞也忘了撑,白如生宣的?面?皮看起来?像透明的?青玉,发间常扎着的?两股细辫儿今日也没有了。 竟然是蓝隐。 仇章止住脚步,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当年不可一世的?鬼王殿下,可难得从他口中听见?一声前辈。 “蓝隐。”仇章冷冷地盯着来?人,布满血红的?眼底尽是杀意?,“你是来?送死,还是来?投诚?” “前辈若是能放拙荆一马,蓝某自?当肝脑涂地,任前辈驱使。”蓝隐没有化出任何武器,只是越过仇章看向地上错愕不已的?镜音。 鬼域和魔界本就有血海深仇,他这时候来?,不是被仇章杀死,就是被仇章送去阵前被无极天诸仙当作仇章同盟击溃。 他修为再高深,一旦离开鬼域,单论战力,也比不过修十二万年至烈至煞杀戮道的?上古魔龙,鬼域趁虚而入侵占魔界的?事实横亘在他们之间,仇章不可能把他视作真?正的?盟友,最有可能的?就是让他被帝壹或是缃离杀死。 “蓝隐!你疯了?!” 仇章侧目,看着原本六神无主地跪在地上等死的?小魔医突然崩溃地失声吼叫起来?,今晨就是看见?他脸上有蓝隐的?黥印,才没有一剑砍了他,没想到,他竟然是蓝隐的?妻子。 第80章 仇章什么都杀,就是不杀人妻,但?蓝隐自?己凑上来?求着他利用,没有放着这么一员大将?不用的?道理。 “正好,把你的?希夷幡呈上来?,为本座护法。”仇章知道帝壹在灵山,但?不确定?他的?清儿是不是也在灵山。 水牢里那个?畜生竟然说清儿已经跟着帝壹跑了,怎么可能,他的?清儿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委身于他们的?仇人,就算轮回转世,失去记忆,也不可能会爱上帝壹那种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失去了两个?分魂,如今和清儿相?连的?正缘线已经淡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也无法再寻着正缘线找到清儿所在的?位置。 他必须把希夷幡下未曾转世超生的?恶鬼尽数吸收,或许里面?有他失去的?分魂,只要?能找回其中一个?,他便能在大千世界里觅得他唯一的?挚爱。 他被镇压之后,清儿一定?跟着受了极大的?苦楚。 —— 绪清如今修为已经到了金仙境,又有师尊的?金莲宝坠护身,主动隐匿身形和气息之后,竟然连仇章都没发现他来?过。 确定?镜音已经脱离危险之后,绪清才铺开灵识,抱着孩子往水牢的?方向跑。 莫迟一生中狼狈的?日子其实很多?,只要?不死,多?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他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毕竟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尝过了万千意?气化为乌有的?苦头。 只是……饶是莫迟,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在烂泥里仰视自?己多?年未见?的?妻子。 他都不知道绪清是怎么进来?的?,怀里还抱着孩子,也许是看到了他浑身的?伤,眼眶一下就红了。 哪怕知道他怀里的?孩子大抵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四年前那个?把他折腾得很痛苦的?孩子,莫迟的?目光却?一刻也不能从绪清的?脸上移开。 相?顾无言,半晌沉默过后,居然是莫迟率先偏开了脸。 绪清抱着孩子,正要?踩进浓黑似血的?水污里,却?听见?莫迟沉沉道:“别过来?。” 绪清微怔,却?没有听莫迟的?话,固执地蹚过水污,来?到莫迟身前。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不想见?到我,难道也不想见?到我们的?孩子吗?” 莫迟四肢拖着沉重的?锁链,痛苦地抬起眼,近乎贪婪地望他一眼,无限凄凉,无限伤感。 他怎么可能会不想见?他。 他做梦都想再见?到他,他日日夜夜都在灵山界外徘徊,可是他根本进不去。 四年前,是他不告而别,如今却?说是他不想见?到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莫迟吞下喉咙中的?苦血,艰难地喘息一声,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的?爱人,一阵无法承受的?剧痛慢慢嵌入他的?前额。 “小清……” 绪清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抱着孩子不方便救人:“你先看一眼孩子。” 怕之后没有机会,在把孩子变回原形收进灵台之前,绪清掀开儿子头上的?小兜帽,将?儿子熟睡的?脸完完全全地展露在莫迟面?前。 莫迟拿不准绪清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来?找他旧情?复燃,还是说看了孩子之后一切就真?正结束了,可是一想到他们的?骨血会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成为他们永远无法割舍、永远纠缠不清的?死结,莫迟又难以按捺住初为人父的?感动和期待…… 他生疏地挤出一个?微笑,看向绪清怀里抱着的?、他们的?孩子,正想说些什么,目光轻触的?刹那,一股寒意?朝他直冲过来?,本就苍白的?脸一瞬间惨白一片,浑身的?血霎时冷得发僵。 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极大的?玩笑,凡是他曾经得到过的?,全都要?一并收走,曾经求而不得的?,终究也都失去了。 曾经蓝隐跟他说过,说他是天命之子,机缘无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修炼到至尊之境。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帝壹:天呢。 第76章 仇清 绪清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笑吓了一跳, 护着儿子在水污里退了半步:“你笑什么?” 莫迟却好像已经沉入了莫大的癫狂里,并不能听见他?说话,滔天恨意将水牢染成一片赤红,水波里传来闷响, 这时候绪清才发现这片水污里不止关押着莫迟一个魔物。 绪清心底一沉, 将儿子藏进灵台, 召出衔灵剑和三清烛, 一边震慑着满池的魔物,一边慢慢往后退。 足后跟抵住一个硬物, 但绪清明明记得?自己离岸边还?有一定距离。 绪清屏息凝神, 猛地扬手转身劈出一道剑影, 刹那间呼啸剑气裹挟着滂沛毒雾, 朝来人重重斩去, 谁料那人竟不闪也不躲, 硬生生受了他?这一剑,闷哼一声?,抵着剑身上前一步, 借着三清烛莹莹的烛火,看清了自己阔别七千年的爱人。 莫迟的笑声?骤然止住了。 他?跪在刑台上, 眼睁睁看着这个屠了他?满城的大魔扣住绪清的腰,不顾绪清的挣扎,急迫而热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莫迟目眦尽裂, 苍白?干涸的唇嗫嚅两?下, 然而竟终究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来。 此时不论再说什么,都会显得?无比可笑。 甚至……比起帝壹,他?更希望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魔能占有绪清,这样?, 至少,就不只有他?一个人不幸福。 莫迟看着绪清明显被吻得?动情的脸,良久,忽然释怀地笑了声?。 也好,就算他?已经彻彻底底成了帝壹的玩物,也不会改变他?就是个婊.子人尽可夫的事实。 但凡是个男人,他?都拒绝不了—— “清儿、清儿……清儿……” 绪清完全愣住了,莫迟也许认不出来,但他?不会认不出这张脸。 仇不渡。 绪清收起剑,想唤他?一声?,却被压在怀里亲得?喘不过气,好几次用舌头推着他?都不出去,绪清有些恼了,抬腿狠狠踩他?一脚。 “放……” 绪清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急呼,便从刚刚张开的唇中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 擎着三清烛往上映了映,才发现男人的脸上满是泪水。 绪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口?一窒,居然就这么放任他?掠取自己的唇舌和呼吸。 仇章似乎完全忘了满池的魔物,就这样?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妻子在血池中吻得?双方都微微失神,像一对天生相合的符契,不愿意再经历残缺不全的苦楚,枭獍豺狼般暴虐无道的上古魔龙,抵着妻子的前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隐忍而痛苦地流泪。 直到男人在他?脸上无比爱怜地揩拭,绪清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满脸是泪。 不应该。 不该这样?。 绪清想起灵台里熟睡的儿子,偏开脸,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男人推开,背过身去,补救般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仇章如遭雷击,莫迟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竟然学会了守贞。 “清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绪清警惕地环视一圈,盯着男人的脸,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我察觉到这儿有异动,就赶过来了。”仇章抱起绪清,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但凡绪清受了一点伤,整个水牢里的魔物都得?用命给他?的清儿赔罪,“倒是清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过得?好不好?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绪清觉得?他?这样?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不好,用力挣扎了两?下:“你先?放我下来!” 仇章被妻子这样?吼,脸上立马浮现出万分受伤的神色。 绪清拿他?没办法,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出去。 临走之前,绪清还?回头看了莫迟一眼。 他?想让仇不渡顺道救莫迟出去,又想起当年莫迟夜杀仇不渡一事,终究没脸开口?。 —— 仇章找到妻子之后,也不要希夷幡了,但蓝隐还?是暂住在九霄殿,成为了仇章的同盟。 帝壹和缃离还?在无极天,仇章不会再让自己再陷入当年那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承受不起再败的代价。 他?已经探知?到了,妻子已经轮回转世数万次,这一世身上已经有了道侣印,还?有了生育过的痕迹,在妻子的灵台里,还?存在着另一道小小的呼吸。 看着妻子年幼清显的身体,仇章只觉得?心疼不已。 “就在这儿住下来,好么?过几天,我再带你回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仇章给绪清换下在血污里浸过的衣袍,看着上面?的莲纹金绣,心中恨意更甚,但面?色不显。 绪清却摇头:“我得?回去了。” 第81章 回去找师尊,师尊一定有办法救莫迟的,而且师尊知道灵儿的生父是莫迟,爱屋及乌,一定愿意出手相救的。 “回去?回哪儿去?” “回我家?。”绪清看着他?,认真道,“灵山。” 这回不论仇不渡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摇了,他?不能再做对不起师尊的事,他?和仇不渡已经是从前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未必真的是仇不渡。 他?们魔族比妖族最擅长易容蛊惑人心,最初他?就被莫迟骗过,不会再上当了。 “清儿,你说什么呢?”仇章将绪清抱进怀里,像落水的狼犬一般,目光中流露出痛苦,“我回来了,我们的家?在第一重界清章宫啊。” 绪清蹙起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于是仇章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用一天一夜的时间跟妻子细述了一遍他?们的曾经。 从他?们在樊川水畔初遇开始,不打不相识,独来独往四海为家?的上古魔龙第一次有了同伴,镇守樊川的玄蛇大司命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姓名,结伴在人间游历数百年之后,在樊川不朽的日落下,仇清答应了仇章的求婚……在那之后,魔界式微,仇章不得?已回到魔界,承担起魔域共主的责任,仇清也跟着他?,离开了自己镇守数万年的土地,和他?永远站在一起。 桩桩件件,如在昨日,如在眼前。 仇章在血海大阵之中,只有想着这些,才能熬过七千年血海烈焰灼心蚀骨之苦。 绪清不能控制自己流泪的眼睛,却只是安慰他?:“节哀。” 可仇章说这些,不是为了从他?口?中听见节哀的。 “往日之哀,在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都已经不值一提了,又何来节哀一说?”仇章捧起绪清的脸,小心翼翼却又难掩强势地亲了亲他?泪湿的睫毛,“清儿,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帝壹:又来一个送菜的。 第77章 亏欠 绪清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 自己不是他的仇清。 他只是灵山的一条小蛇,今生?已经许给?了?师尊。 失去妻子一定很难过吧,可是他没办法安慰他。 事到如今,绪清终于明白为什么仇不渡当初一见到他就认定了?他, 原来, 是把他认成了?妻子的转世。 绪清心底一阵难以名状的惭怍和感伤, 好像是自己占了?那个玄蛇大?司命的许多命理, 仇章对他这么执着,是因为前世的往事, 那么……师尊呢? 那时候, 师尊为什么会出现在樊川水畔, 不计代价地救活他, 为什么要?收一条什么都?不会的笨蛇为徒, 为什么一直、一直以来, 都?待他这么好? 好像一生?中所?有曾经不能明白的事在此刻都?串联了?起来,绪清推开仇章,从榻边站起来, 匆匆往殿门外?走。 他不相信,他不要?自己一条蛇胡思乱想。 他要?回去找师尊。 “清儿!你去哪儿?”仇章才找到他, 自然不可能让他离开自己身边,这时候无极天也一定知道他破阵出来了?,两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战事, 这时候妻子出去乱跑, 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别跟着我!”绪清六神无主,被仇章抓住,心里更是怅然不安,下意识回头凶了?他一句。 结果刚凶完, 还没等?仇章露出受伤的神色,绪清就开始难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仇章面前,他总是不能控制自己。 “抱歉……我离家?太?久了?,再不回去我师尊会担心我的。”绪清红了?眼眶,似乎害怕他再挽留,偏着脸,连看都?不敢看他,“你别着急,我师尊掌管天地阴阳劫历,我让我师尊帮你找你的清儿……” “我的清儿……不是就在我眼前吗?”仇章目光晦涩,喉咙沙哑,几乎说不出话。 他要?怎么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就是当年毁掉他们一切的仇人。命运怎么能开这么残忍的玩笑,曾经非对方不可的两个人,为了?对方失去自由、尊严乃至生?命的两个人,跨越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苦楚重新回到对方身边,难道就是为了?再次分离吗? “对不起,清儿。” 绪清毫无防备,吸进一口?魔息,猛地捂住唇鼻抬头倒退两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昏迷之?前,看着仇章那双漆黑而伤怀的眼睛,脑海里仅剩的念头,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心疼。 他是不是不该…… 绪清倒在仇章怀里,一道金光闪过,灵台中的孩子也化出蛇身,蜷落在仇章温暖的大?手里。 —— 十日?后,魔界大?局初定。 仇章只身敌万军,一柄龙骨剑一路杀到第一重界,将霸占了?清章宫数千年之?久的渣滓从宫里清理了?出去。 他浑身浴血,罪孽深重,暴烈的煞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迫切需要?妻子的纾解。 可这十日?里,仇章只是抱着妻子,坐在清章宫血流成河的台阶上,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梳过他柔软馨香的长发。 灵阳早早地醒了?过来,却很聪明地没有化出人身,只是缠在母亲手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叔叔。 无极天列位金仙已经在第一重界外?列阵。 大?战在即。 绪清被困在一道道温柔的呼唤里。 “清儿……” 谁在叫他? “清儿。” 谁在叫他? 是师尊吗?只有师尊会叫他清儿…… 是吗? 不是……不是…… 绪清泪流满面,却没法从梦里醒来。 直到一声急切稚嫩的童音—— “娘亲!” 绪清陡然冲破一层禁制,像在梦中踩空似的,浑身一抖,噙着泪睁开双眼。 久久回不过神。 “娘亲!您睡好久了?!”灵阳埋在绪清胸脯上,轻轻晃他的身体,晃了?会儿,小手又抬起来给?他擦眼泪,“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快些回去找爹爹吧,爹爹肯定有办法治好娘亲的……” 绪清如梦初醒,抱着儿子从床上撑坐起来,灵阳从母亲身上翻下来,跪在榻上扶着母亲绵软无力的身体。 绪清心乱如麻,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清楚,但眼下儿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绪清捧起儿子的小脸,确认儿子没有受伤,便?重新抱起儿子,汗湿的掌心抓住脖子上的长命锁,闭上眼,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回到师尊的掌心当一条什么也不需要?再想的小蛇。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和仇章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还有许多前缘没有彻底了?结,他不能这样,抛下仇章一走了?之?。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了。 他好像总是在亏欠别人,好像总是有还不完的情债,莫迟也好,仇章也好,如果有来世……他愿意用一生去补偿他们,可是这辈子已经不行了?……太?迟了?,他已经有了?师尊,有了?孩子,有了?完整的家?,他的心已经分成了?两份,一大?一小,连自己都?没得到,再不能分出两份给他们了。 金光一闪,华莲乍现,无论他身在何处,这枚长命锁都?能将他带回灵山。 绪清抱着儿子,一路跑回青玉宫。 可先前在九霄殿里见到的蓝隐,居然出现在青玉宫朝元殿内,和众仙一同议事。 上仙们胜券在握,商量着彻底除去仇章,在天地之?间抹除这条魔龙的痕迹。 绪清的脑袋迟钝地转了?转,耳畔嗡地一声,师尊就在帝座之?上端坐,只要?他一个转身,从门后走出去,马上就能回到师尊的怀抱,而不是在外?颠沛流离。 可他却没办法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仇章死去。 绪清抵着儿子的前额,煎熬而无助地流下两行清泪,灵阳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捂住嘴,轻轻摇了?摇头。 灵阳紧张万分地看着母亲,却见他蹲下来,把自己放在青玉砖上,声音很轻,不甚坚定:“灵儿,娘亲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你要?乖乖的,照顾好你爹爹,不要?让他担心。” 作者有话说:仇章:有桂。 第78章 舞剑 话音刚落—— “清儿。” 绪清浑身一颤, 僵着脖子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却见师尊不知什么时候从帝座上走了?下来,发间金纮随风飘动, 率着身后众仙, 慈怜却又不解地俯视他。 绪清如今也已经是金仙境了?, 见此情景, 竟惶然跌坐在青玉砖上,脸色煞白?, 呼吸骤然停了?,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肺。 很快, 灵山清冽的空气?中?便无声蔓延开一股极淡的腥臊, 很不明显, 但殿内的诸位仙客都闻见了?。 帝壹似乎有些无奈, 跨过青玉阶俯身将?地上惊恐未定的徒儿单手抱起来,目光触及他身上沾满了?魔龙煞气?的寝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第82章 灵阳见爹爹生气?, 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小手帕,擦擦娘亲弄湿的青玉砖。 “仇章杀人?无数, 如今功力又有精进,让楚悬不要轻举妄动。”帝壹抱着绪清,转身道, “缃离, 你带人?去增援,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仇章离开魔界。他修的是杀戮道, 心性极为暴劣,一旦为祸人?界,后果不堪设想。” “好。”缃离看了?眼他怀里的人?,顿了?顿,欲言又止。 淡色的水当着众人?的面,从帝壹的指缝间淌落在青玉砖上,滴答、滴答……但所有人?仿佛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听?着帝壹的安排,偶尔实在控制不住,才会飞快瞥一眼尊者怀里的绪清元君。 他身上竟然、竟然穿着魔界贵族所穿的黑红织金宽袖长袍,满身遮掩不住的魔龙煞气?,看着是刚从魔龙窝里跑出来的。 在场的大多都是七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的老人?了?,这一看心里跟明镜似的。 绪清元君消失的这十几日,怕是被仇章那?厮掳走重修前?缘去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不知道他被仇章这般糟蹋过后,尊者待他还能不能一如从前?。 —— “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众仙散去后,帝壹抱绪清回金阳殿,用自己?的法慧莲泽给他净身。 帝壹似乎根本不想碰他身上那?件碍眼的衣袍,绪清便只能自己?脱掉,生育过后的蛇腰更显腴美,雪白?的小肚子保护着脆弱的蛇宫,髂前?上棘微微凸起,往下则隐没在莲波浮动的温水里。 绪清呆愣愣的,转眼问:“我说了?,师父就?会听?我的?” 帝壹神色微妙地笑了?声:“你都想抛下我和灵儿离开了?,我还敢不听?么?” “我没有——” 帝壹:“够了?。” 绪清脸色白?得可怜,泡在温水里依然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洗干净就?自己?出来。” 帝壹起身,就?要从岸边离开,绪清心口?猝然一坠,冥冥之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顾不上浑身是水,抓住师尊的衣袖,踩着岸石借势扑进师尊怀里,说什么也不放手:“师、师父……徒儿错了?……别?走!” “绪清。”帝壹捉住徒儿的后颈,垂目无悲无喜地睨着人?,连说话时细微的吐息都变得极冷、极冷…… “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记清楚,别?随便什么人?三言两语捏造一个谎言就?能把你骗走。” “你以?前?爱和男人?厮混为师不管,现在不行——不要忘了?,你现在是灵阳的母亲。” 绪清被训得忍不住哭,哭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毕竟师尊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哪点冤枉了?他,他竟然真的动了?去给仇章通风报信的念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帝壹见差不多了?,便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徒儿雪白?湿润的身体裹住,低头亲亲他的眉心:“好了?,知错就?改,还是为师的好徒儿。” “师父……” 绪清感激得冒了?个小小的鼻涕泡儿,仰头要去亲师尊的唇,帝壹略有些嫌弃地拿手帕给他擦擦脸,踢开挡路的魔族衣袍,抱着人?回了?金阳殿。 大战在即,帝壹没怎么折腾绪清。 但绪清心里有愧,跪在莲台上用绳结和金阳剑柄给师尊表演了?许多他从古画里学来的功法,哄得帝壹脸色稍霁。 到了?后半夜,绪清是真累了?,倒在师尊怀里呼呼大睡。 灵阳这时候才被允许进入金阳殿,神色焦急,小脚丫蹬蹬蹬地往上爬,要不是腿太短,准是一步跨两个台阶。 “爹爹!娘亲好些了?么?” “嘘。”帝壹看儿子一眼,把儿子也抱上来,“刚睡着,别?吵他。” 灵阳被允许睡在绪清身后,闻言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爹爹,娘亲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会?”帝壹揉揉儿子的头发,“你娘亲最爱你了?。” 灵阳纠结道:“魔界有个很奇怪的人?,总是抱着娘亲,给娘亲梳头。” “灵儿喜欢他么?”帝壹问。 “灵儿不喜欢他,可是……”灵阳小脸皱成一团。 “可是什么?” “可是娘亲好像喜欢他。” 母子连心,有些时候,连绪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反而被三岁小孩看了?出来。 帝壹沉默片刻,搂紧妻子柔软的腰肢,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蛋:“睡吧。” 仇章不得不死。 这是已经注定的事。 帝壹亲临阵前?,攻入魔界,不惜一切代价,势必取仇章首级。 仇章吸收了?整个血海,又杀了?不少仇家,功力非比寻常,如今势头正盛,贸然交战,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帝壹也不心急。 只是在两军交战的前?夕,将?绪清叫到阵前?,给众仙表演了?一段刚学的剑舞。 长剑如虹,翩然起落。 旌旗高悬,黄沙飞扬。 一舞作罢,无极天列位上仙大笑起来,拍手叫好,对面的魔将?们也看得痴了?。 绪清收剑入鞘,抬手整理了?一下耳畔散落的青丝,冷淡却又不失风仪地欠身略施一礼,径直朝帝壹走去。 帝壹也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将?他拥进怀里,奖励般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绪清得了?奖励,自然也跟着抿唇,矜持又乖巧地笑了?笑。 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笑。 如血残阳映亮了?城楼,也映亮了?城楼上孑然独立的身影。 他眼里的愤怒,心中?的仇恨,足以?吞没这片大地上所有痛苦的生灵。 —— 战火燃了?七天七夜。 七日后,东方欲曙,帝壹祭出三清铃镇于?阵前?,亲执金阳剑,和绪清分居坤灵和乾元二位,使出一脉相?承的灵山九式,将?孤身一人?的仇章围困其中?。 仇章不忍下手伤及绪清,只能迎着金阳剑的剑息猛击而去,几招过后,帝壹完全可以?躲开,却不知为何被一剑刺伤手臂。 龙骨剑刺过的地方,瞬间淌出青黑色的淤血。 绪清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此刻掌中?剑式才骤然凌厉起来,翻身跃至师尊身边,护在师尊身前?,侧着脸,眼眶一下红了?:“师父!没事吧?要不要紧?这边我撑一会儿,你回去,让缃离师叔过来吧!” 仇章也受了?不小的内伤,听?闻此话,竟撑剑俯身,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没事。”帝壹站在绪清身后,俯视着他们共同的敌人?,“为师不会让你独自陷入险境。” 绪清眼睫一湿,握剑的手更稳了?。 他曾经那?么渴望能和师尊并肩而立,那?么渴望可以?保护师尊,那?么渴望能够成为师尊的骄傲—— 如今终于?可以?实现了?。 “清儿……”仇章还在冥顽不灵地呼唤他。 绪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已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噌——” 剑影如蛇,朝仇章破空突刺而去。 三百年夜以?继日的苦修,师尊手把手的点拨,夜夜双修时渡入他体内的金阳灵息……万千光景,都已化作衔灵剑锋上不肯后退的寒芒。 “咣”地一声,两刃相?接,绪清被震得手臂一麻,倒退两步,却没受什么内伤,于?是再度运起灵息提剑飞斩,压着仇章过了?几招,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 “清儿,不要这样……” 帝壹知道徒儿很容易被他动摇,抢先将?绪清揽进怀中?,抬掌轰出一道灵息,千军万马之上,和仇章斗起法来。 仇章半点不落下风,却也始终不占上风:“帝壹,你这奸邪小人?,趁人?之危诱骗本座的妻子、拿清儿当舞姬消遣取乐还不够,如今还要利用清儿,以?我们夫妻反目相?残为乐!” “夫妻?”帝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地一笑,“谁告诉你,本座从小养大的妻子,和你是夫妻?” 仇章怒斥:“无耻之尤!” 帝壹冷笑一声,当即在绪清眉心落下一吻,一朵金莲飘然而至,带着绪清远离风云变幻的斗法中?心。 “师父!” 绪清被一道金色的屏障保护着,也禁锢住,金莲飘出斗法结界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说“师父小心,你手臂还有伤”,还是“别?杀他,留他一条活路”。 两个念头碰在一处,将?他的心都快撞碎了?。 作者有话说:两位男嘉宾直接斗法场对决吧,活下来的人拥有老婆,死去的人失去全部。 清妹:不要…… 第79章 得偿所愿【正文完】 顷刻之间, 黑云奔涌,狂风大作。 绪清持剑立于无极天阵营,仰面目不转睛地望着令天地都为之震颤的斗法中央,将要溺亡一般急促而吃力地喘息、喘息……霪雨冷风倒灌进胸肺里, 苍白脸庞不剩一丝血色。 第83章 “别担心, 尊者不会有事的。”祝青仪上前扶住他的肩, 宽慰道。 是啊。 师父不会有事的—— 一道龙叱响彻寰宇, 结界上空骤然火起烛天,映亮了魔界上下九重方圆七万里的苍穹和土地, 紫电霹雳之间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交手数十招过后, 万千华莲纷然化作除灭世间一切灾厄魔障的金色雨刃。 墨色龙鳞浴火而红, 龙首喷出的烈焰熔毁了绝大部分的雨刃, 见血封喉的龙骨剑化为一道巨大的龙影俯冲而下, 将帝壹身前的金莲法阵震得粉碎。 帝壹不闪不避,掷出金阳剑化出万道莹如秋水的金光,裹起漫天风雨, 朝魔龙轰然倒去! 红煞黑龙拂霄而上,乍然间化作漫天冷雾无影无踪, 再现身时,竟已横执龙骨剑轰然刺散千手千眼的灵尊法身,迫近帝壹后心—— “师父!!!” 哪怕知道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进结界里, 一道疾呼还是脱口而出。 但绪清不知道的是, 其实结界里的一仙一魔都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仇章心如刀绞,几乎被这一声压垮,势无可挡的剑锋居然凝滞一瞬,只是一瞬, 在他和帝壹之间,却是决定胜负的生死关头—— “砰!” 魔域的天空被金色莲光映照得前所未有地明亮。 过了许久,莲光间却忽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红烟,像夕阳沉落后留下的一片不舍的瘀伤。 绪清一时竟忘了呼吸,望着天际,毫无自觉地淌下两行血泪来。 “是尊者胜了吗?” “看不清啊……不过自然是尊者胜了吧,尊者十六万年修为,早已脱离了五行因果,纵是那仇章有三头六臂,也不是尊者的对手啊。” “不可轻敌,仇章修的是杀戮道,指不定还会使什么阴招。” “不入流的邪门歪道罢了。” “踩在那么多尸体上得来的道行,终究是要偿还的,依老夫看,七千年前就不该容他苟活在这世上——” 话音未落,一阵裹满血雨的煞风竟越过结界和三清铃,在无极天众仙中飞旋而起,血刃突刺化作嗜血的弯刀,转眼间无数点灵光白血如落花般飞溅。 众仙结成法阵,共抗顽敌,绪清也急急抬剑格挡,那阵风却收起血刃,无比温柔、无比眷恋地绕他一圈,还未掀起他的一片衣角,便飘然而逝。 与此同时,天际沉沉坠下一具魔龙的尸体。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陈旧的骨血里迅速地沉寂、剥离,直至消失不见,连手中的剑也止不住地发出凄厉的哀鸣。 绪清跌坐在染血的黄沙里,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声令他不知所措的呼唤—— “清儿……” “清儿。” “不要哭……” “好好活着。” —— 魔域共主仇章已死。 灵山尊者帝壹也在大战中身受重伤,昏迷了半个月,折损了两万年修为。 也许是年纪太小就参加那么重要的战役,还亲眼目睹身边人惨死在魔刃之下,绪清患上了极为严重的癔症,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蜷缩在宫殿的角落里,空洞着眼睛无声地流泪,夜里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喘气喘不过来就呕吐,吐得两眼翻白,四肢抽搐,小溺是常有的事,但绪清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灵阳担心坏了,照着爹爹的吩咐给母亲煎药,不知喝了多少副下去,又吃了不少丹药,用了许多驱邪避祸的法器灵阵,还是不见好。 帝壹请来缃离和祝青仪,用业火金凤和青鸾血脉融合之后吐出的凤鸾真阳天火焚去绪清心头弥留的残因劣果,不出半个月,果然好了许多。 饶是帝壹,抱着终于找回了生魂的妻子,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绪清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红尘往事,又或许是还记得,但过往诸事再也不能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在他心里,自古以来仙魔不两立,他还是那个以降恶除魔为己任的灵山首徒,过去发生的那些事,不过是他年幼无知时犯下的一些微不足道的错误。 而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为师尊的道侣,还和师尊共同养育着属于他们的宝宝。 同心双绾结,夜夜不相离——他再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了。 从那之后,绪清愈发刻苦修炼,弥补了只靠双修精进的功力,帝壹也时常出山,带着儿子,陪徒儿游历人间。 春去秋来,白日西流。 又一个草长莺飞、桃杏芳软的时节,绪清正攀着宫外金栾树的伴生藤,四肢并用,教灵儿如何爬树。 帝壹摇头失笑,不知道母子俩怎么起了这番玩心,一身修为不用,偏要学凡人爬树,去摘树梢上的金栾果。 “师父!快上来!” 灵阳像只小兔子一样,蹬两下腿就爬上去了,绪清接住儿子,坐在金栾虬壮的树枝上,一手抓着藤蔓,一手朝帝壹伸出去:“快点儿!不然看不见啦!” 帝壹抓住他的手,先是将母子俩拉进怀里,而后旋身一跃,坐到绪清刚刚坐的地方,好奇问:“看什么?” 绪清眼眸亮晶晶的,往天上一指,越过茂密的树丛,往西北方向看,居然是万年难得一见的蓝色流星雨,拖着长尾一颗一颗地划落。 星辉流转,美不胜收。 帝壹却只是注视着妻子笑意盈盈的眼眸。 当着灵儿的面,帝壹忍不住吻住了绪清红软香甜的唇,绪清心头一热,摸索着捂住儿子的眼睛,仰头和师尊湿湿地吻在一起。 天幕低垂,斗转星移。 在大千世界小小的微尘里,绪清心满意足地爱着,得偿所愿地笑着,直至献出自己的所有。 多年以后,人们谈起无极天灵山之境,会记得灵山有一尊特别灵验的神仙,不是灵山尊者,也不是灵阳元君。 民间称他为绪清上仙,名山大川之间往往都有他的祠观,还有些类书野史记载了他游历人间时的诸多事迹,降恶除魔、赈灾济贫、施药救人……相传,绪清上仙曾为灵山尊者诞下一子,故而民间所塑金身也都是雌雄莫辨的美人相,威仪而不失慈柔。 饮水处常有人唱:“白雪深藏,黄芽广种,面若桃李,心如清溪。” 绪清听见,也不过一笑了之,携剑而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和陪伴爱你们 第一个番外是清仇现代if线后面再写师徒恩爱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