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客》 内容简介 《槐下客》作者:周板娘 简介: 甘槐念小时候双眼能见鬼,家人拉着她到处求神拜佛,正路偏方都尝试过,最后真“治”好了,她得以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 二十年后,甘槐念倒在血泊中,扯住那长发男鬼的裤脚,说她不想死。 舒聿蹲下来,伸手盖住了她的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可是,人各有命呐。” * 灵异+世情+言情+群像,现代架空 非金手指大女主,非系统无限流,… 二十年后,甘槐念倒在血泊中,扯住那长发男鬼的裤脚,说她不想死。 舒聿蹲下来,伸手盖住了她的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可是,人各有命呐。” * 灵异+世情+言情+群像,现代架空 非金手指大女主,非系统无限流,非民俗百科全书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的追更!】 【番外随缘哈(看我还能不能写得动)】 【欢迎安利!比心!】 标签:幻想小说 幻想言情 热血恐怖 灵异救赎 欢喜冤家 第001章 甘槐念一向很怂 第001章 甘槐念一向很怂 “放松,嘴再张开点。” 甘槐念把眼睛闭得死紧,眼皮让手术灯照得透红,有种下一秒就要烧起来的错觉。 听见医生的话后,她忍住酸麻和不适,压下舌根,尽可能地张开上下颚。 牙医在她嘴里又敲又凿,打了麻药的部位其实察觉不到疼痛,但那些冰冷的器械就像一只只可怖的小鬼在她嘴里敲锣打鼓,敲打声直穿脑门震耳欲聋。 甘槐念竟在这会儿还能胡思乱想:现在自己一口牙沾满血、嘴巴合不起来的模样,可能还挺像小时候乡下姨婆去世那天,趴在棺材上的那只鬼东西吧? 黑青色的脸,身上未着一物,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却大腹便便,像怀胎十月。 它的嘴巴合不起来,因它的嘴角被剪开,上嘴唇和青皮被一根根线吊起,钉在太阳穴和下眼睑,下嘴唇则被往下扯,线的末端钉在锁骨处。 那些粗线看似黑色,但甘槐念直觉那是因为沾满了污血,血从红色变成黑色,才成了这模样。 当时的甘槐念不过四五岁,脑袋里没有太多关于鬼怪的概念,她在电视上看过最恐怖的画面,是奥特曼里那些样貌丑陋动作笨拙的怪物。 但是和面前这只“大肚子”相比较,那些怪物便显得可爱太多。 她呆住了,双脚被钉在原地,大人们来来回回,却无人发现她的异样。 她眼睁睁看着“大肚子”无法阖起的嘴巴里探出一条舌头,舌头中间被剖了一刀,像蛇信子一样岔开,舌尖舔过棺材的玻璃盖子。 有青黄色好似毒液的口水从它嘴里滴落,过分黏稠,滴落的速度很缓慢。 甘槐念闻不到那味儿,但她觉得一定恶臭无比。 她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而这一声让“大肚子”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瞬间转过头,用凸鼓污秽的眼珠直直盯住她,似乎很兴奋,嘴角裂得更开了,脸上那些黑线也跟着颤动,绷得快要断裂。 甘槐念吓得直哆嗦,转身撒腿奔向灵堂外、一直站在树荫下的妈妈。 她揪着母亲的衣角,结结巴巴说,妈妈,妈妈,那里有只好奇怪的东西—— 她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她抬起头时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妈妈变了个模样。 下巴特别尖,眼睛像狐狸一样吊起,眼白浸满黑色墨水,嘴角上扬的角度和那“大肚子”一样诡异,快要裂开至太阳穴。 一瞬间她成了个小哑巴,耳朵嗡嗡作响。 只听眼前陌生的女人问,哎呀,小孩儿,你看得见我呀? …… “好了,咬住棉球。” 医生的话将甘槐念拉回现实,她动动腮帮,咬住塞在渗血牙洞的棉花球。 医生坐在椅子上滑回电脑前,一边按着鼠标操作,一边交代道:“棉球一小时后吐掉,二十四小时内不要刷牙漱口,别吃太热的东西。” 甘槐念下了牙椅,戴上眼镜,走到医生身旁,含含糊糊地回答:“知、知、知道了……” 医生忍不住调侃道:“那么怕痛啊?拔个牙而已,怎么还成结巴了?” 甘槐念干笑了两声,没再回答。 不关拔牙的事啊,她本来就结巴。 甘槐念回前台交了钱,走出诊所,七月的暑气从脚底烧到胸口。 她往停在路边的小黑车走去,走近一看,车窗上贴了张罚单。 “啊,怎么会……嘶——” 甘槐念一时忘记自己刚拔了牙,刚说了几个字就酸麻不已。 撕下罚单,她叹了口气。 今年真是倒霉透了,喝水呛到、走路摔跤、停车被蹭都是常事,最难过的是亲眼目睹男友与其他女人滚床单。 甘槐念坐进蒸笼一样的车里,启动车开了空调。 她按开手机相机,前置镜头映出她有些浮肿的圆脸蛋,嘴角还沾了点血渍,太难看了。 擦着血渍,甘槐念又想起那颗孤零零躺在不锈钢盘子里的牙齿。 就好像她无疾而终的爱情。 三年多前她牙疼,找了家牙医诊所挂了号,是林怀秋给她看的牙。 林怀秋说她的智齿位置长得挺正,不用拔,疼是因为牙齿长出来了,说如果之后还疼,就联系他来拔掉。 后来牙齿是没拔,俩人倒是在一起了,英俊幽默的牙医对自己展开追求,甘槐念难以抵挡。 她以为会跟林怀秋走到最后,在江海市有一个属于她的小家。 直到上个礼拜,她抓到了林怀秋出轨,还被对方断崖式分手,像袋垃圾说丢就丢。 甘槐念还没处理好感情问题,那颗原本可有可无的智齿也在某个深夜里再次疼痛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不想让她好过! …… 她擦干嘴边的血渍,打完麻药的嘴唇惨白干涸,镜片后的一双眼黯淡无光,眼下挂着熬夜过度带来的淡淡乌青,再配上齐眉刘海,甘槐念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她笔下写过的鬼娃娃。 一想到这段时间的憋屈甘槐念又鼻子酸。 现在如果再让她看见妖魔鬼怪,她都不会像四五岁小孩儿那样躲在被窝里哭到岔气,反而是这段时间因为被出轨被分手,她每晚都要哭着入睡。 她拿下眼镜抹了把眼睛,恨不得现在冲到林怀秋的诊所,抓起牙捶把他一口大白牙敲个稀巴烂。 凭什么是你先提出分手啊?你出轨你还有理了?! 可甘槐念不敢,甘槐念一向很怂。 五岁的甘槐念处理不好能看见鬼怪这件事,二十八岁的甘槐念处理不好失恋被甩这件事。 这么多年过去,甘槐念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废物。 她在车内坐了一会儿,腮帮子到脖侧渐渐开始感觉到刺麻疼痛。 好像是麻药退了些? 拔牙前她搜索过相关帖子,关于缓解拔牙后疼痛这事,有人推荐冰敷,有人推荐吃止痛药,有人直接上“邪修”,推荐吃冰淇淋。 甘槐念决定了,她现在要去超市买些冰淇淋。 最好是家庭装,一大桶的那种。 今晚她不要再哭了,她要抱着冰淇淋边吃边看鬼片或cult片。 天知道,因为林怀秋嫌弃她腰身有肉,她已经有三年没好好放纵自己吃甜点了。 车内凉快了些,甘槐念刚准备把车开出去,这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进来了条短信。 她拿起一看。 「尊敬的客人: 您预约了7月20日14:00场次的《孤儿怨》主题密室逃脱,人数2人,请提前15分钟到场集合。 期待与您的相会。 神荼 敬上。」 第002章 神荼 第002章 神荼 “神荼”是江海市近期最火的密室逃脱,俗也要加一句后缀,没有之一。 密室逃脱这项目在多年前因为国内外的综艺节目一夜爆红,经历过鱼龙混杂的野蛮生长期,如今进入了向下沉淀、洗炼出精品的阶段。 很多密室逃脱店四五年都没有开发新主题,凭着一两个密室吃老本,路人粉对此审美疲劳,导致这两年已经有一批密室经营不下去,关门大吉。 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神荼”悄悄开业了,前期没有任何推广营销,待甘槐念听闻这名号,“神荼”已经很火了。 无论是圈内狂热爱好者,还是因跟风去玩的路人玩家,给他家的评价都很高。 “神荼”只有一个密室,但主题竟能做到一月一换,且每次新主题完全不同于上个密室。 也不知道老板是如何做到的,据说每个月月尾“神荼”会连休个两三天,再开门就已经变了个样。 而且一点儿都不含糊,场景逼真,道具精良,npc入戏,谜题玩法也不常见,故事线完整,逻辑缜密。 玩家有新鲜感,店里自然难预约,小程序月底定时放号,不到十秒,一整个月的号被一抢而空。 甘槐念也是上个月点到手抽筋才抢到两个名额。 ——她玩过不少密室,自她定居江海市后,市内大大小小的密室她都玩过,有时还会为了一家密室专程跑一趟别的城市。 倒不是说甘槐念有多么喜欢刺激或热衷解谜,她玩密室是为了寻找灵感。 她是名网文作家。 因为结巴的关系,她更喜欢用文字与人沟通,说话磕磕巴巴,打起字来噼里啪啦。从大一开始她尝试码字写文,最擅长的是恐怖流,悬疑惊悚也拿手,至今名下已有近十本作品。 而让她的笔名“槐下客”一炮而红的成名作至今仍挂在平台金榜上。 那本小说是恐怖无限流,女主在主线和不同的恐怖副本穿梭,许多读者给予很高的评价,例如“此书自带十五度空调效果”“只敢在白天的时候看”“看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不敢单人上厕所”,诸如此类。 很多读者夸她最强的地方,是在设计妖魔鬼怪和描写“恐惧”的这部分,寥寥几笔就有了画面。 甘槐念还记得,曾有位读者似是开玩笑,说她要么是想象力丰富,要么就是有阴阳眼,要不然怎么能把阿飘写得栩栩如生,让读者身临其境。 嗯……甘槐念确实有阴阳眼,但她写文靠的都是想象力。 事因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鬼了。 五岁到八岁那几年间,家里人对她的“病情”感到束手无策,带她去过不少地方“看病”,路路神仙拜了个遍。 那段记忆其实已经挺模糊了,甘槐念只记得最后一次,是父母带着她去看一位“活神仙”。 那先生不在庙中,住在港城一栋老楼里。 屋内逼仄,黑沉沉的客厅里挂着黄纸黄旗,烛火森森,铃声幽幽,她在火盆前跪得膝盖发疼,那“活神仙”拿着桃木剑走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时急时缓。 甘槐念完全听不懂他念的什么,紧闭眼不敢睁开。剑刺黄纸,被火燃起,在她头顶上划来划去,火花灰烬落在她身上。 就在她以为终于结束了,刚睁开眼,只听“噗”一声,一滩水直直喷到她脸上。 甘槐念吓了个半死,因为那不是白开水也不是饮料,是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又腥又臭,沿着她的发丝和下巴往下滴。 这还不够,回家后的一个礼拜,她每晚都得喝下妈妈端来的一碗水。 那水混浊,有灰沉底,妈妈扯着嘴角笑,哄她要乖,听先生的话,把这些水都喝完,就能够恢复成正常的甘槐念。 甘槐念哭着说不想喝,她没有不正常。 但最后还是喝了。 第一碗灰水下肚,她当晚开始发烧,接下来几天也一直低烧不退。 她浑浑噩噩,但真如妈妈所说,喝足七碗灰水,她就没再看到那些让她做噩梦的东西了。 不过甘槐念觉得她写恐怖小说确实有她的优势,那就是她真真实实地经历过。 那种浑身毛孔炸开、大脑完全转不动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能记得。 …… 说回密室,无限流里的主线和副本都很重要,甘槐念为了设计出不重叠的副本,常常去玩密室,全当是采风。 当然,甘槐念还是怂的,解谜捋剧情她在行,但需要有个“坦克”罩着她。 “我给你请水军了。”卢慧上车,便语气严肃地丢下这么一句。 “啊?请、请什么水军?”甘槐念不明所以,认真思考起来,“最近有人骂我吗?好像没有啊,前段时间是、是有人说过我江郎才尽……” “哎呀不是啦。”卢慧系上安全带,忿忿骂道,“我给你请水军去给林怀秋的诊所打差评,而且要指名道姓说林怀秋这臭渣男医德不行、人品不行。” “这不好吧……”甘槐念嗫嚅道。 “有什么不好?因果报应,他种下的恶因,就要有心理准备收坏果!”卢慧举手握拳,手臂肌肉明显,“我没打他一顿都算我仁慈了。” 卢慧是甘槐念大学时的室友,两人性格相差挺多,但喜好很相近,自然而然成了好友。 甘槐念清楚她的个性,心里暖暖的:“谢谢你啊,但、但我没事了。” “唉,没事也好,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被鬼压了——”卢慧忙打住,“呸呸呸!快七月半了不好说这些。” 甘槐念笑笑,把车开出去。 卢慧左右看看她的脸:“你今天脸不肿了吧?牙齿还疼吗?” “好很多了,昨天还肿,还好今天消了。”甘槐念放慢了语速。 只要她情绪没有大波动,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就能做到不结巴了。语速肯定比不上常人,但卢慧知道这事,总会耐心等她说完话。 她继续说:“也是奇怪,别人拔牙隔天就消肿了,我足足疼了四五天,还发烧。” 拔牙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晚上甘槐念抱着冰淇淋边吃边看电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探温,低烧了。 接下来几天,她的体温时高时低,甘槐念总觉得似曾相识。 昨晚甘槐念还在想,要是起来还低烧,她只能让卢慧找别的朋友一起去玩密室,还好早上起来体温正常了,牙也不疼了。 “神荼”开在一栋大厦内,她们的预约是下午两点的拼车场次,甘槐念停完车,和卢慧在附近找了家茶餐厅吃午饭。 饭点时间,餐厅内座无虚席,二人等了会儿才有位。 进门时甘槐念正低头在手机上回信息,店里通道窄,余光里她瞧见有客人迎面走来。 尽管她避了避,但还是蹭到对方的肩膀了。 甘槐念立刻抬头:“对、对不——” 说一半的道歉像浴缸塞子,把喉咙堵得死紧,她呆住了。 回过头的卢慧以为甘槐念又结巴了,替她向对方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姐姐,刚撞到你了是吗?” “没事。”对方笑笑,说完就走。 而甘槐念还愣在原地,卢慧去拍拍她:“怎么了?是认识的人?” 甘槐念连续眨眼,似是这会儿才回神,提提嘴角:“没、没没事……” 入座,卢慧扫码看菜单,听见甘槐念缓缓问道:“刚刚我撞到的那个女人,你有看到她的脸吗?” “啊?就刚刚穿lolita的那位?”卢慧想都不想就点头,“当然有啊,巴掌大的脸,眼耳口鼻精致得像洋娃娃,好漂亮。” “她她、她有化妆吗?” “有啊,但我瞧着妆不是很厚,感觉皮肤也很好,没卡粉。”卢慧正职是健身教练,副业是美妆小博主,“但你说,穿lo的不是应该去吃咖啡小蛋糕或漂亮饭吗?跑来吃叉烧饭菠萝包是不是有点儿不搭?哇,这家的白切鸡看着不错,宝,我点一份啊……” 甘槐念没说话了,耳朵似封了层蜡纸,卢慧的话和餐厅的嘈杂她都听得不真切。 是她看错了吗? 她明明看到的是一张吊诡恐怖的脸。 那女生面色惨白,双眼眼皮耷拉,被黑色粗糙的线缝了起来,手法狂放。 嘴巴也是,一根根黑线蚯蚓似的,在她的嘴唇上下方来回胡乱钻,最后收紧的力气肯定很大,导致嘴巴四周的皮肤皱巴巴的。 卢慧说她像洋娃娃,也不是不行,但怎么看都跟“精致”无关啊。 更像是个……被人故意缝坏了的破布娃娃? 浑身毛孔炸开、大脑完全转不动的那种感觉,时隔多年,甘槐念再一次感受到了。 第003章 舒老板要睡午觉 第003章 舒老板要睡午觉 甘槐念觉得肯定是她眼花了。 最近她经历情伤,琐事一堆,还在筹备着新书的大纲和人物小传,一天天睡得不踏实,估计是休息不够导致出现幻觉吧? 而且对方可是活生生的人呐,卢慧能瞧得见,店员和其他客人也没感到异常,这跟她以前看到的“鬼东西”不一样。 以前只有她能瞧见,别人只会用嫌恶的眼光瞄着她,说她是“怪小孩”…… 嗯,所以肯定是她眼花了! 甘槐念把小小插曲抛到脑后,吃完饭,与卢慧一同走进信华大厦。 大厦有些年份了,九十年代的港式建筑风格,大堂在白天都需要开灯,前台保安坐在阴影处,眼皮都不抬一下,墙壁上“吱吱呀呀”转的老式风扇吹不散闷热。 电梯里一样没有空调,卢慧用手扇风,吐槽道:“这大厦倒是挺有那味儿的,别坐着坐着电梯停了,就得开始逃脱吧?” 甘槐念干笑:“你别乌鸦嘴啊。” “啊,你不是也写过电梯副本吗?超可怕的啊那个副本,一开门就是一个红衣女鬼贴脸杀!” “哎呀,不、不好说这些!” “哈哈哈!怎么?你自己写的还害怕啊?” “神荼”在十三楼,电梯门一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网上的玩家评价里也有提到这点,说“神荼”的老板财大气粗,冷气开得猛,连大厦走廊都是凉的,不像有些密室舍不得开空调,玩一趟下来衣服能拧出水,身上能掉盐巴。 卢慧感叹好凉快,但甘槐念却搓了搓冒鸡皮疙瘩的双臂。 她怎么觉得有点儿……太冷了? 和其他密室一样,“神荼”一进门是前台和等候区,光线明亮,装修温馨,休息区的角落有绿植长势喜人,沙发茶几冰箱……样样物件新净,看一眼都知道不是便宜货。 前台没人,桌上坐两只招财猫,一黑一白,重复着招手的动作。 旁边是道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卢慧冲里头喊:“哈喽,有人在吗?” 话音未落,甘槐念的身后骤然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是两点场次的客人吗?” 那声音冷,寒风似的从甘槐念脖子灌进去。 她打了个颤,猛回头。 突然开口说话的这男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正好来到她脚边。 他没说话,就静静站在对面,甘槐念无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奇怪,她为什么要退? 身前的男人看着挺正常的啊,没有多条胳膊多条腿,就是头发长了点儿,乱了点儿,身上的长袖卫衣和运动裤也皱巴巴的,像刚睡醒一样。 额前刘海也长,虚虚遮住他的眉眼,甘槐念看不清他的眼神。 “是的是的,我们预约了两点。”卢慧迎上去,“我们来早了哈。” “哦,你们先在沙发那边等一会儿,我同事还在里面打扫检查,待会儿会来给你们登记的。”长发男往前一步,站定。 虽然隔着刘海,但甘槐念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 她微微皱眉,莫名其妙地发怵,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门外来了客人,两男两女,看上去都是大学生。打头一男生跟长发男打招呼:“舒老板,你今天居然没午睡啊?” “现在就去睡。这两位姐姐和你们同车,你们帮我先照顾一下。”长发男挥挥手,打着哈欠往里走,“漠姐应该快忙完了,你们等一等吧,冰箱的饮料随意。” 说完,他在一面墙上摸了一下,推开一道门,走了进去。 这个密室是六人车,甘槐念二人和大学生四人组队。 卢慧不一会儿就和大学生们聊上了,得知刚才那位长发男是“神荼”的老板,叫舒聿。 “我是密室狂热分子,‘神荼’每个月出新主题我都会来玩一次。”刚跟舒聿打招呼的男生踊跃发言,“不过我这几个同学都是第一次来。” “我和我朋友也是第一次来,好不容易才预约上的。”卢慧笑笑,“怪不得你知道舒老板睡不睡午觉。” 男生说:“也是之前几次,我来的时候都看到老板在睡,漠姐……哦,也就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她说老板晚上很忙,白天都得补眠。想想也是,他肯定忙啊,月月换新主题,这工作量巨大,肯定得没日没夜加班加点地想剧情和机关。” 卢慧好奇:“你之前玩过那么多次了,真有像网上说的那么厉害吗?” “真的,无论是重恐剧情类还是微恐解谜类,都做得很用心!姐姐你喜欢玩剧情类的还是解谜的?” “我是‘坦克’,我朋友则是‘法师’,解谜很厉害哦。” “哇,我也是擅长解谜!待会儿我们一定能配合得不错的!” 其他几位大学生也加入聊天,唯有甘槐念呆坐在一旁,有点儿出神。 过了会儿,一位身材高挑的小姐姐从走廊尽头的房间推门走出,一头红发很是显眼。 她走到几人面前,拍了拍手,笑容明媚:“welcome!哇,我看到有熟悉的老朋友,还有几位没见过的新朋友,你们好啊。抱歉让你们多等了会儿,我叫沙漠,接下来给大家简单讲解一下密室须知。” 虽然只有活跃男生一人来过“神荼”,但其他人也不算新手小白了,对密室规则都有一定了解。 “今天的密室虽然只是微恐,但有一定机会会触发npc追逐,为了安全起见,麻烦各位戴上护具。” 沙漠领着大家到储物柜前,“手机、包包、耳机等随身小物件,都需要先寄存哦。温馨提示,这个密室玩家逃脱的时间平均在三小时左右,建议大家有需要回复的信息可以先发给对方。” 几人戴护具的戴护具,存包的存包,甘槐念的平台编辑发来了下个礼拜的活动信息让她确认。 她正低头敲信息,身前影子一晃。 甘槐念忙抬头,是沙漠。 她噙着笑问道:“小姐姐,你的脸色有点苍白哦,还ok吗?” 甘槐念点点头:“我没、没事。” 沙漠凑前一些,打量着她的脸:“真的?如果是低血糖的话,我们这边有糖果巧克力,也有果汁哦。” “不、不,我刚刚吃过饭,挺饱的。” 甘槐念答完时,胸腔里也冒起一丝丝违和感。 为什么她要回答得这么详细? 说“不用了”不就可以了? “哦,这样啊……”沙漠微微眯眼,缓声追问,“你中午吃了什么呀?” 对方有一双漂亮的凤眼,眼线和发色一样也是红的。 很戏剧化的颜色,却意外的适合她。 像狐狸尾巴,随着她的笑容,一摇一晃。 甘槐念望进那双眼里,一时呆愣,嘴巴张了张:“我中午——” “怎么啦宝,你还没回完信息吗?”卢慧走过来拍拍甘槐念的肩。 甘槐念回神:“哦,回完了……” 再回头,沙漠已经走开了。 一行人准备完毕,沙漠领大家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前。 灯光暗了些,沙漠沉下声,讲述故事的前情提要和玩家扮演的角色身份。 送几人进屋,她关上门,很快里面传出窸窸窣窣讨论的声音。 她的活儿干完了,走回走廊。 走一半,在墙上摸了一下,一道隐形门显形。 明明应该是白色门板,在沙漠眼中却亮着血红的光。 等了几秒,门上的血光转为绿色,她这才推门走进。 房间哪哪都是黑色的,无窗无灯,看不出有多高,也看不出有多深。 一片黑暗中只有一张三人沙发,本说要午睡补眠的男人这会儿躺在沙发上玩着游戏机,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在游戏机屏幕光里一晃一晃。 听起来挺欢乐的游戏音乐声荡出去,触不到壁,被黑暗吞噬。 沙漠也不往前走,抱臂站在原地:“本来打算哄她先吃点东西,但没成功。” “那就等她从密室出来后呗。”舒聿咬着糖,声音囫囵。 “养血虫也要时间啊。”沙漠撇撇嘴,“趁着味道没散,早点儿找到那家伙。” “啊?我才不要白天干活。” 舒聿把最后一块糖咬碎,有些嫌弃地揉了揉鼻子,懒洋洋道,“放心吧,那么重的尸臭味,她一时半会儿去不掉的。如果不是天天跟尸体睡在一块,那就是被标记了。” 沙漠没好气道:“你拿她当饵啊?小心404的老头子们又记你红牌警告。” “人各有命,她被谁盯上也是她的命。” 游戏机里的场景图此时多了六个小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走来走去,舒聿乏了,按了挂机模式,往上一抛,那游戏机便凭空消失。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椅背,淡然道:“还有,既然是‘人’,跟我这个‘鬼’有什么关系?” 第004章 好香啊 第004章 好香啊 “孤儿怨”这题材之前也有别的店开过相关主题,故事背景一般设定在国外,带美式或泰式恐怖元素,“神荼”这个密室倒是设计在本土,八九十年代的福利院里,藏着让人心寒的黑暗秘密。 如沙漠所说,这是个以解谜为主的密室,但场景机关和故事细节中一直往外渗出一股寒意,叫人细思极恐。 这种比贴脸杀jump scare更让人提心吊胆,人就像走在一团雾里,没有电闪雷鸣,但不知不觉衣服已经湿透了,肩膀沉甸甸的。 大学生四人组里头的两位女生胆子不算大,到第二个密室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一响起点儿音效就尖叫,甘槐念反而被一惊一乍的队友吓到好几次。卢慧无奈叹气,担起“重坦”大任,不停安慰几个小孩。 好在机关和谜题都挺有意思的,甘槐念沉浸在解谜过程里,盘旋在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 踊跃男生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最后一行人成功逃脱,用了两小时四十五分钟。 沙漠捧着一个盒子,笑吟吟迎上来:“恭喜你们啊,刷新这个密室的逃脱时间了!作为奖品,我送大家一人一个小纪念品。” 盒子里装的是手机绳,挂着块长方形的刺绣挂牌。 大概半指长,红底金边,上头用金线绣了“出入平安”四个字,像缩小版的门联横批。 甘槐念等别人拿完,取了最后一条。 沙漠冲她眨了眨眼:“可以挂包上哦,保大家出入平安。” 甘槐念笑笑:“谢谢。” 解谜过程中还有一些疑点没有完美解开,几人在休息区复盘,结束时天已经暗下去了。 甘槐念原本计划跟卢慧和她男友一起吃晚饭,但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同卢慧说了一声。 卢慧没勉强她,在停车场跟她道别:“那就等你从京华回来,我们再约一顿饭吧?” ——中午吃饭时甘槐念跟她提起下周要去京华市参加网络作者大会的事。 以往也有类似的活动邀请,甘槐念都婉拒了。 她不擅长交际应酬,比起结识同行,她更喜欢宅在家里码字码得天昏地暗。 但去年她完结的小说被平台推送去参加比赛,拿了个不算小的正经奖项,她得上台领奖,推辞不了,就答应了。 甘槐念点点头,嗓子有点哑:“行啊,等我回来我们再约。” 卢慧捏一捏她的脸蛋,叮嘱道:“不许再想那臭鸡蛋了啊,如果难受了,需要找人聊天就随时喊我。” 甘槐念提提嘴角,应了声:“好啊,过几天见。” 甘槐念开车回家。 晚高峰的路上已经开始拥堵,甘槐念走走停停,思绪有点儿放空。 又一个红灯,甘槐念停稳车,点开手机。 卢慧给她发来了中午吃饭和下午密室的照片,甘槐念划拉了两张,突然眼前一闪,一张照片里竟出现了被线缝住眼睛和嘴巴的那张脸! “啊!”甘槐念吓得叫了声,但再定睛一看,那不过是张食物照片。 白切鸡、干炒牛河、冰镇芥兰……怎么看都组合不成那张脸啊。 “真是的……怎么又想起来了呢?明明刚才都快要忘记了。”甘槐念摁了摁太阳穴,自言自语道。 车内中控屏里亮着导航地图和音乐播放器,音乐声低了些,导航播报:“前方红灯剩余三十秒……滋——” 甘槐念本能循着异响看过去。 天已经全黑了,排队车辆亮起灯,车厢内昏沉沉的,屏幕似乎比平时要暗一些。 随着一声“滋啦”,屏幕上竟一晃而过一道……人影?! 后脑勺一炸,甘槐念猛回头。 后排座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心跳像猛踩一脚油门轰地加快,甘槐念揉了揉眼,再确认了一次,后排座依然什么都没有。 这时,旁边的车队微微动了动,她深呼吸一个来回,回身轻踩油门。 怎么她又变得疑神疑鬼的? 没事的没事的,她已经很长时间没遇过那些事了不是吗? 江海市的房价不受大环境影响,一直居高不下,甘槐念其实已经有能力在这个城市买房子了,但目前她还是选择租房。 刚毕业那会儿,她和卢慧一起合租,后来卢慧跟男友同居,搬了出去,甘槐念也另外租了一间适合她独居的公寓。 公寓面积不大,但对甘槐念来说足够了,而且更有安全感。 另外,自从搬进这公寓后,她的事业运不停往上涨,写网文的多少信些玄学,所以一直没搬。 她甚至想过,如果房东未来有意要卖,她就跟他买。 这样,也算有个家了。 甘槐念回家后先整理了一下包。 手机、驱蚊水、吃饭的小票、密室的复盘记录…… 还有那条手机绳。 甘槐念把包装袋拆了,虽说是赠品,但几个金字绣得挺精致的,不显廉价。 她盯着挂牌看了会儿,把手机绳挂到手机壳上了。 甘槐念洗了个澡,人精神了些,也感觉到饿意。 她进厨房烧了锅水,打算煮个泡面简单吃两口。 面条撩散后,她加进粉包,正搅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好香啊。”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凭空出现,像黄蜂带毒的尾针,往甘槐念脑门上猛扎了一下。 她几乎要忘了呼吸,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女生。 那个中午她在餐厅撞到的、lolita打扮的女生。 “她”还是穿着那条有好多蝴蝶结和蕾丝的蓬松裙子,白袜粉鞋,头上还戴了个蝴蝶结头箍,用现在流行的网络用语形容,就是整个人像块松松软软的小蛋糕。 当然,是不看脸的情况下。 那张脸比中午还要诡异恐怖,惨白的皮肤下攀着青色血管,眼皮和嘴巴依然缝着线,但有黑红色的液体往外渗,甘槐念眼睁睁看着那黑乎乎的血,滴到那条华丽的裙子上。 从“小蛋糕”被扯紧的嘴巴处,有声音传出来:“小姐姐,你好香啊……我好饿,你能让我咬一口吗?” 甘槐念不知“小蛋糕”是如何潜入她家的,但她也发现,对于对方的出现,她心中好似……早有预料。 就像是,楼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下来。 只是这情况比甘槐念想象过的难上千倍百倍,“小蛋糕”堵在厨房门口,那是唯一的逃脱出口。 甘槐念被困在“密室”里了。 “小蛋糕”试图往里走,但裙子里头似乎有个裙撑,过于蓬松,把“她”卡在门框上。 “哎呀……我是不是今天吃太多了?” “小蛋糕”说着低下头,径直把裙摆掀了起来。 裙摆下并没有裙撑,让“她”卡住的,是身上一大坨肉! 不是十月怀胎那种光滑的肚子,肉一层叠着一层,撑不住重量的便往下坠,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肚皮也是惨白色的,很薄一层,底下有蚯蚓似的东西爬来爬去,还试图往外钻。 一钻,肚皮便被撑起一块,好似海胆刺。 甘槐念被恶心得捂嘴干呕:“唔!” 她看过鬼怪,写过妖魔,但现在是实打实出现在面前的怪物,身体的自然反应忍不了,脑子还没宕机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小蛋糕”脚下的影子。 “最近总是好饿好饿,怎么吃都吃不饱啊……这是为什么呢?是要换一条新裙子了吗……” 那东西桀桀笑起来,捧着肚子不停往门里塞,“其实我觉得你这条裙子就挺不错的,待会儿我会尽量小心一点,不弄破你、啊——!!” 甘槐念把那锅滚烫冒泡的泡面,一口气全泼到怪物身上! 第005章 天上的月亮 第005章 天上的月亮 经过多年锻炼,甘槐念对鬼怪的阈值提高了不少,可她知道自己真遇事时还是有点儿怂的。 但她也清楚,如果她傻傻呆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那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她想,先别管“怂怂的甘槐念”了,如果是她笔下写的女主们遇上这种情况……“她们”会怎么做?! 既然有影子,那它就是有实体存在的,这点和她小时候遇到的那些鬼怪完全不同。 那也代表,她能物理攻击对方……? 厨房不大,料理台上的东西就那么些,瓶瓶罐罐,锅子刀具…… 甘槐念果断选择了那锅热水,可以远程攻击,且攻击范围大。 “啊——怎么会这么痛……明明就是、就是条裙子!!” 面条热汤全浇在那怪物脸上身上,它尖叫着捂着脸踉跄后退,没再挡着门。 甘槐念没时间搞明白它说的“裙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赶紧跑出厨房,冲向大门。 她打算先逃出去,再打电话报警——虽然她也不晓得报警有没有用。 警察会抓鬼怪吗?! 可甘槐念很快发现,门上的密码锁无论她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门打不开!!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甘槐念膝盖又吓软了:“这这这、这怎么回事?怎么打不开?!” “当然打不开……从我进来之后,这里就已经是我的空间了……桀桀……” 怪物的声音已经跟进水的音响没什么两样,混浊诡异,“你居然敢弄脏了我的裙子……你知道它多贵吗?虽然我只需要陪爸爸吃几顿饭,就能买得起好多条裙子……但你弄脏了,我要怎么出闲置给那些蠢货啊——?!” 它最后的怒吼竟好似具象化了,形成狂风般的声波袭来! 穿耳的声波让人头痛欲裂,甘槐念抵挡不住,抱头捂住耳朵,却仍被声浪狠推至撞上门。 声波消停时,甘槐念发现手臂和腿都被刮了几道血痕,血珠滋滋往外冒。 甘槐念愣住了,她就一凡人肉胎,什么异能都没有,要怎么跟这种不知名生物对抗? 这家伙吼一声就能往她身上割这么多道口子,这根本……不公平啊。 “好痛,怎么还是那么痛……”怪物十指挠着脖子和脸颊,越来越狂躁,“算了,反正待会儿有‘新裙子’了,这条弄破了也没关系……” 它说着,已经扯开了眼皮和嘴巴处的缝线。 眼睛睁开了,嘴角也裂开,一张鹅蛋脸上像被挖了三个洞,黑压压的。 甘槐念只看一眼,头痛得更厉害了。 怪不得它要缝起来,因为那不是单纯的黑洞,而是一堆类似蚯蚓的虫状物,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不停蠕动。 那家伙往前走一步,就有一条黑虫从它左眼眶里跑了出来,往下慢慢爬到它的嘴旁,一溜烟钻了进去! 这画面谁受得住?甘槐念扶着鞋柜干呕了几下,嘴巴很快尝到酸水。 她手没停,在鞋柜上胡乱摸,很快,摸到了一把美工刀。 她平时用来拆快递的。 “桀桀……虽然这条裙子的布料一般,一撕就烂掉,但她是我这段时间缝过的最漂亮的一条裙子了,好可惜啊。” 怪物的脖子变得细又长,脑袋摇摇晃晃的,十指指甲不停地长长变尖,好似一根根黑色缝衣针。 它一步步逼近“新裙子”:“放心啊,我的技术很好的,会把你缝得漂漂亮亮的,就算你身边最亲密的男人和你睡在一张床上,都看不出来你有什么不对劲!” 话音刚落,它一爪挥了过去! “啊!”甘槐念想都没想,拿推到最长的美工刀去挡,只听“锵”一声,刀片竟被劈断了。 那长长尖甲还在她脖上抹了一道口子,伤口有多深甘槐念不清楚,只感觉不停有液体从里面往外涌。 怪物还笑得癫狂:“新裙子,要先洗一下才干净呀。” 甘槐念痛得站都站不稳,瘫坐在地,她试图用衣服堵住伤口,不一会儿布料全湿透了。 她张张嘴,道:“……为、为什么……” 怪物弯下腰,逐渐拉长的脖子像水槽下方的水管:“没听清,你说什么呢?” 剧痛让甘槐念有点儿神志不清,甚至都不觉得眼前的怪物恐怖了,她说话时有血沫子喷出,溅到怪物脸上:“为、为什么……是我……” ……这句话好熟悉,她像是问过了好多好多次…… “我有好些时日没有遇到像你这么香的人类了。” 怪物面皮底下的虫子闻到味儿,争先恐后爬出来,不一会儿舔完脸皮上的鲜血,便一溜烟跑回眼睛里。 “太甜了,你的‘髓’实在太甜了!”怪物兴奋得直发抖,“宝宝,你就是块香香甜甜的小蛋糕啊!” 这形容词只让甘槐念感到毛骨悚然,嘶嘶喘气:“……髓?” “灵髓啊。”怪物歪了歪脑袋,反问,“你中午不是能看到我没化妆的样子吗?” 甘槐念没回答。 “我这条‘裙子’那么漂亮,走在路上好多人看着我。唯独你……”怪物又桀桀笑。 它本来就饥饿,现在尝到了甜头,贪欲压不住了,皮囊里头的黑色“蚯蚓”不受控的从它眼角嘴边往外爬。 而更多的,是从它那蛋糕一样的裙子底下,顺着两条腿往下爬,像蜡烛融化的蜡。 它们逐渐汇聚成更粗更长的一根触手,缠上甘槐念的腿。 脚背、脚踝,接着是小腿,被爬过的地方又湿又冷,甘槐念呼吸越来越急,身子全僵住了。 怪物还挺好心的,不忘解答她死前最后的问题:“唯独你啊,看见我的时候恐惧值冲到了临界点。你们人类的‘恐惧’对我们来说虽然不是正餐,但也能做小点心了。哦,就像你们人类一样,除了一日三餐,下午要喝杯奶茶,晚上要吃口烤串,对吧?” 它的脖子还在继续伸长,那美丽的皮囊早已抻破,黑色异物顶着那张惨白的脸,蛇一样游到甘槐念面前,说话时,恶臭的腥气便从那几个洞里扑出来:“我们和你们一样,饿了就要吃啊——桀桀桀——” ……它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条理了,不久前好像还混着宿主的思想…… 都生死关头了,她居然还能分析这些细节,甘槐念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她压抑住呕吐的念头,握紧美工刀。 刀子虽然折了刀刃,但还剩一小截,她趁怪物狂妄大笑时,挤出全力把刀扎进了它的黑脖子里! “啊——!为什么你能——?!” 怪物再次尖叫,连连后退,本来已经爬到甘槐念膝盖的触手也飞快缩了回去。 甘槐念抓住机会,艰难爬起身往自己房间跑。 “加油,甘槐念,你要加油……”她喘着气给自己打气。 她给自己打过很多次气了。 小时候见到鬼时,她给自己打气,说没关系的装作看不到就行了。 被驱鬼天师喷黑狗血时,她给自己打气,说没关系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被妈妈掐着脸喂灰水时,她给自己打气,说没关系的妈妈是为了她好。 …… 对,甘槐念是很怂,但甘槐念还不想死啊! 也不想变成只剩一张皮囊、还要被怪物亵玩! 她也不知道跑回房间能不能让情况有所逆转,反正……要先远离,先逃远…… 很快,她的希望被戳破了。 肚子也是。 甘槐念低头,看着穿过她身体的一截黑色尖刺。 嗯,她怎么会没想到呢?她自己也写过的呀……触手是可以变形,质地也会改变的,可以是绳子也可以是利刃。 尖刺上挂满了鲜血,“啪嗒啪嗒”往下落,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奇怪了,你怎么能划伤我?” 怪物用皮囊的手拔掉脖子上的刀,一把丢开,抻长脖子,身体还在原地没动,脸却已从身后绕到猎物的面前,疑惑道,“奇怪了啊,就算你的‘髓’再好吃,也没那么容易能伤到我真身……算了,我想这些干嘛?” 它的脸皮刚刚已经掉了,真正的脸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伴着“喀喀”声,缓慢裂开,形成一张长满牙齿的大嘴。 “我要吃宵夜咯,谢谢招待——”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明明戴着眼镜,可甘槐念的视线还是很模糊,她的脑子转不动了,只能默默被那腥臭的黑暗渐渐笼罩住。 但那张嘴迟迟没有咬住她,而且贯穿她肚子的那根黑刺,似乎在……颤抖? 甘槐念努力抬眸,怪物脸上原本见不着底的黑洞,这会儿竟有了一星点儿亮光。 哦,不是亮光……那是……它的脑袋破了个洞? 它似乎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束缚住,动弹不得,嘴巴还是“喀喀”响,却不再像刚才那么呱噪了。 那破洞越来越大,涌进甘槐念眼里的光也越来越多。 圆圆的,好似今晚挂在天上的月亮。 甘槐念阖上眼的那瞬间,瞄见洞那边的人影。 ……怎么会是他? ……密室逃脱的老板? 第006章 人各有命吶 第006章 人各有命吶 舒聿咬着糖,嘴里咔啦作响,一手插着裤袋,另一手掌心上方悬着一枚回收器。 光球乒乓球大小,耀眼白光逐渐混浊,周围也漂浮着雾黑细丝。 这些都来自那脑袋已经破了个大窟窿的恶魇。 右耳耳机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云山市也响警报了,你能过去吗?” “当然不能啊。”舒聿翻了个白眼,透过那窟窿瞄了眼,声音懒懒散散,“我这边才刚开始,哪有那么快?” 电话那边的人回得很快:“你不是说只是个三阶恶魇吗?以你的能力应该十秒内就能解决啊。” 舒聿张嘴,顿了顿,闭上了。 本来已经开得挺大的窟窿,这会儿以一个很快的速度变小了,而且恶魇的身形越来越大,浑身剧烈颤抖,很快,它身上的蓬蓬裙全数爆开,瞬间收回脑袋脖子和长手。 舒聿往旁一瞥,被它摔在地上的那女人没了动静。 他一翻手,收了回收器,微仰起头,静静睇那恶魔继续膨胀,直到脑袋几乎要顶住天花板。 下一秒,怪物骤然怒啸,随着刺耳音波,有无数尖刺从它身体里冒出来,像一团大型海胆。 这家伙回收触手补全身体缺失,这点舒聿能预测到,但它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打破他的四阶缚术,这就不是一个三阶恶魇短时间内能轻松做到的事了。 是他侦测出错了? “原来是你……你这条走狗……” 怪物对自己膨胀的力量也感到意外,一下子忘了不久前的恐惧,重新调整形态,三对手臂像螳螂一样从身体两侧长出来,又长又黑,尾端的刀刃锋利。 它挥了两下,满意得大笑:“哈哈哈!没想到这次居然有这么大的收获……等我解决了你这条走狗后,再慢慢把那灵髓吃干净!” 说着,六把弯刃已经在空中挥起来,速度快得叫常人看不清。 刀风无规律地乱飞,割裂墙壁,打碎玻璃,沙发被切得棉絮纷扬,而舒聿还在慢条斯理地咬着糖,精准地避开了每道刀风。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怪物见状难免焦躁起来,又从胸腹上多长出四根手臂。 舒聿嫌弃地皱了皱眉,越来越像下水道的蟑螂了,让人倒胃口的模样。 他重重咬碎糖果,抽出纸棒,只用拇指食指松松捻住,一端指着恶魇:“现在对你作出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继续反抗,我方将进行强制清除。” 怪物连串的攻击停顿一瞬,紧接着挥舞得更加疯狂,狂妄嘲讽:“就凭你手里的这根小纸棒要灭我——” 声音戛然而止,攻击停止了。 不是它自主停止,而是那十把刀刃几乎同一时间落了地,各自连着一截手臂,有长有短,肢体截面还有黑丝在蠕动。 “怎、怎么回事?!”怪物声音发起颤,但话没说完,它的身子已经倾斜,“啪”地摔在地上。 它的腿……也被砍断了? 可它完全看不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招的啊! “等等、等一下……”怪物试图重生出四肢,却发现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男人用那小小的纸棒的瞄准了它。 “四四式,蛛绞。” 舒聿声音依然淡淡,糖纸棒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划了两圈,那怪的躯干和肢节便被一圈圈看不见的网细细密密地捆住,毫无怜悯地不断收紧。 在惨叫声中,近三米高的秽物被绞成了一滩肉泥,没了形。 但那些肉泥还试图想重组,舒聿没给它们这个机会,重新唤出一枚五阶回收器,低声念:“收。” 他没算错,这恶魇在短短时间内,从三阶骤变成五阶,刚刚那枚回收器已经收不进它了。 吸收了黑泥的光球变得混浊,最后成了灰蒙蒙的泥球。 舒聿一边确认着空间里有没有漏网之鱼,一边重新接通耳机:“结束了。” 那边男人的声音还是原来的调调,就是语速明显快了些:“那就赶紧赶过去云山,确定是只五阶恶魇,那边值班的专员一时无法解决,需要你支援。” 恶魇被完全吸收后,它设下的结界空间也破除了,这房子里刚才破裂的墙、碎了一地的玻璃、破破烂烂的沙发和抱枕都恢复原样。 唯独一锅打翻的泡面,和躺在血泊里的女人没有改变。 “区区五阶就无法解决,云山的专员实力还是那么烂啊。”舒聿说话不怎么客气。 “别管那么多了,你到底还要多久能传送过去?”对面也直接。 “这边你还得收拾收拾吧?” “具体情况报告一下,有死伤吗?” “结界已破,灵感残留18%左右,死伤……” 舒聿停下脚步,和躺在血里的那女人对上了眼。 她还没死,但离死也差不多了。 先不说脖子上的割伤,她肚子上的伤口太严重了,失血量以人类来说也是致命的,胸口的起伏已经几不可见了。 手机那边的人又问:“怎么样?” “人类死者一位。”舒聿淡声道,“你安排后勤吧,另外跟云山那边同步一下定位——” 男人应了声“好”,结束通话。 舒聿则低下头,看着抓住自己裤脚的那只血手。 “……我、我不想……”甘槐念艰难开口,短短几个字而已,她已经快要断气,“我不想死啊……” 她的眼镜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眼前模模糊糊,那长发男脸上是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她含着口血,说话囫囵含糊:“我、我不想死……为什么这种事情……总发生在我身上……” 为什么她会比别人特殊?为什么她要有阴阳眼?为什么她会看到那些鬼东西?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鬼了,现在又重新开眼了? 她只是想当一个平平凡凡的人,过普普通通的生活,为什么就这么难?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舒聿在她身旁蹲下,伸手盖住了她的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可是,人各有命呐。” “你得认命。” 舒聿觉得,作为一个人类已经够幸福了,不用在这个世界中活上那么长时间,日日夜夜,年年月月,无穷无尽。 无论是金钱还是能力,在没有得到之前,总会想尽方法去获取去增长,但当它们变成一个无限值——就像玩游戏时开了金手指,拥有了无上限的金钱和能力——再玩这个游戏时,就会失去不少乐趣。 得到的太容易,过完流程就不想玩了。 生命也是一样。 “行吧,看在你今天帮衬过我生意,我让你走得舒服一点儿吧。”舒聿掌心微动,发出柔和淡白的光,低声念,“五七九式,入梦。” 甘槐念额上一暖,浓烈困意瞬间汹涌地袭来,身上的痛楚竟逐渐削弱。 她无法再开口说话,沉沉睡了过去。 舒聿正要起身,一股甜腻气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味道从地上的血液里散发开来。 舒聿挑眉垂眸,两指一划,沾了些许鲜血,舔了舔。 怪不得那三阶恶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成长为五阶恶魇。 这人类的灵髓对于他们来说,可算是“大补品”了。 舒聿思考片刻,手又一翻,一颗糖果现于掌心。 “救你可以,但我可是很贵的。”他自言自语,拆了糖纸,把一颗暗红色的糖果推进了女人血肉模糊的伤口中,闭上眼,认真念咒,“二五七式,结茧。” 那本来破破烂烂的皮肉,此刻以惊人的速度黏合起来,不到半分钟,伤口已被修复。 一道疤痕留在女人的小腹上,巴掌大,锯齿型边缘,像朵淡红色的大丽花。 “入梦”的效果还在,对方闭着眼,呼吸比刚才舒缓得多了。 舒聿拨了个电话出去:“重新报告一下,刚才的人类尚有生命体征。伤者为女性,阳寿廿八,已做简单治疗,脖侧还有一道伤口需要后勤处理。” 电话那头:“行,我会通知后勤带上孟婆喷剂。” “哦,不需要孟婆喷剂。”舒聿没再看地上那人一眼,径直穿过落地窗玻璃,轻盈踏在半空中。 脚底下是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的城市,舒聿立在夜幕下,声音不改:“刚刚我到的时候这人类已经晕死了,没看到我的回收过程。” “那行,最近行动多,喷剂需求高,孟婆那边已经连夜赶工但——” 舒聿没等那边说完已经挂了通话。 二指立鼻前,二指指南方,舒聿阖眼寻找定位。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他再睁眼时,瞳眸已像蛇般尖竖成线。 “开径。”他道。 语毕,前方空间如同轻薄纸张,被裁开一道三米门洞。 门的另一边,一只长了两个脑袋的丑陋恶魇把404专员踩在脚下,化成斧头的手臂高举在空中,癫狂咆哮。 舒聿叹了口气,拆了根棒棒糖,走进门里,开始他今晚的第二趟外勤工作。 第007章 要不是家里没大蒜 第007章 要不是家里没大蒜 甘槐念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那些情景是她奢望过多次、却和现实情况相差甚多的。 她从未看过鬼,没被灌过符水,没被喷过黑狗血。 她说话不结巴,小朋友们不会笑她舌头太长总是打结。 爸爸妈妈没离婚,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像她小时候那样一起去游乐园,玩旋转木马都要挤在马车位置。 她没有同母异父或同父异母的弟妹。 她在初高中时不是个透明边缘人,春秋游和体育课分组会有同学热情邀请她一起,上学放学都有人同道,她永不落单…… 在林怀秋捧着玫瑰花束,半跪与她求婚时,甘槐念终于睁开眼醒过来。 明明是一个个美梦,她却浑身发冷,比做噩梦时还要心悸不安。 天已经亮了,甘槐念恍惚了一阵。 她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过了会儿,她蓦地坐起身,低头看。 身上穿的是自己的睡衣,但不是她昨晚洗澡时换的那套。 甘槐念皱眉,撩起睡衣下摆,直接摸向小腹。 那里无穿无烂,可她仍然记得被碗口大的利器穿破身体的那阵剧痛。 ……碗口大的利器?……眼睛和嘴巴被缝起来的女生?……从裙子底下淌下来的“黑血”?…… 这些难道也是梦吗? 但肚子上那片巴掌大、边缘呈锯齿状的褐红色伤疤,让所有记忆瞬间涌现。 甘槐念生出一身冷汗。 是的,这才是昨晚真真实实发生在这屋子里的事! 甘槐念抓起床柜上的眼镜,慌忙下床,结果脚一软,摔了一跤。 这一摔,整个人更清醒了。 她踉跄走到穿衣镜前,转过身,再撩起睡衣。 腰背上同样也有一片褐红色的伤口,窗帘没拉开,在昏昏沉沉的房间里,就像团黑色鬼火。 甘槐念干脆开了灯,把衣物全褪下。 肩膀手脚腰臀都有挫伤和淤青,和前后两团“火”相比,这些都是小问题。 另一处明显伤口是在脖子上,不知谁给她上了层层纱布。她小心翼翼地取下纱布,脖子上有一道已经缝合的横疤,褐红色的,但不见缝线。 甘槐念蓦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像昨天那女生脸上那样缝着黑色的线。 那怪物到底是什么? 小时候她见到的鬼怪多数是不说话的,像小时候在姨婆葬礼上遇到的“大肚子”和“假妈妈”那样有实体形状的也不算太多,很多时候她看到的是白蒙蒙的一道鬼影,有个五官头发就挺完整了。 而昨晚那样能说话、能伪装、能变形的怪物,甘槐念还是第一次遇上。 这是代表,昨晚那只是什么所谓的……“高级鬼”吗? 也是,人有三六九等,鬼有魑魅魍魉,有阎罗判官,自也有孤魂恶鬼。 甘槐念越想越觉冷,赶紧又把衣服穿上,不停搓着手臂。 那被它当做皮囊的女生是真的被吃掉了吗?是因为那怪物说的“灵髓”?还是因为其他? 那是不是因为有“灵髓”,所以甘槐念才会引来鬼怪? 但自从她八岁做过法事后,就没再见到鬼怪幽灵了啊,怎么又突然能看到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神荼”的老板……那长发男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人还是鬼?! 太多的问题像肥皂泡挤满甘槐念大脑,身体也响起警号——她好饿好渴,肚子疯狂打鼓。 走出卧室时甘槐念仍有心悸,扒门边左看看右看看。 客厅没多大变化,本该在厨房门口的锅和面条不见了,她走进厨房,那口锅洗得干净,放在架子上,垃圾桶里则还装着昨晚的方便面包装和鸡蛋壳。 仿佛昨晚的她只是吃完面洗了锅就上床睡觉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这些又是谁收拾的?难道还是那个长发男吗? 甘槐念饿到头晕,拆了盒牛奶赶紧先垫垫肚子。 明知道昨晚她差点儿要命丧在这屋子里,但除了身上的伤口,没有其他实质证据能证明她的记忆没有出错。 她喝着牛奶在客厅溜达了两圈,突然想起什么,奔到鞋柜旁。 那把平时用来拆快递的美工刀,推到最长,刀片明显断了一截! 甘槐念心跳加快。 昨天她就是用这把刀子割了那怪物一刀? 太不可思议了……她哪来的勇气啊? 甘槐念有点ptsd,不敢再去煮面,拆了包吐司,边吃边上网。 她先在社交平台搜了搜,看看有没有人发帖说家人或朋友失踪了,有是有,还不少,但没有哪个接近她昨天看到的那女生。 紧接着,她输入“灵髓”这关键词。 搜索页跳出来一个盗文网站,有本男频修仙小说里头有这名词,其他搜索出来的结果也没啥关系。 最后搜“神荼”。 这家密室不是什么连锁品牌,出现在江海市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网上相关帖子都是和密室游玩体验相关,找不到其他关联。 甘槐念开了个新的灵感文档,把她记住的所有一切都记录下来。 结果越记越害怕,鸡皮疙瘩一阵阵冒。 昨晚她是真的快死在这公寓里啊……可是最后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问题一摞摞,甘槐念想得头疼,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旁往下看。 她住二十八楼,楼下马路车来车往,行人如蚂蚁大,对面写字楼的格子间里也有人影绰绰。 大家的生活轨迹都在继续,那她的呢? 屋里骤然响起“叮”一声,甘槐念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居然被手机提示音吓了一跳。 她懊恼地拿起手机,是条短信。 「尊敬的客人: 您预约了7月21日14:00场次的《孤儿怨》主题密室逃脱,人数1人,请提前15分钟到场集合。 期待与您的相会。 神荼 敬上。」 甘槐念怔愣片刻,揉揉眼,确认没看错。 手心一晃,她的目光落在昨日神荼送的那条手机绳上,“出入平安”四个字……变黑了? 不是全黑,昨天她还在夸绣得挺精致的那几个金丝字,今天就好像氧化生锈了似的,失去了光芒。 甘槐念没时间多想,立刻回拨了发来信息的电话号码。 “哈喽。” 接电话的是一位女生,甘槐念猜想可能是昨天接待他们的那位小姐姐。 她也不拐弯抹角,问:“你、你好,我刚收到一条预约信息,可、可我昨天已经和朋友来过了,是不是你们这边发错了啊?” “没发错哟。”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其实是我们老板让我发给你的,他说如果你还记得昨晚的事,那么就应该会准时赴约的。对吗,甘小姐?” 甘槐念心里七上八下,嗯嗯啊啊结巴了半天,最后只能问出一句:“你们老板到、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边笑了笑,没回答,只道:“下午见啦。” 之后挂了电话。 甘槐念又在客厅里转了几个来回,跑去换上衣服,再找出这些年去各个庙里求来的手串符挂御守……通通挂身上。 十字架项链和佛珠链子也不能缺,要不是家里没大蒜,她还要穿一串大蒜戴脖子上。 甘槐念本来拿了车钥匙,但想起昨天在车里发生的诡异灵骚细节,她又怂了,选择到楼下打网约车。 她鬼鬼祟祟,偷偷观察周围有没有什么地方和平时不一样,但电梯里遇到的邻居、在快递柜旁分着包裹的快递员、路上匆匆往来的路人都没什么异样。 正午的阳光猛烈,每个人的脚下都有影子。 没事的没事的,大不了……大不了就再去找个高人师傅跳大神,大不了再被喷一次黑狗血,大不了再喝一个礼拜灰符水…… 甘槐念自我安慰的时候,不远处一辆车朝她驶来。 她眯眼对了对车牌,确定是她约的车,刚往前迈了一步,又立刻停住。 从前车窗玻璃望进去,前排有两道人影,司机在驾驶位,而副驾驶位上也坐了个人。 甘槐念蹙眉,再看订单,以为自己选错选成顺风车了。 但没有,她订的确实是正常网约车。 随着车越来越近,甘槐念刚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身体,此刻迅速降温,寒毛竖起。 副驾驶位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不对,不能称那是“人”影…… 甘槐念分不出那是男是女,总之,那不是人! 车很快停在甘槐念面前,甘槐念看得更清楚,那东西全身惨白,好似一条巨型的蚕,比司机高出一个头,光秃秃的脑袋蜷在车顶下。 它有嘴巴,但没有眼睛,口涎拉成丝往下滴,最让甘槐念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背脊和座椅完全融在一块儿了。 而旁边的司机丝毫不觉身边的诡异,还在划拉着手机,等客人上车。 那“巨蚕”不像昨夜的“洛丽塔”那么活跃,它一动不动,但带来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弱。 甘槐念心一沉,顿时明白,她再回不去之前平常普通的生活了。 她又能看见鬼了。 唉,怎么当个正常人,那么难? 第008章 外卖来了吗? 第008章 外卖来了吗? “对、对不起,是我的地址选错了……嗯,订单我取消了……对不起,真、真的对不起,浪费你的时间……” 对面司机骂得难听,换做平常甘槐念会偷偷录音,之后去跟平台打匿名小报告,但今天确实是她的问题。 ——刚才她当机立断,跑回公寓,取消了那网约车订单,自然也得到了司机的“温馨问候”。 骂就骂吧,又不会少一块肉,但万一遇上和昨晚一样的怪,她分分钟又要送掉一条小命。 她等司机骂完,重新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去信华大厦。 在车上,她怕再看到太多,几乎全程都闭着眼。 站在“神荼”门口,还不到十二点。 大厦走廊冷气依然很足,大门开着,等候区有几位客人正在复盘。 甘槐念刚踏进大门,背对着她的沙漠像背后长了眼睛,立刻跳下高脚凳转身对她笑:“哈喽,你来啦,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这句话似是意有所指,可甘槐念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问,只好点头:“还、还算顺利。” “那就好呢。” 甘槐念见不到舒聿,望向走廊:“请问……是舒老板有事要找我吗?” “对,是他让我发信息的,不过他现在在睡觉,吵醒他他会有起床气,辛苦你先在这里等等。” “好、好。” “你想喝点什么吗?” “不不、不用了……” 沙漠打量眼前这结结巴巴的姑娘,眼神带上些意味深长,问:“甘小姐今天看上去有点不一样啊,昨天我送你的手机绳你有用上吗?” “有,但是它……欸?”甘槐念举起手机,正想说那字变黑了,结果这会儿一看,那字又恢复金光灿灿。 沙漠问:“怎么啦?” 一堆堆问题压在心头,甘槐念已经没辙了,无奈叹气,问:“是不是等一下,我想知道的事都能有答案呢?” “可以啊。”沙漠笑得眉眼弯弯,“但我觉得,甘小姐你心里应该多多少少有答案才对呀。” 还有客人在,沙漠继续去忙了,甘槐念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 答案她知道? 她只知道她又要回到常被人当脑子不正常的异类、时刻心惊胆颤的生活了。 过了十几分钟,客人复盘完了,沙漠找了个借口给他们每个人都送了手机绳。 人一走,大门倏地关起来,甘槐念一惊一乍,蹭地站起,抱住自己的包,眼神警惕。 沙漠见状乐了:“怎么那么害怕?放心啊,我们这里不是‘谋人寺’。” 甘槐念问了句傻话:“但、但门怎么关了?” “哦,现在是我们员工的休息时间。”沙漠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冲她眨眨眼,“昨天你玩密室,里面有几位npc你还记得吧?离下一场密室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个时候我们不接待客人,要吃饭休息的。” 甘槐念刚松了口气,但心脏下一秒又被沙漠的一句话提拎起来。 “不过甘小姐,待会儿如果你有看到比较特别的情况,也不用太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就在甘槐念疑惑时,被温暖灯光笼着的墙壁上忽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是个男人,留黑寸头,穿黑背心,脖子上叮铃当啷挂着长长短短的银项链。 甘槐念愣在原地,大脑宕机。 从墙里穿出来是一回事,可怕的是,这男人的皮肤是红色的! 脸到脖子到手臂,通通是红色的!! 红皮男手揣裤袋走出来,说话没精打采:“我们的外卖来了吗?我好饿啊——” 话到一半,被一声吸气声打断。 红皮男扭头一看,和角落里的女人对上眼。 甘槐念憋住气不敢出声,睁着眼动都不敢动,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震惊。 那红皮男和她一样也睁大眼,很快,他眼睛下方的脸颊上蓦地多睁开了两对眼睛! 他有、有有有、有六只眼!! 甘槐念止不住发颤,飞快缩到角落,拿包挡在身前尖叫:“鬼、鬼啊!!” 没料到红皮男大叫一声“啊”,瞬闪回墙里头。 沙漠没好气地走去敲了敲墙:“罗可乐,你吓到人了,把你的原形收回去。” 罗可乐重新冒出个脑袋,瞥向墙角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皱眉问:“她是人是鬼?” 沙漠说:“人类。” “她能看到我原形?有开眼?”罗可乐再次走出来,脸颊上的四只眼已经闭上了,连条缝都瞧不见,皮肤也褪去红色,逐渐变为健康的小麦肤色。 “嗯。” 甘槐念惊魂未定,半张脸躲在背包后头。 变正常的红皮男看上去和昨日一起拼车的男大生差不多岁数,宽肩窄腰,五官帅气,穿着时尚。 她这才对上号,他是昨天密室里负责追逐玩家的npc。 可无论他长得多帅,甘槐念仍被他脸上长了六只眼的模样冲击到,她分不清对方是东洋鬼还是西洋鬼,不知道应该举起十字架喊耶稣在上,还是应该捻佛珠求菩萨保佑。 在犹豫时,走廊那边再走出两人……不对,是一人一兽! “人”是一位身高刚到甘槐念胸口高的小女孩,小白裙,黑皮鞋,一头公主切黑长发柔顺地披在她肩上,眼珠又黑又圆像葡萄似的。 甘槐念认出她是昨天在“孤儿怨”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小演员”。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兽人,脑袋是攻击性极强的杜宾犬,身体却是人类男性,穿着绅士感十足的衬衫西裤,健壮胸肌把白衬衣撑得紧绷,裤子后方一晃一晃的狗尾巴黑长,皮毛油亮发光。 杜宾犬鼻子动了动,开口是口音标准的人类语言:“你就是昨晚老大救下来的人类吧?昨天你玩密室时我就闻到你身上除了臭味,还有灵髓的味道。但昨天的臭味实在太浓烈了,把你灵髓的味道几乎盖住,我多闻两下都犯恶心……但现在不一样了。” 说着说着,杜宾犬吸了吸口水,很快它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抱歉,坦诚道:“失礼了,我的鼻子太灵敏,一闻到这种味道,身体有些反应控制不住。” 它咧开嘴笑得亲切,却不知泛着阴冷光芒的犬齿在甘槐念眼里有多恐怖! 甘槐念魂儿都快没了,心想什么控制不住?它和昨晚的怪物一样想把她吃掉是吗?! 她那什么灵髓是马里奥的蘑菇?还是大力水手的菠菜?把她吃了之后就能level up吗? ……慢着,她现在明白了! 那长发男把她再次骗到这里,就是想让这些妖魔鬼怪把她吃掉! 刚才那红皮鬼是不是问“外卖来了没”,所以,她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外卖! 那看着乖巧斯文的小女孩“噗嗤”笑了一声,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脸色煞白的甘槐念走去:“小姐姐,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太晚了呀?” 明明只是个小姑娘,看上去人畜无害,甘槐念脑中却有直觉,这只是她蒙蔽他人的外貌,是假象。 果不其然,小女孩的嘴巴两侧竟开始裂开,像剪刀剪破了口子,眼白一点点变成全黑,黑长的头发飘起,宛如一条条有生命的黑蛇。 她张大嘴,露出嘴里密密麻麻的森森尖牙和蛇信子:“你想的没有错哦,你就是我们今天的午餐啊——” 甘槐念根本没办法去思考为什么小女孩会知道她心中所想,持续紧绷的精神达到界限,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第009章 鬼之常情 第009章 鬼之常情 沙漠看不下去,手一挥,晕厥的甘槐念就被隔空托起,轻飘飘浮到沙发,轻轻落下。 她白了一眼小女孩:“露露你够了啊,是演npc演上瘾了吗?‘美杜莎’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主题了,怎么还拿来吓人?” “嘁,我哪知道她胆量那么小,一点儿都玩不起。” 露露撇撇嘴,落下的头发又温顺地披在背后,眼睛嘴巴也都恢复原样,一脸戏谑,“这孩子好好笑,以为自己是我们的外卖午餐。” 闻言,罗可乐笑出声:“她把我们这里当做什么蜘蛛洞吗?” 说着他瞄一眼沙漠:“哦,不过我们的领导确实和蜘蛛有点关系呢,这么觉得也没毛病。” “你还好意思嘻嘻哈哈?甘小姐就是因为你才吓成这样,都叫你上班期间少露出原形,今天是甘小姐,明天说不定还有其他能看见鬼怪的人类呢?” “嘁……看到就看到呗,要是不被看到那做鬼有什么意思?我都做鬼了,肯定要多吓几个人类才能对得起‘厉鬼’这个名号呀。”罗可乐不以为意,耸耸肩,“大不了就给他们用点孟婆喷剂不就得了?” 既然胆小的人类已经晕过去,罗可乐也不再藏着掖着,重新现出一身血红的皮肤:“再说了,现在是员工休息时间,你不能剥夺我们变回原形的自由。” 他扯了扯背心领口,胸口上一枚恶鬼模样的胸针黑得发亮,自豪得扬起下巴:“我可是‘拒绝原形焦虑’协会的骨干成员!而且领导你不能只批评我,十方它不也是现原形了?” “可我怎么变,都是人类喜欢的样子啊。”十方竖耳摇尾,眼睛发亮,“狗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 露露跳上高脚凳,一双腿在空中晃:“真不害臊啊,你刚才都要把你‘忠诚的朋友’吃啦。” 十方耷耳垂尾,全然不见凶狠烈犬的模样:“没办法,我今早只吃了四十个肉包,早就饿坏了。” 罗可乐也饿,哀嚎道:“领导,饭呢?我抓恶魇抓到三点,早上都差点儿起不来——” 嚎一半,顶上的灯突然频闪起来。 罗可乐立马噤声,嘴巴像上了拉链,但已经来不及了,舒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阿刹……你太吵了……” 那声音有气无力,但罗可乐一扫吊儿郎当的态度,抬头挺胸站得笔直,大声道歉:“抱歉啊老大吵到你了!” 另外两人一犬愣了愣,不约而同捧腹大笑。 灯光越闪越急,在闪烁灯光里,整个楼层的地板开始晃动起来! 书架上的文件夹和摆件、墙上的挂画、桌上的绿植陆陆续续往下跌,但就在快摔到地上花开富贵时,都会有无形的手稳稳当当地托住它们。 而身处于剧烈震动中的四人,对此见怪不怪,还在嘻嘻哈哈地笑,下一秒,舒聿穿墙而出。 他一头长发睡得乱糟糟,鸟窝一样,只穿了条灰色运动裤,赤脚,光着膀子,不悦地皱着浓眉。 他脚不着地,飘到几人中间,无精打采道:“从刚才就叽叽喳喳……各位好同事,我才睡了几个小时啊。” 沙漠手指左右指挥轻点,那些绿植摆件文件夹便一样样飞回到原位,说:“反正你都醒了,干脆吃完饭再去睡吧,爱德华应该也快回来了。说不定你吃完,甘小姐也醒了呢。” 舒聿垂眸,打量躺在沙发上的甘槐念一个来回。 她不像晕倒,眉毛柳叶般舒展着,嘴唇微张,当空间停止摇晃,众人停止聊天,环境安静下来时,甚至能听到几声不明显的……打呼声? 罗可乐惊讶得再次六眼全开:“啊?她居然睡着了啊?还能打呼?” 舒聿撇撇嘴:“睡得还挺舒服。” 这时,十方狗鼻子动了动,尾巴摇得更欢快了,哼哧哼哧喷气:“爱德华要回来了。” 露露不知何时摸出手机刷起小视频:“你闻到味道了?” “嗯,快到门口了。” 十方刚说完,天花板出现一条黑缝,很快打开成洞,一个穿着黑风衣黑长裤、戴鸭舌帽皮手套的男人从洞里跳了下来,背后的巨型外卖箱快顶到天花板,但他背得很轻松:“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哇,老大,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醒了?” “被吵醒啊。”舒聿打着哈欠,飘到茶几旁盘腿坐到地上,“我吃完再去睡。” 罗可乐和十方迫不及待上前接过爱德华背后的“炸药包”,罗可乐问:“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饭店人很多吗?” “对,今天的‘如来’太热闹了,客人排到路口拐弯那边去,听闻是因为这几天有个博主发了个探店视频,反响很大,小娜她们忙得晕头转向。” 爱德华摘下帽子和口罩,衣领之上的部位一片透明。 ——他是透明幽灵,不穿衣服就看不出人形。 巨型外卖箱里装满大大小小的饭盒,圆的方的扁的,有一半是十方的,它的常规饭量是人类的十倍,其他的另外几个人分了。 爱德华拿了块血腥披萨,问:“她昨天也来过店里,为什么今天才看到我们的原形?” “我也不知道她之前经历了什么,以昨晚我测到的灵髓强度,她应该从以前就能看到鬼怪,阈值不至于那么低,被露露十方吓一吓就晕倒。” 舒聿吸了口奶茶,嚼着珍珠囫囵道,“估计是被‘改造’过,关了眼吧。这人类巫师多少有点本事,能把她的灵髓味道盖得那么严。” 罗可乐好奇:“老大,你说昨晚她让那恶魇短短时间内从三阶长到五阶吗?” 舒聿:“嗯,只是吸了她一点血而已,立刻升级了。” “哇,不容易,现在大环境那么糟糕,我们这几十年接触过带灵髓的人类多多少少被污染过,十万人中挑不出一个高强还纯粹的灵髓。” 到底是妖鬼,罗可乐也没忍住那味儿,伸长脖子往沙发去,但半路就被一颗珍珠弹得脑门发疼:“嘶!!” 舒聿都懒得瞪他,几口喝完奶茶,又拿了一杯插上吸管。 “你看,不怪我刚刚忍不住流口水,这是鬼之常情,鬼之本能。” 十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锋利尖牙轻松把手里的人腿撕扯下一大片肉,腮帮子鼓鼓,“我这几百年来乖乖地只吃恐惧啊沮丧啊这些快餐小菜,都没吃过正儿八经的灵髓了,肯定会馋的嘛。” 露露斜眼:“哟哟哟,这么嫌弃那就不要吃啦……嗯?” 她先扭头,语气调侃:“胆小鬼醒啦。” 另外几人也看向沙发。 甘槐念缓缓睁开眼,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好几块重石。 她花了十来秒回忆起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晕倒,又花了十来秒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深深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儿醒过来?! 那杜宾脑袋的兽人,手抓一节明显不是鸡腿鸭腿牛腿的腿肉,已经吃了一半,现出里头的白骨。 黑发“裂口女”的嘴巴不裂了,嘴里咬着一根炸得金黄的手指,像薯条一样,一咬就断。 红皮男手里那块披萨上的酱汁比他自己的皮肤还要红,血淋淋滴着汁儿,饼皮上粘粘糊糊的食材甘槐念不敢多看,怕再多看一秒都要吐。 离她最近的是一件风衣,没错,就是一件风衣,但是是带动作的风衣,领子上空无一物让甘槐念细思极恐。 沙漠小姐姐和其他“鬼”不一样,她吃的是汤面,可仔细一看……那一根根的不是面条啊,是还在蠕动的虫子! “咕噜咕噜咕噜——” 甘槐念牙齿颤得直打架,循声慢慢转动眼珠子。 长发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拿着杯奶茶,透明杯子里能清楚看见珍珠在翻滚。 不,那些才不是珍珠…… 杯子里泡在奶茶里的,是一颗颗眼珠子啊!! 露露听着甘槐念心中炸开的尖叫声,止不住乐。 她玩心起,故意慢条斯理地说:“那些珍珠都是用人类的阴阳眼做成的,好吃得不得了。” 怂怂的甘槐念身子剧烈一颤,翻了个白眼又晕了过去。 第010章 临时额度清偿协议 第010章 临时额度清偿协议 甘槐念再睁眼时,身处于一个几近全黑的空间里。 唯一的亮光在不远处,那长发男躺在沙发上,手里的游戏机散发出来暗黄色的光。 甘槐念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是平躺在地上,但诡异的是,她的身下并没有人类认知中应该存在的“地板”。 木地板、瓷砖地板、水泥地板、铺着地毯的地板……统统都没有。 她的身下是一片黑洞,而她就现在黑洞上,没有往下掉。 眼睛看到的和身体感受到的差异在脑子里打起架,甘槐念越躺心越慌,尝试手撐看不到的地板慢慢坐起身。 确定了确实能坐稳,她才稍微松了口气,小声问:“那个……老板?” “嗯。” “我现在……到底是、是生还是死啊?” “啊?” “这里不像是……人类世界里的空间,是阴、阴曹地府吗?”甘槐念一边说,一边偷偷往后挪,想看看能不能靠到墙壁或门之类的,才比较有安全感。 但她很快发现,她退一步也好退五步也罢,她同舒聿之间的距离是没有改变的。 她一直在原地。 甘槐念浑身发冷,她有种身处在不知什么巨兽的肚子里,对方想要她生她便生,要她死她便死。 舒聿没看她,继续玩着实时密室游戏:“不是,你还在‘神荼’。” “那、那那你让我过来,是想把我我我——”甘槐念结巴得厉害,缓了缓呼吸,才能问出口,“是想把我吃了吗?就跟昨晚那怪物一样?它说要吃什么、什么灵髓……” “我要吃你的话昨晚就直接吃了,还得等到今天?” 舒聿语气淡淡,“还有,昨晚我救了你,要是今天又把你杀了吃了,那我这就是赔钱买卖了。” “你救我?”甘槐念瞪大眼,不敢相信,“你为什么要、要救我?” 舒聿按了挂机模式,手一抛,游戏机漂浮在半空,光线依然昏黄。 他起身盘坐,眼神幽幽:“你忘了啊?是你自己拉住我,说你不想死,要我救你。” 甘槐念皱眉:“有这段吗?” “记不清了?” “我、我我……”甘槐念努力回想。 她记得她被怪物的尖刃贯穿身体,记得怪物要吃她,记得怪物的脑袋破了个洞,记得她在洞里看到了舒聿……之后的记忆就很淡了。 这么说,舒聿还是她的……救、救命恩人? 她脑子里刚想完,便见舒聿点头,说:“对,没错。” 甘槐念立刻察觉到异样,本能捂住胸口:“你、你能听到我的想、想法吗?” “嗯,像是你昨天第一次见我,觉得我头发又长衣服又乱,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像个流浪汉——” “停停停!我昨、昨天没这么想啊!”甘槐念说出口都心虚,她好像真有这么想过。 舒聿肯定她的心声:“看吧,我没说错。” 甘槐念默了片刻,心中想:要是你真能听到,你就“汪汪汪”三声。 舒聿一愣,挑眉道:“嗯?我看你胆子一点儿都不小啊。” 这下甘槐念确定长发男不是在糊弄她,闷声道:“不、不,我胆子很小……你们别再吓、吓我了……” 舒聿好奇:“你在心里想的时候没有结巴,但为什么说话会结巴得厉害?” “……天、天生的。” 甘槐念听母亲说,她从会说话开始就这样,一声“妈妈”都要比别人多几个字,一开始父母还以为她智力有问题,拉她去医院检查。 结巴这事儿是困扰过她挺久,她尝试练习和改变,但效果并不明显,这么多年了,也就是放慢语速才能说得没那么磕磕碰碰,所以她更喜欢用文字与别人交流。 “文字是吗?那正好。” 舒聿勾勾手指,他背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有白点亮了亮,甘槐念眯眼仔细看,那白点越来越大,快速朝她飞来,像只白色的飞鸟。 眨眼间,那“鸟”已停在她身前,原来是张白纸。 一声响指后,纸上燃起火,火苗滋滋啦啦往外泛,烧完后出现一行行字。 抬头几只大字的笔迹苍劲有力,《临时额度清偿协议》……? “我们回归正题。” 舒聿微扬下巴,声音还是不急不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请你在生命剩余的时间里牢记此事,人类。” 火已经灭了,甘槐念犹豫几秒才捏住纸张边角。 甲方:舒聿 乙方:甘槐念 乙方因命理已尽,于2025年7月20日同甲方借命,经过二人友好协商,达成以下借命协议: 1、借款时长:20000日 2、还款期限:同上 3、还款方式:乙方在还款期限内需协助甲方追踪、定位、回收恶魇。 定位一只恶魇并通知甲方,可抵10日债务;协助甲方回收一只恶魇,可抵20日债务;独立回收一只恶魇,可抵50日债务。如回收的是高阶恶魇,可按行情价调整。 4、当乙方提前或按期还清债务,合同即刻作废。 5、此合同作废后,乙方如需另外借用额度,可与甲方签订新的合同。 友情提醒:签订合同时请务必仔细阅读并理解合同条款,以保障自身权益。 协议不长,也简单直接,可甘槐念看得眉头紧皱。 两万日,大约是五十几年……她能活到八十几岁? 协议里提到的“恶魇”,就是昨晚的怪物吗? 还有最不合理的第三项,先不说“定位”和“协助处理”,“独立回收”?这是认真的吗?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大哥,她就是一个凡人啊! 一个只能看到鬼、没有任何其他能力的凡人啊! 这跟穿越到丧尸末日世界里、却不带任何金手指的普通人有什么两样?! 昨晚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够划了那怪物一刀,对它来说不痛不痒,而她一条小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要她拿什么去面对和对抗怪物? “哦?”舒聿听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昨天你划了那恶魇一刀吗?” “……对,”甘槐念又想起那令人恶心的触感,抓了抓小腿,“那时候它、它想爬上我的腿,正好手旁有把刀子,就、就……” “然后呢?” “刀子扎到它脖子里了。” “哦,那刀子沾了你的血吗?” 甘槐念一顿,回忆了一下,点头:“应该是。” ——那会儿她的脖子被怪物划伤了,流着血,她拿衣服去捂着,手自然也沾了血。 甘槐念立刻理解了“原理”。 就像那些港城老僵尸片里头,茅山道士总要割指划手或舔刀,让血沾在武器上,这样才能驱魔弑妖。 她试着问:“是、是不是因为我的血沾到了刀子,才、才能扎到那怪物?” “没错。” 舒聿没多解释,挥挥手指,黑暗中再飞出两物。 银光一闪,一支钢笔,一把手术刀,咻地停在那份协议旁边。 “协议看过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名,押个印。” 舒聿敲了敲空气,同时,甘槐念面前的纸上也出现了两个浅浅的坑,“现在你应该明白你是有能力能伤害到恶魇的了,签完协议后,会有人教你如何使用回收容器——” “停停、停!”甘槐念大喊,“什么能力?怎么伤害?我总、总不能每次都放血抹美工刀吧?我就是个普通人类呀!你这份协议就、就是不平等协议!” 舒聿歪了歪脑袋,似乎对此指控感到困惑:“这还叫不平等?因为你能力平平,我甚至没有收你利息呢,以前跟我借命的术士每期都要还利息的,逾期不交还会有罚款。” 甘槐念一咬牙,尽可能不让牙齿打架:“那要、要要是我不签呢?” “嗯,不签啊……”舒聿不恼,声音依旧慢吞吞。 只是话音未落,他人已闪现到甘槐念身前,掐住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提拎起来! 甘槐念压根儿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就跟恐怖电影里那些瞬移jumpscare的鬼怪一模一样,更可怕的是,舒聿提着她疾速往上飞! 超重感袭来,甘槐念放声尖叫:“啊——!你要干嘛啊!!” 就和消失的“墙壁”“地板”一样,这空间里也没有天花板,甘槐念觉得就是在黑黢黢的隧道里往上冲,从上压下来的疾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都快睁不开。 很快,上方出现了一点光亮,像是隧道有了出口。 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甘槐念头晕目眩,等完全停下,她才能睁开眼。 可这一眼,就让她差点儿第三次晕过去。 他们、他们……飘在城市的上空! 甘槐念的手腕还被舒聿圈着,她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要忘记。 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她竟觉得脚底下的高楼大厦好似尖刺荆棘,马路和立交桥则宛如地狱熔浆,一旦她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突然,舒聿的手动了动,甘槐念立刻像触电一样颤得更厉害。 身体本能的恐惧无法压制,她的视线被泪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就算被拎举到视线与舒聿几乎平行,她仍窥不透他脸上的神情。 不知是因为飞行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舒聿的长发微乱,本来过长的刘海没再遮住眼睛。 可那双眼里一片死寂,是比刚刚那无边空间更深的黑。 “如果不签,那便属戏弄,我将立即收回昨夜借给你的命数。” 舒聿淡淡说道。 甘槐念张了张嘴,但声音全被堵在胸腔里喉咙里。 她只能趁着还剩一丝清醒,在心里问:“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舒聿“呵”了一声,声音温度骤降。 “人类,我是你将死之时对着许愿的恶鬼。” 第011章 那和地缚灵有什么区别? 第011章 那和地缚灵有什么区别? 「规则一:将死之时不要轻易许愿,因为你神志不清,会分不清你许愿的对象究竟是神明,还是恶鬼。」 甘槐念在备忘录里敲下这句,愣了好久。 遇到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之后,她居然还能开始构思起下一本书的故事走向,要是让编辑读者知道了,都不知该夸她敬业还是骂她有病。 含屈签下那份还债协议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这五天甘槐念一直躲在家里,紧闭门窗,拉紧窗帘,刷牙不敢看镜子,睡觉都要开着灯。 当然,她知道这些只是掩耳盗铃,对妖鬼一点儿用都没有,它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从来不用问过她的意见。 就像没人问过她想不想要拥有一双阴阳眼。 那堆手串佛珠和十字架被她丢回首饰盒里了,还不如美工刀水果刀和锤子实用。 就是压在枕头下睡觉硌得慌。 甘槐念退回手机桌面,在她平时常用的app下方,多了一个新的app。 app的名称是“s金融”,图标是一只招财猫,一边白一边黑,笑眯眯,和“神荼”前台上那对招财猫很相似。 ——这个app是舒聿给她安装的,但安装的时候并没有通过app商店,也不需要甘槐念输密码或刷脸,那男人只是让她把手机拿出来,解了锁,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两下,这app就冒出来了。 和其他app一样,点进去后下方有菜单栏。 其中在“我的”页面里,能查看到那份还款协议的电子版。 这三天甘槐念没少研究这份协议。 虽然遭到“恶势力”胁迫,但甘槐念被舒聿抓回黑房间后,提了个条件——协议她能签,但需要再加上一项。 在她还没还清债务之前,舒聿这边需要提供给她“技术支持”,要不然她不出一个礼拜就要惨死在那些怪物的手里或口中。 先不说她面对恶魇毫无招架之力,光是一天里被吓多几趟,身体没出毛病,精神也要崩溃的。 那份协议很不平等,甘槐念只能试着先给自己多上一层保险:打不过就先假装加入,说不定她还能从舒聿他们这里找出封印灵力和阴阳眼的方式呢? 没想到舒聿答应得很快,又是手指一挥,纸上就多了一行字,按甘槐念的要求补充了协议。 …… 既然是金融app,那自然会显示她的“欠款”,看着那好多个零的数字,甘槐念叹了口气。 这app里还有一个“新手指南”,不知道是谁做的,一张张手绘简笔画像五岁小孩儿画的,配上变了声的旁白,组成了一个个视频,荒诞里透着诡异。 但有总好过无,指南简单地解答了一部分甘槐念压心头的问题。 这世上有阴便有阳,有黑便有白,有人便有鬼,有正神便有邪祟。 恶魇是邪祟的一种,它生于人类的怨念执念,以人类的欲望恶意为食,低阶恶魇无处不在,但很多都没有自主意识,就是颗歪了脚的钉子,钉死在某一处地点、某一样物件、某一个人类身上。 但恶魇很容易成长,当进化成二阶恶魇时,它们开始有了清晰的思想,力量也有了增强。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饥饿感,它们永远吃不饱,像冬眠了好久的野兽醒来,到处寻找食物。 成长至三阶后,它们开始学会伪装。 可能会类似狐仙的画皮手法,也可能会附体,也有像甘槐念遇到的那只恶魇一样,把人类的内里掏得一干二净,再穿上那身“衣服”。 这一阶段的恶魇“技艺”不算精湛,宿主的思想会有一定残留。 甘槐念这下就明白了,那洛丽塔“小蛋糕”一开始说话颠三倒四的,确实是因为恶魇还没有完全掌控那具身体。 陪谁吃饭就能买新裙子、把闲置裙子出给谁,这些都是原宿主的想法。 恶魇继续进化,每一阶段能力都会有显著拔升,但也会越来越“饿”,每天都需要大量进食,如果不及时回收抓捕,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类被它们吃得一干二净。 甘槐念只能查看到五阶恶魇这一栏,后面的六阶至十阶是上了锁的,点进去时会显示“暂未解锁”。 怎么的?还要碰上了恶魇才能点亮图鉴吗?怎么跟宝可梦一样? 这可是会吃人的恶魇,不是只会放电喷火的神奇宝贝啊! 甘槐念忍不住自言自语吐槽起来:“真是越看越草台班子……” 除了这略显粗糙幼稚的指南视频,甘槐念从沙漠那领来的装备也挺儿戏的。 第一样是“恶魇回收器”。 几颗扭蛋大小的圆球,外头包着皱巴巴的糖纸,白底色,红暗纹,怎么看怎么像小时候喝中药后吃的加应子。上头贴着不同颜色的小贴纸,标着“1”至“5”的数字。 回收器如何使用在指南有简单的介绍,而沙漠也给了她几点温馨提醒:回收器一拆封、识别到恶魇就会自动启用;一个回收器只能回收一只恶魇;回收器有等级之分,如果对恶魇的等级判断错误,就会回收失败,需要及时换合适的回收器使用。 但甘槐念拿到的回收器只到“五阶”。 她问沙漠为什么没有更高级的回收器,沙漠笑笑,说如果遇到超过五阶回收器都无法回收的恶魇,那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run”。 有多快跑多快。 甘槐念本来就打算,就算她遇到的是一阶二阶的恶魇,她都要有多远跑多远。 ——她本寄望可以在舒聿那里获得一些“金手指”。 就像无数男女频的爽文,无论是无限流还是穿越修仙,许多主角都在开局获得潜力无穷的技能或武器,就算开局天崩状态,也很快就能迎来转机。 可她的妄想被打得稀碎,沙漠说他们的武器人类没办法驾驭。而且每个拥有灵髓的人类能力都是不同的,能力不同,适合自己使用的武器和技能就不同,甘槐念需要的话,得自己去探索尝试。 第二样物件是几包巧克力,类似超市便利店在售的mm,一包有几十颗。 沙漠说,这个吃了之后可以掩盖住她身上灵髓的味道,这样她就不会是个行走的“鱼饵”了。 只不过掩盖剂是有时效的,正常一颗维持约莫六小时,但也因“髓”而异,同样需要甘槐念去摸索。 最后还有一样物件。 甘槐念摸到那块绣着“出入平安”的牌子。 从她昨天第二次进入“神荼”之后,牌子上的刺绣就一直保持着金灿灿的颜色。 沙漠说这是定位器,如果遇到恶魇了,她会第一时间接收到警报,定好位了就会尽快赶到现场。 末了,沙漠还是笑眯眯地让甘槐念放心:既然老大和她定下了契约,就不会那么容易让她死的。 哇,怎么三十七度的嘴巴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甘槐念有疑惑的地方是被解答了一部分,可这几天她不停复盘,又有新的问题冒泡了,还等着她去寻找答案。 在没有确认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甘槐念选择了按兵不动。 好在她平时就是个大宅女,囤积的食物和生活用品足够供她足不出户也能在家里活上一两个月。 就是绿叶菜快吃没了。 正当甘槐念在网上超市挑着蔬菜时,卢慧来了条信息:「你最近在忙什么呢?怎么都不常找我聊天了?」 平日两人从起床到睡觉前都会互发日常,也会一起追同一部剧或综艺,接着同步吐槽,但最近甘槐念的生活天翻地覆,实在顾不上和姐妹聊天了。 甘槐念撒了个谎:「这几天我在搞新书的大纲,总是锁屏码字,晚回消息了对不住啊!」 卢慧:「就知道你又是闭关状态了,别常常熬夜啊。」 甘槐念发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 卢慧又问:「你开始收拾行李没有?」 甘槐念怔愣片刻,“啊”一声拍了下大腿,这才想起要去参加作者大会的事儿。 机酒主办方都已经订好了,带她的平台编辑也一直盼着和她见面,说要请她吃饭,甘槐念点开编辑的对话框,敲敲打打,最后还是没能拒绝。 她也总不可能接下来一辈子都呆在这公寓里,哪里都不去了吧? 那和地缚灵有什么区别? 她把行李箱拉出来,开始收拾衣物。 途中,她瞄到那一打“加应子”和“巧克力”,想了想,把回收器和掩盖剂都装进箱子里。 她又去找了把新的美工刀,也塞了进去。 第012章 感谢你们对人类的贡献 第012章 感谢你们对人类的贡献 长刀在霓虹灯映照下如染上浓浓血色。 江天道坐在落地窗旁,借着外光擦拭武器,刀刃并没因常年的斩杀褪去光芒,处处划过阴冷银光。 休息室里没开灯,靠墙一张沙发,上头躺着一个跷二郎腿刷手机的少年,一头寸发和眉毛都是扎眼的银白色,身上的黑色西装因为他不成样的坐姿皱皱巴巴的,领带也松垮。 外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个光头壮汉正盘腿打坐,双目紧阖,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一旁衣架上,与白发少年和江天道不同,他没系领带,脖子上戴着一黑一红两串佛珠。 整个空间像被抽了真空,楼下人世间的纷杂一分都进不来,软布来回擦拭锋利刀刃的微响,如有毒蛇在谁的骨头上缓慢爬过。 突然,江天道腕上的手表响起蜂鸣般的提示声。 壮汉睁眼,少年摘下耳机,二人同时看向江天道。 江天道按下接通,一把女声从表内传出:“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京华市辛台区枫林南路545号监测到恶魇痕迹,预估为三阶,但有上升迹象,请目前可以行动的队长立刻回复。紧急通知——” “这里是608小队队长江天道,接受任务。” 江天道言简意赅,话音落地,长刀“唰”一声利落入鞘。 壮汉披上西装外套,白发少年收起手机,两人只站不动,待江天道从他俩中间走过,两人才迈腿跟上。 手表里的女声还在继续:“……请立即前往上述地点……等等、等等!刚刚监测仪显示,三阶恶魇已经升级至四阶了。608小队队长,需要帮你们联系外援吗?” 江天道眉心微拧,斩钉截铁道:“不需要。” 身后两人闻言,白衣少年得意地咧开嘴笑,露出一嘴尖牙,壮汉虽脸上不见喜怒,但腰背挺得更直了。 出了休息室的三人径直朝电梯走,走廊上其他专员均身穿笔挺正装,见到他仨,都投去目光。 有崇拜,有仰慕,有冷漠,有不屑。 江天道视若无睹。 走廊尽头的电梯似乎被人控制,三人未到,金属门自动打开,等到他们走进才关上门。 无需按键,电梯自动下降,从“13”降到“1”,亦未停,依旧往下。 但电子面板上没再显示楼层数字,只有机械女声播报:“请各位专员做好准备,十秒后即将到达辛台区枫林南路545号。十、九、八……” 倒数至“一”,电梯停稳,女声最后说了一句:“608小队,感谢你们对人类的贡献,愿你们凯旋。” 这句虽然同样是电脑ai的声音,但明显放慢了语速,还用了温柔慈悲的语调。 听起来更吊诡了。 门开,江天道先行,走进昏昏昏沉沉的走廊里。 这里已是辛台区枫林南路545号,一栋有些年份的老式公寓,九楼。 昏昏沉沉并不是因为顶灯年久失修之类的原因,而是有黑雾漫在走廊里,吃掉了一大半光线。墙上攀着血丝般的藤蔓,也在缓慢朝灯光爬过去。 但无论是黑雾,还是血藤,都只有608小队三人能看到。 ——在常人的眼里,这仍是一条普通的走廊,顶多就是廊灯偶尔频闪,或吹一阵阴风。 公寓是h型结构,血蔓从走廊拐角那边长过来。 “宋庚,开结界吧。”江天道声音平平,下了指令。 “行,血丝这么红,看来是正在吃。”白发少年宋庚咧着嘴笑,手一翻,一条白绳凭空出现,在十指旁绕了一圈。 他翻起花绳,白线飞快变换出不同形状,伴随一声“展开”,三人周遭的空气倏地一沉。 光线、温度,乃至时间,都像被抽走了些许,宋庚十指绷得笔直,那绳像钢丝,把他指尖勒出血口。血浸到棉绳上,短短几秒,已成红绳,在他指间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宋庚面色不改,尖牙森森:“ok,结界成立。” 三人沿着血蔓来的方向去,拐个弯,藤蔓更加密集,一路指向走廊末尾的一间房间。 这次不用等江天道开口,宋庚手中的红绳连翻了几次。 一翻,两侧墙壁无声后退,二翻,走廊里的杂物消失不见,三翻,长出血蔓的那道门也成了透明,现出恶魇所在之处。 通体黑亮的怪物几乎背对着他们,蹲坐在地,秃脑壳,四肢细长得像某种虫类,肚子却膨胀得耷拉在地。 它的脚边鲜血四溅,一个男性人类躺在血泊中,身体被开膛破肚,但脑袋还是完整的,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鼻翼有微乎极微的翕动。 似乎没察觉到身旁来了敌人,怪物扯着一串大肠嚼得津津有味,沉浸在美味佳肴中。 江天道看向壮汉马恒,点点头,马恒会意,取下颈间黑佛珠。 他猛吸一口气,西装下的肌肉骤然绷紧,眼周至太阳穴的青筋鼓起,掐在手中的佛珠相互挤压,“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恶魇终于回过头。 它的脸同样光秃秃的,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坑,长着上下两排突兀尖锐的牙齿,挂着一截鲜血淋漓的肠子。 马恒见怪不怪,继续起势,念咒,佛珠被他高高抛起,在空中变得更长更粗,悬于恶魇头上。 咒成,黑珠倏地成了荆棘长柱,笃!笃!笃!一根接一根深扎在地,把恶魇围在其中。 宋庚跟上,咻地掷出了沾血的红绳,红绳像有生命一样不停变长,绕在马恒的黑柱上打出结实的金刚结。 最后是江天道一跃而起,腾空拔刀。 ——他们合作默契,对付不同等级的恶魇有不同的进攻方式,马宋二人先设阵,江天道后斩魔,现在对方是四阶恶魇,马宋的金刚阵对付它绰绰有余。 但今晚有点奇怪,那怪物并不像其他被困的恶魇试图用蛮力冲撞阵法或与其对抗,它的一举一动都是缓慢的,没有暴怒或疯狂,抬头时嘴里的内脏还没咽下肚。 江天道神情依然淡淡,踏在半空中举起长刀,似是准备下一秒就冲进阵内劈碎恶鬼。 这时,江天道背后的空间里悄声无息地破开一线黑缝,有黑影从里冲出来! 宋庚立刻发现,大声提醒:“队长!你身后——” 他话音未落,江天道的长刀已经转了方向,像背后长了眼睛,精准无误地捅穿那黑影! 这也是只恶魇,体型比地上那只瘦小很多,没有肚腩,有五官,更有个人样。 如果说地底下那只是“成年人”,那在空中玩偷袭的这只就是“小孩儿”。 黑影尖叫不停,声音刺耳,像铁叉子在金属片上来回刮,被刀刺穿的地方不停冒烟,它骂着混乱的脏话不断挣扎,试图要从刀上挣脱。 江天道没给它这机会,转身换手,一挑刀就像切豆腐一样,把恶魇从肚子往上剖开! 这下,在阵法里的那只大号恶魇终于有了躁动反应,和小号恶魇一样发狂嘶吼,光秃秃的头像炮弹一样冲向黑柱,砰砰声巨响。 江天道一跃,冲仅连着层皮的小号恶魇狠蹬了一脚,声线如常:“马恒,缚住。” “好!”马恒怒喝,左手控着阵,右手扯下另一条红佛珠,甩向摔到地上的那家伙。 佛珠一圈圈套住它,阵中的大号恶魇更加躁狂,凄厉的叫声在空间里来回震荡。 江天道已经再往上踏高几米,在空中翻转,执刀俯冲,一刀把阵中的大号恶魇劈成两半,怪物肚子里还没完全消化的人类组织伴随着恶臭的黑水哗啦啦涌了出来,溅了江天道一身。 江天道不以为意,掏出软布擦拭长刀,道:“回收吧,笼子里的用一阶,小的那只用三阶。” “ok!”宋庚唤出回收器回收恶魇残体,又回到吊儿郎当的模样,欢快道,“回去正好赶上看游戏直播!” 经江天道的刀劈砍过的恶魇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复原或重生的,宋庚走到小号恶魇面前,嫌恶地唾了口口水,狠狠踩了几脚恶魇残体:“你还挺阴的嘛,居然会偷袭!” 在没有回收完毕前,马恒不敢掉以轻心,依然控着两串佛珠,说:“系统和我们探测到的都是一只四阶恶魇,怎么现在成了一只一阶一只三阶?” 一阶的恶魇很快就回收完毕,宋庚问:“是有分裂体质的恶魇?” “不是。”江天道瞥一眼,“这头大的,是那头小的生的。” 宋庚怔了怔,嘟囔道:“虽然是有听说过恶魇会生崽,但加入404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 马恒说:“你才来两年,没看过也正常。” 宋庚睇他:“老马你见过啊?” 马恒:“没有。” “嘁!那你还说我!” 二人一来一往之间,两头恶魇已经全部回收。 江天道阖眼掐诀,确认这空间里干净,才对马恒点了点头。 马恒翻手收回两条佛珠,戴回颈上,宋庚则用符箓点火,把已经变黑的棉绳一把火烧净。 刚往外推的墙壁和天花板慢慢收回,淡化的家具杂物也重新浮现,空间恢复原样,他们仨身处在公寓里,恶魇清灭,剩下一个男人躺在血腥里。 有些意外,他的肚子被掏得乱七八糟,但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人类在这个时候总能体现生命力的旺盛呢。”宋庚垂眸嗤笑,问队长,“怎么说?要叫后勤医护队吗?” 江天道蹲到男人完好的脑袋边,伸手,五指盖在他的头颅上,再次阖眼,读取对方的大脑记忆。 女人的反抗和尖叫、受害者家属的控诉、在监狱里和狱友的谈笑风生、近期跟踪的女人…… 片刻后,江天道睁眼起身,划拉两下手表,打给404后勤部。 “这里是608小队队长江天道,任务结束,回收一阶恶魇一头,三阶恶魇一头。” 他睥睨着地上的污秽之物,垂下长刀,毫不迟疑地刺进男人的心脏里。 手腕一转,那心脏便成了一滩烂肉,和男人其他内脏一样。 “死者一位,男性,请尽快派后勤部过来收拾。” 江天道面不改色,继续汇报。 另外二人并没有对江天道的行动提出异议,待他挂了电话,宋庚才笑嘻嘻地问:“队长,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江天道低头擦刀,说:“脏东西。” 能让恶魇盯上的,要么有灵髓,要么恶念缠身。 他的刀斩魔无数,前者寥寥无几,后者数之不尽。 公寓走廊恢复亮堂,黑雾和血蔓不见踪影,几人原路返回。 电梯上到九楼,一个外卖小哥低头看着手机走出,差点儿快撞上人了他的视线才从手机里的短视频短暂移开,瞥见电梯前杵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他还心道奇怪。 这老公寓他送过好多次,没见过这样的上班族……不对,这都快半夜了,上啥班啊? 他拐进走廊,走向末尾的房间时突然灵光一闪! 哦,那仨看着像什么男模! 嗯!肯定是! 白毛走潮男路线,光头走肌肉男路线,中间那个嘛比他差点儿但也算是个小帅,富婆就好这口。 唉,像他这样脚踏实地、不走捷径挣钱的帅哥还能有几个? 他一边怒其不争,一边把外卖袋子挂到门把上,客户备注了不用按铃,外卖放下就行。 他扭头就走,怎么都没想过一门之隔有一具男尸。 外卖小哥要去送下一份餐,江天道三人也要回总部修整,随时准备下一个任务。 夜晚才刚刚开始,还有无数恶鬼在暗处虎视眈眈。 和来时一样,电梯一路向下,最后在倒数结束时停稳,电梯里的机械女声播报:“608小队,欢迎你们回家。” 门开,三人与门外等电梯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江天道脑子“嗡”一声,全然不知自己已本能地摸向佩刀,马恒察觉,及时拉住他。 舒聿双手插兜,嘴里嚼着口香糖,瞟一眼差点儿要拔刀的那只手,又看回眼前的专员,挑了挑嘴角,道:“哦哟,好久不见啦,江队长,出任务刚回来啊?” 江天道太阳穴一跳,马恒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冷着脸对舒聿说:“让一让。” 高壮的男人语气不佳,舒聿倒也不恼,往旁边挪了挪位让出条道。 马恒先出,江天道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宋庚在后头推了他一把。 确认舒聿离开,宋庚才不屑地翻白眼:“他今天怎么来了?” 马恒说:“估计上头找他谈话吧。” 宋庚气头上来了,接着骂:“上面想什么呢,养鬼杀鬼,回头被他们摆一道就老实了。” 马恒喝道:“别提了。” 宋庚撇撇嘴,大步走向休息室。 “走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马恒拍拍江天道绷紧的肩膀,也跟着宋庚走了。 江天道握紧刀柄,最后回头看一眼紧闭的电梯门,眼里冷如霜。 第一卷 人各有命 fin. 第013章 老师 第013章 槐下客老师 “槐下客老师!这里!” 大庭广众之下听到自己的笔名,甘槐念多少有些不习惯,拉着行李箱小跑向喊她的年轻姑娘,一边鞠躬一边打招呼:“编、编编好,辛苦你特地过来接、接我。” “这什么话!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总算盼着您来京华了!”郭伊宁笑容爽朗,脸上的小雀斑在阳光里跳跃,“你别叫我编编了啊,叫我伊宁就行!” ——郭伊宁不是甘槐念在这个平台的第一位编辑,上任编辑离职后,郭伊宁来带她了。小姑娘刚大学毕业,总是充满活力和热情,甘槐念从她那儿得到许多正能量的反馈。比起公事公办的前任编辑,甘槐念和郭伊宁私底下多聊了一些,过年过节也会互相送点小礼物。 甘槐念去年完结的作品成绩喜人,版权全面开花,有天郭伊宁给她拨了个视频,哭得嗷嗷的,说有种“共同战斗的战友打了胜战”的骄傲感。 甘槐念这人感性大于理性,见郭伊宁哭,她也跟着哭,哭得比郭伊宁还惨烈。 郭伊宁是个东北女孩,比甘槐念高出近一个头,腿也长,拉着甘槐念的行李箱健步如飞,甘槐念得憋着股劲儿小跑才能跟上她,郭伊宁发现了,赶紧放慢了脚步。 说话也是,甘槐念之前跟郭伊宁提起过自己结巴的问题,两人一路聊天,郭伊宁都会等她慢慢说完,再接上话。 两人打车先去酒店。 酒店是大赛主办方统一订的,在大堂还设了签到处,作者们在这签到后能领取印有自己笔名的名牌徽章。 甘槐念签字时扫了一眼,瞧见不少眼熟的笔名。 其中一个是“时年”。 甘槐念眼睛一亮,赶紧签完名领了名牌,兴冲冲跑去问郭伊宁:“我刚刚看到时年老师的名字了,她也来吗?” 郭伊宁一拍脑门:“对,我刚忘了跟你说!她不仅拿了一个作品奖,还拿了个‘最受欢迎00后作者’奖。我早上了解过活动流程,听说她还会上台跟大家分享她的创作故事。” 甘槐念掩不住对她的欣赏:“早知道她来,我、我就带上《末世纪的烟花》来找她签to签。” “哈哈哈,你可以这次跟她建联,之后把书寄给她签呀。” 时年是另一个文学平台的新生代作者,这两年被提及率特别高,她很年轻,今年才大三,在社交媒体上透露过之后准备出国继续进修。 她和甘槐念一样在大一那年开始写文,走悬疑言情赛道,第一本小说《末世纪的烟花》还没完结时已经爆火,到处都能看到推文,读者们给书中角色们约图做制品,切片混剪在视频平台轻轻松松点赞过万。 第一本小说完结后,大家以为时年会休息一段时间,没料到她马不停蹄,几乎无缝衔接开了第二本小说,而且热度高开疯走。先后两本小说都卖出去了全版权,项目推进飞快,上个月已经有影视开机的消息官宣了。 甘槐念很喜欢时年的文笔,特别佩服她对剧情的掌控能力和对人物弧光的塑造,《末世纪的烟花》连载时她天天追更,用小号真情实感给书写了好几篇长评,近期还买了刚上市的实体书。 “唉,大家都是00后,怎么差距这么大呢?”郭伊宁陪着甘槐念在前台办理入住,感慨道,“时年老师已经实现财务自由了,我呢,还是一个天天加班干活的苦逼牛马。” 甘槐念虽然也写出了成绩,但她也清楚像时年这样“一本飞升”的作者有多罕见。 她对郭伊宁笑笑:“时年老师很厉害,但认认真真对待工作的伊宁编编你也、也很厉害。” 郭伊宁又开心了,笑得没心没肺:“能当槐老师的编辑是我的荣幸!” “哎、哎呀,都说别喊我槐老师……” “等下半年你的实体书上市了,我要帮你联系各大漫展运营!别的老师能签售,我们的槐老师也要有!” “别别别别别别、千万不要啊……” “哈哈哈哈哈!” 正好赶上中午饭点,甘槐念寄存了行李后和郭伊宁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刚点完菜,甘槐念的手机闹铃响了,甘槐念一顿,从包里摸出一个药盒,倒了颗掩盖剂咽下。 郭伊宁瞧见,问:“槐老师你生病了吗?” “啊,不、不是,就是维生素,我总忘了吃,才定了个闹钟。”甘槐念收回药盒。 掩盖剂的包装太像巧克力糖果了,甘槐念想过,如果直接用原包装,被别人看到她“吃糖”多少有些不方便——总不能自己独食、不给别人分“糖”啊。 她严格执行“六小时制”,手机里定了四个闹钟,一到点就吃一颗。掩盖剂似乎是挺有效的,从昨天到这会儿,她还没碰上什么妖魔鬼怪。 而且舒聿那边没再联系过她,沙漠也是,不知是他们太忙,还是压根儿没指望她这样的小虾米真能抓到恶魇。 这样也好,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抓鬼”呢,现在只求在京华市的这两天能平平安安,求活动顺利结束,求她能全须全尾地回江海。 活动在明天早上正式举行,场地就在甘槐念下榻的酒店四楼宴会厅。 郭伊宁是以业内人士的身份参加大会的,她不住酒店,明早会再和公司领导一起过来。 两人吃完午饭后,还找了家咖啡厅继续聊天,甘槐念在“久违”的正常社交中稍微放松了一些,一时将什么恶魇什么灵髓什么神荼什么舒恶鬼……通通都扔到脑后。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两人约好明天再见。 甘槐念回了酒店,这会儿大堂里的签到处旁围了些人,有男有女,有中年人也有看上去像学生的少女,大部分人胸口都别上了名牌徽章,而且还有摄影师在抓拍花絮。 有两位年轻女生刚签完名,摄影师上前问能不能在签名墙旁留影,其中一位女生大方点头,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走到签名墙边。 甘槐念一眼便认出她就是作者时年! 时年有在社交平台发过自己的照片,不时会开场直播陪读者们聊聊天,前些日子她开了新书签售会,有许多读者拍了视频和合照发在网上,所以她的长相不是什么秘密。 和甘槐念这个大宅女不一样,时年身姿挺拔利落,有明显的健身锻炼痕迹,妆容打扮也是御姐风,大波浪棕长发蓬松温柔,举手投足一言一笑皆是自信,面对着镜头轻松自然。 和时年在一块儿的另一位女生身高矮一些,身材圆润,齐肩的黑发贴着圆圆的脸颊,一张脸素着,戴黑框眼镜。 她身上宽松不合体的卡通t恤和裤子与旁边的时年截然不同,看上去还带着青涩的学生气,像正放暑假的高中生。 甘槐念认不出她是哪位作者,寻思着也可能是时年的妹妹——郭伊宁提起过,不少外地来的作者都带了家人或朋友,顺便会在京华玩几天。 “好了,谢谢老师!”摄影师转身,招呼周围其他作者和大会参与者,“其他老师如果方便的话,一起拍几张合照吧?”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也帮忙张罗,有人认出甘槐念,热情道:“这位是槐下客老师对吧?方便的话一起拍个照吧?” 甘槐念还没习惯这种场合,但又不好推拒,还是点了点头答应。 她和时年对上视线,时年冲她友好笑笑,甘槐念也提了提嘴角,上前主动打招呼:“时、时年老师你好,我是‘幻岛’平台的槐下客……” “我知道的,槐老师你好啊,我有看过你的书。”时年侧了侧身子,让出个空位,“槐老师你站这里吧。” 甘槐念站过去,那位学生气的女生退到她身后,甘槐念忙挪了挪位置,免得挡住她。 摄影师举起相机:“好的!各位老师看我这边,三、二、一!” 甘槐念看着镜头,没想到还听见那女生在身后低声喃喃:“天啊!没想到能见到槐下客老师,实在太幸运了!我好喜欢她的《三七二十一》和《老鬼老鬼几点钟》,其他的书我也全看过了,要是我现在……” 后面的声音太细,甘槐念一时没听清,不过心里已经乐开花。 没有哪位作者不喜欢被读者夸的。 摄影师多拍了几张,等结束时,甘槐念急忙转身对那女生道谢:“谢谢、谢谢你的喜欢啊。” 女生愣住,直直看着甘槐念没再说话。 甘槐念以为是自己的唐突吓到年轻女孩,正想开口解释时,旁边的时年突然问:“欸,槐老师,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飞快往上蹿,甘槐念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对话她是经历过的,不止一次,在她还分不清到底谁是人、谁是鬼的小时候。 甘槐念来不及掉头跑,那女生已经蹦到她面前,兴奋得双眼下一秒就要掉出小星星:“槐老师,你能看见我?而且还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这时候,如果甘槐念看一眼手机,便会发现,那刺绣挂牌上的“出入平安”,正一点一点变暗。 第014章 你叫什么名字 第014章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今天活动还没正式开始,但主办方的官号飞快更新了宣传帖子,看来是早早备好了文案,再加上照片即可。 里头就有不久前在签到处的花絮照片和签名墙前的合照。 在甘槐念也加入的那张合照中,她和时年身后空无一人。 在时年单人的照片里,也是只有她一人,不见那“幽灵少女”的身影。 确认了心中所猜测,甘槐念无奈地往后一倒,大字型躺在床上。 她心情很是复杂。 自从开了阴阳眼后,她也算见过好些妖魔鬼怪:一种是像第一次见到的“大肚子”那样长相丑陋、几乎没了人形的鬼;一种是死后心存执念、灵魂残存在人世间的亡灵;再来就是上礼拜差点儿把她杀死的、披着人皮的恶魇,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它们的晚餐;最后是像某家密室逃脱店里的老板和店员那样,可以跟人类一样正常生活的“高级鬼”。 刚才那“幽灵少女”不像有执念的地缚灵,被困在某一个地点无法动弹,时年一动,她就跟着她走……所以幽灵少女的活动范围是根据时年而定?她附在时年身上了? 可是附人身上的小鬼,甘槐念也是见过的,幽灵少女和她认知中的“小鬼”形态大不相同。 她没有恶意。 是的,甘槐念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恶意。 虽然她刚才打冷颤了,但并非出于恐惧,纯粹是生理自然反应。 而且幽灵少女还说她喜欢《三七二十一》耶! 《三七二十一》这部小说因为女主的行事风格有较大争议性,是甘槐念多本作品中数据比较一般的,但甘槐念自己很喜欢。 幽灵少女说喜欢这一本,那简直是仙品啊! 会喜欢这本书的读者能是什么坏人……不对,坏鬼呢? 只不过…… 甘槐念翻了个身,捻起手机上的刺绣吊牌。 “出入平安”四个字没了光泽,像薄雾蒙月,但还不像上次那么黑。 沙漠说过,这定位器能自动监测到恶魇,那是不是有点儿风吹草动,那“人”就会突然闪现…… 噔噔噔噔! 甘槐念被骤响的手机铃声吓一跳,一看,更心惊,怎么她想什么来什么? 来电的是舒聿恶鬼,她的大债主! 甘槐念犹豫了,她不是很想接他的电话,正考虑是要挂断还是要忽视,没承想,通话自动接通了,像是空气里有根无形的手指点了手机一下,还点开了扩音公放! 舒聿半死不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故意不接我电话啊?” 甘槐念震惊得鲤鱼打挺,心道这鬼该不会用什么特殊手段在她身边装监控了? 还是说他现在就变成透明阿飘躲在这房间里? 她疑神疑鬼地扫视着房间里每一处:“没、没没有啊,刚刚在厕所……” 舒聿没继续计较这事,直接道:“沙漠说你那边在六点半的时候监测到恶魇痕迹,是吗?” “……对,我瞧见那牌子的金字变暗了。” “嗯,但迹象很弱,并不明显,要么是道行没多少的一阶恶魇,要么是有恶魇污染残留。”舒聿打了个哈欠,躺在沙发上翘着脚,“行,你就当新手任务吧,如果真的是一阶恶魇,正好给你个机会练习如何回收。” 甘槐念倒抽一口凉气:“我?我就是个普通人!凡人!我我我连那个回收器怎么用都不知道!” 舒聿挑眉:“嗯?给了你那么多时间去学习,还没学会吗?凡人怎么了?你们凡人里头会驱魔抓鬼的可大有人在,那些什么神婆大师活神仙,还有404里的那群家伙,翻翻手就能杀鬼啦。” “但他们肯、肯定都是有师父带、或者家里从上几代就干这一行啊!” 可能因为隔着手机,甘槐念胆子大了些,大声控诉起无良债主的所作所为,“学车都要有老师带,哪有像你这样,让我跟着app学抓、抓鬼的啊?!” 舒聿默了片刻,倏地叹气:“算了……” 甘槐念以为舒聿要说“算了那我过来解决吧”,殊不知,对方竟是说:“算了,反正一阶恶魇的攻击力普遍不高,八十岁神婆都能抓。你看不明白教程的话,就去找《宝可梦》看看。” 甘槐念听愣了,她没听错吧?宝可梦?皮卡丘车厘龟和妙蛙种子啊? 丝毫没觉得这个比喻听着儿戏,舒聿还在继续说:“回收器就和大师球一样,你喊一声‘收’,就可以回收恶魇了。” 最后他道了句“我要去别的城市干活了”,就挂了电话。 望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甘槐念气得发抖,一把抓起枕头压在手机上,“砰砰砰”连锤了几下枕头。 请问有没有什么神婆大师或大力神仙可以把这恶鬼收了啊?! 还有,他刚刚提起了什么……404?那又是什么?404 not found啊? 甘槐念在房间里转了快半小时,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揣着“加应子”和手机出了门。 一脸视死如归。 主办方包两晚住宿和三餐,晚餐是在酒店自助餐厅就餐,甘槐念耽误了些时间,到餐厅时里面已经暂时没空桌,服务员表示歉意,麻烦她在一旁稍候,有位置了会第一时间安排。 甘槐念正想张望看看目标人物来了没有,结果她这个近视眼还没找到人,就已经听到一声吆喝:“槐老师!这里!!” 甘槐念抿唇,循声望去,那幽灵少女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朝她拼命挥着手,声音甜又亮:“我们这里还有位置!你快过来一起坐!” 餐厅里人来人往,但无人听到她的声音,包括就在她身边划着手机的时年。 只有甘槐念听到她的声音。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甘槐念走得后背冒汗,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背着手,哆哆嗦嗦地拆掉了回收器的“糖纸”包装,还因为过分紧张,险些脱手落地。 她偷瞥一眼,去了包装的回收器是白色的,说不出是什么材质,隐隐约约蒙着一层光,有点儿像会发光的白巧克力球。 她回忆起舒恶鬼的“教导”,握紧回收器,心里不停默念着“收”,但回收器没有任何改变,几步外的幽灵少女也没有出现异样。 天了噜,该不会不能只靠“心想”触发启动,得喊出口吧? 甘槐念心里嘀咕,紧张得快无法呼吸。 老实说,她有考虑过幽灵少女的身份还没有搞明白就贸贸然回收她,是不是有些太残忍? 但新手指南有说到,恶魇一阶状态虽然智力不高、移动缓慢、还没有形成自己的进攻思路,但只要让一阶尝到了甜头,它就会停不下来,多吃几个人类贪念欲望就能进阶了,所以一旦瞧见苗头,就要及时回收。 甘槐念还考虑到,一阶恶魇她或许还能面对,万一对方真像lolita恶魇那样吃了人、穿了人皮到处跑,那她就只有念阿弥陀佛的份。 回收器迟迟没有动静,甘槐念一急,狠狠掐了下回收器,脱口而出:“收!” 带位的服务员被吓一跳:“怎、怎么了?” “……咳、咳咳!”甘槐念捂嘴装咳嗽,“没没事,刚刚喉咙有点儿痒……” 她的动静大,终于引起时年的注意:“欸,槐老师?你也来吃饭啊?” 甘槐念把回收器塞回裤袋里,硬扯起嘴角笑:“对、对,时年老师,餐厅满位了,我可以跟你拼、拼桌吗?” 时年大方道:“当然可以,我也是一个人来吃饭。” 甘槐念眼角瞄着时年身后满脸开心的少女,苦笑心想,时年老师,你可不是一个人啊。 甘槐念先去拿食物,趁机给舒聿打电话,但对方不接,她只好再扒拉一下新手指南。 回收器回收失败,要么是等级不对,要么是目标不是恶魇。 幽灵少女怎么看都不像高阶恶魇,所以……她可能不是恶魇? 那么,“出入平安”变暗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一阶恶魇,就有可能是恶魇污染残留了? 甘槐念有点抓不住头绪,只好随便夹了些吃的,回到时年的桌子旁坐下。 拼桌是甘槐念临时起意,好在时年不是社恐,主动找了话题跟甘槐念聊起来,例如明天活动的流程、时年的第一本小说、参加签售会的趣闻等等。 从她坐下后,那幽灵少女倒是没再开口说话,只静听她俩聊天。 甘槐念一心多用,一边要跟时年聊天,一边要警惕留意幽灵有无异样,一边记挂着裤袋里的回收器拆封后有无使用期限,一边偷偷看手机刺绣吊牌,大脑运转得像疯跑的仓鼠跑轮,停不下来,盘中食物都没扒拉两口。 不一会儿,时年去拿食物,待她离开,甘槐念终于直视那看上去好年轻的女孩,压低声音问:“你你、你不用跟着她一、一起去吗?” 少女眨眨眼,不解问道:“你是说跟着思年吗?” “思年?” “哦,就是时年的真名。” 前方桌子有其他客人,虽隔着一段距离,但甘槐念怕又被人以为她对着空气讲话,把她当疯子神经病,便拿手机贴着耳边佯装在打电话:“我之前见到她走动的时候,你一直在她不远处,好、好像没办法离得太远?” “哇!槐老师你观察得好仔细啊!”女孩一点儿都没藏着掖着,“我确实没办法离开她单独行动,有一定的范围限制,现在我俩的距离不算太远,所以我不用跟着走,要是她出了餐厅我就得跟着走啦。” 甘槐念稍微冷静了一些,大脑飞快运转:“但你为什么会一直跟着她呢?是灵?还是、是是、是鬼?” “那肯定是灵啊!”女孩拍拍胸脯,正义凛然,“我是思年的守护灵!” ……守护灵?…… 甘槐念皱着眉头想了想,她见鬼怪幽灵见得多,但神灵类的好似只有在小时候见过一次。 是因为她的阴阳眼再开后变得更灵敏了? “守护灵,是像守、守护天使那样的吗?”甘槐念确实有点儿好奇。 “嘿嘿,具体其实我也不太懂。”女孩推了推眼镜,赧然道,“我其实是思年快写完第二本小说的时候才有了意识的,从那之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没办法分开得太远。但我也不是经常会出现的,今天已经算是‘待机’时间很长了,可能随时都会消失哦。” 甘槐念一愣:“消、消失?” “你就当我没电了,得回基站充电。” 女孩嘻嘻笑,似乎对自己的存在没有一丝不满和异议,“刚才我还担心没机会再跟你说上话了,槐老师,你的书我都拜读过,在灵异民俗这方面我一直觉得你写得好真实啊!没想到你是真的有阴阳眼!” 甘槐念呵呵干笑,这特殊技能她也不想要啊…… “槐老师,我在思年身边这么长时间,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女孩神情渐渐认真起来,“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会很唐突,但时间紧迫,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告诉谁,我总尝试和其他人类沟通,可没有一个人能听到我说话,所以希望你能谅解包涵。” 来了来了,甘槐念咽了口口水,再度紧张起来。 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npc给的新手任务吧? 女孩继续道:“今年年初,思年去泰国玩了几天,好像在那里沾到了些不好的东西……” 甘槐念问:“什、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也说不清,因为对方每次出现,都在我沉睡无意识的时候。我只是隐约有感觉,那东西试图把我赶跑或杀掉,这样,它就能上思年的身了。” 女孩表情越说越凝重,身体也起了变化:她逐渐变得透明。 一堆线在甘槐念脑子里绕来绕去,这里一个结那里一个结,她还有好多未解的问题,眼见幽灵少女已经淡得只剩薄薄一层雾,她脱口而出,问了最想问的问题:“等、等一下,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总不能一直用“幽灵”去称呼对方啊! 却见少女露出愕然神色,呆愣着,直至完全消失。 第015章 不在人间 第015章 不在人间 “林大作家,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打过来啊?” 电话那边的人有烟嗓,声音沙哑难听,仿佛总有块浓痰咳不出来,林思年翻了个白眼,忍住不耐,冷声回道:“上个月是谁说需要清网贷,跟我多要了两万?现在忘了啊?” “哎呀?是吗?”那边呵呵笑两声,一点儿都不在意,“但我这个月也用了信用卡,总要还的嘛。没办法,我一个月工资那么多,不像林大作家你那么会赚钱,你就关心关心我这个老同学嘛。” “你开销大你乱花钱关我什么事啊?”林思年憋不住,咬着牙骂,“朱嘉怡,我不是你的提款机,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行行行……我知道,谈钱伤感情。” 朱嘉怡吸了口烟,声音懒懒,“好吧,那我就不谈钱吧,来聊聊我们的高中校园生活,你觉得如何?” “你……!” 林思年死咬住唇,深吸一口气,把烧到脑门的怒火硬是压了下去。 朱嘉怡冷笑:“林大作家,你现在太火了,app一打开全是你的帖子,像我这么关心高中同学的人,肯定要点进去看看。对了,昨天我看到一个帖子,好像是初升高的小妹妹发的,说她很喜欢你的小说,现在能考上你的母校好开心哦,等到开学了,她一定要去你的班级里拍照打卡…… “我说阳青三中的校长老师们也太不会营销做文章啦,就应该在学校公众号发你是学校的什么荣誉校友,这样肯定能吸引你好多读者来考三中呀——” “行了!!” 林思年现在一听到“阳青三中”这词就有条件反射,浑身如被虫咬,叉着腰在房间里烦躁得来回踱,“别废话了,我等会儿转账给你。” “你看,一开始按时打钱的话,事情不就简单多了?”朱嘉怡到底还是露出了不屑,“一万两万对你来说犹如垃圾,听说你现在在筹备的新小说影子都还没瞧见,已经有影视公司上门来争着要了?真羡慕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那么会写小作文啊?” 林思年忍够了,挂了电话,等了会儿,朱嘉怡没再打来。 可再反感也没办法,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被爆出什么黑料。大把红眼病和黑粉一直盯着她一举一动,恨不得从她身上抽出骨头嚼成灰! 好在只有朱嘉怡知道以前那些破事…… 林思年给她转了一万块,当每个月例行“消灾”,朱嘉怡那边一秒接收,假模假式地发了个“谢谢老板”表情包。 林思年更气了,她打开码字软件,正在囤文的新小说依然是悬疑言情赛道,已有近十万字。 里头她安排了一个惹人厌的女炮灰,名叫朱怡,很明显,套的就是朱嘉怡的名字。 被朱嘉怡这一气,林思年来了灵感,决定这一章要把“朱怡”的死期提前。 她打开笔电开始码字,屏幕光打在她脸上,衬得脸色苍白阴凉,好似戴了块塑料面具。 「朱怡没将这几天b市发生的猎奇杀人传闻放在心上,虽然社交平台上传得沸沸扬扬神神叨叨,说什么开膛手杰克重生,但警方都没有公布确有此事,说不定明天就有造谣者被抓的新闻爆出来呢? 再说了,那两个死者是在洗脚城里干活的,两百块一次的水平,能跟她五六千一次的比吗? 朱怡不屑嗤笑,蹬上高跟鞋,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点了根烟走出门……」 朱嘉怡把烟屁股丢到地上,脚尖捻灭,推门进了k房。 音乐激烈,灯光暧昧,空气混浊,两个女生在录近期最火的手指舞,扭腰晃臀,两男一女在矮几旁玩骰子,喧嚷吵闹。 见朱嘉怡来,几人都跟她打招呼。 朱嘉怡斜眸,桌上只有零星几瓶啤酒和小吃,她嫌弃地扫码加单,朋友们舞也不跳了骰子也不摇了,直呼“嘉怡姐姐万岁”。 一年轻男生给她递烟,好奇问道:“姐姐,你怎么又突然有钱了?昨天喊你出来玩你还说没钱呢。” 朱嘉怡掩饰不住得意:“嘁,钱而已,随随便便就能赚到啦。” 另一个女生撒娇:“你总是偷偷暴富不带我们,到底怎么赚钱的?带带我们嘛。” 朱嘉怡衔着烟,摇摇食指,故作玄虚道:“这个可是我独家赚钱秘方,教不来,只能说是老天爷赏饭吃。” 人的秘密可以换钱,越是没人知道的秘密,能换的钱越多。 网上都说林思年两本小说的这个那个版权卖了上千万,还不算每个月的稿费,她只要她一个月一万,算很良心了吧? 喝的吃的送进来,摆满一桌,几人玩着游戏,很快酒又喝完。 朱嘉怡被几个朋友捧得开心,又加点了一打啤酒,在众人的欢呼中打了个酒嗝,起身去厕所。 她点开余额看了一眼,林思年转来的一万现在只剩五千。 钱是越来越不耐用了,还借贷三千,游戏氪金七百,刚才的吃吃喝喝小一千……就剩这么点儿她三四天就要花光了。 朱嘉怡用脚顶开一间厕格的门,心想得找个机会给林思年提提保密价才行。 她蹲着边方便边抽烟,厕格外头刚在洗手台旁补妆的俩女生叽叽喳喳谈着今晚的局,隔壁厕格有人公放着小视频,高跟鞋声脚步声来来回回。 烟多烧了一小圈,朱嘉怡起身提裤,突然顿住。 外头似乎没了声响。 谈话声,脚步声,视频声,冲水声,音乐声……通通没有了。 瞬间安静下来的环境叫人莫名心慌,她摁了冲水键,“哗啦啦”声如常。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感到一丝诡异。 是全部人都离开了?她怎么什么都没听见?还有,这家ktv在走廊公放的音乐音量一向不小,之前在厕所里也能听到外头的声响。 忽然,外头响起“吱呀quot;一声。 有人推门走进来了,但动作应该很慢很慢,导致这声“吱呀”拉得很长,好似指甲在黑板上划过那样刺耳。 朱嘉怡心里暗骂,真是自己吓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她解了门锁,往外推……嗯?推不动? 朱嘉怡皱眉,用多几分力,但薄薄一片的门板纹丝不动。 她蓦地想到什么,怒火蹭蹭往上烧,丢了烟,狠狠连砸几下门,大声吼:“外面哪个死八婆把我门挡住了?!快把东西拿开!” 她确定外面肯定有人,但一点儿回应都无。 朱嘉怡又拍又踹,门板还是没有动静,她往上看,这厕格门下面是密封的,但上面留有一横口子,和她高中时的女厕门结构相似。 这种恶作剧以前都是她在做的,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戏弄她?! 空间逼仄,但朱嘉怡呆不住了,一下下往上蹦。 门洞位置不算太高,她身高也不矮,可还是没办法从门洞确确实实地望出去。 她刚喝过酒,虽未大醉,但焦躁和愤怒双管齐下时,酒精从胃里轰轰烧上来,一时忍不住,赶紧回过身干呕,酸水秽物溅得到处都是。 朱嘉怡狼狈不堪,满头大汗,等稍微缓过劲儿,她抹抹嘴,对门外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了,你没被我打掉两颗牙齿都算我不够努力!!” 她蓄力往上跳,双手砰地扒住了门板! 有戏!朱嘉怡心中一喜,想掰着门板往上爬,但下一秒,她竟失去重心,整个人往下掉,噗通摔坐在地! 她顾不上地上污秽,举起两只不停发抖的手,喉咙像破风箱一样“呃呃”发响,却组不成一个完整的词。 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头,现在都跟拇指几乎一样长……她扒在门板上的八根手指,全被切断了!! 只有两根拇指还幸存! 鲜血从伤口不停往下淌,钻心之痛延迟到来,朱嘉怡两眼一翻,终于尖声惨叫:“好痛啊!好痛啊!!怎么会、怎么会断了……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眼泪模糊了视线,朱嘉怡得眨掉眼泪才能看清楚,那厕所门板上也染满了血。 她不明白,不理解,为什么门板边缘会成了锋利刀片? 还有,人的手指那么脆弱吗?被刀片刮一下就会断掉吗?她以前不觉得啊!怎么跟切豆腐一样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昨天才做的美甲啊!! 朱嘉怡脑子一团乱,什么都没想通,那门洞又有了动静,一根深色软管窸窸窣窣地从外头伸进来。 刹那间,朱嘉怡脑子里闪过好些画面,软管……喷水? 果然,那软管像洗车用的高压水枪一样,“噗嗤”一声开始猛喷出液体! “啊!!”水流强劲,朱嘉怡抬臂去挡,但很快从头到脚都被喷湿了。 她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腥中带臭。 原来软管喷出来的不是水不是饮料不是硫酸。 是血! 朱嘉怡被恐惧裹挟,疯了一样蹦起,用肩膀手臂拼了命去撞门板,泪涕四溅,念念有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什么鬼地方啊?我不要死……放我出去啊啊啊到底谁在外面啊?! “求求你了放我出去,你是要钱吗?我我我认识一个很有钱的家伙,只要你放我出去,我可以跟她要钱、要很多很多钱!她有把柄在我手里!哦……要是你不要钱……那、那你要其他的,我也可以、可以满足你……” 她说了很多很多,但外头依然一声未出。 软管还在她上方不停喷着血,朱嘉怡见对方软的不吃,又开始硬气起来,双手去抓那根管子。 手指是断了,但手掌还是好的啊,只要她能夹稳那根管子,在手腕上绕个几圈,再用力往下拽! 对了,那门板边边不是和刀片一样锋利吗?那她也可以利用它,把那软管切掉啊! 朱嘉怡眼明手快地夹住软管,心中燃起希望,但很快,希望破灭了。 那软管湿黏,软滑,腥臭,一点摩擦力都无……不是常见的橡胶水管。 朱嘉怡大脑宕机,张着嘴,垂着手,在快要把她吞噬的鲜血中,盯着软管出神。 那是一条肠子。 水管一样粗的肠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肠子,抑或,是…… 朱嘉怡连连后退,捂嘴干呕:“……恶!” 这刻,她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人间。 厕所、女孩、尖叫、求饶、手指、水管、校服…… 回忆越来越清晰,朱嘉怡蜷在厕格角落里发抖。 接下来……难道是……? 这时,血流喷速弱了些许,不再高压乱射。 一道辨不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声音,从门板那头阴恻恻穿过来:“接下来是,灌气球,桀桀桀……” 第016章 她就只有几颗“加应子” 第016章 她就只有几颗“加应子” 林思年做了个梦,梦里朱嘉怡死了。 唯一知道她“秘密”的朱嘉怡,死了。 可喜可贺!妙哉妙哉! 死讯被人发在高中的班群里,十三班的“老鼠屎”朱嘉怡,死在一家ktv的厕所里。 沉寂了好久的班群像被投了颗鱼雷,所有同学都被炸出水面,信息一条接一条,每个人都在猜测朱嘉怡的死因:有人说大几率是od,有人说也可能是被债主追债,还有人说,朱嘉怡以前欺负过那么多人,遭谁报复都不奇怪。 林思年兴奋地划着屏幕,不发表任何意见,连表情包都不发。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大家眼中,她都不应该跟朱嘉怡有往来。 甚至,她应该连“朱嘉怡”是谁都不知道才对。 可就在她准备买机票飞去泰国还神时,手机里来了条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小图都能看得出血淋淋。 ——这个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摇晃,梦境外的林思年朝梦境里的自己大声呼唤,不要打开,千万不要打开!但无济于事,梦里的林思年还是点开了照片。 照片里的死者根本看不出是谁了,但林思年却清楚,肯定是朱嘉怡…… 相中人面皮毁烂,开膛破肚,跪坐在一地污糟中,双手合十,宛如虔诚信徒对天神祈求顺心平安。 最诡谲的是,那十指指长几乎平齐,像被铡刀一刀切落了八根手指,森森白骨从切口凸出来,仿佛鲜红烂泥里长出白玫瑰。 林思年浑身打冷颤,因为这个画面……和她睡前写的情节……一模一样! 这本完完全全由她自己构思、一字一句自己敲打出来的新作,涉及一个跨越三十年的连环杀人案,里面的凶手就是这样布置杀人现场的! 世界晃动得更加厉害,目之所及的画面也如腐朽墙壁一片片簌簌剥落,就在林思年快脱离梦境之前的那几秒,给她发来信息的那个号码跳成了乱码,紧接着,组成了一个人名…… “啊!!” 林思年醒来,溺水获救似的大口大口呼吸。 原来是她坐在床上码字,码着码着睡着了。 因为太久没有操作,电脑屏幕已经熄灭,林思年缓了缓呼吸,重新打开电脑。 凌晨一点半了,屏幕停留在她打瞌睡之前的码字页面,最后一行写的便是书中女配被连环杀手“杰克”杀死后、还要布置成跪拜动作的猎奇场景。 光标一下一下闪动,如海面上浮浮沉沉的鱼钩,林思年被那逼真且吊诡的噩梦吓得心有余悸,想了想,决定将女配的名字全文替换掉,换成一个跟朱嘉怡一点儿关联都没有的名字,再把这段猎奇描写删掉。 虽然她的“秘密”目前只有朱嘉怡知道,但这女人就是颗定时炸弹,在还没能安全拆弹之前,她还是得耐心哄着她。好在这些年她赚得足够多,朱嘉怡提出的一个月一万封口费不成什么大问题…… “……欸?”林思年瞪大眼。 电脑屏幕上还在闪烁的光标居然自己动了起来,无声地打出一个个文字,显现出来的内容……竟是几秒前她刚刚选中并删除的情节! “这、这怎么一回事?什么bug吗?” 林思年尝试敲了几下键盘,可不知是电脑中毒还是键盘失灵,她打不出一个字,文档里的内容却在不停自动增加,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秒一两行! 不一会儿,她删掉的内容全恢复了。 更可怕的是光标还在继续动着,吐出来一堆英文中文标点符号混杂在一块儿的乱码,速度快得林思年的眼睛都快要跟不上! 摁删除后退键,无效,点击软件关闭,无效,甚至强行关机都无济于事。 逐渐,乱码变得没那么不规则,出现了成型的词句。 「不准删!不准删!」 「贱人贱人贱人」 「不准删啊贱人!」 「你敢再删就去死!」 「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 无数个“死”字爬满整个屏幕,黑字白底好似一张招魂幡,林思年回神,颤着手想把笔电合上,但她迟了一步,一只巨大的黑手从屏幕里暴冲出来,掐住她整张脸! 林思年吓得失了魂,想发出声音呼救却像被谁揿下静音键,她抓敲打扭面前的手臂,可那手虽干瘪却似铁柱般丝毫不动,还持续变长,把林思年整个人举在半空。 她这会儿才发现,这鬼手原来全是由文字组成的! 一个字叠着另一个字,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头咬着尾,虬结着扭曲着。 五根手指则像蜘蛛的腿又长又尖,一点一点往她的皮肉里钻,林思年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被掀了开来…… “啊!!” 林思年终于能发出声音,同时睁开了眼。 她还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灯未关,但窗外已有白光漫进来。 天……天已经亮了?刚刚是噩梦? 一个噩梦叠着另一个噩梦? 旁边有物件在嗡嗡声响,林思年摸了摸,是她的手机。 她哭得泪眼朦胧,抹了把脸才看清是活动工作人员的来电。现在已经快九点了,但颁奖典礼九点半开始,工作人员问她怎么还没来化妆间集合。 林思年慌忙换衣洗漱,把手机房卡丢进手包里,准备出门。 脚步一顿,她扭头看向静静躺在床上的电脑。 现在的笔电是合上的,可在她的记忆中,她是码着字犯困睡着,应该没来得及合上电脑…… 她深呼吸,摇摇头,走出门。 想什么呢?那人若是想来找她算账,早就来了,何必等到今天? 而且……她的死,跟她无关啊! 该做的法事她已经花钱去搞了,作为同学一场,她算是仁尽义至了! * 活动在四楼宴会厅举行,工作人员领林思年到一旁的休息室,领奖的作者在这里统一做妆发,房间里支起长桌,桌上摆满化妆品和工具。 林思年坐到一个空位上,和旁边的甘槐念点了点头:“又见面了槐老师。” 甘槐念从她进门就看见她了,勉强扯起一抹笑:“早、早上好,时年老师怎么这、这么晚来?” “昨晚码字码太晚了,没听着闹钟,差点儿迟到。”林思年双手合十,同一旁的工作人员和化妆师道歉,“实在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现在还有时间。” “对,我加快点速度就行!” 甘槐念已经做好妆发,跟化妆师道谢后默默起身,走到墙边,摸出手机。 果然,“出入平安”又暗了,只剩很淡的一层金。 她偷偷看过去,在她眼中,林思年的右下颌长了个黑洞,绿豆大小。 不是痣,不是斑,甘槐念能分辨得出,那就是个洞。 而且她也知道只有她能看见这异样,因为林思年本人、化妆师、工作人员……化妆间里的其他人都对此毫无感知。 就和那天,她在餐厅遇到那被缝眼缝嘴的女孩一样。 只是现在甘槐念只能看到林思年面皮溃烂,没能看出成型的恶魇。 是因为目前恶魇的等级还不够高? 口袋里装着新的回收器,只是,现在众目睽睽,甘槐念要怎么拿出来大喊一声“收”? 还有,那幽灵少女呢? ——昨晚甘槐念几乎一夜未眠,一直思考幽灵少女说的线索。 假如她说的情况属实,林思年在异国惹了“脏东西”,例如恶魇,但可能由于有“守护灵”存在或压制,能力不足的恶魇无法造次。在“守护灵”工作的时间里,恶魇就会躲起来,所以沙漠的“平安符”能感应到迹象残留,但当她使用回收器时就失败了。 也就是说,“守护灵”回去“充电”时,那恶魇就会伺机出来攻击林思年。 现在恶魇已有明显迹象……这是代表那少女被杀死了吗? 甘槐念想了想,走出休息室给舒聿打电话。 那边一直没有接通,她记得舒聿白天得睡觉,估计手机静音或关了机。 她又打给沙漠,情况一样。 那现在她应该怎么做? 甘槐念毫无头绪。 昨晚她还临时抱佛脚,找了一些灵异电影的拉片解说来学习:无论是西方的驱魔师还是东方的茅山道士,要驱魔,得先见魔,也就是得先把妖魔鬼怪从宿主身上引出来,才能封印或消灭。 但她有啥啊? 她就只有几颗“加应子”! 对未知的恐惧均来自于火力不足,甘槐念越想越急躁,又陷入那个循环不停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她?她是什么阴间柯南体质吗? 另外还有一个想法这些天也总在她脑子里冲撞。 她难道就不能逃吗?为什么一定要螳臂当车、硬跟恶鬼杠上呢? ……对啊,为什么呢?…… 工作人员通知作者们进场,甘槐念跟着大伙儿走,晚到的林思年还在休息室里化妆。 作者们被安排在方便上台的前排座位,宴会厅内几乎已经坐满了来宾,甘槐念在乌泱泱的人群里见到了同她比了个双手大爱心的郭伊宁。 甘槐念吁了口气,也对对方挥了挥手。 她的世界还是有“正常”的一面的。 座位上贴着作者的笔名,大家对号入座,甘槐念找到自己的座位,一看旁边,心又沉下去。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林思年的座位就在她旁边。 第017章 单线任务 第017章 单线任务 林思年是在一位领导致辞结束时才进的场。 坐下后她没有跟旁边的甘槐念打招呼,而是拿出手机,切换成前置镜头照着自己,喃喃低语:“奇怪……脸上怎么这么痒?是化妆品过敏吗?” 怕破坏妆容,她只能用尾指的指甲尖一下下戳点发痒的地方。 旁边的甘槐念目光闪烁,头皮脖子一阵阵鸡皮疙瘩冒个不停。 在手机屏幕里,林思年那张本来清秀姣好的脸蛋,现在比腐烂的墙皮还要脆弱,林思年每碰一下,就会破出一个小黑洞…… 本来只有下颌一处,如今越来越多,整张脸快成一颗莲蓬! 甘槐念欲哭无泪。 她清楚身边的林思年有问题,可就算她已经鼓起勇气要搞那什么恶魇回收,也得找个安静一点、人少一点的地方才行吧? 就在她正想偷偷闭上眼再次眼不见为净时,林思年骤然扭过头来,顶着一张长满黑洞的脸,幽幽声问:“槐老师,你看我脸上的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好家伙……贴……贴脸杀…… 甘槐念在心里的小人已经翻着白眼晕了一次,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排斥林思年的靠近,但她另一边坐着其他作者老师,退都没办法退,只能一双手把裤子揪成团。 没等到她的回复,林思年倒也没在意,转回去继续对着手机照镜子,嘴里念叨着“好痒”“好痒啊”,手指戳得越来越用力,脸上的黑洞也越来越密集。 “够、够了。” 甘槐念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低却郑重,“时年老师,别挠脸了,你的妆、没没没问题的。” 情绪这么激动,她更加控制不住结巴。 林思年又转过来,呆呆看她:“……真的吗?” “真的,你别看我说话结巴、我是从小就就就结巴,你的妆真的很好……看……” 甘槐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不知什么原因,林思年脸上的洞竟一点点愈合起来,仿佛回光返照,长出血肉。 更毛骨悚然的事同时发生了,林思年的皮肤是恢复了,可五官变了:眼变圆,鼻子变扁,鼻头翘起来,嘴唇变厚,连脸型都圆了些许…… 样貌有七八分像昨天那幽灵少女。 但两秒后,又变回千疮百孔的林思年。 甘槐念眨了眨眼睛,一瞬间,在脑内那团乱麻里找到一个线头,用力攥住。 ——为何昨天明明探测到一阶恶魇的迹象、但回收器没动静? 甘槐念原本的答案是:或许是恶魇与所谓的守护灵之间互相压制,但现在,另一个可能性浮出水面。 也就在这个可能性成型时,甘槐念眼前一白,脑子里涌进不少画面和声音。 再回神,她见面前的女人笑盈盈对她说:“好,我不挠了,妆没花就好,谢谢你,槐老师。” 甘槐念张了张嘴,松开林思年的手,淡声道:“嗯。” 心跳如鼓重擂,后背汗湿一片,世界天旋地转,甘槐念别过脸,捂住嘴连咽口水,才堪堪压住已湧到喉咙的恶心。 刚刚那是什么情况?那些野蛮霸道直接闯入她脑海里的画面是什么? 是谁的记忆吗? 是林思年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耳边还回荡着一声声呐喊,那看不到脸的女孩哭着说,救救我。 “各位作者老师,请来这边准备上台。”工作人员过来小声通知。 台上的主持人语气激昂,介绍着接下来的颁奖环节,甘槐念排在林思年身后,拢了拢五指。 指尖还残存着一丝寒凉,那是林思年的体温,比宴会厅的冷气还要低得多,非人的温度。 手心则是温烫的,比甘槐念正常的体温要高出一些。 也很反常。 甘槐念能明显感觉到,隐隐约约有一股热力在她体内游走,从小腹到胸腔,再到手臂手掌。 也似乎是这股热力,刚才让林思年冷静了下来。 她以前能视鬼,能听见鬼低语,但并不能直接触碰鬼……也是因为这股力量吗? 它从哪里来? 乱麻虽还没理顺,但既然已经抓到了线头,就能有了方向。 甘槐念也忽然顿悟,为什么这次她没有逃避。 她的人生从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困在密室里,需要她解开一个个谜题,过完一关又一关,可能才能走出困扰她的密室。 既然这时候身边没有别的同伴,那么她就要把它当做是她的单线任务。 颁奖环节进行得很快,甘槐念领完奖后回到座位上,林思年再次上台,领今天的第二个奖。 她微笑着,聚光灯洒在她身上,整个人笼着一层自信的光芒。 主持人说:“恭喜时年老师获得‘最受欢迎00后作者’奖!接下来也请时年老师跟大家分享她的创作故事!” 台下众人鼓掌,只有甘槐念知道她已经不是林思年。 “大家好,我是时年,感谢大会今年给我这个奖项,让我能有机会与这么多优秀的老师站在同一舞台上。” 林思年的语速不快,甚至有点儿慢,像减速的录音机,“我很幸运,我的第一本小说《末世纪的烟花》是我在初三那年开始写的,那时只是单纯的为爱发电,没想到后来能获得那么多读者的喜爱……” 虽然慢,但表达很流畅,和她平时的文风接近,时不时会冒出一句令人惊艳的金句,讲到热血之处,还会有作者在下方鼓掌叫好。 整段讲话真诚十足,似是全出自于林思年的自身真实经历,甘槐念定了定神,翻出一颗三阶回收器,收进裤袋里。 大会结束时,甘槐念的手机闹钟正好响起,提醒她要吃掩盖剂了。 她关了闹钟,没从包里拿出药盒。 来宾们陆续离场,甘槐念让自己尽可能平静地去面对林思年的莲蓬脸,主动问道:“时、时年老师……你现在要去哪、哪里呢?” 林思年说话还是慢慢的:“我啊,嗯,有点饿了,想去吃饭。” “那、那那我们一起去吃吧?” “好呀好呀,不过……” 林思年说着,忽然倾身凑近,甘槐念一下子憋住呼吸,瞪圆了眼,听林思年幽声道:“但我需要先回房间换双鞋子,这双高跟鞋穿得我不大舒服。槐老师,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吗?” 甘槐念觉得如果自己是只猫,那背后和尾巴的毛肯定都奓了,她憋着气点头:“行、行行啊,没问题。” “槐老师,”林思年鼻子动了动,问了个突兀的问题,“你用什么香水?好香啊,但我刚刚怎么没有闻到?” “呵呵呵……香香、香吗?” 甘槐念对这个词儿都快产生ptsd了,干笑道,“是是是一个很便宜的香水,你喜欢的话,我、我之后买一支送你。” “那我先谢谢槐老师啦。” “客气、客气了,我们快走吧!” 甘槐念想速战速决,不料杀出个程咬金,郭伊宁笑嘻嘻走来:“槐老师,去吃饭吗?我顺便跟你介绍介绍我领导!啊,时年老师你好,我是‘幻岛’的编辑小伊,也是槐下客老师的朋友。” 林思年笑笑,道了声“你好”,转身就走。 郭伊宁一愣,待对方走远,才悄悄纳闷问:“她是高冷挂的吗?” “不、不是……那个编编,你先去餐厅!我我上去洗个澡,待会儿来找你!”甘槐念边说边追着林思年跑去,“时年老师等我一下!” 郭伊宁一脸茫然,挠挠后脑勺。 甘槐念跟着林思年上楼,电梯门里映着两人的身影,一明一暗,一实一虚。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甘槐念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她没做过的回收步骤。 直到两人走出电梯,林思年又贴过来,声音更虚了:“怎么回事啊,槐老师,你真的好香……我之前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好香,比我之前吃过的所有美食都要香……我现在好饿,怎么回事呢?” 不知是被林思年的嗓音迷惑,还是被其他因素干扰,甘槐念有些恍惚,觉得弯弯绕绕的走廊,好像条……肠子? 上下左右都是软的肉壁,一脚溅起一滩血,走得人摇晃踉跄。 她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掐左手,左手掐右手,硬咬着牙保持清醒:“嗯,饿的话确实要吃东西了。” “对,要吃东西……吃什么好呢?” 林思年自言自语着走到房间前,开了门。 甘槐念看得很清楚,林思年根本没用房卡,手一挥,变魔术似的门就开了。 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已至正午,今天又是大晴,酒店是中央空调,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但此刻林思年的房间里跟冰窖似的,窗帘全被拉上了,昏暗无光。 甘槐念冷得后槽牙直打颤,手揣裤袋迈腿,走前几步,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了起来。 甘槐念呼吸更急促了,她碰都没碰到那门…… 镇定,镇定,甘槐念,你可以的。 “无、无论你想吃什么,你都应该要先现身才对呀。” 甘槐念悄悄拆了回收器的包装,对着林思年的背影说,“思年……不对,应该叫你‘苏时’。” “林思年”慢悠悠地回头,身体却一动没动,扭曲的脖子咔咔作响,好似错位的齿轮:“槐老师,你在喊谁?” 她一张脸已经烂得没法子看了,甘槐念心脏跳得飞快,喘了口气,说:“苏时,你是苏时。” 她过分紧张,一时都没有发现,在说这句话时自己没有结巴了。 气氛僵持住。 甘槐念很快止不住发抖,被房间里越来越低的温度冷的。 尽管她能感受到体内那火又开始游走,可这房间还是冷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鼻涕已经往外冒了。 这时,“林思年”的左肩膀渗出一道白烟,逐渐有了轮廓,变得清晰可见。 齐肩的黑发贴着圆圆的脸颊,一张脸素着,干干净净,戴黑框眼镜…… 是消失了半天的“守护灵”。 她问:“你为什么要喊我苏时啊,槐老师?” “你是真忘了,还是装作不记得?” 甘槐念掏出解封的回收器,一颗光球悬在手心上方,亮着银光,如天上月,皎洁无暇。 ——她依稀记得自己快死掉的那夜,她从恶魇脑袋的大洞里望过去,舒聿手里也是浮着这么一颗光球。 那么就代表现在回收器确实是启动了,和昨天在餐厅时的毫无反应截然不同。 一阶混沌,二阶贪婪,三阶可化人形。 甘槐念往旁一瞥,眉头皱起。 在床上躺着另一个“林思年”,睡得四仰八叉,衣衫不整,旁边有一台阖起的笔记本电脑。 林思年像是没了气,但仔细看,她额头和四肢都汗津津的,虽闭着眼,却表情慌恐。 似是困在噩梦里,一直醒不过来。 目光回到面前已逐渐化作人形的少女,甘槐念语气认真,却难掩伤感:“苏时,你不是什么‘守护灵’,你是恶魇啊。” 少女反倒像刚醒过来,反应有点儿慢,歪着脑袋,低声喃喃:“什么是……恶魇?” 可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干净青春,喉咙里像有狂蜂飞舞,夹着嗡嗡杂音,刺耳难听。 甘槐念深谙“正反派都容易死于话多”这道理,没再解释,举着回收器低喊一声:“收!” 第018章 七天无理由试用 第018章 七天无理由试用 “啊——!!” 房间里卷起强风,裹着恶鬼的凄厉惨叫,声音似能成型,砂砾般打在甘槐念脸颊和手臂上,虽然未见破皮流血,但一下接一下还是挺疼的。 甘槐念咬着牙坚持,心里默念了一句“要是有穿长袖戴口罩就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下一刻,她的脸和手似乎没那么痛了。 光球吸收着面前的恶魇,先被瓦解的是莲蓬脸“林思年”,随后才是面容狰狞的苏时,速度比甘槐念想象中的快。 当苏时的脑袋消失时,甘槐念再次眼前一白,不久前在宴会厅莽冲进她脑子里的那些零碎画面,这会儿补全了。 那些黑暗的冰冷的恶臭的痛苦的屈辱的绝望的无力的通通挤进她的身体里,像她老家入夏时雨后常见的白蚁,成群结队,前仆后继,把她当成潮湿朽木,咬着她的骨头,啃着她的血管。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痛的,后面触碰到事件核心真相时,那痛苦更是锥心刺骨,活生生要把人撕扯成碎片。 好痛,好痛,甘槐念感同身受,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她打心里同情这段回忆的主角,却依然要回收她。 不是单单只为了偿还那所谓的债务,甘槐念更希望她不要再以恶魇的状态存在。 倏忽间,甘槐念脚一软,双膝噗通跪地。 狂风停了,尖叫消失,眼前的假“林思年”和幽灵少女苏时都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甘槐念,还有床上的林思年。 她、她这是……成功了吗? 甘槐念手一摊,落在手心的回收器从原来的白洁光球、变成眼下的污糟泥球。 “应应、应该是成功了。嗯,我成功了……”甘槐念一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泥球,一手撑地,颤着腿儿起了身,“甘槐念加油……” 腿是真软,但不像恐惧导致,更像是手术后麻药刚退、身体不受控的那种无力。 她踉踉跄跄,扶着墙壁桌子,一路摸到靠窗边的躺椅,一屁股坐下,才抹了把脸,全是水,有泪有汗。 她哀叹一声:“真是要老命了……” 那回收器拿着也不是、装裤兜里也不是,想了想,她把它轻轻放茶几上。 桌上正好有俩玻璃矮杯,一个装着酒,另一个空着,甘槐念拿起空杯,倒扣在回收器上,低声道:“我、我不知道他们回收恶魇后会怎么做……不过你放心,我帮你问问看,我希望、希望他们能渡了你。” 黯淡的回收器静静躺在玻璃罩里,没有谁回应甘槐念一声。 甘槐念呆坐片刻,双手合十,对着回收器拜了拜:“有怪莫怪……” 不止腿软,她的手也没力气,十根手指痉挛了似的不停乱颤,缓了会儿才稍微恢复正常。 甘槐念摸出手机,费了点劲儿才拨出电话,给舒恶鬼的。 但还是打不通。 她彻底没招了,只能见步行步。 “咕……” 床上传来一声闷哼,把怂怂的甘槐念吓得差点儿尖叫。 她拉开窗帘,扶扶眼镜,是林思年有了动静,一张苍白的脸皱着,细细声痛苦呻吟。 恶魇被回收了,被缠身的宿主就能活过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甘槐念无声地问。 短短两小时,她对这位被夸誉为“文曲星下凡”的人气作者“时年”已打碎了滤镜。 恶魇不会平白无故膨胀成长,苏时不会无端端黏在林思年身边。 甘槐念扶着墙走到床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床上人的脸颊:“林思年,醒醒。” 她连“老师”都不屑喊了。 林思年缓缓睁开眼,房间里莫名多了个人,影影绰绰间还看不清对方是谁,她已经吓得“啊”一声大叫。 甘槐念忙道出身份:“是我、我,槐下客。” “槐……槐老师?”林思年疑惑不已,撑着身子坐起,“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现在几点?” “已经十二点了。” “十二点?!”林思年惊诧,抓起旁边的电脑摁亮,上面时间标着12:05。 她呆呆问道:“那、那大会已经结束了吗?我得上台领奖啊,还有……我要分享我的创作过程……” “大会已经结束了,你的奖已经被领了,也有人分享了‘你’的创作经验和心得体会。”甘槐念一字一字慢慢说。 林思年更是一头雾水:“被领了?被谁领了?又、又是谁替我演讲了?” “上台领奖和分享经历的,是时年老师啊。” 没错过林思年的浑身一震,甘槐念压着情绪,继续道,“我指的是,真、真正的作者时年。” 林思年扯起嘴角说:“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正的‘时年’,是一位名叫苏时的女孩吧?” 甘槐念说着,转过头睇那颗困在玻璃罩中的黑泥球,讲述她拼凑组织起来的那个“故事”。 “苏时是你的高中同学,她把你当做唯一的朋友,不仅把她还没发布的小说先给了你看,还把自己的笔名起为‘时年’。她说,你是她的第一个读者,也是唯一一个,她还问过你意见,想看看高考后把小说发去哪个平台——” “慢、慢着……你等等!!” 林思年急忙打断她,嗬嗬喘气,脖露青筋,眼角抽动,“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是朱嘉怡那家伙跟你说的?不,不可能啊,朱嘉怡根本不知道小说是苏时写的,更加不可能知道苏时和我说过的话!你、你到底是谁?!” 甘槐念抓住重点,皱眉:“朱、朱嘉怡?是那个一直欺负苏时的女生吗?” 林思年心底一凛:“你果然认识朱嘉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她跟你说了多少?” 甘槐念跟这个朱嘉怡当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只是在苏时的记忆中见过她。 好恶劣的女孩。 “我、我不认识她。”甘槐念没被带偏,把话题拉回来,“我只知道,在苏时车祸去世后,你顶替了她的笔名,拿了她的小说开连载。” “不,不,我没有顶替……”林思年下了床,睡裙的吊带在惨白手臂上虚虚挂着,脚步浮浮地朝甘槐念迈了一步,“你看,我甚至连‘时年’这个笔名都没有改掉,这是致敬,是怀念啊!” 甘槐念紧张起来,还没消退的寒意再次漫满全身,赶紧往旁边退:“你、你要是致敬或怀念,早就应该把苏时的事告诉读者啊,现在哪有人知道你前面那两本小说的原作者另有他人?之后呢?之后你要发布的新书,是不是也是苏时写的?” 两人距离很近,甘槐念清楚看见,林思年的脖子手臂都现出了青黑色的血丝,像树根四处生长。 丧尸片甘槐念看得多,也写过丧尸背景的情节,尽管林思年没有被咬的痕迹,但这状态……明显很不对劲啊!不是丧尸也可以是僵尸啊! “我没有顶替,没有……那本来就是我的……没错,是我的,后面的新书也都是我自己写的……” 林思年骤然抬头,一双眼又大又凸,眼白爬满血丝,甚至出现了诡异的血斑,嘴里念着带杂音的破碎的短句。 最令甘槐念汗毛直竖的,是林思年一对眼珠已经对不上焦了,一只看左上方,一只看右下方,像十点二十分的时针和分针,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正欲往旁跑,林思年已经像野兽似的嘶吼着扑了过来。 甘槐念躲避不及,脖子被对方掐住,她一下子呼吸困难,因为林思年的力气太大了,简直不像正常人类。 林思年像鬼打墙一样嘴里重复着“是我的”“我就是时年”“我是金榜第一的作者”,甘槐念双手怎么拽打拍扯都无法挣脱。 她甚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林思年拎起来了! 视野再次发白,甘槐念模模糊糊往林思年身后瞥。 刚才她拉开了窗帘,房间里有了光,但这会儿,床上有一道不符合光学现象的影子,很粗,很长,卧在雪白的被子和床单上,像摩西分海中间那条海沟。 但床的上方和侧方,都没有物体能形成这道诡异的影子。 甘槐念眼珠艰难往下,那道黑影连着林思年双脚。 ……那影子的另一端呢? 她目光循着影子,一路追到床上的那样物件。 她沉下心,回想着之前帮卢慧录制女子防身术视频的点点滴滴。 关节的地方是脆弱的……甘槐念双手上抬再一鼓作气地下压,用自身的体重破了林思年铁钳似的双臂,接着提膝一踹,把林思年踢了个趔趄! 她顾不上喘气,两三步跳到床上,抱起那部黑屏的笔记本电脑。 “不!不要碰它——!” 林思年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再次扑过来。 这里不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密室逃脱,甘槐念无法一遍遍捋逻辑推答案,她面对的每一件事都是未知,做出的选择会导致什么结果也是未知。 体内有团火四处烧,也是这团火,让她选择了相信身体本能。 在林思年快冲到面前的那一瞬间,她把高高举起的电脑,奋力一掷,砸向亮着光的玻璃窗! 锵! 笔记本断成两半,防爆玻璃裂成蛛网,林思年像断线木偶噗通跪倒,甘槐念终于能大口大口喘气,哆嗦着手,从裤袋里摸出另一颗回收器。 就算她没有异能,也能感知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翻倍的危险,再拿三阶回收器没什么意义,她得直接上五阶的了。 被砸开的电脑屏幕滋啦啦闪着杂色雪花,自动打出满屏的血红字体,密密麻麻像火蚁,吞食着屏幕底色每一分每一寸。 随着血字,有大量混乱不清的低频嗡嗡声从战损电脑里发出,噪音像拿了把钝刀子磨耳朵,甘槐念多听一会儿脑袋都要炸了,胸闷作呕。 “嗡——” 一只黑虫竟从屏幕里飞了出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百只黑虫泉喷似的涌出! “唔!”甘槐念压住生理心理双重不适,努力拆开回收器包装。 之所以要“努力”,是因为她手抖如筛糠。 不是因为害怕恐惧,而是她没力气了。 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刚才回收三阶恶魇时她已经消耗过多。 原来,人和鬼的差距这么大吗? 黑虫数之不尽,但没有四处乱飞,而是像接收了谁的命令,聚集成团。 但还是有部分黑虫盘绕在林思年身边,没被控制的林思年清醒些许,可眼前所见的所有一切又让她陷入恐慌:“这、这些虫子是什么?!别、别过来啊!!” 她抬手乱挥胡打,还真让她像打蚊子一样拍掉了一只黑虫。 但下一秒,林思年发现问题。 黑虫非虫,而是一个“贱”字,黑色宋体字,像实体书里的印刷体一样。 她打死了“虫”,尸骸也埋进了她的手掌心,又刺又麻。 林思年吓坏,忙连连搓手,可怎么都擦不掉那字,仿佛得用尖刀剐去皮肉,才能剔掉那字! 同时,其它黑虫也盯上了她,掉转方向,往她身上脸上飞去。 林思年哪招架得来?暴露在空气里的手臂、小腿、锁骨、肩膀、脖子……再到脸上,都被“虫子”钻了进去,皮肤成了白纸,印上了一个个黑字! 尽管知道林思年有问题,可甘槐念也无法坐视不理,从床上扯下被子丢给林思年:“自己盖上!” 林思年顾不上去考虑自己的模样有多丑陋恐怖,挥开被子把自己紧紧罩住,并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甘槐念没去喊她别浪费力气开门了,她见识过恶魇的能力,一旦进了它们的“空间”,没打倒它们之前,是出不去的。 还有黑虫源源不断从屏幕里飞出来,迅速筑成一颗巨大的虫蛹,椭圆形,漆黑色,两头尖,中间鼓。 虫蛹里头有一团东西在蠕动,甘槐念心知情况糟糕,可她能靠的只有五阶回收器了。 这也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强”的武器。 “收、收收!” 心里没底,她连一个字都说得东倒西歪! 五阶回收器亮起强光,比三阶更耀眼,吸力似乎也更强,没一会儿就吸掉了不少黑虫,光球逐渐蒙上灰。 这时从虫蛹中传出几声混沌低吼,黑虫们接收到指令,这次扭头冲甘槐念飞来! 但许是五阶回收器的作用,在甘槐念身边一臂长的圆周范围内不知何时多了层隐形防护罩,虫子撞上,便像撞进灭蚊器的蚊子一样,噼里啪啦声死了个透。 甘槐念心里一喜,可也没能喜多长时间,光球的光芒越来越暗,防护罩也弱了下来,好几只黑虫钻了进来,好在光球及时吸收。 只是,尽管回收了不少,但围绕在虫蛹旁的黑虫依然数量众多,虫蛹已经高得顶上天花板,蛹内鼓动越来越明显,像颗巨型心脏。 不一会儿,回收器变成泥球,甘槐念的体力也消耗殆尽,再次瘫跪在地。 看来这恶魇高于五阶,所以五阶回收器无法将它完全吸纳…… 甘槐念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皮半耷,天旋地转的视野里,黑虫遮天蔽日,嗡嗡声组成甘槐念听不懂的杂音,身后还有一个林思年,估计正一下下撞着门,大喊着“放我出去”。 甘槐念闭上眼,开始胡思乱想。 好可恶啊,她都已经这么拼命了。 难道她又一次要丧命在鬼怪手里?那她欠舒聿的“孽债”怎么计算? 从她被他复活后也没几天,能不能当作是七天无理由试用啊? 要不,剩下的寿命就退了吧…… “你想得倒挺美哦,什么时候见过跟恶鬼做契约,还能退换货?” 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某人的声音,甘槐念一激灵,猛睁开眼,左右张望,又扭头回看。 前有黑虫,后有林思年,就是没见着其他人……鬼影。 可她明明听到了舒聿的声音啊,他变透明了? 对方仿佛没察觉她命在旦夕,说起话来淡定自然,甘槐念莫名来气,在心里念道:“凭什么不退不换?明明是你提供的产品有质量问题!还说我能活两万天,结果现在呢?就一个礼拜!骗鬼啊!!” “哟呵,还能骂人,看来精神不错。”舒聿的声音懒懒散散,像刚睡醒还带着床气,“趴下。” “……啊?”甘槐念不解。 瞬间,黑虫全数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林思年的鬼哭狼嚎。 虫蛹似乎察觉什么,停了蛄蛹,两秒后,它突然爆发出高频尖啸,黑虫也疯狂振翅,箭一样攻向甘槐念。 “甘槐念,趴下。” 舒聿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 这次甘槐念不再犹豫,整个人趴下去匍匐在地。 在她身后,空气裂开两竖一横三条缝,连成一道门。 门一开,一束火柱轰地喷出来,烈焰熊熊,把那片黑虫烧得片甲不留! 第019章 猛鬼终须恶鬼治 第019章 猛鬼终须恶鬼治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表响起蜂鸣声,江天道睁眼,抬腕接通。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龙远区万国路72号万国酒店监测到恶魇痕迹,预估为六至七阶,恶魇等级较高,仅限中级以上的专员参与行动,请目前可以出动的队长立刻回复。紧急通知——” 江天道翻身而起,赤身迈向衣柜,同时接通通话:“608队队长江天道,单人接受任务。” 这会儿才十二点,宋庚肯定关机补觉,马恒则应该在医院照顾他妻子,江天道不打算打扰他们。 而且六七阶的恶魇,保守做派的组织不会只派一个前锋小队过去处理。 404上面的那些老头向来喜欢人海战术,人多就有优势,团结就是力量。 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江天道最快速度换上西装,抓起长刀,走出宿舍。 一般恶魇多在夜间出没,白天少且弱,所以无论是总部还是分部,白班专员不会安排太多,且多是初级和中级专员,夜班专员则多数此时在宿舍休息,或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层宿舍只有江天道一人主动上阵,电梯往下,陆续有人进来。 有专员见到江天道,蓦地松了口气,点点头,走到他身后站定。 江天道目不斜视,扶刀抿唇,没跟谁打招呼。 京华市的404总部共二十六层,顶三层为领导办公室,往下有专员宿舍、生活区、训练场、作战会议室、心理疏导室、净化室、武器库等等。 十三楼为出发层,江天道走出电梯,脚步一顿。 聚集在出发大厅的专员有近十人,加上与他同电梯的几人,人数比江天道预计的多得多。 这里头属江天道等级最高,行动默认由他来领队指挥,其他人虽不是他608小队队员,但对于总部上百位在职专员的能力和性格,江天道心中大概有数。 他点卯,擅长结界的要两个,擅长辅助的要两个,一个副攻,加上他,灭一头六七阶绰绰有余。 一行人走进电梯,其他没被挑上的专员才开始交头接耳。 “每次都抢着接任务,到底有多爱表现?他早上七八点才回宿舍吧?这会儿能这么精神,是铁打的还是吃药的啊?” “唉,也不是不能理解,哪天升上去当指挥官了就不用上前线,有话事权,还不用担惊受怕明天能不能活,我要有他那实力,我也天天接任务。” “今天恶魇有六七阶,如果有他在,死伤基本能避免吧?” “欸,话说怎么这时候会有高阶恶魇冒出来?大中午的。之前还一点儿都没监测到?督察队的那群家伙在干嘛啊?” 飞速下行的电梯内倒是安静,无人开口,唯有机械女声播报:“请各位专员做好准备,十秒后即将到达龙远区——稍等。” 播报暂停,电梯也缓缓停下,面板数字停在乱码状态。 有专员疑惑:“这怎么回事?” “是恶魇那边又升级了?” “升级不至于停下啊,后面再搬人来不就行了?江队长,你觉得呢?” 江天道左手扶刀,食指轻敲刀鞘,沉声道:“估计是有人过去了。” 果然,电梯重启时已改为上行。 广播继续:“龙远区万国路72号的恶魇已有外援同事前往处理,无需派遣专员,此次行动取消,感谢大家,各位回宿舍好好休息。” 专员们绷紧的弦瞬间松了,被点为副攻的专员扯松领带,倚着厢壁站没站相,嗤笑道:“组织养了这帮外援狗倒也不赖,减少了我们挺多工作量。” “老话说得好啊,猛鬼终须恶鬼治。” “对,就应该让他们鬼咬鬼。”站没站相的那人骂了句脏话,“要是前两天的行动中他们能来得再早一些,老崔也就不会受感染,生生砍掉半条手臂。” “没办法,干我们这行能保住小命就要天天上香还愿。老崔没了半条手臂都算好运气,你看上个礼拜,云山那边死了多少个专员?” “那你不看云山最近出现的破事那么多?一桩无差别砍人,一桩医疗事故,一桩大规模虐猫,全堆在一块儿,社会性创伤程度居高不下,恶魇一天来一只都算少的。” 站没站相又骂:“这些龟孙,到处拉屎惹一身臊,还撅着屁股要咱们擦,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另一人嗤笑:“哪天等到人类灭绝,没有乌七八糟的念头了,恶魇也就没饭吃,要饿死喽。” 又一人提:“还有,昨天阳青市一夜之间出现了三具干尸,也很猛啊。” 有人好奇:“欸,昨晚是谁出发去阳青?那边的分部人少,出现高阶恶魇得跟别处借调专员吧?” 一直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人安静下来,默默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江天道,问话那人便明白了,再好奇也没再多问。 电梯回到十三楼,门开,江天道先迈出轿厢。 昨夜临近十二点,阳青分部申请紧急支援——阳青是四线城市,有设分部,但专员较少,别说高阶,有时出现中阶恶魇都需要请求一线分部或总部支援。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ktv的女厕内,608队赶到的时候恶魇已经消失,只留下一具被吸得干瘪的尸体和不到5%的灵感残留。 从尸体身上的打扮来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被吸干的脸和身体全然不见生前的长相,形销骨立,摇摇欲坠。 而这样的干尸,阳青昨夜竟出现了三具。 恶魇的迹象也监测到了三次,除了江天道负责的ktv,另外两次分别在城市新区的两个高档小区里。 三具都在厕所,目测是同一恶魇所为。 这恶魇逃跑速度太快,江天道没逮到,另外两个小队也没逮到,只从残留气息中推断出是四阶恶魇。 江天道心中里有股不上不下的异样感,正午出现的中阶恶魇罕见,正午出现的“外援”更罕见。 那群家伙和恶魇说到底是同道,即便有人形,可一直以来出没时间多在日落之后,今天怎会来得如此及时?是总部的谁直接申请支援了? 江天道没搭理背后还在嚼碎嘴的专员们,径直走向真正通往地库的电梯。 万国路离总部不算远,四个路口,不走传送,他也可以直接过去。 负二层停满专员们的车,江天道的凯旋火箭停在最靠近电梯间的车位上,黑色重机在一众轿车和suv中很是特殊显眼。 重机旁侧安装隐蔽式刀架,江天道挂上长刀,长腿一跨坐上车。 很快,轰隆油门声在地库里来回蹿,车灯亮起,浮尘在光中簌簌落下。 簌簌落下的还有被红莲业火烧焦的虫尸。 火停了,甘槐念抬眸,那一大片黑压压的虫子几乎都被烧光了,虽然仍有黑虫从电脑里飞出,但它们只敢守在虫蛹前,不再贸然上前。 她回头,在“神荼”见过的红皮男鬼从门里走出来,六颗眼珠带焰,皮肤底下还有火苗在缓缓流动,宛如地狱岩浆。 刚才那火是他喷的? 舒聿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另一手像赶苍蝇一样左右前后各挥一下,房间四面墙、天花板、门、窗、固定的没固定的家具通通飞快后退,本来二十来平方的房间扩大了至少十倍。 甘槐念虽不是第一次见舒聿“施法”,但心中仍觉震撼。 怎么形容呢? 这家伙就像个游戏设计师,动动手指就能变动游戏场景和道具。 而她只是场景里一个玩家……不,只是一个npc。 舒聿走到她身旁,嘴里的糖棒子随着说话一晃一晃:“还能站起来的话,就带那人类去远一点儿的地方呆着,阿刹疯起来会乱杀的。” 甘槐念急忙站起,到底是精疲力尽,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舒聿靠得近,挑眉道:“需要我扶你?” 甘槐念浅翻白眼,只想赶紧远离战场,一回过头,林思年的模样反而吓得她心脏一颤。 林思年瘫坐在地,不停发抖,尽管有被子挡去了些,可她的皮肤上还是被“印”上了不少字,隔着段距离看,和不久前在台上领奖的那个满脸黑洞的“林思年”倒是合上了。 林思年也察觉自己的模样诡异骇人。 她的双手双脚,还有锁骨肩膀都刻满了字,除了“贱人”,还有“小偷”“叛徒”“双面人”“伪君子”等词语,每个字都像没法子挑出来的倒刺扎得她难受。 脸上也疼得慌,所以她的脸…… 幻想出自己满脸字的样子,林思年腿一软,眼泪噗通噗通往下掉:“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啊?是梦吗?” 说着她用力甩了自己几个耳光,脸更疼了,疼得她尖叫。 甘槐念过去想拉她:“林思年,你振作一点,先跟我——” “不!你别过来!!”林思年拍开她的手,连连后退,“你、你到底什么人?你能看到那些鬼东西吗?!” 对方面上是掩不住的嫌恶和恐惧,甘槐念对此并不陌生,只是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了。 她不想也不愿跟林思年解释,拽住她挂满字的手臂,严厉道:“你还想不想活?想活就跟着我到一旁躲着,不想活我就自己走。” 舒聿收回视线,拿糖棒子点了点罗可乐:“阿刹,烧那电脑。” “收到!” 罗可乐舔了舔嘴角,肩沉背拱,脖颈后仰,六眼灼红,喉间爆出一声低吼,一线流火从他口中喷出,直直攻向地上的电脑,目标明确。 没想到成堆的虫子居然主动组成一道墙,替电脑挡下了这一击! 同时,虫蛹蓦地张开一张大口,剩下的虫子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去,虫蛹的表皮再次鼓起一颗颗瘤子,像个几百斤的胖子贪婪进食的脸。 “嘁!”见正面无法攻下,罗可乐长腿一蹬,一跃而起,从高空往下喷火,可倾巢而出的虫子将虫蛹和电脑迅速包裹了起来,数量太多,竟一时半会儿烧不完。 舒聿微微眯眼,透过虫群和虫蛹,看到里头的真身。 随即一顿,呼了声口哨,在上头的罗可乐便熄了火,跳落地:“怎么了老大?” “由得它吧,已经成型了,等出来了再收。” 舒聿又一次回头,哟呵,有人热脸贴人冷屁股,又被甩开了。 被林思年再次拒绝的甘槐念也来了气,不想管她了,正想自己逃命,却发现林思年抖得更厉害,嘴唇牙齿上下磕碰。 像见了鬼似的。 甘槐念扭头,也倒抽一口气。 虫子基本上不见了,而虫蛹膨胀得有三人高,黑色的表皮像开花一样缓缓裂开几瓣,内里则哪哪都是血红,流着粘液拉着丝,仿佛一团被搅烂的血肉。 在血肉里,融着三个女人,她们的下半身和手臂都已经被蛹吃进去了,剩胸口以上尚算完整,但能看出已经完全没了生命迹象,面上均是恐惧之相,目中无光,宛如雕像。 “……朱、朱朱嘉怡?那是朱嘉怡?” 林思年认出其中一具女尸,如坠冰窖,再看向另外两人……许久未见,但她还能勉强认出是她的高中同学,常跟朱嘉怡玩在一起的那俩。 与此同时,甘槐念也辨认出来,被“吃”掉的三人,是苏时高中时最害怕的噩梦。 她窥得苏时生前的记忆,也明白那句“冤有头债有主”,苏时一直跟着林思年,十有八九是来讨债,而非以德报怨,守护她安宁。 中间的血肉一鼓一鼓,“噗叽”一声,一个脑袋从内里挤了出来,接着是肩膀,胸脯,手臂,腰,下半身和那三个女人一样融在血肉中。 白皱的皮肤上和林思年一样写满了字,符咒一样,脸上黑黢黢两个眼洞和一张锯齿一样的嘴,实在不能称之为五官。 可林思年知道她是谁,泪水不停往外冒,颤着声试探着问:“苏时?你是苏时吧?” 那怪物歪了歪脑袋,嘴巴两边高高裂起:“好久不见,我的好朋友。” 它转向甘槐念,眼洞微眯:“又见面了,槐老师。” 第020章 如果有来生 第020章 如果有来生 “七阶啊……” 罗可乐测完对方等级,叹了口气,“现在它们越来越会掩盖味儿了,越来越难抓啦。” 地上断成两截的电脑屏幕这会儿终于彻底没了动静,不再有虫子从里面飞出来,舒聿咬碎糖果,捻起糖棒子一射,把电脑射成七零八落的“尸块”。 罗可乐活动活动发烫的脖子,两手一甩,两道火鞭便凭空出现,握在他手中,“啪”一声打在地上溅起滚烫火星。 中高阶恶魇要回收势必要干点活儿,对方不可能乖乖站着等被捆,而他向来喜战,六只眼里烧得更烫:“老大,我直接上咯?” 舒聿唤出了七阶回收器,但没启动,也没给罗可乐下达指令。 罗可乐疑惑:“老大?” 舒聿看向那叫“苏时”的恶魇,问:“昨晚阳青市三条干尸,是你做的?” 与刚才万虫齐飞的激进相比,露出真身的苏时反而平静下来了,声音轻柔:“是的。” 她摊开双手,展示身后的三座“雕像”:“就是她们。” “怪不得昨晚阳青的404说追踪不到气息,总部还想同我借狗。”舒聿笑了笑,“谁能想到你的真身藏在离阳青两千多公里外的京华呢?总部这也算是灯下黑了。” “我知道404,也知道你们,神荼的恶鬼们。”苏时也笑了笑,眼洞都弯了。 闻言,罗可乐多少感到意外,插了一嘴:“那你不怕我们?一般恶魇见着我们或404专员,要么怕得要死恨不得钻洞跑,要么气得要死恨不得跟我们同归于尽,但我看你年纪轻轻,很是淡定啊。” “我也怕啊,所以我一直藏着没有现身,也没有行动。因为我知道我一动,不是404来抓我,就是你们来灭我,我的仇还没报,在没有进展前我只能乖乖藏着。就是有一小块碎片不怎么听话,总偷偷往外跑……” 虫蛹底部长出八只虫腿,尖足踏地哒哒响,苏时目光移向了老同学林思年,但话还是继续对着那俩男人说,“既然现在我出来了,也代表这些不重要了,哥哥,我们做个交换可以吗?” 罗可乐这下是真乐了,虽然手里火鞭未灭,但不再剑拔弩张,饶有兴致地替舒聿问:“你说说?” 舒聿乜他一眼,倒是没阻止。 “我的目的很明确,复仇,让她们恶有恶报。现在我的目的只差一步……” 苏时幽幽声道,“等我杀了林思年后,我不跑,是收是灭,悉听尊便。” 甘槐念正讶异苏时的“视死如归”,旁边的林思年已经起身拔腿就跑。 “疯了、疯了!这都是什么事?哦我知道了,这肯定是梦……对,是梦,噩梦……噩梦副本!!”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林思年一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肯定抓住了真相,“这里头指定有出路,有解题方法,我是女主角,主角是有光环的!对,我不会死、啊——!” 林思年两条小腿突发剧痛,再次摔倒在地。 低头一看,是附在她腿上的那些黑字动了起来,像是又变回了虫子,不停啃着她的皮,还不停往里钻,一双长腿很快被咬出那里一个血坑那里一个血洞! 肩膀手臂的字也在啃皮咬肉,林思年痛得嘶嚎起来,十根手指到处抓,甚至脑子一热,指甲硬生生掐进那血洞里,试图把里头的“虫子”抠出来。 没一会儿她一身皮已是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这惨状实在瘆人,甘槐念都开始有了幻痛,可她爱莫能助。 眼前的一切早就超过她一个凡人能处理的范围。 她能做什么?她到底能为“她”做什么啊? 而那两头“恶鬼”也没有打算帮。 舒聿虚拢住回收器,声音淡漠:“行,成交,但你只有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后无论你是否处理完私事,我方都将进行强制回收。” “足够了。” 苏时带着谢意说完这句,话音未落地,她八足齐蹬,几乎是一瞬间便爆冲到林思年面前。 虫蛹上半部开了花,下半部体积不算小,乍一看,像蜜蜂的身体接着一朵食人花,异形一样。它冲过来的时候卷起强风一阵,甘槐念离林思年不远,竟被这阵风掀倒在地。 林思年被罩在阴影里,吓得顾不上满身虫咬。 虫蛹里头的血肉有生命似的一鼓一动,短短时间,肉里那三位“老同学”又被吃掉了大半,胸部位置已经不见了。 又是一眨眼功夫,三人仅剩肩膀和脑袋。 而惨白潮湿的、五官空洞的苏时则又长出了些,腰臀都已经成型。 它的躯体细长,线条健美,和生前身材矮胖的苏时有很大区别,可林思年就是知道,眼前的怪物就是苏时。 甘槐念爬起来,着急地冲舒聿二人喊:“你你、你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罗可乐听明白她的意思,耸耸肩:“做啊,三分钟后再干活。” 甘槐念不敢相信:“那这三分钟内就由得她杀人吗?” “她自己说了,等复完仇,心愿了了,之后任我们回收或清除。如果可以不需要开战,那么回收恶魇时的损耗率就会低一些,对我们来说可太方便了。” 舒聿抛着回收器,不以为意,“我们只负责回收恶魇,至于人类死伤情况,其实与我们无关。” 甘槐念愣住。 罗可乐这会儿还要火上浇油,扯起领口的徽章,语气不知道在自豪个什么劲儿:“甘小姐,我们可是鬼啊。” 那徽章是长角恶鬼的形象,寒光掠过,激得甘槐念打了个哆嗦。 另一边,苏时居高临下地望着昔日好友,冰冷的声音里带着异响,像是有虫子在喉咙里扑翅:“思年,你也听到了,我只剩三分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黏液从它身上往下滴落,“啪嗒”一下打在林思年腿上,她精神开始溃堤,摇着头哭得梨花带雨:“苏时……苏时,我跟你道歉,我不该、不该拿你的作品去发表,不该没把真相说出来,可、可我一开始也没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是想着、那两本小说是你留下来的‘遗物’,我有义务把它延续下去,你写得那么好,只让我一个人看到实在太可惜了!” 身上的虫子还一直在咬着她,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一边倒豆子似地忏悔,一边颤着腿儿往后挪,试图离那怪物能远一点儿就远一点儿。 地上摊开了一道血痕,很像被抹得一塌糊涂的草莓酱。 草莓酱…… 林思年想起一些早就被她遗忘的事,瞪大了眼:“苏时,我也就是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除此之外,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朱嘉怡她们欺负你,班上没人愿意和你一块儿玩,是我主动去跟你做朋友,我知道你喜欢草莓,所以常常在买早餐的时候都会给你带一个草莓酱三明治。你还记得吗? “我知道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做得不够好,但我们曾经、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 苏时桀桀笑,笑声似阴风里的乌鸦,她猛地伸长双手,掐住林思年的左右双手,把她整个人吊起来。 林思年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胡乱扑腾,但她还不愿意放弃。 既然是鬼,那是不是代表苏时有怨念? 如果有怨念,是不是只要满足了它的怨念,它就不会再缠着她? 她断断续续哀求:“苏时你放了我吧,我活下来的话,会公开跟大家道歉,会跟大家说真正的时年是你,咳、你才是写出《末世纪的烟花》的作者,不是我,我是假冒的。我会再去找大师,给你做法事,做一场不行,就做十场,你在下面需要什么,我就给你烧什么……苏时、你想想啊,想想我们的过去!!” “就是因为想了我们的过去,我才变成现在这模样!” 苏时咆哮时脸上的腔洞几乎快揉成一团,整张脸像被黑洞吞噬一样,它抓着林思年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往外扯,“林思年,你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吗?你拿了我的作品、隐瞒我的存在,这些都算了,我可以给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你买草莓三明治送我,我也可以把我的作品送你,谁让我被车撞死了呢?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但为什么你要让我知道,当初朱嘉怡她们欺负我,是你引导的?” 林思年闻言头皮一炸,她知道完蛋了,这是她落在朱嘉怡手里最难处理的“黑历史”。 肩膀手肘的关节火烧一样疼,她一开口就是哀嚎:“救命——救命啊!槐老师!求求你救救我!!” 被点名的甘槐念一咬牙,蓦地探手,一把抓住一直在舒聿手里抛上抛下的那枚七阶回收器,朝苏时跑去。 “哇噻,她要干嘛?”罗可乐讶异,手里的火鞭感受到主人情绪,火焰烧得更旺,“她要一个人去回收那家伙?可以啊,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老大,要我上去帮她一把吗?” 舒聿翻出一颗新的棒棒糖,提提嘴角:“不用,三分钟不是没到么?咱们就在这看戏吧。” “咔啦!”“咔啦!” 随着几声脆响,林思年不嚎了,暴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控制不了一双手了,不是没了知觉,而是明明知道它们还在,却没办法动了。 “我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在庆幸至少我有过一个好朋友……思年啊,你知道我听闻这件事时,是有多痛吗?” 苏时把断了双手的林思年丢回地上,弯下腰,准备再去扯她的双腿,“我好痛好痛,手脚断掉、全身烂掉……大概就是这么痛的吧。我受过的痛,要让你们都体验一遍……嗯?槐老师?” 甘槐念挡在林思年面前,双手打开,气喘吁吁:“够了,苏时。” “槐老师,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虫蛹里的那几人已经全被吸食得没了踪影,苏时手一撑,从容地自蛹中脱离,一双长满短刺的长腿轻盈落地。 她有些好奇,先看看自己新长成的长手长脚和身躯,晃了晃手,几乎垂到膝盖的手臂瞬间成了两把异形尖刀,和她脚上的尖刺一样可怖。 她低下头睨着甘槐念,说:“老师,你跟她之前又没什么交情,只是相处了两天,就要为她拼上性命吗?而且,你觉得你区区一个人类,能拦得住我吗?” 甘槐念一颗心脏上蹿下跳,喉咙泛着血腥味:“我不是想要保护她,也不觉得能拦住你。” 人类的声音好小,好难听清,苏时弯下腰,黑洞洞一张脸对着对方:“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清。” 她说着话,长着尖刀的长手却从甘槐念身边缓缓绕过,朝只用双腿拼命往后逃的林思年猛扎过去! 突然,苏时顿住。 甘槐念张开双臂,尽可能地揽住她,说:“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做你的朋友吧。” 第021章 她本身就是武器 第021章 她本身就是武器 我叫苏时。 从小我爸妈在京华工作,我留在阳青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奶奶做饭好吃,可分量也特别大,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班上同学就给我起乱七八糟的外号了。 还有男生会对着我掐着嗓子唱,大家好我是佩奇,这是我的弟弟乔治。 我从小没什么朋友,一度还以为,大家是因为喜欢我,才逗我玩儿。 初中时我真多了个“弟弟乔治”,但他跟爸爸妈妈一起住在京华,不常回来阳青。 偶尔暑假寒假我会去京华找爸爸妈妈,在他们家住上一段时间,明明是挺难得的一家团聚的时光,可对我来说好难熬。 爸爸妈妈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知道我穿什么码的拖鞋,不知道我有痛经的毛病。 有一次我睡晚了起床,家里就我一个人,他们一家三口出去玩了,打电话给妈妈,她顿了顿,给我打了点钱让我叫外卖吃。 我像个透明人。 在学校也是。 但我有喜欢的事,我喜欢看小说,悬疑恐怖言情穿越无限流……什么都看。 初一那年我挖掘到了一位宝藏新人作者,叫槐下客,她写恐怖流小说,可以上一秒把我吓得冷汗直流,下一秒的剧情线又让我躲在被窝里哭得鼻涕都流出来。 那时候是她第一本小说,追更的读者不太多,评论区也没有很多人,怕她写着写着弃坑,我每一章都会给她留言,她也特别真诚,每天都会跟我们追更的读者说“谢谢”。 看多了我也想试试看写小说,可总瞻前顾后,偶然跟槐老师提过一嘴,她鼓励我,先迈出第一步。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写小说的诀窍,她说,试着和小说里的角色们做朋友。 很快我上初三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问过爸爸妈妈能不能把我接去京华上高中,具体经过我不清楚,反正最后我还是留在阳青。 我考上了阳青三中,在走读和住校中我选择了后者,因为不在家住的话,爷爷奶奶应该能轻松一些吧。 第一次要和那么多女生住在一起,我那个暑假做了很多准备,跳绳减肥,买了祛痘药膏,还给即将见面的室友买了见面礼。 要是我不是和朱嘉怡一个宿舍的话,我想,我应该可以交到朋友吧? 我记不清朱嘉怡是什么时候逮着我欺负的,小学时的取笑,中学时的忽视,跟高中的霸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朱嘉怡,可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吧? 我也不是没跟老师提起过,可不了了之,听说朱嘉怡的妈妈认识学校里的某位领导。 “打小报告”后,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灌气球”。 朱嘉怡几人很经常把我反锁在厕所里,无论我怎么求饶她们都不肯开门,我跳着去扒门板,她们却在外头用拖把或衣架子敲我的手指。 过了会儿,会有一条水管从门板上抛进来,放着水,哗啦啦。 朱嘉怡要我含住水管,一分钟内不松口,她才放我出去。 我觉得没意思透了,我想过直接从高楼往下跳,但我好怂,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令我没想到的是,林思年会主动过来找我说话。 她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好,长得漂亮,不用站在光里都能闪闪发光,和我是一个天一个地。 我诚惶诚恐,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来跟我做朋友,想想,可能是班主任给她的任务吧? 无论如何,她的出现简直是我生命里的光,我跟她分享了我的一切——校园霸凌的那些事除外——因为我怕,要是我一直滔滔不绝地吐苦水,会把我唯一的朋友吓跑。 “……车祸之前,我一直相信你是真心诚意地想跟我做朋友。” 苏时浑身颤抖起来,语气再次变得狠戾,“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朱嘉怡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你啊林思年!” 她又挥起双臂想去抓林思年,却挥了个空。 长臂前方的异形长刃这时好像被切碎的纸片,簌簌掉落,露出了她原来的手。 十根手指,圆圆胖胖。 林思年已经痛得精神恍惚,在怪物的咆哮中,隐隐约约回想起朱嘉怡总拿来威胁她的那件事。 当初进阳青三中没多久,她有次走路不小心撞到了一下朱嘉怡,就被对方盯上了。她人前是乖乖女,实际上没那么好说话,朱嘉怡在她这碰了几回钉子。最后她试着和朱嘉怡讲和,叫她别在她身上费工夫,早早换个目标。 和她一个宿舍的那胖胖的女孩不就挺合适的? 但她又有什么错呢? 难道她活该就得让朱嘉怡她们欺负到头上来吗? 苏时懦弱胆怯自卑,被霸凌了不反抗,这账凭什么赖到她头上? 后面她不也作为补偿,主动去关心苏时了吗? 她没错,她没错啊! 林思年心里是这么想,可不敢说出口,因为眼前的怪物正在一点点缩小变淡,像是被什么吸收了,而她身后那巨大的虫蛹,也迅速干瘪枯萎,塌成灰烬。 那槐下客到底是什么人啊? 算了,无论是什么人,是鬼也无所谓!能让她活下来就行! “你遭遇的事,有一些我之前看到了,有一些是这次才看到。” 甘槐念清清喉咙,顾不上抹脸上因为共情不停溢出的眼泪,继续摁紧了贴在苏时脊椎上的回收器,“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原来在那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你的id就叫‘小时’。抱歉,是我忘了。” “你不懂,你不懂我遭遇过的——” “不,我懂。”甘槐念打断她,认真道,“苏时,我真的懂。” 被取笑,被孤立,被忽视,被厌恶,被背叛的心情,她真的懂。 比起早上初次“接触”和首次回收时的同频,此时扎扎实实地抱住苏时,感情共鸣更加强烈。 所以眼泪是止不住的,体内的火把内内外外每寸皮肤每块器官烧得酸痛。 好痛,好痛,估计堕入火烧地狱就差不多是这个感受吧? “老大,她这一套我好久没见过了呢。” 以免恶魇二次爆发升级,罗可乐手里的火鞭随时准备着,“以前是有过用灵力感化的神父僧侣,但近百年来推崇的都是武力至上啊,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她想要武力至上也没办法啊,她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舒聿口中有糖,含糊说了句,“不过看起来她本身就是武器。” 罗可乐没听清:“啊?” “没事,三分钟到了。” 时间是到了,但看起来不需要他们上场了。 塌成灰的虫蛹基本被回收干净了,不再有嗡嗡响的飞虫子,苏时消散得只剩甘槐念抱住的半截身子和头部。 “……槐老师,我没有后悔做了这些事……” 她用两根光秃秃的手臂虚虚揽了揽甘槐念,“但还是谢谢了。” 说完,甘槐念身前一空,只剩手里变黑的光球。 眼前天旋地转,耳边蜂鸣不停,甘槐念心力耗尽,晃了晃,再睁不开眼皮,倒了下去。 “哈、哈哈……苏时被收了是吗?” 双手尽折的林思年撑不起身,躺在地上笑得癫狂,“哈哈哈!我、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两道影子来到她身边,是那两个凭空冒出的男人,一个长发,一个红皮。 奇怪的是,林思年发现自己看不清两人的五官。 明明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但就是……看不清。 像是他们的脸上,聚起了漩涡。 她盯着那漩涡看,没几秒,睡意汹涌袭来。 “啧,能把一只魇喂到中高阶,她做的恶肯定不止那么几样。” 罗可乐手一甩,火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瓶喷剂,继续说,“那恶魇的执念附在文字里,躲在她的电脑内,长年累月不见天日,就跟养蛊的蛊罐一样。她用电脑做的恶事,都会成了喂食蛊虫的饲料。” 孟婆喷剂和人类登山用的便携式氧气瓶相似,高压瓶,带吸嘴,开阀后给目标对象摁脸上,喷完一瓶就完事。 罗可乐一边给林思年喷喷剂,一边问:“老大,要通知404后勤吗?结界外的家具电器不知道有没有损坏。” 舒聿收好从甘槐念手里脱落的回收器,望向被他“推”到远方的房间门,微微蹙眉。 “不用。”他回头瞥一眼地上的甘槐念,“喷剂还没喷完?” “喷完了喷完了。”罗可乐起身,“不用叫404,那是我们自己处理?需要我喊十方他们过来吗?” 舒聿冲甘槐念扬扬下巴:“你负责把她抱起来就行。” 老大的话罗可乐向来不问缘由,“嗷”了一声,弯下腰轻轻松松地把甘槐念扛在肩上。 跟扛一袋大米似的。 舒聿倒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大鹏展翅一般,呼气的时候,双手回收,重重击掌。 “啪”一声,刚被他“弹”开的墙壁天花板家具门窗……通通归回原位。 房间还是那间房间,该乱的地方乱,该坏的地方坏,像是被甘槐念砸坏的电脑和窗户。 刚才那一层,是舒聿的“空间”,这一层,则是恶魇的“空间”。 一般他回收中低阶时懒得开结界,反正三两下就解决,中高阶才会开一开,空间大点儿,方便干架。 而现在恶魇已收,这个“空间”也在褪色变淡。 舒聿目光后落,瞄见茶几上还有一枚回收器,三阶的。 他走过去拿开倒扣的杯子,收起那黯淡泥球的同时,恶魇的空间尽数褪去。 “不用叫404,因为已经有人到了。” 舒聿跨过还躺在地上的人类,走过去开了门,对门外的男人笑了笑,“又见面了,江队长。哦,你来的正好,里头有一人类伤者,女性,受恶魇腐蚀,脸和身上都有明显伤痕,折了双手,麻烦你通知404后勤和医护吧。” 江天道冷眼直视对方,半晌,问:“那七阶恶魇是你们收的?为什么你们会来得这么迅速?京华可不是你们常驻的城市。” “嗐,多劳多得嘛,既然监测到了,又得空,就过来处理处理。”舒聿往后退两步,让了条道给江天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们先走——” 话没说完,江天道身形一闪,从舒聿身旁钻进房间,疾冲至窗边,拔刀直指红皮厉鬼,冷声问:“你肩上背的是什么人?” 罗可乐不怵,扛着个人都站得笔直,口气倒是狂妄:“关你什么事?” 江天道脸上乌云压顶,刀尖往前再探一寸,对着红皮鬼的面门:“那我就立刻上报组织。” “欸你这人真的很没意思——”罗可乐一向和404的人不对付,火又有点儿烧起来。 这时,一根棒棒糖从一旁倏地落下,虚虚搭在江天道的长刀上。 舒聿脸上还是挂着笑:“江队长,千万不要误会啊,这个是我们神荼的人。” 第022章 我是槐老师的朋友 第022章 我是槐老师的朋友 上古有兄弟二神,神荼与郁垒,受命镇守鬼门关,若有恶鬼为祸,便以苇索擒之,喂食猛虎。 后世百姓将其形象绘于桃木,悬于门户,奉为最早的门神,专镇邪祟,保家宅平安。 可笑,能擒万鬼又如何?他们自己不也是恶鬼? 恶鬼擒恶鬼,还给自己套了个“神荼”的名号,天大的笑话。 江天道坐在窗边沙发上闷声擦刀。 刀背上被舒聿的棒棒糖揿住的地方,原染了些许黑气,虽已被拭干净了,可他仍心存芥蒂。 这刀生于他,以灵髓供能,没开眼的普通人窥不见半分,他别着刀都能大摇大摆地进派出所。 无论这刀沾再多污糟,都只在表面,不会渗入刀内,而刚刚只是被那根“糖”碰了碰而已,刀背已经浸了几丝黑气。 江天道心里烦躁未散,拿出一块新布再次擦拭,完全不理会面前的后勤专员在忙活什么。 高岐给受害者长满血洞的脸贴上最后一张青色符纸,阖眼摇铃,唤出几颗晶透灵珠,镇于东西南北四方。 “阿奴。”她仅提醒一句,在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摆放着枕头的高壮男人自动自觉地退到一旁。 江天道抬眸,阿奴是高岐收藏的僵尸其中之一,也是最常跟在她身旁的一位。 他属“醒尸”,身量近乎两米,肩背壮如山岩,一米五几的高岐站他身边像个小孩。原先青灰色的皮肤经过高岐处理过,和404专员一样身穿特制西装衬衫,看上去和人类差不了几分。 他能听但不能说,比哑巴还安静。 他也只听高岐一人的指挥。 高岐一手掐诀,一手摇铃,提气开声:“一震东方,木德通筋脉。” 东方灵珠嗡鸣震颤,青光大盛。 高岐继续:“二转南离,火明焚阴晦。三镇西兑,金风肃邪秽。四定北坎,水润生新机。” 另外三颗珠子也亮起来。 最后高岐双足并立,重摇金铃:“四象归中宫,浊气散,元气聚!” 四珠连线,光流织网,迅速笼住中间的受害者,很快,纸符下沁出温暖光芒,黑气渐散。 高岐收势,静待片刻,说:“被诅咒腐蚀的伤口还算容易恢复,不过她的手大几率要落下病根。具体到什么程度,得她醒了之后自己感受一下了。” 有些攻击是打进魂魄里的,没办法轻易修复,多少人魂裂一丝或魄缺一角而已,便痴傻瘫残半辈子。 “恶魇不会随便讹上人,她成这样多是她自己造的孽障,所以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咎由自取。” 江天道语气淡淡,“你给她多加一层记忆封锁吧,神荼那群家伙做事我信不过。” “行——”高岐冲阿奴勾勾手,阿奴便从装备包里拿出一瓶孟婆喷剂,在一旁候着。 高岐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回过身见江天道还在擦刀,没好气:“你早上擦下午擦晚上擦图啥啊?它又不脏。” 江天道的刀是他自身灵髓的体现,而他的灵髓数值在404里排得上名次,在他们这一代专员里更是无人能敌。灵髓强大的人,不仅能力上乘,一旦灵髓有了损伤,他们也能自主修复,没那么容易遭到感染。 可江天道一天天都在擦刀,横擦竖擦,明明才三十岁出头,却跟盘古玩的老头子似的。 江天道瞥她一眼,起身收刀:“这里没事我就先走了,报告我回去打。” 高岐瞪大眼喊住他:“欸慢着慢着,你就这么走了?咱们这么久没碰面,你也不请我吃顿午饭?” 他俩不仅是同期进的404,两家长辈以前也认识——说“以前”不是因为现在两家没往来了,高岐的太奶奶明年百龄高寿,大有能活到一百零八的迹象,可江天道的父母和姐弟在多年前惨死在恶鬼手里,一家五口就剩当时在404培训的江天道活了下来。 “不了,你跟你的僵尸一起去吃吧。” 江天道说完走出了房间。 高岐愤愤骂了句,对着阿奴吐槽:“这家伙还是小时候好玩儿,四五岁那年被我多诓两句就跟我斗法。我啥人啊?从小就泡法阵口诀里的娃娃,后来他当然输了,惩罚是生啃一根我太奶种的朝天椒,他江家小少爷硬是吃下去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嘤嘤嘤不停掉金豆子。” 虽然后来东窗事发,高岐被太奶拿着擀面棍追了半条村。 想起往事,高岐忍不住笑了笑:“现在他天天一张苦瓜脸,拿去炖龙骨黄豆最合适了。阿奴,你可别学他搞什么高冷人设知道吗?” 突然被点名的阿奴反应了会儿,也不知道有无听懂,只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江天道朝电梯走,重新复盘。 被那炎鬼扛在身上的人类女子,舒聿说是“神荼”的人,可江天道知道舒聿一众这么些年,从未听闻他们会跟人类一起行动。 炎鬼大大咧咧,没留意被扛的女子衣服被扯了上去,露出一小截后腰,上面有一团火焰状的图案。 现在细想,那是“火莲契”,恶鬼留下的契约印章。 既然有借人力注魂复生的妖鬼,如阿奴,那么也会有借鬼力续命延年的人类。 东有吸食婴儿骨灰养小鬼,西有召唤恶魔出卖灵魂,同“神荼”的恶鬼如何订立契约江天道不清楚,总归不是什么正道。 江天道按了下行钮,很快一台电梯来到这层停下。 门开,里头一个高个子女生走出来,神情焦急,步履匆匆,耳边贴着手机:“唉,还是没接……” 江天道让了让,正想迈腿走进,听见那女子继续自言自语:“这槐老师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在浴室里摔倒了吧?……她是哪间房来着?” 她步伐大,没一会儿消失在走廊转角,江天道默了片刻,在门关上前进了轿厢。 甘槐念是在“叮咚叮咚”的门铃声中睁开眼。 除了门铃声,还有谁隔着门板喊她的名字:“槐老师?槐老师你在不在里面?天啊,不会真摔浴室里了吧……那我要不要下去找人来开门?哎呀急死我了!” 是郭伊宁? 甘槐念撑起身,没料到双手无力得连身体的重量都支撑不了,才起了一半,又摔回床上。 门外郭伊宁似乎已经打算下楼喊人,甘槐念只好先喊住她:“编、编编!我在、我在房间里,你等我一下,我睡得、哎呀……等我一下!” “我的老天鹅!我的姑奶奶!你在啊!”郭伊宁趴在门板上回喊,“我在餐厅等了你好一会儿,发信息打电话给你都没有回复,吓死我了!” 甘槐念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被放光气的气球人偶,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起不了身,跟瘫了似的。 她思绪混乱,巨大的虫蛹、喷火的恶鬼、满身血的林思年、手成尖刃的少女……一幕幕在脑子里还挥之不去,可郭伊宁的出现又提醒她她已经回到正常生活轨道上了。 脑子里想法一大堆,推来攘去,她夹在缝隙中快要窒息。 ……等等,她真的回到“现实”了吗? 在敲门说话的那个,是真的郭伊宁吗? 想到这,甘槐念打了个激灵。 是梦是醒,是实是虚,是黑是白,是人是鬼,这会儿她好像都分不清了。 “哎呀哪有那么复杂。” 房间里冷不丁响起的一声把甘槐念吓得魂都要飞,屋里有人! 她扭动目前还算可控的脖子,这才发现,窗边沙发坐着舒聿。 “坐着”是往好听了说,他好似还在他“神荼”那纯黑空间里一样,半躺得懒懒散散,玩着手里的游戏机。 “啧,这关怎么那么难过……”舒聿放下游戏机,起身朝房门走去,路过床边时斜睨甘槐念,“你人缘蛮好的啊,才这么短时间没见你,就有人上来找你。” 甘槐念脑子转不过弯,没时间细想他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瞪大了眼盯他背影:“你、你你要干嘛?” “我帮你打发她走,你第一次回收就对上个七阶,灵髓再强,肉体跟不上就是跟不上,一时半会你起不来身的,太久没出现也容易惹人怀疑。” 舒聿挥挥手,“行,不用谢。” 甘槐念服了,她什么时候说“谢谢”了?! 在等不来甘槐念时,郭伊宁想象过三七二十一种可能性,就是没想过,甘槐念房间里会有一个男人。 她身高一米七,可还得仰起头看对方:“你、你是……?” “你好,我是槐老师的朋友。刚刚她参加活动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些不舒服了,一回来就……”舒聿面露难色,抬手拍拍自己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早餐吃错东西了。” 郭伊宁立刻会意:“怪不得刚才活动一结束她就说要回房间。” 不过她转念一想,虽然刚才有听到甘槐念的声音,可还不能完全放下心啊——眼前这男人虽然长得有鼻子有眼,身材还行,但她没听甘槐念说起要带“朋友”来京华啊。 万一是入室的登徒子呢? 郭伊宁警惕起来:“那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当然可以啊。” 舒聿倒是大方,把门一拉坦坦荡荡,“我给她买了药,现在吃下去了,她还正在跟我说得给你打个电话,你是……伊宁编辑,对吧?” 他很快读取了甘槐念的心里话,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勾,床柜上便凭空多了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和肠胃药物。 杯里的水太多,显得违和,指转半圈,那水立即减了三分之一。 甘槐念身体动弹不得,只眼睁睁瞧着舒聿变戏法。 ——在知道“神荼”里卧妖藏鬼后,她也理解了为什么这家密室的主题场景道具能做到一月一换,合着人家根本不用费劲儿,跟巴啦啦小魔仙一样左点右点就能建起万里长城。 倏忽间,她竟看不清了! 还以为是舒聿小心眼,听到她心声给她“鬼遮眼”,其实不然,是她本来戴得东扭西歪的眼镜被无形的手拎走了,折好放在水杯旁。 这就是所谓的,做戏做全套。 道具准备完毕,故事也有了,甘槐念只能硬着头皮扮演肠胃不适上吐下泻的病号。 其实她也不用演戏,单单她一张煞白煞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郭伊宁已经信了这个谎话。 她关心了几句,偷偷对甘槐念挤眉弄眼,用气音问:“老师,这男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要是你有什么困扰可以对我眨眨眼,wink wink……” 当然不是!当然有困扰! 甘槐念连想都不敢想太久,因为有个会窥人内心的恶鬼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扯起嘴角,昧着良心说:“对、对对,他是我在京华的朋友……编编你去吃饭吧,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郭伊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笑道:“说这些,你赶紧休息吧,既然有人在这儿照顾你,我也安心些。” 她还叮嘱那长发男,要是甘槐念睡一觉后饿了,就给她备点清淡白粥清清肠胃。 舒聿头点得殷勤:“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第023章 人鬼殊途 第023章 人鬼殊途 待郭伊宁离开,床柜上的水杯和药盒瞬间消失不见,就像海市蜃楼。 甘槐念心疲,闭上眼不想看舒聿:“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个房间?” “你身上有房卡啊。”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红、红皮呢?” “他先回江海,现在是员工休息时间,他吃完饭还得去当npc追客人呢。” “那你还在这里干、干什么?怎么不跟红皮一起走?” 舒聿乐了:“别总叫他红皮红皮,他有人间名字的,叫‘可乐’。” “……” 甘槐念心想,那是不是绿皮鬼叫“雪碧”,橙皮鬼叫“芬达”? 白皮鬼叫啥?“益力多”吗? 舒聿坐回沙发,翻手现出三颗回收器,在茶几上码成一线:“这是你今天的收获,要看看吗?” 甘槐念眉心一蹙,掀起眼帘。 现在看过去,那就是三颗泥球,可她知道,里面装的是“苏时”。 “不看。”她又合上眼。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忍不住问:“林思年……就是刚刚那个被攻击的女生,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死,404的后援队来了,会给她做治疗的。”舒聿捻起七阶回收器,对光打量,“但能不能治好又是另一回事了。” “404是什么?” “看过《捉鬼敢死队》吗?” 甘槐念理解了,还挺熟,又问:“那林思年还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吗?” 舒聿回答得很快:“不会。” ——其实这么说也不全对,表层记忆可以消除,可到底是伤了魂魄,今天发生的事会烙在她记忆最深处,之后很大机会会演变成噩梦,并时不时缠绕着她。 似曾相识的梦境,却和记忆产生冲突,久而久之,精神自然会崩溃。 这也是孟婆喷剂的后遗症之一。 舒聿懒得解释,却没想,他刚拿起五阶回收器,就听甘槐念道了句:“不可能会完全忘记的,总有一天会再想起来。” 无论好坏,都是火星,即便被扑灭,也还是在纸上烧了个洞。 火过留痕,哪天指不定就会死灰复燃。 就像苏时,成了鬼都还忘不了生前的执念。 而且甘槐念打从心里希望,林思年不要忘记她自己种下的恶果。 这么轻易就忘记,那真的太不公平了。 这话跟舒聿刚想的没啥差别,可听进舒聿耳里,就像进了只乱飞的苍蝇。 他冷哼一声,提唇嗤笑:“你们人类的记忆比金鱼还短,早上看过的新闻晚上就记不住了,这个月死了妻子下个月就能再娶,飞黄腾达了就忘了来时路,什么海誓山盟坚定不移,在喝上孟婆汤之前,早就忘光了。” 这不是辩论赛,甘槐念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唇枪舌剑几十个来回,她别过脸下了逐客令:“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快、快走吧。”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过了会儿,舒聿才再次开口:“我们都没想过你第一次就会碰上恶魇,还是个在白天现身的。白天杂声太多,加上异地,沙漠的定位会慢一点儿。” 他对着衣柜念了声“开径”,衣柜缝隙缓缓亮起光:“没有技术支援的情况下你能做到这地步还算……马马虎虎吧。别说我是只会剥削人的恶鬼,我可以带你走‘门’回江海,你就不用费力费时去机场搭那‘大笨鸟’了。” 若是平日,甘槐念还会问一句“大笨鸟是不是就是飞机”,但她现在连话都不想多说,只闭着眼心中想:“不用了,你自己回吧。” 舒聿一怔,张了张嘴,又问:“你确定?现在不知你的体力得花多长时间恢复,有可能半小时一小时,也可能得躺一两天。” 甘槐念在心里拒绝。 老妖怪有这技能,还挺方便你我他的。 “嘁……”舒聿不勉强,抄起三颗球进兜,“行,那我走了。回收器核算完市场价后会自动在你欠款里头扣,到时候你查看app就行。”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走进去。 柜门合上,缝隙里的光也灭了,甘槐念这才睁眼。 她当然知道走舒聿的“任意门”就能立刻回到她的小窝,不用打一小时的车到机场、坐两个半小时飞机回到江海、最后又打一小时的车回家。 可她还是选择了自己走。 毕竟人鬼殊途。 舒聿回到“神荼”时爱德华买饭回来了,沙漠走过来:“怎么就你自己回来?” “啊,要不然呢?”舒聿一回来就犯困,打了个哈欠。 “那小孩呢?不是说了带她回来?” “她不乐意走我难不成还要绑着她走?把她送回房间就算售后了。” 露露拿了自己的汉堡,好奇道:“可乐说那孩子居然去抱了那头恶魇?怎么胆子突然变得那么大?之前被我吓一吓就晕了两次。” “可能扮猪吃老虎吧。”舒聿胡诌,往自己的房间走,“我那份给十方吧,我不吃了,奶茶留给我就行。” 他穿墙进屋,手一挥凭空叫出一只竹篓。 这竹篓口收紧,肚鼓圆,篾条泛着经年的黄亮,舒聿把七阶和五阶回收器丢了进去。 他前些天刚上交完一批恶魇,现在篓子里没几颗,丢进去了听不着响。 还有一颗三阶,舒聿刚想抛,忽然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停住,收回手,有些意外。 光是从回收器里头迸出来的。 一般回收完恶魇,回收器基本就是一颗泥球,就是这泥有时候灰一点儿,有时候黑一点儿。 都说是泥了,又怎么会有光呢? * 甘槐念沉沉睡了一觉,就像舒聿所说,即便她心里装着好多事,可体力跟不上就是跟不上。 醒来意外发现她能动了,稍微还有些头重脚轻,但至少不会像瘫了一样。 已是下午四点半,手机里有不少新信息和未接来电,一部分是郭伊宁中午找她时的夺命连环call,最新的信息也是郭伊宁发来的,她说时年老师出事了,让120送去医院了。 甘槐念心一沉,直接给郭伊宁打了电话问情况。 郭伊宁已经回住处了,得知甘槐念睡一觉后人没什么大事,长吁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都怀疑是不是那家酒店的早餐还是主办方备的水有问题,你上吐下泻,时年老师则是长满疹子。” 甘槐念后脑一寒:“疹子?” “对,说是长得特别多,像是急性过敏那样!而且她双手痛得不要不要的,连拿手机都困难!这也太奇怪了,过敏会导致那么严重的情况吗?不过我也是听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说起,没有亲眼瞧见。” 甘槐念脑子嗡嗡响,皮肤上长疹子,动弹不得的双手…… “槐老师你也快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长疹子。”郭伊宁提醒。 甘槐念下床走到镜前,像上次一样褪了衣服检查,疹子没有,但那小腹和后腰的“鬼火”好像红了些?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结束通话后,甘槐念穿回衣服,出了房间。 她和林思年的房间在同一楼层,但恰好是两道走廊斜对角两端,酒店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得一两分钟。 甘槐念心有余悸,那个有胆量冲上去抱住恶魇的甘槐念似乎离开了,又剩下那个怂怂的甘槐念。 踌躇犹豫,好一会儿才快走到林思年的房间。 房门口停了辆清洁推车,刚好一位清洁阿姨从房里走出,甘槐念上前表明自己和这屋子的房客是朋友,听闻她食物过敏了赶紧过来看看。 阿姨摇头叹气:“我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接走啦,只听同事说情况还挺严重的,唉,长那么好看的小姑娘,要是以后留下满脸疤那可怎么办啊?” 阿姨没多说什么,甘槐念慢慢踱回房间。 舒聿说过有404的人给林思年治疗在恶魇的空间里受的伤,但原来不是能百分百治愈。 要是这次没有甘槐念的出现,没有舒聿和红皮的帮忙,那林思年应该就和朱嘉怡等人一样,必死无疑。 想起这事,甘槐念上社交平台搜了搜“阳青”。 从昨儿半夜到早上一直有阳青本地人陆陆续续地发帖,标题多半叫《阳青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见是平台屏蔽了许多字眼,他们直接发帖只会被立刻抬走。 评论区里说的版本不少,有说一家ktv里有个女人od死了,有说a小区有个女人遭遇入室抢劫没了命,有说b小区一个女人被老公家暴致死……众说纷纭,可没人能说明白那几人的死状是如何的。 甘槐念记得舒聿提过一嘴,那是三具干尸。 在现今这社会,大家会脑补一堆猎奇死法,分尸都有一堆影视剧和悬疑小说可当“参考资料”,但很难去往“干尸”上头靠。 甘槐念心里沉甸甸,像压了一块又一块石头。 所以苏时确确实实是“杀”了人。 人类杀人要坐牢,那恶魇呢?舒聿他们回收了恶魇之后,会怎么处理它们呢? 是像影视小说里写的那样丢金鼎火烧成灰烬?还是用神符镇压得永不见天日? 她不晓得。 主办方给订的返程机票是明天下午,但甘槐念不愿再在这里多留。 短短两天而已,她好像在京华已经度过了好几年。 她很想念一个人。 甘槐念重新订了张三小时后的机票,囫囵收拾好行李,退房叫车去了机场。 在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周围人来人往,甘槐念仍有些恍惚,心觉自己怎么跟逃难一样? 晚上十一点,她落地江海机场,才走出到达大厅,便听见有人唤她:“槐念!” 是卢慧,站在围栏外朝她挥手。 甘槐念鼻子一酸,拉着箱子小跑过去,隔着围栏一把抱住了卢慧。 第024章 命不该绝 第024章 命不该绝 夏夜闷热,馄饨店里挂着油腻的风扇有气无力地摇着头,店堂窄,统共七八张方桌,但还是坐满了食客。 最后一颗馄饨还在甘槐念的嘴巴里嚼着,手机已经扫码准备再下单,她含糊问对面的卢慧和卢慧的男友沈承德:“你们要加、加点什么吗?” 卢慧失笑:“我这碗还没吃完呢,而且我明早有早课,现在可不敢多吃。” 沈承德那碗早吃完了,摸摸肚子道:“我倒是还能再吃一点。” 沈承德比甘槐念她俩大四岁,在一家少儿足球俱乐部当教练,卢慧与他因参加斯巴达勇士赛结缘,已经在一起三年多了,甘槐念有预感他俩好事将近。 卢慧把剩下半碗馄饨推到他面前,白他一眼:“给你给你,别剩啊,汤都要喝掉。” 甘槐念笑出声,是这几天来难得的轻松。 这家馄饨店开在江海师范大学旁门,离百年老店还有七十年,甘槐念和卢慧在师范念书那会儿就经常来了,毕业后也常抽空来。 熟悉的朋友,熟悉的味道,热气腾腾,人来人往……她想用这些去填满空荡荡的胸腔。 “妹妹,你今晚吃很多哦?” 老板娘很快把甘槐念新下单的馄饨端了过来,温馨提醒,“再好吃也别吃撑哦。” 甘槐念点头道谢,毕业六年了,老板娘还能记得她们。 她埋头吃馄饨,额角有亮晶晶的细汗,卢慧看在眼里,知道她有些反常,但当下不适合往深了聊,只打趣道:“宝,你那什么大会的主办方是不是没给你们吃饭啊?怎么能饿成这样?” “不、不是,有饭吃,是我白天没什么胃口。”甘槐念这句倒没骗人。 卢慧递了纸巾给她擦汗:“那是瞧见我胃口大开喽?” 甘槐念腮帮子鼓鼓囊囊,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沈承德接过话:“不过槐念,我听慧慧说你本来是明天回来的,怎么临时改机票了?” 这事儿卢慧下午也问过甘槐念。 ——下午她刚上完一节课,收到甘槐念信息,说她改签成今晚的飞机回江海。 事出必有因,卢慧问了句,甘槐念的说法是她认床,这酒店的枕头总睡得不踏实,想想反正活动结束了也没另外安排的行程,干脆提前回家。 甘槐念没说让她来接机,但卢慧还是来了,沈承德晚上有空便开车送她。 甘槐念回沈承德的话和下午如出一辙,沈承德开玩笑:“睡得不踏实?该不会是那酒店不干净吧?还有没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甘槐念一顿,那些她刻意淡忘的声音,嘈嘈切切,又回到她脑子里,仿佛下午的飞虫是不是有那么一只两只钻进她的身体里,撞来撞去找不着出路。 她还没开口,卢慧已经“啧”了一声:“沈承德你皮痒了啊?大半夜的说这些?” 沈承德哈哈笑:“哎呀我开玩笑的啦。” 卢慧顺着说:“宝你赶紧吃,吃完了我们送你回去,今晚好好睡一觉,手机关机,眼罩耳塞都用上,明天睡到自然醒。” 甘槐念笑着点点头。 吃完馄饨,沈承德开车送甘槐念回住处。 她下车,卢慧也跟着下来,帮她把车尾箱的行李箱拿下来:“真的不用我留下来陪你?” “不、不用,你们快回去吧,这么晚让你们来接机,还陪着我去吃馄饨,真是麻烦——” “欸!”卢慧猛抬双手掐住甘槐念的双颊,一手一边往外轻扯,“你怎么回事?跟我说这些,我看你也皮痒了!” 甘槐念的脸被拉扯得微微变形,说话像被面条机压扁的意大利面:“鹅鹅鹅鹅鹅错了……” 卢慧松手,没好气地送她一个白眼:“怎么去一趟京华回来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我——”甘槐念起了个头,却不知如何往下。 卢慧不知她有阴阳眼这事,其他大学同学更加不知。 甘槐念从高中开始就没再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了,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提起,就把这个“异能”当做已经融化的雪。 反正不会再看到了,自然也不用再提,偏偏她现在又能看见鬼,身边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她讲述那些光怪陆离和魑魉魍魅。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甘槐念在很早之前就学会了不能再那么天真地活着,她必须学会掩饰,学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好融入那些正常的日子里。 最终,她拉过行李箱,轻轻一笑:“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哪里玩几天吧?” 卢慧撇撇嘴,大大咧咧搂住她:“行,没问题!” 甘槐念回到公寓,简单洗了个澡,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吃了颗掩盖剂,躺下睡了。 像关了机的手机,她很快入睡。 梦是肯定有的,她梦见她走进苏时和爷爷奶奶住的那老房子里——像舒聿和罗可乐他们一样不走门,穿墙而进。 苏时住的小房间朝西,夏日傍晚会被晒得发烫,苏时就在这个蒸笼里看小说写小说,她没有电脑,手机是用奶奶的,不能长时间使用,所以更多的时候她是用作文本和圆珠笔亲手写下《末世纪的烟花》。 那时候苏时眼里还有光。 她给槐下客写长评时,梦里的甘槐念就站在旁边,知道苏时瞧不见她,甘槐念还在一旁“捉虫”,小时妹妹你这里有错别字哦。 光影一晃,场景瞬变,苏时还是趴在桌上写东西,但场景从小房间变成了教室。 是下课时间,甘槐念往窗外望,少年人们在走廊你追我赶,熙熙攘攘,教室里也多是三两成群,唯有苏时一人独坐。 她很容易出汗,校服腋下和领口有明显的汗渍,刘海也被浸成一缕缕,海草一样贴在她额上。 甘槐念走近一些,顿了顿。 原来苏时不是在写东西,她是在把她课本上乱七八糟的字用涂改液涂掉。 猪扒、坦克、肥猪、航空母舰……她正在涂的,剩下一半“表”字。 不知打哪儿飞进来一只苍蝇,一直在苏时头上绕来飞去,甘槐念皱眉,挥手去打,但苍蝇嗡嗡声从她手心穿过。 有窃窃私语传进甘槐念耳朵里: “你们看,那块红烧肉的脑袋上又有苍蝇飞来飞去了。” “这么热的天,她能不能多去厕所洗洗脸?真心疼她的同桌,天天都坐在馊掉的饭菜旁边。” “她脸上的痘印才可怕,恶心死了,一个坑一个洞……” “对啊,这里流脓那里结疤,我看一眼饭都要吃不下!” “我听她的室友说,她洗脸用的毛巾脏得要死,怎么会有这么不注重自己外表的女孩啊?我真服了。” …… 恶人,恶语,恶意,一直以来都不分性别。 每多一句没由来的风言风语,苏时身边的苍蝇就会多出几只,越飞越急,甘槐念着急起来,不停驱赶可一点儿用都没有,她跑过去想推开那些言语霸凌苏时的同学,却也只能穿过他们身体扑了个空。 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个幽灵,还是最低级的那种,连个灵骚都没办法引发。 苍蝇多不胜数,逐渐包裹住了一动不动的苏时,甘槐念手足无措,又跑回去,这时余光里有什么在改变,她低头一看,是写在课本上的那些字变了。 变成了:怪胎、神经病、戏精…… 而一直静坐的“苏时”猛扭过头,幽幽声问,你能做什么? 甘槐念呆住了,“苏时”的脸变成了她熟悉的、每天照镜子都会看到的那张脸。 变成了“甘槐念”。 再抬头,教室里、讲台上、走廊外的同学,无论坐着站着都停了动作,齐齐扭头看向她。 墙壁、天花板、桌椅……整间教室一秒变成染血的盒子,“同学”都成了纸扎人,脸颊煞白,双眼空洞,两坨腮红突兀吊诡。 有的纸人身体朝前,脑袋一百八十度往后转,纸脖子被扭得细长,自然承受不住重量,纸气球般的脑袋啪地垂吊在背后,可一张脸还是转向甘槐念,以一个让人寒意挟背的模样盯着她看。 甘槐念开始想逃离这个梦境,她知道这是个噩梦,但却无法像往常一样惊醒过来。 那些原本绕着“苏时”的苍蝇全飞了过来,盘旋在她身旁头上,那些纸扎人同学也齐刷刷朝她走来,维持着那诡异压迫的姿势。 蝇虫乱飞,纸人逼近,甘槐念被逼到墙边退无可退,张嘴想嘶吼却发不出声。 她像舌头被割掉的困兽,就要被镇在这梦魇里。 倏地,来了一阵风,轰一声,吹散了甘槐念眼前的一切。 像谁吹散了一颗蒲公英,蝇虫飞了,纸人散了,血色褪了。 就剩下甘槐念一人,光着脚站在一片无垠的青草地上。 暖阳在顶,微风在旁,草浪荡漾,碧色无疆。 舒服极了,她忍不住躺下,以地为床,享受这一刻温暖惬意。 窗外,一道身影悬空踏在夜色中,掌心的光比此刻天上月还要柔亮。 床上的甘槐念已入梦,不过在她身边还有淡淡的黑丝漂浮,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沾上的魇,未成型,没什么能力,最大的本事就是钻进人梦里胡作非为。 “啧,七阶恶魇你都能回收了,这种小垃圾怎么就察觉不到?” 中指指尖抵住拇指指腹,他隔着窗户和窗帘弹了两下手指,那一丝黑气便散得无影无踪。 小虾米不值得浪费一颗回收器。 他在城市上空开了道门,回了“神荼”。 罗可乐几人都出去干活了,只剩沙漠留守在监控室。 监控室基本算是沙漠的“独立办公室”,和舒聿黑不隆冬的空间截然不同,沙漠的空间哪哪都金灿灿,舒聿每次进入都得变出一副墨镜戴上,免得自己被亮瞎了眼。 数之不尽的金丝密密麻麻,往四面八方蔓延,虬成一根根金柱,汇合在监控室中央一张巨型的网。 网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沙漠半现原形,上身还维持着人形,下身是巨型蛛身,体积和一辆短身面包车差不多大。 黑得发金的八条腿足端尖长,却能在网上轻盈来去,如履平地,她几步便跳跑到舒聿面前,讶异问道:“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你的侦测有问题啊。”舒聿拇指点了点尾指指缝,一脸不悦,“就那么一丁点儿梦魇就喊我过去,浪费表情,白跑一趟。” 沙漠顺手摸了根金丝作簪,三两下把红发高高挽起:“怎么能算白跑一趟呢?既然你同人家签了契约,那就得遵守嘛,说好了她负责定位,我们要提供技术支持的。早上是我太忙没及时监测到出了状况,害得那孩子差点儿没命。” 虽然他们能见光,能在白天行动,但对妖力多少有一定影响,她的感应白天远不及晚上那么灵敏。 舒聿呵笑,从兜里摸了颗糖丢口中:“那不至于,她命不该绝呢。” 借出去的两万天,对于人类而言不算短,对他而言则像砂砾一样。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结束这无趣漫长的命呢? 太久了,太久了,久得他已经快记不得那人的眼耳口鼻了。 糖还没含化,404那边来了外援请求,舒聿再次出发。 近期恶魇频出,各地404都有专员死伤,部分地区甚至仅剩下两个小分队来回轮流值班,不堪负荷。 舒聿连轴转,忙到天蒙蒙亮才回了神荼。 其他人都已经去休息了,他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了沾满恶臭的衣服,“啪”地倒在沙发上。 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洞变了模样,他躺在一片无垠的青草地上。 暖阳在顶,微风在旁,草浪荡漾,碧色无疆。 【第二卷 命不该绝 fin.】 第025章 找到你了 第025章 找到你了 甘槐念又在家宅了几天。 不过这几天她也没闲着,复盘记录、咨询编辑、搜索信息、联系美工和印刷…… 林思年因“食物过敏”入院的事在小说圈里掀起了一阵小风波,无数读者在她的社交平台下留言送祝福,请时年老师一定要好好养病,祝早日康复。 知道真相的甘槐念如今对“时年”完全祛魅,看着书架上几本实体书浑身哪哪都难受,还有好几次想再注册个小号发帖,告诉全世界那两本署名时年的小说实际上作者另有他人。 可她虽然知道实情,却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当时在场的只有她、林思年,再加上三只鬼……她总不能跟全世界说,她是听鬼说起这事的吧? 至于林思年。 按舒聿所说,林思年会不记得那一天房间里发生的事,可就算她还记得,她会愿意公开这件秘密吗? 公开她是个“小偷”?公开她是个非典型的霸凌者?公开她现在靠小说作品获得的一切,应该都属于一个名叫苏时的女孩? 她愿意把属于苏时的一切还给她吗? 甘槐念自认是个理想派,但她也没天真到这地步。 除了林思年的事,甘槐念这几天还高度搜索另一个关键词。 她对那个在她公寓里“消失”的lolita女孩依然耿耿于怀。 她至今仍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她凭记忆,从那天lolita少女说的“出闲置”入手,翻了两天平台这圈子的出物帖子,真让她找到了线索。 有几个避雷贴都同时提起一个名为“三三酱”的圈内小网红,说在她手里收来的裙子有特别明显的脏污和破损,甚至有位苦主收到的裙子裙摆上有让人作呕的不明黄斑。 受害者们拉了群,做了挂条,几个帖子的热度都很高,评论区热评之一“心疼你们花了大钱还成了别人play的一环”已有几千个赞。也有人扒出三三酱在外网社交平台也有号,简介里写明了加私联方式需要收门槛费。 甘槐念顺藤摸瓜找到了三三酱的社交平台,终于瞧见那姑娘的完整的容貌:巴掌大的脸蛋,混血感的五官,白皙皮肤,精致妆发,眼睛嘴巴没有被缝起来的姑娘,很漂亮。 甘槐念截图发给卢慧,试探问她,卢慧过了会儿回了信息,确定上次在茶餐厅遇到的就是这个女孩。 帖子评论区已经沦陷,不仅圈内人,连吃瓜路人来了都要踩一脚。 「小姐姐两头赚还真厉害,在下面买大别野了吗?」 「退钱。哈啰,我说退钱,你听到了没有?」 「好好好,刚关注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千金,结果是野鸡。」 「赚这种黑心钱你户口本只剩一页了哟。」 …… 甘槐念忽然顿悟。 恶魇可以以所有负面情绪为食,这些评论,估计也是它夜里的美味大餐吧? 让甘槐念意想不到的是,中途她跳去看别的帖子,几分钟后再重回三三酱的账号,账号竟全部内容清空了,连id都成了一串原始的随机数字。 甘槐念又开始搜帖子,有的苦主发现三三酱的账号没了,奔走相告,说三三酱销号跑路了。 唯有甘槐念冷汗直冒。 她知道这姑娘已经不在人世间,谈何销号?谈何跑路? 甘槐念赶紧跑去外网搜索,那边也是查无此人。 她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只好求助相关人士。 她给沙漠发了条短信,问她如果像三三酱这样被恶魇“吃”掉的、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的人类,还能有办法找到她的过去吗? 沙漠回得很快:「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甘槐念:「呃,毕竟她是在我公寓里没的……」 嗯,好地狱的回答。 要是有帽子叔叔追踪失踪人口到她这儿,看到她微信里这句,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补充:「至少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沙漠发来个“哈哈笑”的表情包:「甘小姐你太可爱了,这样吧,你有空的话现在来趟神荼,正好我要上班,可以帮你查查人。」 甘槐念不解:「密室上班和找人有关系吗?」 沙漠:「现在都晚上九点了,密室早下班啦。」 甘槐念一愣,这才走去拉开窗帘,外头已是华灯初上,弯月悬空。 好吧,她确实在家呆得太久了,又得出门了。 第三次来到信华大厦,这次是夜晚。 大堂风扇依然吱呀作响,保安依然坐在阴影处,电梯依然闷热,灯光依然昏暗,但甘槐念不像上一次那么忐忑了,至少她能够确定,在信华大厦里不会出现恶魇。 老土也要讲一句,这里是舒聿他们的地盘,恶魇撞进来,只会是自投罗网。 但很快,甘槐念赶紧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怎么能掉以轻心?尽管现在她和舒聿之间有契约存在,但那可是不平等条约啊,她没有任何保障的,对方能怎么对恶魇,就能怎么对她。 她现在还能活着、舒聿乐意救她,很明显是因为她有些许利用价值。 例如,能吸引恶魇的“香气”。 她和挂鱼钩上的蚯蚓、和绑棍子上的胡萝卜、和撒小径上的糖果,是一样的作用。 不过没关系,她也有所图,总有一天她能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方式的。 电梯停下,十三楼,门一开,甘槐念和门外的舒聿打了个照面。 甘槐念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赶紧停了心里头对某恶鬼的控诉和咒骂。 舒聿双手插兜,双眸微眯,直接开口:“我刚好像听到了有人在骂我?” 还骂得挺脏。 “啊?什么?不、不是我哦。”甘槐念摇头,眨着眼说,“我刚在想着你们这大厦的电梯怎么没有空调,热死人了。” 舒聿皮笑肉不笑地“呵”了声:“你来干嘛?” “我有事找沙漠姐,她让、让我上来……”甘槐念瞄准一个空隙位,从舒聿身旁钻了出去,“你你你也要上班了对吧?不用招呼我,我自己去找沙漠就行了!” 她边说边往“神荼”跑,头都不带回的。 电梯门一直开着,舒聿在原地立了几秒,才走进轿厢。 什么上班?他只是下楼去超市买两箱饮料,店里的快喝完了。 “神荼”大门关着,甘槐念还没按铃,门唰地开了。 沙漠的声音从走廊那边悠悠传来:“甘小姐,这边,可乐露露他们都出去跑外勤了,店里就剩我,你不用担心哦。” “怂”虽迟但到,甘槐念咽了咽口水,难免心想,怎么她也像是自投罗网了? 她硬着头皮走进走廊,很快瞧见,左手边的墙面上亮着一道门。 ——第一次来“神荼”玩密室时,这条走廊两面都是墙,没有任何的门,他们一行人走到走廊尽头,进了密室;第二次来,她含屈签下不平等协议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那黑不隆冬的房间,站稳时,已身处走廊,再回头,墙上别说门了,一条缝儿都见不着。 现在这道凭空出现的门,又会通往何处? 甘槐念站在门口,忐忑片刻,还是抬手敲门。 “哎呀,门没锁,你直接进就行。”沙漠的声音从门里传出。 甘槐念轻轻推开门,不一会儿,心中的忐忑被震撼取代。 万丝奔流,百柱参天,空间的中央结起一张磅礴金网,甘槐念仰望着好似茂密树冠的金顶,喃喃自语:“天呐,这是真、真的黄金吗?” “甘小姐你觉得呢?”沙漠从网中央跳跃过来。 她身姿轻盈,红发飞舞,每回落下,足尖轻点金丝,便漾开淡金波澜,金网随之明灭,仿若呼应。 甘槐念有一瞬看呆,待沙漠更近一些,她才嗫嚅:“我感觉像真的……” 想到什么,甘槐念赶紧捞起手机。 果然,那块“出入平安”挂牌上的金丝再次恢复了光泽。 她眨眨眼,摩挲起金丝:“这该不会也是真金吧……” 沙漠失笑:“怎么可能!我们店一个月送出去的挂牌没一千也有几百,都用真金那大老板会破产吧?” 甘槐念遗憾地叹了口气,也是,恶鬼怎么会当慈善家? 她就站在一小块悬空的平台上,前后不过两米,像浮在金浪上的小小孤岛,眼前的空间实在壮观,她前挪一步往平台下望,脚下也漫开密密麻麻的金线,不知通往何方。 好奇盖过了恐惧,甘槐念抬眸问沙漠:“所以这里的每根金丝,都、都链接着你们送出去的每一块挂牌吗?我看每个来玩密室的玩家都会得到一块。” “不一定,我们会先筛选一波。”沙漠稳稳站在一根细幼金丝上,指了指自己鼻尖,“十方,你记得的吧?他的鼻子最灵了,稍微沾了那么点儿气味他都能嗅得出来。是,每位客人玩完密室后都会拿到挂牌,不过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牌子,有怀疑的对象我们就会给出带定位金丝的挂牌。” 甘槐念恍然,嘟囔:“怪不得上次那位狗先生说我身上很臭。” 沙漠扑哧一笑:“没错,那次你味道大得他那狗鼻子着实受不了,差点儿要现了原形。” 甘槐念闻言,扯起衣领闻了闻:“我现在应该没有味道了吧?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味啊……” 沙漠没解释:“行了,趁着我现在还没开始忙,你刚说你想查什么人来着?” 于是甘槐念把lolita少女三三酱的情况重新简单说了一遍。 沙漠道:“哦?你说她的平台号忽然之间没了?” “对,我正看着呢,突然就炸、炸号了。而且其他平台也是如此,几乎同一时间,好几个号都没了,这实在太奇怪了。”甘槐念有自己的判断,“就像人、人间蒸发了。” 沙漠赞赏地点点头:“你很敏锐,没错,应该是404在做事。” 甘槐念皱眉:“404?他们又跟这事扯上关系了?” 这个“神秘组织”她这些天也听过几次了,可实际上他们是一个怎么样的机构组织,她仍一知半解。 “怎么说呢。” 沙漠背手轻跳,落在旁边一条金丝上,优雅得好似跳一段芭蕾,“人世间出了歹人匪徒,能有警方军方介入,而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件和生物,就会交给404去处理。” “啊,上次舒恶鬼……不不,舒老板说过他们是《捉鬼敢死队》。” 仿佛没听到甘槐念对舒聿的不敬称呼,沙漠继续科普:“是的,但404是不分派别不分信仰不分国家不分东西方的,无论你是道士法师和尚神女阴阳师,灵媒牧师巫师萨满甚至吸血鬼猎人,只要能抓鬼,就能进404。以前通讯不发达,各国的‘特殊机构’各自作业,到近几十年才有了统合交融,统称为‘专员’。 “说他们是‘敢死队’也没错,现在高阶恶魇频出,而专员们的灵髓一代不如一代,有的凭着祖上的庇荫进了404,但压根儿就不够恶魇打,死伤越来越多。” 甘槐念听明白了,404是有灵力能逮鬼的一群人,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各帮各派,有的世家曾经鼎盛一时,但总有不成器的后代砸了自家招牌。 她差点儿举手:“请、请问,你们说过我也有灵髓,但我的家族很平凡啊,我爸是物理老师,我妈是会计,他们没有宗教信仰,不信鬼神,我们家连初一十五都不用拜拜的,为什么就唯独我有阴阳眼?” 沙漠沉沉睇她,摇头:“这事太多可能性了,你家的族谱你能追溯到哪一位?有的世家以此为生,每一代都有灵媒诞生,也有的家族得跨五六代才出一位。除了家族遗传,还有基因突变呢?还有前世今生呢?万事都有可能,而万般皆是命。” 好好好,最终又落到“命”这个字上。 甘槐念只好退一步问:“那、那我的灵髓能帮我什么忙呢?我看的鬼片不少了,道士灵媒都有自己的武器和治鬼方式,黄符桃木剑,圣经十字架,佛珠金刚杵,圣鞭银弹枪,每个派别都有自己的武器,唯、唯独我赤手空拳。” 有灵髓就是有灵力、有灵力约等于有异能,如果她动动嘴皮子就能阻挡住恶魇,那该有多好。 沙漠笑着说:“会有的会有的,放心吧,再多遇几次恶魇,你应该就会找到适合你的武器了。” 甘槐念只觉得沙漠这笑有点儿意味深长,眼皮子跳了跳:“居然还要多、多遇几次吗……” 沙漠哈哈大笑,脚下金网轻晃,荡出流光溢彩:“行了,干正事吧,你把你要找那人的账号或是照片找出来给我。” 甘槐念赶紧照做,三三酱的账号已经成了串数字,好在她及时截了图。 找出图片后,她双手捧着手机,很是虔诚地递到沙漠面前。 只见沙漠张了口,舌尖微探,一根金丝便从她口中缓缓伸出,甘槐念憋着气不敢打扰,眼皮都没眨一下。 沙漠捻着金丝的一头,碰在甘槐念的手机屏幕上,待金丝再长出一段,便用指尖掐了,另一头让它自然下垂,链接在金网上。 做完,她继续说:“404负责后勤,也负责善后,不然这里丢一个人那里丢一个人,以现在网络那么发达,不处理干净的话分分钟又要多一则越传越偏的都市怪谈了。” 说话间,那根金丝发出莹莹的光,像甘槐念心脏扑通扑通跳,她是怕鬼,但眼前的情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看见的,她却瞧见了。 人生的际遇,真是太奇妙。 沙漠拍了两下手,像抓住什么东西,往高处甩出去,唰地一个半透明的巨大屏幕在空气中显现出来。 甘槐念很捧场地“哇”了一声,这不比那些好莱坞科幻片厉害? 这才是真正的“顺着网线去找你”吧! 屏幕显示出一张身份证,证件照里的女生面容清秀,带些稚气,和三三酱在社交平台上的样貌有挺大出入。 “原来你叫黄甜……”甘槐念轻轻念着,“总算是找到你了。” 第026章 地狱冷笑话 第026章 地狱冷笑话 沙漠一顿,侧过脸打量甘槐念。 他们的岁数比甘槐念大得不止一点半点,就连最年轻的爱德华也有近百岁了,所以他们私底下一直唤她“小孩”。 但这小孩好像比他们想象中又成熟一些,除了上次被露露连续吓晕两次,其他时候她的表现都挺有意思的。 除了身份证,后面还有一页黄甜的履历。 不夸张,真的是履历,文字版本的,简单记录了黄甜短暂的一生:父不详,母早逝,从小在这个亲戚家里住两年那个亲戚家里住三年;职高毕业后她开始当主播,正好踏上风口,收入颇丰,同时沉迷于lolita文化,最高纪录一个月花了八万在裙包鞋帽上,逐渐入不敷出,随后走上歪路。 “人生履历”的倒数第二行,写着“2025年7月16日 被恶魇蚕食”。 最后一行则是,“2025年8月3日 404开始清除其生活痕迹”。 甘槐念心一沉:“清除?这就是404的善后吗?” 沙漠对此见怪不怪,语气如常:“嗯,你想想,404嘛,not found。” 甘槐念没想到一时吐槽竟一语成谶。 404 not found,服务器无法找到用户请求的页面。 查无此事,查无此物,查无此人。 沙漠淡声:“全世界一年失踪人数数以万计,可实际失踪人数远远高于记录,你有想没有想过,没被统计记录的失踪人口数量有多少?” 甘槐念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现在你之所以能看到这位姑娘的生前记录,是因为她死了,我才能连得上资料库。” 沙漠抬手往左扫了一下,屏幕页面翻转,出现了一句红色警告:「无权限查看」。 她耸耸肩:“后面的就查不到咯。” 这又是甘槐念没接触过的领域,她小心翼翼试探问:“如果有权限的话,这里会记录什么?” 沙漠倒是没藏着:“记录她接下去是要进入轮回道,领个号码牌去等投胎,还是要留在鬼界当居民咯。” 甘槐念睁圆了眼:“鬼、鬼界就是地狱吗?哦我们这边应该叫做‘地府’?” “嗐,都一样,都是鬼界。” “……理解。”甘槐念很快接受了沙漠他们的“世界观”,又问,“但、但会有人愿意留在鬼界、选择不投胎?” “那当然有啊。” 沙漠仰着脸,目光穿透了屏幕,望向远处一根根金柱,“对一些人……一些鬼而言,人间比起鬼界更像地狱。” 甘槐念无法反驳这个说法。 总有鸡汤文案说,人间三万天,值得你来走一趟,可对于有些人而言,人间就是不值得。 像是苏时,还有和苏时一样千千万万被欺凌的人。 “行了,给你看这人的生前经历已算越界,现在你想知道的名字有了,应该足够了吧?” 沙漠边说边拍两下手,上空的巨屏瞬间消失。 甘槐念紧张起来:“越界?那那那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没被查出来就不算麻烦。” 沙漠朝她眨了眨眼,眼尾依然像红狐尾巴高高扬起,“就当作那天早上,我没有及时感应到你有危险的补偿吧。” 甘槐念一顿,随即笑笑:“谢谢你。” “我说啊,那女孩才应该要谢谢你。” 沙漠也笑,“无论她生前做了什么,在她快要被抹去痕迹的时候,还能有人专门来寻找她、想知道她叫什么名,这或许就是她为数不多的福气吧。” 甘槐念想要问的,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嗯?你想知道那人葬在哪里?”沙漠扬起柳叶般的眉毛。 “对、对,这算不算是机密?”甘槐念问。 她有点儿分不清楚界线了:那人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如今成了恶魇被回收,但墓碑还立在人间,那这算是人间的事,还是鬼界的事? 沙漠摸了摸下巴:“唔,这位和你刚问的那位不一样。姓黄那位是被恶魇侵蚀吞噬,姓苏这位是本身的执念附着在文字里,再被恶意滋养大……要查生前也不是不行,但得有个媒介,你有她的照片、社交平台还是私人物品之类的?” “没呢,我只有她的名字。”苏时的作品不是署她的名。 “那我这边就没办法啦。”沙漠道。 甘槐念眉眼耷拉下去,难掩失望:“行,那我再想想办法。” 想问苏时的事,目前最快的方式就是通过林思年,可一来林思年还在住院,二来在林思年的“记忆”中,甘槐念是不应该认识苏时这个人的,要是她直接提“苏时”,估计林思年没病都要被吓出病来。 实在不行,她就打算看看“六人定律”能不能成,近期阳青市“怪事”频发,在社交平台上常被作为tag,苏时再怎么不受人关注也好,总该有一个半个人能记得这个名字吧? 沙漠默了片刻,忍不住了,笑出声:“我没有而已,别人有啊。” 甘槐念眼睛亮起来,心有所感:“该不会是……” 沙漠冲她背后打了个响指:“喂,喊你呢。” 甘槐念回头。 和舒聿的黑洞空间一样,沙漠的空间虽然明亮,但也没有边界的概念,所以“门”是开在空气中的。 舒聿探了半颗脑袋进来:“干嘛?” 沙漠说:“甘小姐有事找你,你趁着还不用出外勤,帮她办了吧。” 舒聿没往里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瓶可乐:“怎么说?” 甘槐念心里的退堂鼓都快敲响了,到底理智占了上风,目光飘来飘去,说:“那天回收回来的那恶魇……不,那女孩,她叫苏时,我我我想知道她死后葬在哪里了……” 沙漠帮她补充:“你这个月回收的还没交上去吧?没的话把回收器找出来,调一下资料给甘小姐吧。” 舒聿斜乜笑得眉眼弯弯的沙漠,又看回甘槐念:“我是可以查,可为什么我要查?” 他以为这小孩会用人类共情那一套来打感情牌,没料到,甘槐念居然不跟他扯东扯西。 她仰着脸,声音笃定:“这属于‘技术支持’,写在契约上的,舒恶……舒老板,你会帮忙的吧?” 舒聿垂眸:“我以为的技术支持,是带你瞬移节省时间体力,或保住你那条小小的、脆弱的命,怎么你的要求这么低哦?” 甘槐念无所谓他的阴阳怪气:“没办法,我、我对自己的要求确实不高。不过如果你没办法帮忙,我也可以上网求助网友。” 舒聿不紧不慢地抿了口可乐,问:“知道后你想做什么呢?” 甘槐念撇嘴:“这这是我的私事了,我没义务跟你讲吧?” 沙漠在一旁,看他们一来一往,心里头乐得欢。 “行了行了,我要干活了,甘小姐你去老大那边详谈吧。”她忍着笑,挥了挥手。 下一秒,甘槐念感觉背后有只手推着她往门方向走:“欸,欸,等等……” 抗议还没说出口,脚已经迈过了门,一瞬间,她也从光走到暗。 身后的“门”一点点合上,光越来越少,甘槐念回头时门只剩一缝,她就在那缝隙里窥见沙漠的身型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吱”一声“门”完全合上,甘槐念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迟迟没回神。 直到听见身后一声揶揄:“事不过三,可别又吓晕了过去啊。” “没、没,我没被吓到,就是有点儿惊讶,人之常情,人之常情。”甘槐念偷偷深呼吸一个来回,“请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舒聿把可乐随手往旁边一放:“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那瓶可乐像落在一张无形的桌子上,悬在半空,甘槐念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啊……啊?” 她有什么事情值得舒恶鬼问她? 舒聿眯眼:“够了啊,舒恶鬼舒恶鬼地叫,我看你胆子确实不小。” 甘槐念心底一咯噔,立马把心里的“舒恶鬼”换成“舒老板”。 可明明之前是他自己喊自己恶鬼的啊…… 舒聿没揪着这事不放,挥手唤出竹篓,伸手一摸,捞出一颗回收器。 甘槐念正打量着那朴素无华的篓子,一颗泥球已经缓缓飞到她眼前。 “这是那天的……回收器?”周围太黑了,即便舒聿所在的位置周围一圈总是亮的,可甘槐念这大近视眼在这环境里视力更差了,她推推眼镜,佝背倾身凑到泥球前,“欸,上面为什么……有白白的一个点?” “对,我还想问你做了什么。” 舒聿勾勾手指,从篓里再飞出两颗泥球,“这俩是五阶和七阶,都是正常的回收,唯有这颗,它多了一块白色。” ——回收器对应着恶魇的等级,但并不是1+1=2的算术题,一头七阶魇,不是被三阶回收后就会只剩四阶,回收会减弱控制恶魇的能力,可无法完全压制,最终还是需要七阶回收器才能完整稳定地回收。 三阶、五阶、七阶,这三颗都包含了那恶魇的一部分,打个通俗点儿的比方,三阶回收的可能是魇的五官四肢,五阶是心脏大脑,但最核心的魂魄,得到七阶才能镇住。 甘槐念没经验,对比着三颗泥球,问:“这这这白色,不常见吗?” 舒聿说:“那肯定啊,你猜它们为什么叫恶魇?有些鬼都怕被它们缠身,明明在鬼界活得好好的,遇上强大恶魇反而可能会被吃掉。白要染黑易如反掌,再想漂白难过登天。” 甘槐念更茫然了:“那为什么苏时会有……?” “你问我我问谁?”舒聿倏地笑了,“你问她葬在哪儿,不就是想去拜祭她吗?你去她坟前问一问咯。” 甘槐念面上不敢显,只由得心里小人翻白眼。 这什么地狱冷笑话? 她压住小人不让她骂脏话,像个好学学生就差举手提问:“那这白的地方,就代表没被恶念污染,对吗?” 她自顾自地肯定自己的猜想:“虽然很小,但它确实是白的,而且我觉得它不是漂白,它、它本来就是白的,对不对?” 舒聿微微扬起下巴,睨了她会儿,点头:“没错,是罕见但不是完全没有,只是近百年来确实没见着。这块白,是她保留住的‘自己’。” 不是守护灵,不是恶魇,是她自己。 第027章 她保证不拿美工刀攮死它 第027章 她保证不拿美工刀攮死它 苏时没有土葬,骨灰也没有被寄存在骨灰堂内,她的家人选择了生态花坛葬。 没有保留骨灰,没有铸刻姓名。 在苏时的生前经历里,最后一段记录着她逝世的事。 高二暑假那年,她被一辆因司机突发心脏病失控的吉普撞死。 ——甘槐念后续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知情者打听消息,苏时死时,同行的弟弟只受到轻微擦伤,苏家父母后续与车主达成了和解,获得了一笔六位数的赔偿款。 甘槐念并不推崇土葬,也不反对环保的树葬海葬花草葬,可从种种细节里能看出来苏家对苏时的后事并没有那么上心。 五日后,甘槐念坐高铁,抵达阳青市。 卢慧得知她出门,还挺讶异,问她是不是去采风。 甘槐念说,去看个朋友。 她在酒店住了一夜,隔天早上先于酒店附近的花店取了提前预订的花,再叫车去陵园。 陵园、墓地、殡仪馆,这些对甘槐念来说是小时候格外抗拒的地方,如今鬼眼重开,她更是不知一路上会看到多少“老友记”。 快到陵园时,她服下掩盖剂,再拿出一瓶眼药水,往双眼各滴三滴。 这眼药水是沙漠给的,有短暂的“鬼掩眼”功效,可以筛掉一些低级灵,免得遭受太多无谓的精神骚扰。 沙漠还给她配齐了一整套回收器,说是以防万一。 ——甘槐念打蛇随棍上,还问了沙漠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重启阴阳眼,沙漠反问她这段时间有没有经历什么变化、或是去了什么地方拜神、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甘槐念想来想去,遇到“小蛋糕”是在去“神荼”之前,而那段时间,她经历最大的变化就是失恋……牙医? 啊,她拔了一颗智齿。 沙漠猜测,智齿的松动,有可能就像一个阵法里的金刚杵被拔了出来,破了阵;另一种可能性,是当初给她做法事的那位法师巫师法力消退,或是大伤甚至死亡,所以设过的阵法也有可能失效。 如果甘槐念真想知道,可以找回当初那位“大师”问个究竟。 可甘槐念哪有那人的联系方式?连叫什么名号都不晓得。甘母应该会记得,可甘槐念这些年和父母联系得少,生疏许多,而家人对那几年甘槐念遭遇的“怪事”也一直绝口不提。 …… “姑娘,就在这里停了吧,你自己过个马路就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甘槐念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点头道谢,拿了东西下车。 阳青地理位置靠南边,八月盛夏,地面被晒得滚烫,但一走进陵园,体感温度很明显降了下来。 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来祭拜的人不多,甘槐念跟着路标走向生态花坛区域,一路上遇到零星路人,剩下的是无穷无尽的蝉鸣。 一束鲜花,两件糕点,三杯清酒,万千思念。 除了鲜花,甘槐念还带了些吃的,都是现在网上比较流行的零食,小女生喜欢的巧克力、草莓糖之类。要不是怕融化,她还想带上自己最喜欢吃的那款雪糕。 生态花坛不是“独一户”,下头不知葬了多少人的骨灰,花坛内不得进入,旁边有可供摆放供品的石桌。 甘槐念摆好鲜花供品后,从帆布包内拿出两本小说,一本是《末世纪的烟花》,另一本也是“时年”的小说。 但这两本,却不是林思年出版在售的实体书。 这是甘槐念这些天找印刷厂定制的,封面也是她跟美工老师约的加急稿件,书名不变,内容不变,只作者名称改成了“苏时”。 “跟、跟你说哦,这封面我找第一个美工老师做图时,对方不乐意做,说盗版私印小说很可耻,她是不会接这种单的。唉,这不是情况特殊么?你啊要是还保留有原来的灵魂,那你找机会来给我托个梦嘛,告诉我哪里能找到证明原作者是你的证据,我一定找办法帮你正名……” 有风吹来,是温热的,甘槐念就在这暖风中一页页翻动《末世纪的烟花》。 一本书翻到底,石桌上供品的影子都缩短了许多,已是正午,甘槐念额头还没来得及擦,蓦地一阵强风拂来,裹着不符气温的凉意,吹得甘槐念半眯起眼。 风力减弱时,摆在桌上另一本小说已不知何时被掀开了封面,风轻轻吹,纸慢慢翻。 甘槐念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 她有点儿后悔滴上眼药水了。 她没说话,就静静站在烈日下蝉鸣中,看着书页一页页翻动,忽然风还在吹,可书不再翻动了。 手机震了震,甘槐念一顿,拿起一看,是舒恶鬼。 这次她没多想,接起电话:“喂、喂。” 似是刚睡醒,舒聿的声音沙哑:“你在祭拜那人了吗?” “对,我在陵园这里。怎么了?”甘槐念心跳逐渐加快。 “就一事儿,那回收器上的白点消失了。” 舒聿确实就只说这件事,说完道了声“挂了”结束通话。 那被单独收在玻璃瓶里的回收器,此时黯淡无光,和其他泥球别无二样。 舒聿一手枕在后脑勺下,一手一拢一翻,那回收器就落进他手心。 竹篓无声立在不远处,舒聿一眼都没看,随手一抛,泥球精准入篓。 “笃”一声后再次回归到无声,像曲终落幕。 甘槐念的手机还一直贴在耳边,即便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周围除了蝉鸣没有其他声音了,她抹了把脸,湿答答的。 她的第一次回收,或许到这里才算划上句号。 陵园限制明火烧纸,有统一焚烧区域和香炉,甘槐念把第二本小说翻到尽头,收拾完东西,打算过去把书烧给苏时,再上几根清香。 正走着,远处走来一人。 是个男人,甘槐念这样的大近视,都能看出他大热天里穿长袖衬衣和黑西裤,黑白分明。 一开始她没在意,彼此距离更近时,她猛地顿住。 这男人怎么别了把刀? 是玩cosplay吗?可来陵园玩cosplay……是不是不太好啊? 甘槐念盯着那把黑色长刀,心里突突的,莫名感觉那刀好像还散着一丝丝白烟。 男人很高,黑短发,刘海往后梳得干净利落,双眸狭长,抿紧的嘴唇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像一座冰山,这是甘槐念最直接的感觉。 不仅外表,两人擦肩而过时,甘槐念确确实实感到有股冷气从旁侧渗过来。 她止不住打了个颤,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偷看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那男人竟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盯着她看。 甘槐念心里一咯噔,加快脚步,最后几乎小跑着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男人从口袋中捻出一张白纸条,对其吹了口气,纸条竟有了生命,扑哧扑哧飞起,越飞越高,像只白鸟跟在逃跑的女人身后。 放飞鸟符后,江天道回身继续往前走。 “250729万国酒店事件”的受害者林某于昨日在家人的陪同下出院。 ——林某出事后,其父母从外地赶来,一直在京华陪着她。林某父母觉得是酒店的卫生和餐饮出了问题,导致女儿全身严重过敏,双手的神经还出现了问题。尽管那天酒店里其他客人都没有出现异样,林某父母依然坚持报了警。 为确认林某有关于恶魇的记忆清除干净,前天深夜,江天道和宋庚潜入医院,江天道探其脑中记忆,也因此得到了“苏时”这个名字。 苏时、林思年,还有阳青市成了干尸的那三位受害者,原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既然“神荼”的人已经回收了恶魇,那么“250729阳青三具干尸事件”也可以归档结案,但江天道还需来确认一下苏时下葬的地方是否还有恶魇残留。 ——他们曾经回收过一只高阶恶魇,但对方有部分执念一直残留在墓穴中,半年后那恶魇又“复活”了,还进化得更强大,自那之后,归档结案便多了道确认的步骤。 蝉鸣如浪,夏风滚烫,花坛边的草坪上铺着一枝枝花朵,花瓣鲜艳,花杆翠绿,是不久前有人铺撒在此处祭拜着谁。 江天道蹲下身,捻起一枝白菊,闭目念诀。 花草储存记忆的能力自然没有人类那么高,闪进江天道脑里的画面短且碎,像古董摄像机录制的黑白视频片段:一会儿是在花店被包扎,一会儿是在车内摇摇晃晃,一会儿是刚才跑开的那女人擦着脸上的泪,嘴唇一开一合。 没有声音,江天道只能分辨出其中一个唇形是在念着“恶魇”。 甘槐念有点儿疲惫,不知是不是在大太阳下晒了太久,蔫了,又或者是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下来,累了。 她打算回到酒店后淋个身子就躺下睡觉,酒店正门靠马路,网约车在路边停稳,甘槐念打着哈欠下了车,刚转身,一颗心脏直窜嗓子眼,张大的嘴巴都忘了合上。 在离她五六米距离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男人。 是不久前她在陵园看到的那个长刀男! 旁人匆匆,唯有他好似定海神针深扎在海里,不随波逐流。 甘槐念头皮都麻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盯着她看?是一路跟着她?不对啊,她离开陵园的时候压根没瞧见他啊。 他腰胯旁那把长刀显眼到无法让人忽视,可路过他的每个人视若无睹。 为什么?这刀那么长一把,他们都看不见吗? 甘槐念想到什么,浑身一冷,该该该该不会这男人……只有她一个人能瞧见吧?! ——她手机里那个潦草的金融app更新了,解锁了部分高阶恶魇的资料,例如七阶八阶的恶魇,会像蛇那样褪掉笨重累赘的躯壳,让自己的体型更适合战斗,还会有一定几率,让身体部分器官或手脚大幅增强。 就像那天苏时褪成更像人类的体型,可手脚都变异了,更适合攻击,更适合屠杀。 还有九阶十阶恶魇,他们可以在人类形态和怪物形态中自由切换,他们的生活习性已经很接近人类,也会学习人类的思想爱好,不再轻易让人看出破绽,可以轻松混进人群中。 该不会这长刀男是什么高、高高高阶恶魇? 她,甘槐念,一介凡人,一个喜欢捧着炸鸡雪糕看恐怖电影的大宅女,刚结束了苏时这七阶恶魇,又迎来满级大佬? 这“游戏”是谁设计的,站出来,她保证不拿美工刀攮死它! 甘槐念懵了片刻,忙不迭拿起手机,手不停打颤,连带着那块金丝挂牌抖得好似风中落叶。 可“出入平安”四字并没有任何的改变,依然金光灿灿。 余光一晃,甘槐念抬头,长刀男动了,面色凝重,长刀出鞘,气势汹汹,大步走来。 不是吧不是吧,甘槐念震惊了,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凶?恶魇都这么猖狂的吗? 她的帆布包里有回收器也有美工刀,可人一着急,怎么抓都抓不到,眼睁睁看着长刀男已经来到她面前,状似就要挥刀斩她,甘槐念吓得抓起自己的帆布包挡在脸前,尖叫一声:“啊!救命啊!!” 什么都没发生。 帆布包没被切开,她没有脑袋落地血溅四方。 甘槐念从包后头战战兢兢地探出半张脸,男人的长刀刀尖,正正好抵在帆布包前方,感觉再往前一点儿,就要像扎气球一样扎破袋子了。 因为她的尖叫,经过的路人反而被吓了一大跳。 在路人眼中,这一男一女着实有些奇怪:男人高大帅气,穿得像房产销售精英,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路中间,伸直了手臂;而那拿包挡脸的女人人模人样的,却像见了鬼似的面色煞白。 这是干嘛呢?情债?小情侣吵架? 江天道丝毫不在意周围路人的目光,他稍微抬起长刀,那女人发颤的视线便着他的刀尖而动。 他收刀入鞘,那女人也看向他刀鞘。 江天道心中有了定论:“你能看见我的刀,你有灵髓,可你身上有着一股熟悉的‘臭味’……你和‘神荼’有什么关系?” 甘槐念哑炮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定位器没变色,他不是恶魇或其他什么脏东西,可知道她有灵髓,又知道“神荼”,那注定不是普通人。 在不清楚情况之前,她选择,当哑巴。 嗯,说少错少。 江天道没得到她的回复,但他也没追问,两人沉默无声。 围观的路人甲乙丙丁又多了二三个,江天道终于环视四周,手机也在这时响起。 来电人是宋庚,江天道接起,宋庚刚起床的声音囫囵:“队长,你到机场了吗?” 江天道原本买了下午四点的航班回京华,但为了跟踪这女人,他没有从陵园直接去机场,还有一个小时飞机要起飞,他得改签。 “我现在去,改为五点半的飞机,今晚晚点儿到,你和马恒先值班吧。” 江天道没多说,挂了电话后,他静静再睇了甘槐念一眼,随后转身走向一直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见他要走,甘槐念反而急了,她面皮薄,周围人看好戏的目光让她难堪,凭什么啊?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拿刀指她? “等、等一下,你是谁——” 甘槐念没问完问题,因为莫名奇妙刮来一道强风,有沙入了她的眼,眼珠子针扎一样疼。 她忙低头揉眼挡沙,再睁眼时,长刀男已经上了车。 很快,车启动,从她面前驶过,开远。 甘槐念愣在原地,半晌,她气得嘶嘶吐气。 这圈子的人,无论是恶鬼还是人类,都这么没礼貌吗?! 第028章 寻人启事 第028章 寻人启事 “那不是鬼啦,那是404的江队长。” 沙漠拿着手机笑得眼泪都要冒出头,“不是我说,甘小姐,我觉得你的运气好像真的不怎么样啊,要么就遇到高阶恶魇,要么就遇到404的金牌前锋,好期待你接下来还要遇上哪位猛人猛鬼啊。” “呸呸呸、呸!姐,你别说这种话好吗?” 甘槐念缩在单人沙发上,捧着才吃了一口的泡面,心情沉重。 她觉得自己最倒霉的,应该是那天预约了去“神荼”玩密室! 要是没预约,那天她就不会跟卢慧去那家茶餐厅吃饭,就不会遇到lolita小蛋糕,不会被对方盯上追到家里来,不会被扎穿肚子,不会命悬一线,不会生死关头随便抓住个恶鬼许愿,不会签下不平等条约…… 她有的时候都怀疑是不是被恶鬼做局! “那那个江队长为什么要跟着我呀?他还说我身上有臭味。” 甘槐念越想越委屈,“我看了我的‘出入平安’没有变黑,应该没被恶魇盯上啊,为什么他还要说我臭呢?” “怎么说呢,江队长这人吧出了名的脾气差。”沙漠毫不客气地批判对方,“无论是恶魇还是我们这种鬼,无论是好的坏的正的邪的,他都不喜欢。” 旁边偷听的罗可乐蹦出来插了一嘴:“他连人类都不喜欢!” 沙漠瞪了他一眼,继续对手机说:“这段时间你接触过七阶,又来过好几次神荼,用的是我们给的道具,多多少少沾了些味道,江队长盯上你是情有所原。不过不用担心,他的刀可以直接斩妖杀魔,但如果面对的是人类,需要设结界才能‘刀’了你哦。” 甘槐念冷汗直冒,三十七度的嘴巴……哦不,沙漠姐也是恶鬼,恶鬼的体温应该都很低吧? 沙漠还想再多说两句,这时,沙发上的舒聿站起身,说了句:“行了,休息时间要结束了,客人快上来了吧?” 他的声音传到了甘槐念那边,她忙道:“那你你你去忙吧,我问清楚就没事了。” 沙漠笑:“行,如果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再联系我。” 将要挂断之际,舒聿忽然慢悠悠地道了句:“八月已经过去八天了,有人一只恶魇都没有回收到呢,连定位都无,你们说,要怎么办呢?” 甘槐念听得皱眉。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对沙漠他们说的,但明显是在阴阳怪气她。 回收苏时恰好是七月底,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她偿还“欠款”的进度为零。 舒聿阴阳完就拿着奶茶进房间了,沙漠也挂了电话。 露露这时候才淡淡声开口:“哟呵,都叫上‘姐’了?沙漠,你什么时候跟那小孩这么亲近了?” “这小孩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一下,又不费什么劲儿。”沙漠扬扬下巴,冲罗可乐点了点,“你不是说过,老大说她是‘神荼’的人吗?” 罗可乐吃饱了,尖齿中牙签一晃一晃:“说是这么说,但那不是情况特殊么?不说是‘神荼’的人,江天道那小子可要把我报上去,给我挂个强抢人类的罪名。” 十方在解决剩菜,腮帮子鼓鼓:“是‘神荼’的人好啊,自从爱德华后我们就没进过新人了,有新人来,好玩一点儿。” “好玩什么啊好玩,她是人类,我们是鬼,玩不到一块。”露露白了十方一眼,也起身走了,“我回房间眯一会儿,人来再喊我。” 爱德华对甘槐念印象挺不错的。 她第一次来玩密室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跟着玩家进每一道密室,时不时惹出一些灵骚现象,好吸取更多的人类恐惧。看上去是“毒奶”的甘槐念表现却可圈可点,一直冷静解密,从她身上拿到的恐惧并不多。 爱德华收拾着空餐盒,问:“沙漠姐,那用不用把她拉进我们群里?有时候如果她联系不上你或者老大,可以在群里喊一声,我们也可以循着她的定位过去。” “我是有这想法,但那群不是我想拉人就能拉人。”沙漠喝了口咖啡,“要不我重新拉个群?爱德华你进,十方你呢?” 十方点头:“我可以啊,狗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 沙漠问:“可乐你呢?进吗?” 罗可乐舌尖顶着牙签,呵了口气,那牙签便点燃了,他一脸不羁,咬着“火柴”说:“老大进我就进,老大不进我就——” “行行行,滚吧,去密室做准备。”沙漠懒得理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 露露就不用问了,她只是看着是个小女孩而已,实际上可没那么好相处。 甘槐念嚼着已经泡烂的泡面,见一直没熄屏的手机连续跳出信息提示。 她点开,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新群,群名叫「小甘甘的技术顾问团」,成员共四位。 除了已经是好友的沙漠和甘槐念自己,另外俩成员,一个是用卡通小狗做头像的“10”,一个是用一片海浪当头像的“e”。 原本被江天道弄糟的心情,倏地舒服了一些,甘槐念敲打:「是十方先生,和爱德华先生吗?」 十方连表情包都是狗子,狗子say hi:「哈喽,没错,就是我。」 爱德华比较直接:「甘小姐你好,我是爱德华,之后如果你联系不上沙漠姐或老大,可以@我俩,不过我们在营业时间里可能没办法经常看手机。」 甘槐念忙回:「好的我明白的,谢谢你们。」 甘槐念知道快到密室营业时间,没再打扰他们。 她买的是明早回江海的高铁票,打算先睡个午觉,晚上再出去溜达溜达。 她着实困,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手里一直虚虚碰着枕头旁的手机。 这次她倒没做什么梦,抑或做了记不得,被手机铃声叫醒时,窗外已经没有阳光渗进来。 她侧躺在床,手机拿到眼前,看清来电人时她猛坐起身。 来电人是“爸爸”,她的亲生父亲,甘宏胜。 甘槐念没有立刻接通,手机在她手里宛如烫手山芋。 她和父亲八百年都不会联系一次,甘槐念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打来,但无事不登三宝殿,打来肯定不会单纯为了重温父女情。 第一次来电她没接,电话自动挂断,但甘宏胜又再次打来,频起的铃声跟催命符一样。 甘槐念还是接了:“喂、喂……” “槐念,是我。”甘宏胜的声音很着急,“我问你,你弟这两天有没有联系过你?” 甘槐念八岁那年“封鬼眼”后,本以为生活会回到正轨,没想到不久后父母便离了婚,甘槐念跟着母亲生活。 同年年底,甘霖出生,甘宏胜再娶。 同父异母的弟弟甘霖,今年二十岁,甘槐念跟他很少来往,顶天了一年就过年的时候会见上一面。一是别说甘霖了,甘槐念和亲爹的联系也很少,二是母亲许婧对甘霖的存在一直耿耿于怀。 “小霖?没、没有啊,他不在家吗?”甘槐念皱眉反问。 ——她和甘霖没有互加微信,电话号码倒是有,是甘霖来江海读大学前甘宏胜报给她的,让她多关照关照弟弟。 “不在!”甘宏胜控不住音量,“上个月他说暑假会跟同学出去旅游,我们也没多想,前天他出发去崇南,还是我送他去机场的。但从昨天开始,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 “那那跟他一起去的同学呢?” “我们联系了辅导员,联系了他的室友,拿到了大部分同班、同专业的同学联系方式,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是跟小霖一起出发的,也没人知道他跟谁一起。” “他有没有女、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甘槐念没问出口,“会不会跟女朋友俩一起去崇南了?” “哪知道他啊!大一那会儿好像是有个在交往的女生,但他回家也没讲啊!” 甘槐念还想问“那要不要报警”的时候,电话那边传来谭英的声音:“行了行了,我都说她不知道,小霖怎么可能会跟她联系?快挂吧,还有一堆电话要打呢……” 甘宏胜含糊交代了声“要是小霖有联系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后挂了电话,甘槐念抿唇,呆坐了片刻后,还是给甘宏胜发了条信息,让他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可以联系她。 几个小时后,甘宏胜才再来电,说他们已经报警了,但暂时没有后续,目前他们全家人还有甘霖要好的同学室友,已经在社交平台上发寻人启事。 甘宏胜问甘槐念,方不方便也在她的社交平台上发个寻人启事。 甘槐念答应了,打算先用小号发一篇。 她没有跟家人说过自己的笔名和作品,家人只知道她“写网文”,但不清楚她到底在写什么、受不受欢迎。 很快甘宏胜发来几张照片和文案,甘霖不是特别外向的性格,平时不爱出镜拍照,照片多是从家庭学校合照里截图下来的。 有一张照片,甘槐念记得是甘霖外婆七十大寿的家宴上拍的,甘霖坐在大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满桌子丰富佳肴的衬托下,显得灰沉沉的。 此时的甘霖,同样坐在一张十二人大桌旁,但桌旁只坐了他、黄滢、黄滢母亲三人,其他位置都空着。 但圆桌上的菜肴比他外婆七十大寿时还要丰盛,有鸡有鱼有荤有素有红有绿,摆盘精致,色彩鲜艳,一只只白瓷盘在自动转盘上缓缓转着。 甘霖对黄母提出的问题一一回答,黄滢坐在他另一侧,不时替他布菜。 他嘴角噙笑,但一心几用,目光无论飘到哪儿,最后总会落在那一盘显眼的烤猪头上。 这是保姆阿姨端上来的最后一道菜。 猪头不大,脖子立在硕大的盘子中,皮烤得金黄油亮,耳朵脆生生地立着,眼睛位置原本应是两个深洞,此刻用鲜红番茄填上,宛如两颗往外凸的充血眼球。眼眶周围烤得焦了些,嘴微微张着,嘴角往上扯,像是对着他在笑。 甘霖胃里蓦地抽了一下,忙低头扒拉起碗里的饭菜。 “来,小霖,这烤乳猪是我们家阿姨的拿手好菜。” 猪头转到黄母面前,她暂停转盘,站起身,拿一把锋利小刀,三两下便把一边猪耳切了下来,放到甘霖面前的小碟上,“耳朵这一块儿最香了,滢滢她从小就爱吃,今天啊,你和她一人一只。” 黄母说话时是笑着的,露出整齐白牙。 甘霖仰起脸道谢:“谢谢、谢谢阿姨。” 不得不说,这烤猪头味道特别香,源源不断散发着正在炙烤时会迸发出的焦香。 甘霖伸筷,刚碰了碰那猪耳朵,莫名抬眸,对上了猪头的一双“红眼”。 他愣了愣。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猪头的嘴巴咧得更开了? 他能清晰看到,猪嘴里那一排细小的、完好的牙。 奇怪,怎么和人类的牙齿,那么像? 第029章 烤猪头 第029章 烤猪头 甘霖吃撑了。 他本来已经吃不下了,可黄母还在不停给他切猪头肉,说别的菜不吃也没事,这猪不一样,是他们龙婆岛上的名产,和别的地方吃猪饲料长大的猪不一样,这边的猪从小吃小鱼海虾长大,那肉鲜得不得了。 尤其那猪头肉,是精华中的精华,他们家家户户宴客必做这道烤猪头。 黄母又讲,二十岁的小伙似饕餮,新陈代谢好,多吃几口肉没事的,说着又往甘霖盘中放了片猪脸颊肉。 颊肉胶质满满,出炉时间这么长了,筷子一碰还能渗出油汁,甘霖看着看着,口水不自觉的又分泌出来。要知道他平日不怎么爱吃猪肉的,可今晚这道烤猪头实在太美味,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入肚,晚餐结束时,那颗烤猪头被切分得几近干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头骨。 也不知道切到哪块肉时,眼眶塞着的那两颗红番茄掉了下来,露出黑黝黝的眼洞,头骨还在转盘上慢悠悠转着,咧着嘴笑,画面多少有点儿诡异。 好在这顿晚饭终于结束了。 甘霖看了眼手机,八点多,黄母体贴地安排,让黄滢带甘霖去村子里逛一圈,走一走,消消食,甘霖正有此意,跟着黄滢出了门。 离开别墅大门,甘霖终于可以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嗝,黄滢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笑盈盈道:“哎呀,你刚吃不下就直接说嘛,干嘛要逼着自己硬吃呢?” “那第一次见家长,总要给你妈妈留下个好印象嘛。可惜你爸爸不在家,不然菜应该能全部吃完。” 甘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清甜的水入喉,恶心的感觉很快被压下去一些,他有些讶异,“这矿泉水好甜啊。” 他举高瓶子,包装上印着“洛神水”:“这牌子我之前没见过呢。” “那当然了,这水只有我们龙婆岛上有,自产自销,家家户户必备。因为量太少了,我们都没办法往外销售,也不舍得。”黄滢语气骄傲,挽上甘霖的臂弯。 龙婆岛四面环海,地势有起有落,百分之八十是青山,黄家所在的贵儒村位于海岛东南角,甘霖远眺,打趣问道:“该不会是从那山里流下来的山泉取的水吧?” “才不是,是地下来的。”黄滢眨眨眼道,“我们有几口古井,到现在还在用哦。” 甘霖的老家罗霄市不是一二线大城市,但他长这么大了,也没亲身经历过打井水这回事。 黄滢继续给他介绍:“三口古井有两口在中心广场那边,另一口在南边,都被保护起来的。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太原始,我们用的是环保机器取水灌装,每半年取一次水,一次夏末一次春初,像你现在喝的,是前几天才新鲜出井的水,是不是特别甜?” 黄滢介绍自己家乡时表情灵动,神采飞扬,甘霖扬着笑,静静睇她,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一下下压井,取出一瓢瓢清水,水花四溅。 两年前,他在大学迎新晚会上看到了黄滢。 她是那场晚会的主持人之一,在舞台上熠熠生辉,光芒四射,甘霖整个晚上目光都离不开她。 根本不需要他去打听,那一晚的校园墙里全是与这位大三师姐有关的投稿,很快甘霖便知道了她的姓名专业年级,甚至连她是什么mbti都知晓。 很多知情人士纷纷出现,表示黄滢很完美,无论是样貌、性格、成绩,还是待人处事的情商,都拉满了点数。还有人开玩笑,说她属于接触后敌人都会爱上她的类型。 那么完美的异性,甘霖没想过与她能有交集,只默默留意她的近况,在学校里偶遇她时,他会脸红会心跳,但从未想过要上前打扰。 他没想过韩国爱情片偶像剧里的那种情节会发生在他身上,有天他从学校图书馆走出来,天降大雨,正正好,黄滢就站在门口阶梯上,望雨叹气。 甘霖紧了紧手里的雨伞,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后来他们时常偶遇,一来二去交换了微信,之后还约好了在自习室互相帮留位置。 甘霖每每回想那段时光,常觉得不可思议,混混沌沌飘飘然,像吃了什么会致幻的菌子。 一个学期后,甘霖倾诉爱意,没想到黄滢很快同意了。 对上黄滢,甘霖其实没什么自信,他家境一般,成绩尚可,外貌谈不上丑但远比不上网红模特,甘霖总怀疑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被黄滢选择。 但黄滢总身体力行地鼓励他,他很棒。 牵他的手,吻他的唇,看着他的眼睛说她好喜欢他,还有他的第一次……他心甘情愿陷在沼泽里,甚至心想,就算下一秒世界毁灭末日来袭,或是黄滢拔刀捅进他的心脏,他都不带一丝遗憾了。 …… “嘻嘻。” 黄滢的笑声让甘霖回神。 她上半身贴在甘霖手臂上,仰头看他,眼里闪光:“你不乖哟,在想什么啊?” 甘霖不用低头都察觉身体反应,尴尬地扯低了衣服下摆,清清喉咙说:“没有,是今晚吃太多,裤子太紧了而已。” 在床笫之事上,黄滢比他开放许多,他反而像个老古董。 不知是不是跟今晚吃的那些菜肴有关,甘霖好像控制不住欲望,浑身有热潮涌过来涌过去,一会儿胸口烫,一会儿喉咙紧。 他又喝了半瓶水。 黄滢说过,岛上目前常住的家庭大约百户,这里的居民都在崇南或其他城市有另外的住处和事业。岛上家家户户的自建房都很是豪华,建筑风格有美式摩登有中式老钱,甚至还有一户建得好似国外古堡,感觉下一秒会从里面飞出蝙蝠。 一路上人少,但大部分别墅都亮着灯,从黄家往东边走二十分钟就是村里的中心广场,快走到这边才热闹一些。 广场北边是一座庙,关着门。 围墙青砖到顶,大门朱漆鲜亮,铜钉门环金黄,飞檐翘角,瓦当齐整。门上匾额是块厚实的黑木,上头漆着三个金字“龙婆庙”,金色太旺了,倒显得底子愈发地沉。 这庙比较特别的是,围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块往内凹的佛龛,亮着摇摇晃晃的烛光,远远望去,好似檐下悬着一只只艳红灯笼。 里头坐着一尊佛像,应该是白瓷的,具体是观音还是佛祖看不清,甘霖盯着看了会儿就挪开目光。 总觉得那佛像不像佛像了,倒像一只只肥白蛆虫附在血肉上,缓缓蠕动。 广场上设施齐全,有健身区域也有康乐区域,一拨阿姨在跳健身操,一拨在遛狗聊天。 村子不复杂,基本上都认识彼此,好几位阿姨同黄滢打招呼,黄滢十分主动地跟大家介绍甘霖的身份。甘霖被许多目光上下打量,一时有些赧然,好在阿姨们没问东问西,只点头微笑跟黄滢说这小伙子不错。 庙前有一株大榕树,树干粗得需四五人合抱,树冠茂密,坠着数不尽的须。树下围了花坛,有位孕妇在长椅上刷着手机。 黄滢眼前一亮,拉着甘霖走过去:“欣欣姐!” 被称为欣欣姐的女人抬头,讶异道:“滢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霖微愣,这女人面容姣好,五官靓丽,而且很年轻,看上去没比黄滢大多少。 两人聊起天,黄滢坐到长椅另一边问对方预产期是几时?娃娃起名了没有?生完准备去哪里玩? 聊了几句后,黄滢给欣欣姐介绍了甘霖,甘霖又一次被上下打量,又再一次被夸“不错不错”。 虽说没人不喜欢夸奖,可甘霖还是不解,这到底是客气话,还是他真的不错? 欣欣姐问:“那滢滢,你什么时候要跟男朋友修成正果啊?” 黄滢笑嘻嘻:“好快了!” 甘霖忙看向黄滢,修成正果是指结婚?黄滢这么回答,是有在考虑结婚了? 可他、他才大二啊! 只见那女人摸着自己的肚子,也笑着说:“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咯。” 与欣欣姐道别,甘霖二人开始往回走。 走远些,甘霖才问:“刚刚那位欣欣姐看上去好像很年轻啊。” 黄滢说:“对呀,她比我大两岁,今年二十五了。” “那怎么那么年轻就结婚生子?而且刚听你们聊天,她生完孩子后还要去法国读书?” “没错,她之前本科就是服装设计,生完再继续读书。” 这做法感觉不太符合……这年代的“独立女性思想”? 甘霖不解:“她为什么不读完再生啊?现在生了,岂不是还得带着孩子出国,一边带娃一边读书?还是说和她的先生一起移民出国?” “哦,我没告诉过你,我们这边的女生如果在二十六岁之前生了孩子,会有一笔很可观的生育补助。我们生了孩子后也不需要自己带孩子,能交给长辈或是村里的姑婆带大,生完孩子的女性可以继续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黄滢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兮兮,“还有,有了孩子,龙婆会赐予我们更多的福气。” 和黄滢交往这么长时间以来,甘霖从未听说这事儿。 先不说“生完孩子会得到更多福气”这种有点儿不科学的说法,“为了生育补贴生孩子”这事儿听起来更是荒诞,他没想过黄滢也会这么想。 他实在好奇:“那生一个孩子能有多少补贴啊?十万还是二十万?” 黄滢咯咯笑着,故意挠了他一把:“干嘛?你是想跟我生孩子吗?这村里的事不能对外讲,只能让我真正的另一半知晓,你要跟我生孩子,我才能告诉你哦。” 甘霖本来就压着火,被她这么一弄,心脏小腹一抽一抽,也许是四下无人让他勇气大增,直接在路灯下吻住了女友。 两人越闹情绪越涨,甘霖急得直喘气,鼻息滚烫,正想探进黄滢的衣摆里,不知何处响起一声沙哑的尖叫:“嗷!” 尖叫划破夜空,甘霖打了个颤,慌忙左右摇头环顾四周:“那、那那是什么声音?” 黄滢缓了缓呼吸,双手搂住甘霖,整个人倚在他怀里,声音幽幽:“别怕,估计是哪一家在杀猪,准备明天招待客人吧?” 第030章 好吃吗? 第030章 好吃吗? “我说,你那弟弟该不会遇上杀猪盘了吧?” 屏幕里的卢慧正敷着面膜,甘槐念盘腿坐在床上,思考半晌说:“我不是没考虑过这点,如果是普通的杀猪盘,只要钱,那也就算了,现在我更担心甘霖会不会被骗去掸国的电诈园区了。” “哎哎哎你别说,最近不又有几个十九二十的大学生在边境失踪的案例吗?一个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卢慧无奈摇头,“这太平盛世啊——” 甘槐念无奈:“要是真的如此,那怎么办呢?” 虽说她和甘霖一直挺“不熟”的,但怎么说也叫亲戚一场,甘霖除了冷淡了些,倒是没对她说出过什么伤人心的恶语。 平心而论,甘槐念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同母异父的妹妹叶桐更好相处一些。 这时,手机进来一个新的视频邀请,甘槐念一看名字,顿了顿。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母亲许婧打过来了。 甘槐念跟卢慧说了一声,接了电话:“妈。” 许婧也不拐弯抹角:“槐念啊,我听说你爸那边出事了,你知情吗?” “甘、甘霖的事吗?” 许婧那边默了两三秒,问:“哦,你知道出事了,都不跟妈讲一声啊?” 甘槐念心一沉,忙道:“不不,我我我也是才知道的,是爸打过来问我甘霖有无同我联系,我才知道甘霖不、不见了。” 她听到许婧似是叹了口气:“你爸也是病急乱投医了,问谁都好,怎么会问你呢?咱家跟他家又没往来。” 甘槐念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先顺着许婧的话“嗯嗯”两声。 许婧考虑的也是电诈传销之类原因,她还说,说不定是跟人私奔了呢。 她说了一会儿,发现都是她一人在说话,气氛很快沉了下来。 甘槐念清清喉咙:“不、不提他的事了。妈,你和小桐最近怎么样?” “哦,小桐明年不是高二了吗?我们暑假带她去英国那边转了转,怕接下来没时间了。”许婧声音柔了些,“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我、我还行吧,就那样。”甘槐念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笑了笑,“我现在在阳青。” “哦?是和怀秋一起去的吗?” 甘槐念怔愣,对哦,她还没跟许婧提起她和林怀秋分手的事。 而且,要不是许婧提起,她都有好多天没再想起过“林怀秋”这名字。 恍如隔世。 许婧没等甘槐念回答,自顾自道:“槐念,你年纪不小了,像怀秋这样条件的对象你该好好珍惜,你俩谈了也挺长时间了,是不是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妈、妈妈,其实我——” “妈咪,你电话还没讲完吗?” 甘槐念的话语被一把堪比糖甜的声音打断。 那是叶桐的声音。 许婧扭头看向镜头之外,脸上扬起笑:“快好啦宝贝。” “那你快点儿啊,爸爸切好西瓜了,就等你一起来看电影啦。” “行行行。”许婧说完回头,敛了笑,“那就先这样吧,下次再聊。” 甘槐念鼻子泛酸,还是笑着道了声“好”才挂了电话。 她大字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哇噻,甘槐念,要不是你学会自我调节不内耗,说不定早早就会被恶魇盯上、吃个精光喽。” 她消化了会儿,点开小号,那则寻人启事热度还行,但不及甘霖一个同学为他发的帖子。 评论区里冷嘲热讽有,但更多的还是帮忙扩散。 有条热评是半小时前发的,点赞已有近千,是一位网友说,昨天在浦山镇好像看到了这少年上了辆面包车,下面跟着许多“顶你上去”“up”。 甘槐念赶紧搜了一下“浦山镇”,这是在西南方靠近边境的一个小镇,可甘宏胜说甘霖去的是崇南,崇南是在东南方的一座沿海小城,两者相差甚远。 她打电话给甘宏胜,但那边一直占线,连续打了几个电话,终于接通。 甘槐念忙道:“爸,我刚刚看看、看网上有人讲在西南边一个小镇疑似——” 她还没说完,甘宏胜就急匆匆地打断她:“对!没错,浦山镇!警方查到他的手机最后定位也是在浦山,我和你阿姨现在准备开车过去,你还有什么事吗?” 喉咙里好像卡了一大块猪油,上不去下不来,甘槐念咽了咽口水,说:“可、可是甘霖不是去的崇南吗?这两个地方离得挺远的,是、是真的确定在浦山吗?会不会有什么假消息?” “警察说的难道还能有假吗?”甘宏胜的语气不耐烦起来,“警察说最近的电诈集团都以大学生为目标,有很多像小霖这样的大学生都被骗到掸国那边去,男男女女都有,防诈宣传片天天在大学里轮播都不起作用,依然一堆人上当。行了不说了,我们得赶紧过去,有什么消息你再给我发信息就行!” 挂了电话后,甘槐念越想越不对劲,心神不宁。 她点开顾问团,@沙漠,把甘霖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问沙漠如果仅靠手机号码和照片之类的,能不能查到甘霖现在身在何方。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甘槐念寻思沙漠他们应该都在忙抓恶魇,没想到群里很快来了信息。 沙漠:「我能查的一是有定位丝链接上的人,二是死人,你能确定他已经死了吗?^_^」 甘槐念:「这倒是没办法确认……」 沙漠:「那就假设他还活着,如果是要找活人,我们神荼其实有更好的选择哦。^_^」 甘槐念心里打鼓:「该不会还是要找舒老板吧?」 爱德华也加入聊天:「那不是,老大其实是个路痴。」 甘槐念:「?」 爱德华:「真的,他去哪里都需要有定位,有定位他才能找得到,没定位他会导错方向的。」 甘槐念觉得这话题不能继续下去,否则分分钟要被某位小心眼恶鬼灭口,她继续问:「那谁擅长找活人呀?」 一直没吭声的十方发出一个表情包:勇敢狗狗,不怕困难。 * 夜深,甘霖洗漱后走出浴室。 他住客房——见女友家长还住人家里,要是再跟女友同个房间,他经验再少,也知道这样不妥。 不过黄滢有给他发了信息,让他别锁门。 不久前被尖叫声打断的热气又在甘霖体内流窜起来,逐渐往下聚集,甘霖心想是不是今晚吃得太滋补了?平时他挺能自控的呀。 黄家的客房和酒店房间一样便利,还带一个小冰箱,甘霖从里头拿了瓶矿泉水,也就是饭后黄滢给他喝的“洛神水”,他一下灌下半瓶,冰冰凉凉的,稍微压下了一些躁动。 只是不知为何,打破他和黄滢缠绵的那一声凄厉哀嚎,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甘霖回想起晚餐餐桌上那颗烤猪头,心里难免打了个颤,难道这猪也是在黄家院子里被谁亲手放血砍头的吗? 虽然黄滢在回程时给他“科普”了,他们岛上宴客的最高礼仪就是杀猪,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习俗。 想想也是,无论村子多富裕,总有些传统习俗是会保留下来,像云山市某条因拆迁获得巨额赔款的村子,到现在还保留着每年举办划龙舟赛、过年了开盆菜宴的习俗。 所谓入乡随俗嘛,他尊重并理解。 甘霖躺到床上刷手机,五分钟前黄滢说她去洗澡,洗完就过来,甘霖趁这时间刷了下社交平台和微信。 奇怪了,怎么今天他爸妈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白天他忙着上岛,晚上忙着吃饭,也没多看手机,这会儿才觉得有些奇怪。 还有他的宿舍群,也是水静河飞。 甘霖想过要不要给爸妈打个电话,可已经快十二点,爸妈估计早就睡下,便作罢。 他在宿舍群里发了句:「你们在干嘛呢?今晚怎么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有人回了:「我看了一天小说,卧槽真是太好看,求求你们也一起看。」 后面跟了张截图,是本男频小说的封面和文案。 另一人也冒头:「今晚跟高中同学们出去了,一个个现在变得人模人样,好些个都带了女朋友,我真服了。」 最后一人说:「兄弟别提了,又跟女朋友吵架了,现在正哄着呢。」 其他两人立马开骂,说有女朋友的要踢出这个群。 甘霖忍不住一笑,心里头被莫名涌起的骄傲自豪挤满。 虽然这么说不厚道,但那室友的女朋友他见过一次,跟黄滢比起来,就是天和地。 所以甘霖坚定保守“和黄滢谈恋爱”这个秘密,红眼病实在太多了,他和黄滢交往得开心顺利就行,没必要秀恩爱,那绝对会死得快。 他甚至幻想,等到毕业典礼那天再公开他的女友是黄滢好了,也不知那会儿会有多少人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知不觉快到零点,甘霖心潮澎湃,又灌了两口冰水,这时,房门“吱”一声被推了开来。 甘霖回头:“你来——” 刚说俩字,他蓦地顿住,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又骚又臭的刺鼻味道。 房间内只开了床头灯,走廊上的光线随着房门的缓慢推开,慢慢淌了进来,伴随着粗糙浓重的喘息声,怪异得叫人心里发毛。 那不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甘霖的呼吸急促起来,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门缝越来越大。 “啪嗒”一声,有什么掉落地,从门缝进来,咕噜咕噜一直滚到了甘霖的脚边。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颗眼球。 乒乓球大小,布满黑红血丝,另一端还拉着带血的血肉,洇了一路血滴子。 甘霖连退两步,大脑宕机,目光本能循着那血迹一路望去,先入眼帘的是一双人类的脚。 不是黄滢的,是一双男人的脚,赤裸站在地板上,身着睡衣,款式有点儿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视线一路往上,那“男人”肩膀上竟是一个巨大的猪头。 没有烤过,活生生的,青灰色的皮肤布满皱褶,眼角青筋暴凸,头顶像人类一样长出了黑色的头发,稀疏细长,一缕缕黏在额前。 一个眼洞空了,另一个眼洞还挂着那颗剩下的眼球,欲掉不掉,却还能转动眸子。 甘霖就瞅着那颗眼珠一点点地转动,像坏了芯片的监视器,胡乱寻找一个目标,直到盯上了他,眼珠兴奋得震颤起来。 猪头裂开血盆大口,露出人类一样的牙齿和肥厚的舌头。 “他”桀桀笑,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句,好吃吗? 甘霖尖叫的同时睁开眼醒了过来。 “原来、原来是梦啊……”他大口大口喘气,缓了缓神,扭过头看向房门。 他心有余悸,蹦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门锁上。 神经病,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擦了把额头,全是汗,明明刚洗完澡、房间里冷气十足,可他背上全湿透了。 等等,他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完全没了记忆? 视线落在床柜上的矿泉水瓶,瓶子几乎空了。 他又什么时候喝完了整瓶水? 喀啦! 突然扭动的门把手声把甘霖下了一大跳,他大声问:“谁?谁啊?” “妈啊吓死我了!你是在门那边吗?是我啊!”是黄滢的声音。 甘霖松了口气,开了门,外头站着黄滢,穿蕾丝吊带睡裙,薄纱半掩,昏黄灯光浸进她完美的皮肤里。 黄滢蹙起眉心,佯装不满,实则调笑:“你怎么回事啊?一个人在房间里害怕啊?” 甘霖说:“不是,我刚刚等你等到睡着,结果做了个噩梦。” 黄滢走进房间:“什么梦啊?” 甘霖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想想也是荒谬,他笑笑,摇摇头说:“没事没事,就是个梦。” 本来被噩梦一打岔,甘霖没什么心情了,可干柴烈火,血气方刚,他哪能抵挡得住蛇妖般的女友? 在越来越潮湿的亲吻中,他把那噩梦抛到脑后。 一场酣畅淋漓之后,黄滢睡着了,甘霖小憩片刻,口渴难耐。 怕吵醒黄滢,他没有开灯,只点亮了手机电筒,下了床。 刚走出一步,脚底踩到了样东西。 应该是圆的,被他一踩,有湿黏的液体立刻迸开来。 他不敢动,愣了几秒,才慢慢抬起脚。 手机往下挪,一看,是颗……番茄? 他一口大气猛喘出口,胸廓起起伏伏,那番茄被踩了个半烂,皮开肉绽,空气里漫开一股酸涩的味道。 刚才好像没这东西啊,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这番茄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晚餐时塞在那烤猪头眼眶里的那两颗? 甘霖浑身发寒,猛地回头。 这房间家具并不多,能藏纳的地方也不多,床上是女友,该不会……是从床下滚出来的吧? 好奇压过了恐惧,甘霖紧了紧不停颤抖的手机,做完心理准备后,飞快弯腰,手电筒也晃过去照向床底。 空无一物。 甘霖吁了口气,直起身。 电筒一晃,光打在黄滢煞白的一张脸上。 她不知何时醒了,睁开了眼,眼白几乎瞧不见,黑黢黢的,好似那猪头的眼洞。 第031章 唐僧取西经都没她惨 第031章 唐僧取西经都没她惨 甘槐念站在神荼的走廊里,脑内天人交战。 她改签了早上最早一班高铁票回了江海,家都没回,拉着行李箱直接冲过来了。 只因听说十方可以通过气味追踪到人类行踪。 ——甘槐念刚听到那会儿,脑子里还很不礼貌地冒出了十方手脚着地、鼻子一动一动、身上却仍穿着西装的画面。 还挺……可爱的? 还好沙漠他们无法隔空窥探到她的想法。 既然要闻气味,那固然需要失踪者的私人物品,总不能靠几张电子照片就能嗅出对方的味道啊。 那么问题来了,甘槐念怎么可能会有甘霖的私人物品?她虽然可以跟甘宏胜讨要,可甘宏胜已经和谭英连夜赶去浦山镇,要让他们掉头回来估计很困难。 再说了,甘槐念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甘宏胜他们解释。 总不能说她要借助一些……妖术去寻找甘霖的下落吧? 老家罗霄市从江海过去要坐两个小时飞机,现在买票,都要下午一两点才能到父亲家;之后甘槐念还需要穿墙而进,到父亲家里找出沾了甘霖气味的物件,因为她没有父亲家门的钥匙……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帮忙。 想想也是够打脸的,前段时间甘槐念还在说什么“人鬼殊途”,她活生生一个人才不想“过鬼门”,哪曾想,今天她就得找舒恶鬼“开鬼门”。 她回头偷瞄一眼,走廊拐角处有半颗狗脑袋探出来,鬼鬼祟祟,还对她扬了扬手示意她快点儿去敲门。 甘槐念对天叹气,要是甘宏胜没给她打电话那该有多好?如果不知情,她就能名正言顺地不用管这件事了。 她迈前一步,在白墙上叩了三下。 按沙漠的说法,其实这一整面墙都属于舒聿的空间,入口在哪里都可以,随便敲就行了。 第一次敲完门,什么反应都没有,甘槐念心里犯嘀咕,老妖怪睡觉是带了降噪耳塞吗? 她又硬着头皮敲了几次,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无,一转头,拐角那儿多了半颗脑袋,红色的。 罗可乐看戏来了,还起哄道:“你敲得太轻啦,没吃早饭吗?用点儿劲啊!” 甘槐念一咬牙,真握拳往墙上砸了几下,气势看上去挺凶,但到底是求人办事,语气还是要礼貌一些:“舒、舒老板,我是甘槐念,我、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你在里面吗?” “哟!好样的!” 罗可乐吹了个口哨,随后后脑勺被沙漠甩了一巴掌。 “再起哄?”沙漠也来观战,“再起哄,待会儿掉下来的东西你负责收拾。” 话音才刚落地,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会客接待区那边很快传来物件摔落地的声响。 “啊——!”甘槐念不知道还要经历这么一遭,二十八年来她从未亲历地震,吓得整个人扑通摔坐在地,整个人贴住身后的墙,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上次她只是说了句不想签合约,就被那鬼扯到了城市上空,这次又会遭遇什么?要把她拉进十八层地狱吗?! 在震惊慌乱中,她听到了罗可乐毫不客气的大笑声,然后是沙漠咒骂的声音,还有十方很是着急地大喊“甘小姐你不要吓晕倒没事的”…… 很荒诞,很嘈杂,但甘槐念却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渐冷静下来。 看,他们还在吵吵闹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摇晃持续了半分钟左右,渐渐减弱,最后停止。 甘槐念尝试起身但腿软,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了,谁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机动项目?跳楼机还是疯狂旋转杯? 也还好她没起身,只见墙上亮起一道门,深红色的,血一样,门中央横着裂开一条缝,就像切开血肉,从里现出一颗巨大的眼珠子。 眼球直径得有一臂长,眼白爬满骇人血丝,瞳眸则细得好似被锋利匕首削过,门上就差开一个口吐出蛇信子。 眼珠子真说话了:“一大早的你干嘛?” 甘槐念寒毛直竖,不敢直视那只眼,扯着笑道:“舒、舒老板,有件事想拜托您一下……” 眼睛微微动了动:“又想要我帮你找谁?” “不不不,这次是想麻烦你帮我开个‘门’,我需、需要现在去一趟罗霄。” “去罗霄干嘛?” 甘槐念本来想随便敷衍过去,可最后还是把甘霖失踪的事一五一十告知给舒聿:“……就是这么一件事,我需要到罗霄我爸家里取一些甘霖的私人物品。” “那不还是帮你找人吗?” 眼球里的瞳仁越来越细,针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能深扎进甘槐念的太阳穴里,“小孩,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虽说我让你在清偿协议中加上那什么鬼‘技术支持’,但并不代表什么狗屎垃圾的活儿我都要帮你做的。” 说完狠话,眼球收了回去,墙面褪了血色,连门都消失不见。 甘槐念正发愣,十方从拐角走出来,撇着嘴说:“老大他不同意吗?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就得回鬼界请个可以‘开门’的鬼了。” 甘槐念眨眨眼,问:“别、别的鬼也能像他那样瞬移吗?” “有啊,只不过要达到像老大这种水平的,要么请不动,要么费用贵。”十方一手叉腰,一手摸下巴,“你别看老大做起来轻松得好像喝可乐,实际难度很大的,所以愿意接单的鬼收费都不便宜。” 甘槐念一听到“收费”就脑壳疼,她已经负债累累了,总不能为了“开门”,又欠下一笔吧? 这样利滚利,就算她能活到一百岁都还不完。 甘槐念斟酌片刻,站起身,深呼吸一个来回,憋着股气朝墙壁敲了敲,力气不小。 她说:“舒老板,我知道你、你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生意,那么我就同你谈谈交换条件吧。” 大眼珠子没有出现,只从墙里头传出舒聿的声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万九千八百天的命。” 是的,甘槐念收了一只七阶恶魇,抵了两百天的命。 要是她想把全部两万天的“债”全抵消掉,假设她回收的都是七阶以上的恶魇,那么至少还需要经历九十九难。 唐僧取西经都没她惨。 她这样一个凡人,防御力为零,攻击力为负,还没有武器和异能,只有一双能见鬼的眼,但舒聿和她签下合约,无非就是为了拿她作饵。 “我可以暂时不吃掩盖剂,帮你定位盯上我的恶魇,如果我无法回收,我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甘槐念难得没结巴,“这样的交换条件,可以吗?” 她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 甘槐念双颊有点儿烫,扭头看向拐角,听墙角的狗头红头还有沙漠都对她竖了根大拇指,除了他仨,还有一只悬空的“黑色大拇哥”,那是爱德华的。 正在她想找个台阶给自己下时,墙上骤现一面绿色的门,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吸力把她扯进了舒聿的空间里。 哪哪都黑得没边,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舒聿斜在上头,左腿屈膝踩着椅面,右脚赤足垂落地面,上身赤裸,那条灰色运动裤松垮挂着,裤腰略低,皮肤是浸过冷水的白,更显得他的长发黑得像夜。 万物皆空的深夜。 平日他的长发垂在肩背,此刻却一缕缕披散至地,而且……还像有生命似的缓慢蠕动。 甘槐念惊骇得嘴巴都来不及合上,眼睁睁地看着舒聿的头发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如吃饱喝足的海蛇藏回海底巢穴里,最后,头发的长度回到舒聿平时的模样。 只不过,舒聿的双眼仍像刚才墙上的眼球那样,是竖瞳,诡谲得叫人心颤。 甘槐念立马怂了。 她脑子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挑战他?谁给她的勇气啊? “对啊,你哪来的胆子来跟我谈条件?” 舒聿冷笑着,清冷双眸拉得细长,“你这边债还未清,又来跟我谈交换条件?别说我欺负人,我大发慈悲一回,准许你撤回。” 甘槐念又结巴起来:“撤、撤回就没必要了了,既然我提出来,就是做做、做过了心理准备。” 早一点儿清完债,她就能早一天过上平静的生活。 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拳,她直视着舒聿锋利的一双眼,问:“那舒老板,你意下如何呢?” 五分钟后,甘槐念站在一个房间里。 她回头,衣柜的门敞开着……她是从衣柜里出来的。 这还不是甘霖的房间,是甘宏胜和谭英两夫妻的,床柜上摆着两人和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们走得急,房间乱糟糟的,衣服资料到处都是,床上还有一本平摊开的相簿。 甘槐念没多看,走出这房间。 旁边就是甘霖的房间,门同样没关,书桌抽屉都被打开了,甚至连上锁的抽屉都被砸开了锁眼。 甘槐念无意窥探其隐私,径直走到衣柜,取了两件甘霖的衣服,想想不够保险,一边嘀咕着“不好意思”,一边从抽屉里拿了双袜子,确认是干净的,再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也不知道这句“不好意思”是对失踪的甘霖说的、还是对十方说的。 她准备回去先给十方试试看,如果不够“味儿”,再回来找找有没有别的物件。 正想出房间,余光瞥见一样物件,有点儿眼熟。 那个被撬了锁的抽屉里,估计原来的东西被取出来了,剩下一些没办法提供“线索”的小物件被留在抽屉中。其中有一个黑色的电子手表,很常见的款,是甘槐念大学毕业时第一次去国外旅游,给甘霖带的手信。 那时候甘槐念还对“家人”抱有些许幻想,想着或许还有机会能跟父母弟妹拉近距离,便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送甘宏胜的是知名茶叶,送许婧的是珍珠项链,送甘霖的是手表,叶桐那会儿年纪小,甘槐念给她挑了只玩偶。 茶叶甘宏胜有没有喝甘槐念不知道,珍珠项链她没见许婧戴过,给叶桐的那只玩偶也早不知所踪,但她每次见甘霖,倒是都有看到他戴着这支手表。 甘槐念拿起手表按了按,是没电了,不过表带表盘都还挺干净的。 她把手表放回去,走回甘宏胜夫妻的房间,打算原路返回。 那衣柜就是普通衣柜,甘槐念拨开挂着的衣服,摸了摸背板,是实心的。 这感觉太奇妙了,她真的从江海一下子“穿”到罗霄来了,仅仅只是穿过一道门而已。 现在的衣柜里没有“门”,甘槐念给舒聿打电话,这次那边很快就接了,甘槐念问:“舒老板,我这边已经拿、拿完东西了,想问问,我需要从哪里‘开门’回去啊?” 只听舒聿慢条斯理说道:“你得自己回来哦。” 甘槐念一愣:“什么意思?我我我自己回来?” “你刚才说,交换一次‘开门’送你过去,门我开了,你也过去拿到东西了,可我没说要‘开门’送你回来啊。” 舒聿笑了一声,“如果要我再‘开门’,那你可得再拿点什么来交换了哦。” 第032章 破空 第032章 破空 舒聿挂了电话,一转身被吓了一跳。 沙漠等人站成一排,一个个盯着他看,就算是看不见脸的爱德华,舒聿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但他面上不显,拉下脸说:“你们这都什么表情?” 十方的眼神正义清澈:“老大,你这样就是在欺负人啊。” 爱德华也小声开口:“要是你逼得太紧,她像上次和上上次跟你借命的人类那样自杀了怎么办?你上次还复盘过,说接下来要耐心、要包容。” “我哪里欺负她了?我说的难道有错?我对她足够耐心足够仁慈了吧?除了提醒了一句‘这个月还没还债’之外啥都没做。不按时还债,还要我做这做那的,现在欠债的才是大爷是吧?”舒聿理直气壮,看向罗可乐,“阿刹你评评理,我做的算过分吗?” 罗可乐立刻摇头:“当然不过分,你这是在行使债主的合理权利!是你给予了她第二次生命,要是没有你,她早就要去排队拿牌等投胎!你,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舒聿打了个响指,十分满意:“没错,搁以前跟我借命的术士,还得在家给我安个神位天天祭拜呢,再往前的,还给我在山洞里安神像把我当神拜。这家伙瓜果香烛一样没有,还天天在心里骂我,骂得可脏了,谁替我发声?” 罗可乐继续捧:“也就是老大你大度,不跟这小孩计较,要不然她都死好几回了!你看要是换做我骂老大呢?我不得被他捅破嘴、喝汤都要流一地?” 见不得罗可乐比他还狗腿,十方鄙视斜睨,又看向一直没开口的沙漠:“姐,你帮忙劝劝老大。” 沙漠心里头乐,摆摆手:“我不劝,你们也不用劝。” 爱德华:“啊?为什么?” 沙漠笑道:“他过一会儿起床气消了,就会开门让甘小姐回来了。” 舒聿叉腰,梗着脖子说:“谁跟你说我是起床气?我可认真了。再说了,她现在又不是不能回来,现代人,有一部手机在手哪里不能去?无非是花点儿时间嘛。我看她上次就挺喜欢坐那‘大笨鸟’的,她要是不想再跟我交换,那就去坐……你们这又是什么表情?” 舒聿说着说着见面前几人脸色都变了,一个个不再嬉皮笑脸,罗可乐六眼齐开,十方尾巴高翘,爱德华的黑手套指着他身后:“老大、老大……你后面……” 舒聿已经察觉异样,爱德华刚开口,他已经回头了。 在他身后两三米处的空中破了个洞,裂开得很快,边缘不规则,也不大,约莫一米直径。 透过洞,能看见甘槐念呆愣的脸。 罗可乐惊讶得皮肤下流窜起岩浆:“是谁开的门?” “谁开门是一回事,”沙漠双眼发光,难掩心中惊喜,“重点是,这可是老大的空间。” 洞那边的甘槐念也回过神来,伸手探进面前的洞中。 这不是她气坏脑子产生的幻觉吧? 这黑乎乎的,确实是舒恶鬼那房间吧? 她能从这洞钻过去? 可就在这时,这洞飞快往回缩,仅一秒,洞已经小了一半,原来的黑暗像汹涌乌云遮盖住甘槐念的脸! 洞还在继续缩小,沙漠大喊“危险”,十方和罗可乐猛冲上前,但他们都没有舒聿动作快。 在那洞即将要切到甘槐念手腕的瞬间,舒聿双手及时扒住洞的边缘,硬生生用莽力挡住了洞的收缩。 这门不是他开的,他无法控制它,而且他很快发现,这“门”的力量很大。 他咬牙“嘁”一声,肩背拱起,肌肉鼓涨,长发纷飞,怒声大喝:“三五式,破空!” 洞被他重新撑大,舒聿松了一手,抓住甘槐念悬在半空的手把她一下扯了过来。 力气用多了,甘槐念扑过来时他自己也被撞倒,两人同时跌到地上,还滚了一圈。 舒聿好久没这么狼狈过,坐起身顶着一头凌乱头发冲甘槐念怒吼:“你在做什么?你差点儿没了手你知道吗?!” 没了他的支撑,那洞早就合上了,罗可乐几人围过来,十方替舒聿解释:“甘小姐,刚刚可太危险了,还好老大反应够快。两个不同空间之间的门不够稳定就会合上,合上的时候如果你还身处在门中间,就会被切断。 “我们的话还好,断了接回去就行,但人类断了手脚,除了接上去费点劲儿,主要还是会痛到你休克。” 就算接上了,也会记得那份痛苦。 沙漠扶起甘槐念,拉了拉她凌乱的衣服,柔声问道:“甘小姐,刚刚那个门,是你开的吗?” 刚才情况紧急,舒聿没时间过脑,这时才察觉异样,皱眉问:“甘槐念,你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能做什么? 甘槐念抬头,看看沙漠,看看罗可乐,看看十方,最后看向面前的舒聿。 她看不清大家的脸,摸了摸脸,才发现眼镜不在,也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两只黑手套飘了过来,爱德华把捡到的眼镜递到甘槐念面前:“甘小姐,在这里。” 甘槐念没接,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不止是没戴眼镜的原因,还因为她眼眶里蓄起了泪。 她这会儿才后怕,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确确实实能感受到,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而已,她就要丢掉一只手掌了。 她也搞不清楚刚刚到底怎么回事,囫囵喃喃:“我也不知道、我我、我刚刚——” 舒聿心烦,把有点乱的头发往后抓:“结巴就别说话了,心里想就行,我能听到。” 可甘槐念还是坚持开口,看着他说:“我我我只是、学你说了句、开开开、开径。” 一分钟前,她在甘宏胜的房间里骂骂咧咧,心里想着,要是她能像舒聿那样,嘴巴一开一合,说句“开径”就能打开“任意门”那该有多好。 她气坏了,凭记忆学起舒聿施术的动作,二指立鼻前,二指指……她闭上眼点指兵兵般胡乱指,再睁眼时大吼一声“开径”。 话音刚落,她的面前就裂开一缝,空气中间开了个黑洞,越来越大,她也看到了舒聿等人。 “之后……之后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甘槐念重重搓了把脸,把眼泪擦掉一些,接过爱德华还捧在手中的眼镜,道了声谢,继续说,“我我不知道那洞是不是因我而开……难道这就是我的、我的技能吗?” 罗可乐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刚刚的事来得快去得快,他们无法下定论。 “开径”不是个简单的术式,在鬼界里是有些能来去自如的鬼,但那是因为在主场,鬼的力量会大增,而现在是在人间,受限种种,不是路边拉来一只阿猫阿狗就能随随便便做到这件事。 尤其这几十年,科技发达,磁场混乱,很多鬼更是举步维艰。 人类也不行,不是灵髓强的人就能随意穿墙遁地,就连404都得通过灵力电梯,跟恶魇的出现地点连接上,才能实现短时间的传送。 哦,科幻电影里是有那么一群“英雄”可以随意穿梭在这个宇宙那个宇宙的,但那是电影,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他们没遇过巧合。 沙漠问:“你在掐诀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吗?” 甘槐念想了想,捂住肚子,又摸了摸后腰,说:“就是……感觉有点儿发烫?” 就是腰肚上那鬼火之处,现在倒是不热了。 “好,那你记住这个感觉,如果下一次再出现了这样的感觉,你就再掐诀,确定一下是不是你的‘武器’。”沙漠拍拍她的肩,提醒道,“你的能力还不稳定,如果真出现了‘门’,没稳定之前千万别随意穿过去。” 甘槐念觉得现在的自己跟踉踉跄跄学走路的婴孩没什么两样,吸吸鼻子,道:“我、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目光瞥向舒聿,她收了些声音:“谢、谢谢你……”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舒聿的脸色好像变得更白了? 甘槐念往下瞄,蓦地一顿。 舒聿的双手淌着黑色的液体,十指指尖都被沾得乌黑,也滴到他的裤子和地上,连胸膛都溅上不少。 那液体如墨水一般浓稠,可甘槐念知道,那就是舒聿的血。 她倒抽一口气,话还没说出口,舒聿已经没好气道:“把心放肚子里,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甩掉一些血,双手摊开,爱德华过去摘下手套,很快,舒聿的手掌上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原来爱德华是“奶妈”,甘槐念心想。 十方左右看看,问:“甘小姐,你过去拿的东西呢?” 甘槐念也左右看看,装了甘霖衣物的帆布包不在:“啊,被我落、落在那边了。” “啧……”舒聿站起身,“还得再跑一趟。” 爱德华也跟着起身:“老大,你的手还没处理好。” “不用弄了,不痛不痒的。” 舒聿两手一比一划,开了个门,走进去,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个帆布包。 他把帆布包丢给甘槐念,走向沙发:“没我的事了吧?没事你们就都出去吧。” 他挥了挥手,空间一变,甘槐念等人已经回到神荼的会客区了。 被强制推出来的。 露露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玩着手机,见众人出来,她跳下椅子,罗可乐喊她:“露露,刚刚喊你去看热闹你怎么不去?刚才发生了件大事!” “哦,我不感兴趣。”露露敷衍了一声,往走廊里走,“午饭我不用吃,下午再喊我。” 经过甘槐念身边时,她深深睇了她一眼。 沙漠没阻拦露露,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才对十方说:“赶紧的吧,找人要紧。” “甘小姐,把你弟弟的衣服给我吧。”十方唤了一声,但甘槐念抱着帆布包一动不动。 罗可乐在她面前挥挥手:“哈喽?该不会又要吓晕倒了吧?” 甘槐念回神,从包里拿出两件衣服递给十方:“那麻、麻烦你了。” 帆布包上多了些黑色的印迹,深深地吃进布料里,甘槐念不清楚用漂白剂或爆炸盐洗的话能不能洗掉。 她的眼里仿佛也滴进了一滴两滴墨,给那些还没干透的眼泪染上了色。 十方闻了闻那两件t恤,阖上眼,鼻子一动一动。 过了会儿,他脚尖转向另一个方向,又闻了一下t恤,确认方位。 他抬手指着窗外:“味道很弱,但你弟弟在这个方向。” 甘槐念忙掏出手机,想打开地图或者指南针,但沙漠更快,说:“是在东南方。” 闻言,甘槐念皱眉,赶紧点开地图。 东南方,那就还是在崇南那边。 甘霖不在“浦山镇”,那果然是个假消息。 第033章 这是我们的家规 第033章 这是我们的家规 甘霖立在庙堂正中,仰望面前的女神像,稍微有些出神。 龙婆像和常见的观音像有几分相似,白玉丰润,长袍沾莲,眉目低垂,嘴角噙笑,在光线略显幽深的庙宇中,亮得好似有柔光灯一直笼在上头。 又和常见的观音像不同,龙婆有八臂,一对在身前,执细颈玉瓶,另外六臂在身侧,每只手中都托举着圣物,白莲神雀,卷轴如意。 神像太高,最顶上两手拿着何物,甘霖看不清了。 昨夜他被黄滢的异样吓得摔坐在地,但很快,黄滢起身开了台灯,问他到底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甘霖定睛再看,黄滢哪有像那烤猪头一样的黑黢黢眼洞?一切正常。 他心有余悸,跟黄滢说刚才下床踩到了颗番茄,可低头一看,地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脚底也是干净的。 黄滢笑他是不是做梦梦游了,可甘霖却还能记得,踩烂番茄时汁水湿黏的触感。 黄滢下楼去给他泡了杯热茶,说也可能是这几天来回奔波累了,让他赶紧睡下休息,隔天下午去拜拜龙婆,能定心安神。 不知是太累,还是那杯暖茶的功效,后半夜他睡得很沉,没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了。 …… “甘霖,来,这三根给你。” 黄母的声音把甘霖飞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忙接过黄母递来的三根清香:“谢、谢谢阿姨。” 庙里现在就他们几人来拜拜,黑木供桌上果篮鲜艳,糕点精致。 三牲自然没落下,四只炸乳鸽,两条蒸鳗鱼,一头烤乳猪。 无论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是去了脑袋的,只剩下身体。 而且那烤猪和平时吃席时趴在盘中的乳猪儿不同,黄家准备的这头烤猪体积不算小,被穿刺在一根竹竿上。 ——准备来龙庙前,黄家两个保姆一前一后抬着烤猪走了出来,甘霖仅看一眼,浑身寒毛直竖。 两头削尖的竹竿从猪的脖子进,臀后出,四肢下垂,内脏掏空,就像挂在竹竿上的……标本? 没了的猪头自然是他昨晚吃掉的那颗,甘霖很是疑惑,偷偷问黄滢,拜神用这样不是全须全尾的烤猪合适吗,黄滢说,这是这里的习俗,相传龙婆不喜欢供品有头,尤其有眼睛,所以他们都会提前去掉。 更吊诡的是,黄母和黄滢给竿子两头绕上一根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系着铜钱,阿姨抬着猪走,铜钱就在空中撞来撞去,当啷作响。 黄母笑着跟他解释,铜钱作铃,响了,就能让龙婆听到,有人来拜她啦。 …… 甘霖心念“入乡随俗”,学黄滢黄母那样,持香对神像阖眼拜了拜。 他家没有宗教信仰,父母都不拜拜,拿着香他也不知该跟神明讲些什么,心里空空。 他悄悄睁眼往旁瞄去,黄滢很是虔诚,举香贴额,口中念着无声词,他又偷偷抬头,蓦地顿住,那龙婆像……为什么在看着他? 虽然神像的眼睛是向下看的,有睥睨众生的意思,可甘霖站的位置偏侧边,按理来说不会对上神像的眼,但这会儿,龙婆竟在斜眸“看”着他。 甘霖连连眨眼,再看……欸,又没对上眼了? 这难道又是他的错觉? 他到底怎么回事? 神是拜了,但甘霖依然心不安魂不定,只是黄滢问他感觉如何时,他扯起笑说“确实舒服多了”。 走出庙门,一阵咸腥的风扑面而来。 今早起雾,到现在傍晚了,雾竟还没散,那些海风撞进来,也被困在雾中出不去。 甘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庙墙上佛龛中坐着的佛像被薄雾笼着,依然看不清。 黄母开车来的,回去时,甘霖说想走着回去,散散步,透透气。 “行啊,那你和黄滢慢慢走回去吧。”黄母笑笑,“记得太阳下山前回来啊。” 甘霖干笑着说“好”。 他本来想的是自己一个人走……不过也好,有黄滢在,能有个人陪他说说话。 “我没想到,海岛上也有这么浓的雾。” 甘霖望着远处被雾吞吃掉的小径,有些恍惚。 太阳应该是在往下沉了,但它和海风一样也被困在这片浓雾中,只能瞧见一颗模模糊糊的火球。 黄滢挽着他的臂弯,说:“当然有,平流雾嘛,要是这时候放只无人机上去,应该会看到我们整个岛都被吞掉。” 甘霖一顿:“吞、吞掉?” “对呀,我们现在在雾里,看到的其实还好,从上面看的话,雾是很严实的。”黄滢竖指指天,“我们这儿每年会出现个几次这种现象,小时候我不懂,我妈还吓我,说这是没人祭拜龙婆,龙婆太饿了张口吞岛,还说哪个小孩不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就会被龙婆一并吃掉!” 黄滢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生动,尤其一双眼睛水灵灵,这让甘霖更觉得昨夜纯属他脑子有泡,才会产生幻觉。 他心情轻松了些,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昨晚听到惨叫的地方。 前方的大屋门口停了辆豪车,一对年轻男女从后排座下来,女子和黄滢年纪相当,身影清秀苗条,可她身旁的男人身材有点儿胖,再走近一些,能看清他的样貌也普通,不过能看得出来他有用心打扮过,衣裤鞋子都新净。 黄滢和年轻女子也认识,拉着甘霖上前打招呼,女生的妈妈也走出来迎客,加入了聊天。几人聊天时,甘霖和那男生就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对对方笑了笑,有点儿尴尬。 忽然,甘霖闻到一股香气,是油脂被火炙烤过的味道。 只闻着,他的口中已经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 没猜错的话,这是烤猪的味道。 ……烤猪? 所以,黄滢昨晚说的杀猪准备宴客的,就是这一户人家? 杀猪,烤猪,宴请的是女儿的男朋友? 这是什么巧合吗? 他试图把碎片对上号,可脑内也像起了雾一样,混混沌沌,摸不清方向。 “……甘霖?甘霖?” 手臂被晃了晃,甘霖才回神:“嗯、嗯?” 他们已经离开刚才那大宅了,再次走进雾中。 黄滢努着唇:“你今天怎么老走神?是不是昨晚太累了?” 真汉子不能说累,尤其在那件事上,他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就是总觉得……” 总觉得…… 总觉得…… 黄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总觉得’什么?” 甘霖张了张嘴,眨眨眼,脑中那些碎片也被雾吃掉了。 他想不起来自己想说什么,只呆呆地道了句“没什么”。 黄滢笑了笑,牵住他的手,说:“那我们走快点儿回家吧?” 甘霖点头:“……好,一起回家。” * “……各位网友如果有我儿子的信息,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感谢大家,如果消息准确,必有重酬!” 视频结束,甘槐念熄了手机,叹了口气。 刚才的视频中,谭英哭红了眼请求大家帮忙转发,希望能得到任何甘霖行踪的线索,她身旁的甘宏胜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忧愁也全写在脸上。 甘槐念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脆弱的谭英。 刚刚飞机落地,她一取消飞行模式就收到甘宏胜的群发信息,得知甘霖的手机信号最终在浦山镇接近边境的山边消失了,当地天眼监控少,警方也没有更大的进展。 现在甘宏胜夫妻只能寄望于网络的力量了。 “刚刚视频中那位就是你弟弟的爸爸妈妈吗?” 甘槐念仰起脸,对身边的高大男人点了点头:“对,那也是我爸。” 眼前的男人是十方的“纯人”模样,身型和他兽人状态没太大差别,超一米九的身高和肩宽腰窄的身材一路上备受瞩目。样貌也是人间顶配,深小麦色的肤色,立体的脸型轮廓,黑色狼尾发在颈后蓬松翘起,头发遮不住他略显尖锐的耳尖,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悍挺拔的气质,别说人了,狗走过都要回头多看他一眼。 ——早上,除了甘霖的方向,十方还嗅到了他的气息中带有隐隐的臭味。 会被十方说臭,那多半和恶魇有关了,只是臭味并不浓,十方无法确认是甘霖不小心沾上,还是其他原因。 甘槐念整理了一下已知线索:甘霖的手机信号出现在西南方的边境小镇,还有个所谓的“目击者”说看到他上了辆面包车,可甘霖目前身在东南方,大几率还在崇南一带。是谁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出?目的就是为了制造“甘霖消失在边境”的假象? 又假设甘霖的失踪与恶魇有关,那为何要让他去崇南?崇南那边到底有什么? 甘槐念思考了会儿,决定要亲自去一趟崇南。 虽然她挺相信十方的鼻子的,但这事儿对于常人来说太荒谬,所以她没浪费时间跟甘宏胜提起,除非她后面拿到确切的证据。 而且,就算她真说了,甘宏胜和谭英也不一定信……不对,是肯定不会信。 只是再找舒聿“开门”有点儿不厚道,毕竟他刚受了伤,既然已经有了方向,甘槐念打算买最近的航班飞过去。 意想不到的是,十方说要跟她一起走,等到了崇南,还需要他的“警犬鼻子”继续追踪甘霖的方向。 本来甘槐念担心借走十方会影响“神荼”的正常运作,也担心舒老板会不同意十方请假,沙漠大笑,让她少操心这些,途中记得让十方吃饱就行了。 十方饭量很大,小心荷包出血。 甘槐念有钱,十方的出差费用她可以全部负责,可……十方这狗头人身的模样要怎么上飞机? 她提出疑问后,十方开始飞快摇头,就像洗完澡的狗子甩水,杜宾毛发不长,硬是让十方摇出蒲公英四散的景象。 摇着摇着,那狗脑袋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人类脑袋了。 十方还掏出身份证,得意洋洋,说他在人间可是有身份的“人”。 …… 为了方便行动,甘槐念提前租了辆suv,她开车,十方负责导航。 开车之前,她滴了眼药水,但没吃掩盖剂。 滴眼药水,是她怕在开车途中看到些什么,万一受惊过度,方向盘乱转那就悲催了,反正旁边有十方在,恶魇不怕不怕啦。 车开出机场停车场,眼前是最后一抹夕阳,甘槐念无心欣赏绚烂壮观的晚霞,降下车窗,方便十方追踪。 十方再闻了一下甘霖的衣服,头伸出窗外,深吸一口气。 很快他钻回车内,帅气的五官扭成一团,吐着舌头骂道:“哇!海水味道太重了!” 甘槐念忍不住一笑:“这里离海很近嘛,有海、海水味道很正常。” 虽然她刚粗略看了看手机地图,机场到崇南海边还有三四十公里的距离。 十方捏住鼻子:“不是的,是你弟弟的味道,几乎要被海水的味道完完全全盖住了。” 甘槐念一顿:“海水?” “对,我们朝海边开吧,还是东南边。”十方把车窗升上去,闷声道,“我不喜欢海,又咸又臭——” 肚子爆响起的一连串咕噜声打断了十方自己的话,咕噜咕噜噜,一环接一环,强强弱弱强,整整持续了十来秒。 十方向来不以饭量大为耻,可这声音着实夸张,他清清喉咙,解释道:“中午在机场吃的那五个汉堡的个头太小了,不顶饿。” 甘槐念抿紧嘴硬憋着,到底忍不住,哈哈大笑:“那那那可不止五个汉堡啊,还有两桶炸鸡,三包薯条,四个菠萝派,多少杯可乐我忘了!” 十方又咳嗽:“咳、咳咳,因为我们平时不怎么吃人类的食物,久久一次,就忍不住了。” 甘槐念忽然回想到半个月前的那天,好奇道:“可我第一次见你们的那一回,你们不是在吃、吃午饭吗?你们吃的也是汉堡薯条披萨奶茶,你你、你还拿着一条烤人腿。” 这话说出口她都要打个寒颤。 十方说:“哦你肯定误会了,我们吃的其实是‘斋菜’来的。” 甘槐念讶异:“啊?烤人腿对你们来说是斋菜啊?那那那还有舒老板喝的‘眼球奶茶’呢?” “来来来,鬼界小课堂上课了。”十方推了推鼻梁上隐形的眼镜,“甘小姐,你觉得我们鬼是以什么为食?” 甘槐念双手握着方向盘,只能在心里举手,回答道:“人的灵魂之类的吧。” “呐,这就是刻板印象了。当然,确实有很多吃人欲望、夺人灵魂的恶魇,但现在鬼界更多的鬼吃的都是‘恐惧’而已。” 甘槐念睁大了眼,抢答:“《怪物电力公司》!” 十方连连点头:“你看过啊?” “当然啦!” “我们老大每一年举办的电影节都会加上这一部。” 他简单解释,他们收集恐惧后就会拿回去鬼界的餐馆里加工成菜肴,外观看上去是血腥烤人腿或猎奇云吞面,实际上都是“斋菜”。 他们近期鬼界最火的“如来”饭店,就是会把食材加工成人间常见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深受居民们的喜爱,天天门口大排长龙。 甘槐念听得入神,不仅记录进“灵感备忘录”中,还提问:“那、那肉菜是什么?” “像是人类的灵髓,那就是上等食材啦。悲伤恐惧愤怒,这些都是基础的负面食材,能吃,但你要拿它们做大菜就比较困难。但是灵髓嘛,不用烹调都是极佳的美味。”十方说着说着,口水又要流出来了,他吸了吸,有些苦恼,“你没吃掩盖剂,对我来说是折磨啊甘小姐。” 甘槐念瞪过去:“你你你不能吃我哦!” 十方叹气:“唉,放心吧,我们老大的底线是不吃灵髓,这是我们的‘家规’。” 远处的晚霞逐渐被黑夜吞噬,甘槐念莫名眼睛有点湿。 你看你看,鬼都有“家”,可她甘槐念,一直找不到家。 第034章 跟曹操一样 第034章 跟曹操一样 甘槐念很少去海边。 自从知道她一双眼有些“奇怪”之后,她的寒暑假基本都得呆在家里,偶尔难得出门,也是被带去这个庙那个庙拜佛算命。 父母离婚后,她跟许婧,几年后她多了个妹妹,叶桐出生了。 从那会儿开始,许婧不再板着张脸,她经常笑,甘槐念心里头酸涩,但还是替许婧开心,仿佛到这时,许婧的生活才回到了正轨上。 叶桐四五岁大时,继父叶忠民安排了一趟“家庭旅游”,那也是甘槐念第一次去海边。只不过她是旱鸭子,许婧和叶忠民下海游咏时,她陪着叶桐在沙滩上挖沙抓螃蟹。 叶桐看到别人在玩埋沙子的游戏,也闹着要玩,甘槐念拗不过她,便同意了,浅浅挖了个坑,让叶桐躺下,再往叶桐身上铺沙子。她很小心,只让沙子盖住叶桐胸口以下和四肢,叶桐乐得咯咯笑。 忽然之间,甘槐念被人从身后用力推开,伴着一声尖锐的“你在干嘛”。 推开她的是许婧,她刚从海里跑上来,头发身上往下不停滴水,急促喘着气,却还有力气一把把叶桐从沙里拉起来抱在怀里,往后连退几步。 甘槐念脑子嗡嗡的,不理解许婧为什么要问“她在干嘛”,也不理解许婧眼中像看仇人似的目光。 叶忠民很快也跑了过来,从许婧手中接过了叶桐,而这时候叶桐好像被父母的举动神情感染到了,放声大哭。 叶忠民什么话都没对甘槐念说,他只是又退远了几步,一边哄着大哭的叶桐,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睨着甘槐念。 甘槐念突然就看懂了,他们看她,就像看一个满身长满眼球的怪物一样。 奇怪,明明她没下海,怎么就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咸的苦的,刀子一样。 …… 海风拂面,甘槐念站在护栏旁,远眺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现在她过得挺好的,就像哪首歌唱的,让往事流入大海吧。 她将手机平放在手心,好让地图上的指针对准十方指的方向。 他们现在站在崇南东面临海的海边长廊,十方指着海那边,说甘霖的味道从那边来,但已经越来越弱了。 崇南的空气比大城市好很多,能见度高,今夜天晴,月亮被撕成一片片浸在海中。 甘槐念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拉了几次,确定这个方向过去有几个小岛,其中一个面积较大,其他的小岛像细碎砂糖洒在大海上。 “龙坡岛。”她把手机给十方看,“你听说过这个岛吗?” 十方摇摇头:“没呢。” 晚上快九点了,海滨长廊还有些市民在散步乘凉、喝茶夜钓,甘槐念拿着手机跑去问附近几位支杆钓鱼的大爷,问知不知道龙坡岛怎么去。 有大爷说那岛可不近,城西有个旧码头,每两天有一趟船过去。 甘槐念感到奇怪:“班次那么少吗?那岛上的居民出出入入,岂、岂不是很麻烦?” “嗐,哪会,岛上居民有自己的船运公司,什么时候要坐船,他们提前打个电话就行。”大爷夹着烟的手挥了挥,“那岛上住的都是做生意开公司的,一家家可有钱了,有好些还有自家游艇。不过那些船只有岛民能坐,游客的话还得去旧码头搭船。” 另一个秃头的大爷问:“你俩是外地人啊?哎呀小伙子长得真帅,跟模特一样。” 十方忽然被夸了一句,自豪地挺了挺胸:“谢谢大爷。” 抽烟大爷问:“那你俩是想上岛旅游?可上头没啥景区呢,连旅馆都没有的。” “对、对,我们是旅游博主,本来来崇南旅游的,但看到这个龙、龙坡岛,没听说过,还蛮好奇的。”甘槐念没说真话,继续打听,“大爷,我听说过这边有些私人的渔船可以订,你、你们钓鱼的肯定知道吧?海钓什么的。” “哦哟你知道不少呢。”秃头大爷哈哈笑,“对啊,我们有相熟的船老大啊,也可以给你介绍。” 甘槐念和十方互视一眼,十方说:“那麻烦你推个微信给我们?” 秃头大爷说:“可就算你们加上了船老大,也要明天才能出海。” 甘槐念问:“为什么?” 抽烟大爷吐了口烟,白烟袅袅:“快农历七月了,这段时间崇南的船,无论大小,晚上都不出海的。” * “大爷说的没错,海边孤魂野鬼多,要不我刚才要吃那么多饭?说不定晚点儿有场硬仗要打,得吃饱点才行。” 回到车旁,十方第一时间买了瓶矿泉水洗脸洗手,尤其是鼻子,“哇刚憋得我差点儿现原形啊,臭死了。” 甘槐念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次性毛巾递给他:“硬、硬仗?有那么可怕吗?” “不好说,也有可能就是最低阶的地缚灵,执念困在海里等着抓交替。那种水鬼一般不能上岸,不过我还是以防万一吧。”十方擦了擦脸,道谢后继续说,“槐念,你要不要吃颗掩盖剂?就算都是小鬼或低阶魇,被缠上也容易睡不好觉的。” ——在进城的车上,甘槐念跟十方提了个小意见,就是别再喊她“甘小姐”了,同样,甘槐念也不再唤他“十方先生”,小姐来先生去,听着好像电影频道的译制片。 “既然跟你们老、老大说好了一次开门换我不吃掩盖剂,那我就得说到做到。”甘槐念也拿了张湿纸巾擦脸擦手,嘀咕道,“他、他心眼比针小,要是我没做到,估计得被他钉在神荼大门口、煎皮拆骨、生吞活剥吧。” 十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格外明显的犬齿:“我感觉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怕我们老大。” 甘槐念说:“我怕、怕啊,我可是怂人。” 只是再怕再怂,生活总要继续往前走,她更不喜欢原地踏步、或回到过去。 十方笑笑,拍拍胸脯:“不吃也行,放心吧,有我在呢。” 甘槐念也笑着道谢。 她是怂但不傻啊,恐惧是来源于火力不足,现在有个壮汉保镖陪着,十方的武力再弱,也不可能比她弱吧? 她见识过舒聿、可乐、沙漠和爱德华的部分能力了,现在就差十方和露露的了。 上车后,十方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呢?去问问有没有船家愿意破例出海?” 甘槐念摇摇头,慢慢说:“虽然你闻到甘霖的味道是从龙坡岛那边来的,但具体他是不是真的上了岛,我们暂时无法确定,我觉得得先去确认这一点。” 她转过脸认真问:“十方,如果我们找到甘霖他经过的地方,你还能闻到味道吗?” 甘槐念跟大爷们打听到的,除了私人船家的联系方式,还有那家只供龙坡岛岛民出入岛的船运公司的名字和上船点。 大爷说,城西的码头是旧的,城东的是新码头,搞了个什么游艇会,弄得老高级了,去龙坡岛的私家船就从那里开。 沿海边开了二十分钟,他们便到了城东码头。 服务对象不同,这码头明显隐私性强得多,有围挡有保安,人车出入需要通行证,甘槐念往前慢慢开上一段,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停车。 四周没什么噪声,咸湿海风吹来了几声远处的狗叫声。 十方下车尝试追踪气味,突然,他目光一变,鼻翼翕动,呲着尖齿,明显呼吸急促起来:“在这里闻不到你弟弟很明显的味道,但是之前那股和他的味道夹杂在一块儿的臭味,在这里明显得多了。” 甘槐念一愣:“就在码头这里吗?” “对,味道不算重,看样子也是残留。”十方蹲下身,拂起地上尘,捻到鼻前闻了闻,一双眼在昏暗中闪着警惕的光,“而且这臭味,和我平时从恶魇身上闻到的味道还有些不同。” 甘槐念不解:“怎、怎么个不同法?” “我也说不清。”十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算陌生,但又谈不上熟悉,要说它很臭嘛也没有……总之很复杂!” 甘槐念脑子里跳出“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当然她没有说出口,只给十方递了湿纸巾:“如果这边找、找不到线索,那我们就得去联系船家,我觉得有、有钱能使鬼推磨,说不定还是有人愿意晚上出海的。” “哈哈,我只是闻不到味道而已,但不代表找不到线索。” 十方又回到乐天开朗的模样,比了个自信的大拇哥,“等我摇人来帮忙!” 说完,他高昂脖子,朝天嘬哨,一长两短。 很快,码头围挡的那边传回狗吠声,不是同一个方向,有的吠声近一些,有的远一些。 甘槐念似乎懂了十方摇的是谁,没一会儿,几只流浪狗甩着舌头飞快跑来,像是约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在十方面前乖乖坐下。 来的都是土狗,体型不大且精瘦,甘槐念想,要是这会儿十方让它们“给手”,它们也会听话照做。 她退到一旁,把沟通工作交给十方。 只见十方汪汪汪,流浪狗们也汪汪汪,接着十方拿了甘霖的衣服给它们闻,还点开照片给它们看,流浪狗们之间互相汪汪汪,十方挑高浓眉汪汪汪,其中一只黑狗跑到围挡旁,拿爪子扒拉着墙,汪汪汪。 甘槐念听不懂狗狗语言,但见状,心跳快起来。 看来有好消息。 果然,十方确认完信息,回头跟甘槐念翻译:“你猜怎么着?它们真看过你弟弟,昨天白天在这儿上了船!我们可以找老大来定位‘开门’啦!” 很好,她朝“真相”又迈了一步。 “谢谢、谢谢你们。”甘槐念很感激地跟流浪狗们道谢,还问十方,“我用、用不用给它们买点吃的?你帮我问问它们?” 十方停顿片刻,眨了眨眼,蓦地伸手,往甘槐念的脑袋揉了两把。 他手大,劲儿还不小,甘槐念被晃得发晕:“欸、欸欸……你怎么突然晃我……” 十方笑出声,收回手:“等我们找到你弟弟了,再回来请它们吃饭吧。” 甘槐念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请谁吃饭?请我这大功臣吃饭是吗?” 头上骤响的声音把甘槐念吓得尖叫:“啊——!!” 她一下蹦到十方身后,只探出小半张脸往声音来源处看。 夜色中,一男人蹲在围挡上头,整个人逆在淡淡的月光中。 这身形甘槐念挺熟悉的了,心有余悸道:“舒舒舒老板?” 十方也惊喜:“老大你怎么来得那么快?跟曹操一样。” “你怎么学了那么久文化课了水平还这么差……”舒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沙漠监测到你们这里有恶魇痕迹,威逼利诱要我过来看看。” 他垂眸睨着半张脸的甘槐念:“你看看手机挂牌。” 甘槐念摸出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出入平安”牌子变黑了一点点了。 甘槐念把查到的信息同步给舒聿,其中强调了十方闻到了恶魇味道这一点。 舒聿也捻了把海风闻,默了会儿,说:“是恶魇,但这味儿不纯正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十方说,“可我没闻过这味道呢。” “那就速战速决,直接过去探个究竟。”舒聿跳下围挡,“你们定个位。” 甘槐念直接把当罗盘用的手机递过去:“就是箭头这里……舒老板,你的伤好、好一点儿了吗?” “嗯?受伤?我什么时候受过伤?笑话。”舒聿不认,起势掐诀,对着围挡墙面念咒,“开径。” 海风依旧,墙面连一条细缝都没有,更别说一道门了。 甘槐念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一天只、只能开一次门啊?” 十方替舒聿回答:“才不是的,老大想开就开的。” 舒聿皱眉,又瞄一眼甘槐念手机里的地图。 定位没错啊。 “开径。”舒聿再试一次,但还是没有亮起门。 甘槐念脑子里思绪万千,难道是因为白天救她受的伤导致舒聿没法开门?要是真如此,那就惨了,她的欠债肯定要被奸商加到九个九,怎么还都还不清! 倒是十方已经猜到缘由:“开不了门……难道是?” 甘槐念结结巴巴问:“是是是什么?” 舒聿双手插回裤兜,仿佛刚才的开门失败没有发生过, 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神看管的地方,我没法随意开门。” “神?神明?”甘槐念蹙眉想了想,确实,沿海城市多信仰。 她问十方:“舒老板说的是真的吗?” “对,如果神明立了结界,我们这些鬼可就没法随意在结界里开门了。” 十方咧嘴笑,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紧张,一口尖牙泛起森森冷光,“这就有意思了啊老大,怪不得我觉得这恶魇的味儿不纯,原来是夹了些其他的。” 甘槐念越听越懵圈,一会儿看十方,一会儿看舒聿,一会儿看还没离开的流浪狗,喃喃问:“等等、等等,你说恶魇的味夹了其他的……夹、夹夹夹的该不会是……神明的吧……” 舒聿故意吓她:“大胆哦人类,你居然敢把神明和恶魇摆在一起,就不怕亵渎神明?” “对不住对不住,有怪莫怪啊……”甘槐念立刻双手合十胡乱拜了拜,又问,“那开不了门,我们要、要找船过去?我有船家的电话。” “不用,平时都是我当别人的后援,现在轮到我找找‘后援’了。” 舒聿手一挥,一颗耳机出现在指间,他塞进右耳并敲了两下,很快连上通话。 那边男声响起:“哦?今天怎么主动找我了?” “当然是有事才找你。我现在在崇南,这边有404分部吧?” “崇南?有个小分部,怎么了?” “有会开船的专员?” “那边靠海,水鬼多,专员都识点水性,船也是必备的。” “那就行。” 舒聿摸出一条红绳,将长发三两下束起,说:“你安排一下,我要跟你们借艘船。” 第035章 老虎and屁事 第035章 老虎and屁事 马恒到休息室时,江天道跟宋庚都在。 他同两位队友道歉:“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本躺在沙发玩游戏的宋庚鲤鱼打挺,呲牙笑:“你就迟到个十来二十分钟而已,道啥歉?嫂子怎么样了?” 马恒粗犷的脸上难掩疲惫和忧愁:“暂时是脱离危险了。” 江天道难得关心:“要不你这些天请假吧,我去申请调个临时队员过来就行,等嫂子哪天稳定了你再回来吧?” 宋庚叉着腰自信道:“对,没错,就算只有我和江队也能成。” 马恒的妻子马瑶曾经也是404总部的前线专员之一。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找伴一般都找同宗同族,至少也要同属性,延续血脉和增强灵髓是婚姻的主要目的,大宗族中的家族联姻很常见。相反,如若灵髓属性和能力相克的两个家族内出现了相爱的恋人,那便要上演朱丽叶与罗密欧的戏码了。 马氏夫妇是同宗,从小两家就订下了“娃娃亲”,他们也真心相爱。 两人未成婚前就进了404,马瑶是前攻,马恒是辅助,带领着各自所在的小队斩妖杀魔。江天道还在受训时,马氏夫妇二人已经以“金牌专员”的身份来学校分享他们击杀恶魇的经过。 但十年前,马瑶的小队在一次行动里中了圈套,遭数十只中高阶恶魇围攻,等马恒带着救援到场时,除了濒死的马瑶,其他小队成员均无全尸。 而马瑶离死仅有一步之遥,她整条灵髓被生生剥离,肉体破破烂烂,魂魄不知所踪。 之后马恒休假一年,经过他和家人的努力,马瑶的命是保住了,只是成了植物人,一直在沉睡。 马家的阵法再强,总归马瑶是没了魂魄,维系不住肉体的凋零,这两年她出现过几次心脏停顿,虽然经过抢救最后都能脱离危险稳定下来,但情况不容乐观。 马恒摇头,回道:“不用,我留在那边也容易起恶念,干脆多出几趟任务,说不定下个任务就遇上那头恶魇了呢。” 他重回404,夜复一夜出任务,为的就是哪天遇上抽走妻子灵髓的那只恶魇时,他要亲手斩杀它。 就算战力不如对方,他也要与对方同归于尽。 江天道知道马恒的执念。 不止马恒,他自己也有执念。 他上前拍拍马恒宽厚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宋庚也蹦蹦跳跳过来,重重拍了好几下马恒的背:“也可以跟我开口!尤其中药材,只要你需要,我就去家里的药库里偷!” 马恒无法不为之动容,这两位队友年纪比他小得多,尤其宋庚,可在一次次事关生死的合作中,三人的情谊早已超越朋友家人。 “谢谢你们。”他咳嗽两声掩饰喉咙泛酸,才道,“江队,今晚来任务了吗?” 江天道一声“还没”刚脱口而出,屋里响起铃声。 他习惯性抬腕,很快意识到这不是通讯手表的铃声,而是他手机的铃声。 宋庚惊讶得瞪圆了眼:“哇噻今夕是何年?队长,你手机居然响了!” 江天道很孤僻,除了404的工作,他没有其他明显的爱好,更不用提对外社交了,能有他手机号码的除了404部分专员和领导,可能就剩修车铺的老板了。 江天道掏出手机,看一眼,眉毛扬起:“是副局。” 马恒说:“那你接吧,我和宋庚到外头等。” 说着,他已经拉着宋庚出了门。 江天道接起电话:“关局。” 对面关岢直接说:“天道啊,你今晚别接任务了。” 江天道一愣:“为什么?” “今晚崇南那边可能会有事发生,你们分队先留在总部等候,一有异样,立即赶过去。” “崇南有事发生?这是哪里传来的消息?”江天道很快想起那称呼自己是“门神”的恶鬼,眼神一凛,“是从外援那里听说的吗?” “嗯,‘神荼’的人已经在崇南了。” “是高阶恶魇?那边404的督查队是白拿工资的饭桶吗?一点儿气息都检测不到?”江天道毫不客气地批评起来。 关岢叹气:“哎呀你啊怎么就这么急?崇南的404还没有检测到动静,是‘神荼’他们自个儿的小道消息。” “那更要小心了,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所以我才私下联系你嘛,提前跟你打个预防针,万一没事那你就当今晚休息,有事嘛你也可以多留个心眼。” 江天道沉默下来。 关岢软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对请鬼来抓鬼这事一直有意见,但现在的恶魇越来越强,越来越难抓,我们虽然也一直在进步,可到底是凡人肉胎,付出的代价也没比以前少。这条路我们死伤无数,脚下全是鲜血,现在好不容易来到连鬼怪都烦恶魇的时代,就让他们‘鬼咬鬼’不好吗?” 好,当然好,最好什么恶魇什么妖魔、甚至那些污糟邋遢的人类通通都消失,那就再好不过。 江天道不再和领导置气,沉声道:“行,我了解了,608小队会在总部待命。” * 甘槐念从城东赶到城西。 舒聿找的“关系”可以帮他们安排一艘船,载他们往龙坡岛去,但需要在城西旧码头上船。 城西是崇南的老城区,一路过来,建筑物明显有了岁数,和崭新的东区截然不同,尤其越近码头,周围越显萧条冷清。路上没什么行人,店铺基本关了门,还有不少老楼墙上喷了“拆”字。 甘槐念三人来到码头,这边有一排排老式渔船停靠,咸臭味道更浓烈,十方嗅觉敏感,受不住,连连作呕,甘槐念从包里翻出一个一次性口罩给他,舒聿看着那粉底白心的口罩,发出一声嗤笑。 下一秒,甘槐念递了个口罩给他:“这个给你吧。” 舒聿撇嘴:“我不用。” “哦,那我自己用。”说完甘槐念拆了塑料包装,戴上口罩。 舒聿“嘁”一声,插兜快走两步。 码头入口旁侧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见来人了,快步迎了上来:“你好你好,是舒老板吧?关局跟我交代了,船已经备好。” 甘槐念半躲在十方身后,莫名紧张起来——她也说不清自己紧张些什么。 怎么形容呢?有点儿像小时候被家长领着去见陌生的长辈朋友那样。 她偷摸打量那男人,中等身材,样貌普通,说话口音和刚才海边夜钓的大爷们差不多,穿着一套亚麻色的衬衫短裤,内搭白背心,脚踩人字拖,脖挂金佛牌。 乍看上去就是一普通中年男人,但当他开口说话时,嘴里竟熠熠发光。 甘槐念眯着眼睛仔细看,原来男人一口金牙。 “我自我介绍一下哈,我叫梁金水,老板们叫我阿水就好。” 梁金水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名片,熟练地派发给三人,“我除了专员的工作,还开了家海鲜店,全国都可以配送,海鲜礼盒啊海鲜火锅啊,贵的便宜的都有,老板们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哈!” 舒聿看一眼名片,塞进裤袋:“不好意思哦,我们小本生意,上不了台面,没印名片呢。” 梁金水哈哈笑,金牙折射着路灯的光:“舒老板能直接联系上关局,实力就摆在这了,跟你相比,我才是上不了台面。” 他蓦地扭头看向甘槐念:“但没想到,今晚一起出海的还有一位小妹妹啊。靓女,你很大胆哦。” 甘槐念头皮“吱”一声发麻。 对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色眯眯上下打量的那种,反而像是在……观察她? 而且这会儿她的腰腹有微微发烫的感觉。 十方迈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对梁金水说:“你问归问,好奇归好奇,释放灵压是怎么一回事啊?可别吓跑我们的新人员工。” “哈哈哈哈!”梁金水一秒变回嬉皮笑脸的模样,金牙灿灿,“抱歉抱歉,就是一点职业病而已,小妹妹不要怕啊。” 舒聿迈腿往前走:“时候不早了,上船吧。” 待舒聿和梁金水走出一段距离,十方才回头问甘槐念:“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有,就、就是感觉他的眼神有点凶?” “有没有犯恶心、想吐的感觉?” “那倒没有。”甘槐念好奇,“你说的释放灵、灵压是什么意思?” “中高级专员的灵髓强,灵压释放的时候,一些低阶的魇或鬼会直接被吓出僵直,那人估计想试看看你的能力,也可能想看看你是不是被小鬼附了身,是的话,刚刚你就会有想吐、耳鸣、心悸、脑袋疼等情况出现了。”十方解释得详细。 甘槐念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和舒、舒老板会有感觉吗?” 十方难得眼露不屑:“怎么可能?我身上长虱子了估计比这反应要大。” 甘槐念轻松不少,忍不住联想到毛发光亮的杜宾因为长了虱子、不停挠痒痒的画面,口罩下的嘴角悄悄扬起。 前方的舒聿脚步微顿。 他能听到人类和鬼怪的心声,可并不是每一个经过他、与他有接触的人鬼他都会去窥见对方所想,要是所有声音都涌过来,他岂不是要被吵死? 他有自主选择权,就和接电话一样,不想接的他可以按“挂掉”,想接的才会按“接通”,而需要主动去窥视的,他会直接“打出电话”。 另外,灵力稍微强一点的人或鬼可以选择屏蔽他的“来电”,像是沙漠阿刹他们,或是404的江天道关岢,甚至是身旁的梁金水,舒聿是无法轻易想听就听的,真想听,还得无形的灵力先打上一架。 但是这甘槐念…… 是,她前两次来“神荼”时,他是一直窥着她的想法,毕竟未来“合作”的时间挺长,他多少要了解了解这人的性格和做事风格。 她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怂。 第二印象是,有点小聪明。 在危急关头她要么晕过去,要么能找到方法突破。 甘槐念第三次来“神荼”,舒聿察觉有点儿不对劲。 那天店里的饮料喝完了,他下楼买,之前沙漠没讲,他并不知道甘槐念要来。 电梯从下面上来,忽然之间,他听到了有人在骂他,哇噻,不仅骂,还在脑子里直接上演全武行,对“纤纤弱质”的他拳脚相向,又是飞踢又是猛踹,还把他挂在天花板下用鞭子抽。 好暴力,好黑暗,他严厉谴责这种肆无忌惮的暴力行为,即便只是在心里想着,也是不合适的,恶魇就是这么来的懂不懂?“老虎and屁事”懂不懂? 电梯门开,在心里打他骂他抽他的那人出现在眼前,哈,真是这个臭小孩。 舒聿下电梯的时候才发现,他刚刚好像没有主动要去窥视甘槐念的想法啊,怎么突然那些画面就切进来了? 就像电视天线被雷劈了,信号出错,频道乱跳。 一开始舒聿没放在心上,多大点事儿啊,估计就是“电话忘了挂”。 可今早,她居然能在他的空间里开了个洞? 她的灵髓是有点儿潜力,但潜力有这么大吗? 另外,他闪现到崇南时,已经拔掉了链接甘槐念内心的那条线,可刚刚,他的脑子里竟然又蓦地出现了化成狗型的十方在挠痒痒的画面。 是谁会想这么无厘头的情节,显而易见。 可他怎么又连上甘槐念了? 她的想法心声,时不时会横冲直撞地切进他脑内,再风风火火地消失。 就像早上在他空间里破开的那个洞。 “舒老板?怎么停下了?” 梁金水的声音让舒聿回神。 他没回头,闷声回:“没事,走吧。” 第036章 bad ending 第036章 bad ending 甘霖晚饭后扣了喉,把吃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 他吃得实在太多了,下午拜了神,供品都在晚餐时上了桌,比起第一晚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没有第一晚的烤猪头,但半头烤猪也是七八人的分量,甘霖很快吃饱,可手却停不下来,仿佛身体不受控制,一直伸筷夹肉,黄滢黄母夹到他碗中的菜他也大口大口咽下。 身体和头脑的矛盾让他十分痛苦,吃着吃着,竟不知不觉有眼泪溢出眼眶。 吃完他也没再跟黄滢去散步消食,借口下午出了汗,想先去洗个澡。 回了房间后,他直冲浴室,抱着马桶扣喉。 “呕……呕!”甘霖吐得七荤八素,涕泪直流,好多没被咀嚼软烂的、还成块的肉块菜丝,扑通扑通跌进马桶里,溅起的污水打到他脸上,更令他恶心,吐得更猛。 忽然,甘霖感觉到脖子有明显的异物感,从底下一点点被推上来,最后卡在喉咙出不来了。 他以为是太大块的肉,像是今晚的脆皮烤猪,到最后他几乎是一口吞一块。 尝试了几次强行呕吐都没法把东西吐出来,情急之下,他塞了手指进嘴巴里,在一阵阵干呕中勉强抠住那团东西往外夹。 终于把那东西弄出来,甘霖呼吸顺畅了许多,他大口喘气,刚想把那块肉丢进马桶,倏地顿住。 看形状,这确实是一块烧猪肉,但是……上面竟覆着若干条黑色的、粗长的头发…… 寒意几乎像蝗虫过境,从头顶啃到脚底,甘霖颤着手捻起发丝,不敢相信。 不可能、不可能啊,就算黄家阿姨做饭时掉了头发进锅里,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数量吧? 而且他吃的时候,也不可能注意不到吧? 这、这这实在太诡异了! 甘霖顾不上四肢发软,踉跄起身冲到镜子前,用力张开嘴巴,伸长舌头,探指摸索,还真在舌根处又找到了一根头发。 他慌忙捻住头发一端往外扯,发丝黏在喉肉上的异物感,刺激得他又忍不住扒着洗脸盆呕酸水。 好不容易消停,甘霖开了水龙头,掬一捧冷水洗了洗脸和嘴巴。 一抬头,镜子里的自己,居然……变成了昨夜噩梦里的那个猪头人?! 青灰色布满皱褶的脑袋,就这么安在他的脖子上,巨大得突兀,和他的身体完全不成正比;两颗猪眼睛布满血丝,外凸得好似下一秒就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丑陋的猪鼻一翕一张,因惊恐张开的嘴巴里,却是人齿。 “啊!!” 甘霖吓得大叫后退,也不知道踩到什么,脚一滑摔倒在瓷砖地上。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不对啊,还是他自己的脑袋啊。 “甘霖?你怎么了?” 甘霖一惊一乍,突然响起的声音也能把他吓得心跳漏了一拍:“谁?谁?!” “我,是我,你怎么了……我天!”黄滢快步走进浴室,扯下一条毛巾打湿,“你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吐成这样?” 她跪到甘霖身旁,想给他擦擦嘴边的秽物和满头冷汗,甘霖忙往后退,阻止她:“别别、别,你别看我,我现在好丑、好丑……我刚看到自己变成一头猪!” “你在说什么呢?从昨晚就奇奇怪怪的,是不是病了啊?” 黄滢不顾他的反对,强势把毛巾贴上他的脸,轻轻擦拭起来,“你身体不舒服要说的嘛,要知道了,我就让阿姨今晚煮点清淡的粥水,不会这么大鱼大肉了。” “对不起……对不起……”甘霖脑子又开始生锈,一个劲儿地向黄滢道歉,“我把这里弄得那么脏……对不起,我想让你和你妈妈看到我优秀的、好的一面,但好像还是搞砸了……” 黄滢温柔一笑:“怎么会搞砸?我妈妈对你很满意啊。” “真、真的吗?”甘霖在这段恋爱关系里时常感到自卑,精神脆弱时自卑感更是无限放大,“我长得不帅,嘴笨,家里条件也没法跟你家比……我有时候真的很怕,怕哪天你发现我一无是处,不再需要我做你的男朋友……” 他脑子里全是雾,话都是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哪曾想,黄滢忽然倾身,吻了他嘴角一下。 甘霖愣住了。 黄滢张臂揽住他,扫背轻哄:“甘霖,你才不是一无是处,这一点我对你很有信心。你肯定是这些天压力太大,又或者水土不服,千万别想太多,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问问妈妈有哪些药适合你吃。好啦好啦,你乖乖的,很快就结束啦……” 黄滢的声音飘渺朦胧,宛如从九重天外来,甘霖疲惫不堪,困意汹涌袭来,只能顺着黄滢的话喃喃:“嗯……对……我会乖……” 至于黄滢最后说的“很快就结束”,他想的是,按计划他们明天就要离岛,结束这趟“见家长”之旅。 他简单淋了个身子,走出浴室,黄滢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药瓶和一杯水。 甘霖走过去,呆呆问:“这是什么药?” “肠胃药,也可以止呕吐。”黄滢递上前,“吃一颗就够。” 那药瓶上是写着什么“肠胃康”,甘霖只拿了药瓶:“一颗的话我就直接吃吧,不用水了,现在肚子里还是胀胀的。” 黄滢没反对:“行啊,那你就吃药吧。” 药丸不大,甘霖丢进口中,很快咽下。 他问黄滢:“今晚你还在这里睡吗?” 黄滢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今晚就算了,我妈刚刚还提醒我要注意分寸来着。” 甘霖虚弱地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温存了几句,在黄滢的要求下,上床躺下。 黄滢出去时还给他关了灯,待门阖紧有一会儿,甘霖才坐起身,把藏在舌下的药丸赶紧吐了出来。 * 甘槐念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在来城东旧码头的路上,先找了家药店买了晕船药服下。 看似平静的海面,实则浪一点儿都不小,梁金水的快艇速度挺快,一上一下颠簸不停,如果没吃晕船药,她这会儿估计得扒着护杆吐到胆汁都要出来了。 反观那三人……不,两鬼一人,在震荡中仍如履平地:十方站在船头追踪气息,双腿钉子似的扎在甲板上,巍然不动;舒聿盘腿坐在驾驶室的屋顶上,束脑后的长发随风飘起;梁金水更是一派轻松,搬了两张红塑料凳出来,一张坐,一张架腿,玩起了手机消消乐。 ——这艘快艇是由梁金水的灵髓供能,船长不需要一直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人船合一,梁金水勾勾手指,船就往哪儿开,拍拍船身,船便提速狂奔。 这技能梁金水耍得轻松,看起来像是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独门密招。 甘槐念有预感,梁金水的能力应该不止操控船只这么简单。 反正这里头她的能力是最弱的,可她不可能一直等着别人来帮她救她,她得先自保。 早上开了那么一次门实属意外,白天在机场洗手间里,她等到没人了,偷偷测试自己是不是真有“开门”的能力。 当然,连条缝儿都无。 还有,她直觉自己的能力并不是像舒聿那样可以随意地开“任意门”。 白天事情发生得太快,有很多细节她并没有抓住,现在她有心理准备了,下一次出现异样时,她一定要仔细记住前前后后的所有一切细节。 按梁金水的情况来推断,他能以灵髓供能开船,那么上次在陵园里遇到的那“长刀男”,腰间别的那把别人都看不到的长刀,应该也是生于灵髓吧? 那么她的灵髓能提供给她什么武器?甘槐念希望尽快摸索出规律。 船已经行驶了近半小时,茫茫大海,除了月亮,没有任何参照物。 甘槐念看一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刷个朋友圈转半天还更新失败。地图也是,一直提醒,卫星信号弱。 甘槐念扶着栏杆,摇摇晃晃走到船头,问十方:“还、还有甘霖的味道吗?” 十方摇摇头,蹙起的眉心从刚才开始就没舒展过:“完全没有了。” 他垂眸,低声道:“其实,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忽然来了一波大浪,整艘船蹦起来,浪花四溅,甘槐念随着惯性被抛起,脚都离了地,心脏也蹿到嗓子眼。 她不是没做过最坏打算。 她自己经历过濒死一刻,也知晓恶魇的杀戮能力有多可怕,早早就想象过甘霖葬身于恶魇手中的bad ending,只是之前十方还能闻到他的气息,甘槐念心里便抱着希望。 浪过去,被腥咸海水打湿了半个身子的甘槐念抱着护栏喘气,说:“我知道,但死、死也要死得明白啊,我不希望甘霖成为永远找不到的失踪人口之一。”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要是坏事做尽,那死不足惜,但要是甘霖只是因为和她一样自带灵髓,就被当成食材……凭什么啊? “我说,你们是不是要去龙坡岛找什么人啊?” 梁金水收起手机,大声问,“刚才关局没说,我也不敢问,如果你们是想要找人,可以跟我说说看,我龙坡岛上有认识的岛民呢。” 甘槐念没有回答。 这场合,她这个“小孩”做不了主,梁金水是通过舒聿的“关系”找到的人,那应该由舒聿代表发言。 正想着,头上传来舒聿的声音:“没找人,我们可是404的外包人员,要上岛,肯定是察觉有恶魇嘛。话说回来,这龙坡岛不归你们崇南404管吗?” “归啊,”梁金水站起身,叉腰叹气,“但我们崇南分部专员实在太少了,而且水鬼会随着海水跑,我们哪管得来这么一大片海?” “我指的不是普通水鬼,龙坡岛上没出现过恶魇?” “你别说,真没有,龙坡岛上住的人少,几代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了,而且啊,这个岛是有神明庇护的,邪祟不得近身。” 梁金水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合十拜了拜。 甘槐念心跳不知不觉变快,触发关键词“神明”了。 “哦?邪祟不得近身?”舒聿笑了一声,“那我们岂不是上不去岛?” “对啊,所以我问你们是想要找什么人、办什么事,我可以代劳嘛。”梁金水呲着金牙,热情张罗,“然后你还说岛上有恶魇?我觉得不可能吧,要有的话,我们404肯定能侦查到的呀。” 舒聿终于站起来,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双手插兜,无视船的摇晃:“你们是侦查不到,还是侦查到了也没有作为?不上报,不回收?” “哎呀舒老板,你可别胡乱冤枉人。”梁金水依然嬉皮笑脸。 但离他近的甘槐念,瞧见他手臂小腿和脖子上都浮起了明显的青筋,树根似的。 而短短几句对话间,海面的情况肉眼可见的变得更恶劣了,浪似乎是从海底涌上来的,一堵接一堵,力量大得骇人,快艇的速度也加快了,炮弹一样往前冲。 甘槐念站都站不稳,坐在甲板上死死抱住护栏,溅落的海水打在她身上脸上,像机关枪乱枪扫射。 旁边的十方早察觉到危险,变回了兽人模样,但体型比原来大了不少,衬衣被绷紧的肌肉撑爆,弓背屈膝,尖刃般的利爪在甲板上抓出一道道爪痕。 他尖牙森然,目露凶光,但还不忘叮嘱甘槐念:“你尽量抱稳!” 骇浪呼啸,甘槐念只能大吼:“你们不用管我,我我我我会游泳!!” ——大二那年,她被卢慧拉去报了个游泳课,从旱鸭子进化成了泳池小泥鳅,虽然不知道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中能起多大的作用,总归比完全不识水性那会儿好吧! 原来真正的大战是没有前摇,没有缓冲,说开始就开始。 而且和甘槐念所设想的……完全不同! 并不是十方扑过去咬住梁金水的喉咙,也不是舒聿拿着棒棒糖抵住梁金水的太阳穴,而是梁金水来了个急刹船!! 谁都抵不住这样的惯性,十方和舒聿都站不稳了,更别提甘槐念,整个人被甩到半空中,高高飞起。 只有梁金水不受影响,他不知怎么做到,这会儿踏在一座高耸的浪头上,迅速抛出一张大网,正正好捞住了甘槐念。 “这、这是什么……”甘槐念晕头转向,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这是……渔网?十方、十方?舒老板?你们还好吗?!” 她竭尽全力的吼叫声无法传到十方和舒聿那边,因为此时,海面如岩浆沸腾,浪声如万鼓齐鸣,甘槐念眼睁睁看着海面下蹿出一条体型庞大的鱼。 不是鲸鱼,却有蓝鲸一样的体型,身上挂满密密麻麻的藤壶;不是鲨鱼,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却有鲨鱼一样的尖齿,一颗牙齿都有两个人高。 浊浪滔天,天昏水暗,巨鱼往下落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而它身上的藤壶,竟此起彼伏地尖叫悲鸣。 原来那些藤壶……是一个个人头! 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只有黑魆魆的三个腔洞在脸上痛苦挣扎。 其他的甘槐念看不清了,巨鱼落下,一口把那艘快艇,还有船上的十方和舒聿吞入肚。 第037章 看到啦 第037章 看到啦 吞完船的大鱼重新潜进海底,海面的动静渐渐缓了下来,风没那么大了,月亮也重新冒出头,月光如花,葬在海面上。 甘槐念止不住战栗,上下牙齿不停打架,身体忽冷忽热。 梁金水似是有控制海水的能力,困住她的渔网此时被一根从海面升起的水柱吊在半空中,她试图扯破网,但明显这网也不是寻常物,一扯网线就像橡皮泥一样拉长,却不断,一松手,便回弹,任她又抓又踢都无用。 甘槐念仍没放弃对着海呼唤十方和舒聿的名字:“十方!舒老板!你们有没有事?舒聿!!” 她写了那么多本书,主角的结局都是happy ending或opening ending,但bad ending的配角是无法避免的。 舒聿和十方会是这场“戏”拿到bad ending的配角?打死她她都不相信。 那可是舒聿啊,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恶鬼,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不,他们是鬼,他们不会死掉……但他们会被回收吗?像恶魇一样?毕竟对方是可以斩妖除魔的404专员……等等,梁金水为什么要单独把她抓起来? “别喊了,我们家养的这条黑鱼近百年来吃下的魑魉魍魅都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成为它血肉的一部分,让它更强更大。” 梁金水笑得狂妄,嘴角高高咧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有两头老妖怪自动送上门,还有你……” 他一直站在浪头,三四层楼高,当他迈脚,浪自动在他脚下筑起“地面”。 梁金水居高临下欣赏着“夜钓”捕到的“鱼”,满意极了:“不错不错,我正愁着明天的龙婆诞该送什么,本想着今晚去阴墟挑个礼物,结果被喊来加班。不过没想到有意外收获,行,就你了吧。” 他脖子伸长,鼻子动了动:“嗯……就是跟妖怪在一起久了,有些臊味,不过没事,今晚来得及处理一下。” 梁金水逆着光,甘槐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一口金牙时闪时灭,好似深渊怪物虎视眈眈的眼睛。 她叫自己尽量保持冷静,不要胡乱挣扎,记住梁金水话中的关键词语,大声问:“你、你这样做,又要怎么跟关局交代?舒老板可是认识关、关局的。” “认识关局又如何,还不是鬼一只?404本来就该除鬼,我一口气收拾掉两头,是在为民除害啊。” 梁金水摊开双手,一副上帝怜爱世人的模样,“而且这里可是大海,没有监控,四周也没有可以储存记忆的生物,除了我和你。我的报告写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有我知道实情,叫ai帮我打一份都不会被追究。” 四周空旷,梁金水的声音不停往外荡,那些话听得甘槐念直冒怒火,她气得浑身不停颤抖:“但我可是人、人类,活生生的一个人……你是想拿我去献祭给谁?神明?那神明叫龙婆?龙坡岛上祭拜的神明就是它吗?” “小妹妹,做人还是天真一点点好啦,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多嘴问。”梁金水踏着浪朝她一步步走去,声音阴冷中带着不屑,“听起来你对404并不熟悉啊,你是‘圈外人’吗?那我就更好奇了,你一个人类,怎么会跟恶鬼一起行动呢?” 飘在空中的水雾附着在甘槐念的眼镜镜片上,她胡乱抹开,哑着声,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骂:“我看你,更像恶鬼。” “还有那什么龙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哈哈!”梁金水笑得更加癫狂,在甘槐念眼中,他的五官都开始扭曲了,“我就说你胆子很大嘛,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还敢口出狂言。你还是赶紧多看两眼月亮吧,这是你最后一次看月亮的机会啦!” 梁金水后面吧啦吧啦说什么,甘槐念听不进去了,梁金水说的“不会”“不懂”,像银针直刺进她胸腔,把不停鼓动胀大的气球“啵”一声扎破了,热气倏地蔓延开来。 要是她能有一把刀就好了,就算捅不到梁金水,也能划拉几下这破渔网啊! ——以防万一,她今晚塞了美工刀在她的帆布包里,连同回收器,可是因为刚才的大起大落,帆布包早离了身,估计这会儿也在那大鱼的肚子里,她的随身物品只剩挂在胸口手机链的手机。 “要是有刀、刀刀就好了……”甘槐念边大喘气边自言自语,“有刀……有刀……欸……?” 她垂眸,本来空空如也的右手,多了个刀。 量词没有用错,确实是一“个”刀。 一个“刀”字。 黑色的,扁平的,怎么说呢,就是印在书里纸张上的那种宋体字,沿着边儿被裁下来。 它有些重量,材质不明,总归不是纸皮做的,长度大概从指尖到掌根那么长。 她本能握了一下,边缘竟是锋利的。 这时,“刀”字闪了一下,甘槐念想到早上维持不到十秒的洞,当机立断,握住“刀”字,用最像弯刀的那一撇飞快往左手手心划了一道,瞬间痛得呲牙咧嘴,手心鲜血汩汩涌出。 梁金水也瞧见她手里突然冒出来一样物件,愣了愣,问:“喂,你手里头拿着什么?” “刀”字那一撇已经沾满鲜血,甘槐念一手扯鱼网,一手把“刀”架到网上,言简意赅:“这是刀子。” 梁金水没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嗤笑道:“普通刀子对我这网可一点用都没有,但你可别来自杀那一套啊,我有的是法子把你弄活——啊!!” 一阵剧痛从尾龙骨往上,沿着脊椎一节节炸开,这是灵髓被伤的痛感! 他疼得一下子跪下去,一时控不住海浪,直接往下坠了约莫一层楼,才重新稳住身子。 咬牙望去,那四眼妹居然……拿那破刀割断了他的网?! 渔网和船一样,也是由他灵髓供能,甚至渔网用的灵力更多,多少恶魇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引以为傲的武器怎么会被这样的无名小卒割破?! 甘槐念才管不上梁金水的心理活动有多跌宕起伏,也不知道渔网与梁金水有多紧密的关系,她抓紧时间割网,事因“刀”字闪得越来越厉害了,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 她知道它坚持不了多久,得趁着它还在,把网洞割得更大! 但梁金水哪能让她继续嚣张,双手食指拇指环成圆,其余手指交叉成网,口中念念有词:“玄水重结!” 丝丝水线由他指缝渗出,凝而不散,活物般飞向渔网裂口,一沾上网线便自行缠绕打结,似是有双巨大的手迅速地一针一线缝合破网,渔网上的灵光重新流转,网眼甚至比先前更密实了几分。 刚割开半人大的口子在眼前急速缩小,而手里的“刀”字已经半透。 不止那一撇是锋利的,横折钩那边也是锋利的,甘槐念两只手都是血,她忍着疼,咬牙高举起手准备一鼓作气把洞扩大,但手刚落下,手中一轻,那“刀”来的时候无声无息,消失的时候也一样,甘槐念扑了个空。 见状,梁金水大笑,故意放慢了补网的速度:“刚算是我小瞧你了,来吧,现在你还有什么武器就尽管拿出来,我等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用了武器,甘槐念的呼吸比刚刚急促许多,像一口气跑完八百米。 现在怎么办?她可以再次唤出武器吗?武器耐久度低、但能多次唤出的话那也不是不行…… 她对着双手喊:“刀!可以、可以再给我一把刀吗?和刚刚那个一样也、也行!!” 梁金水不着急了,慢悠悠起身,踩浪往上走:“看来你的灵髓很弱啊,武器只能维持这么一丁点儿时间。不过那什么舒老板和那个兽人也比我想象中弱得多,之前总听人讲总部请了恶鬼来治鬼,以为有多厉害,说到底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嘛。” 甘槐念体内的热气未散,像失控的兔子乱跑乱蹿,从眼眶到脚尖都是滚烫的。 他们才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舒聿的能力甘槐念亲眼目睹,他才不会被梁金水这样的小人打败! ……对了,舒聿的能力…… ……能力…… 甘槐念深吸一口气,眼前逐渐清明。 她的大脑仿佛成了电影厅,拉起银幕,慢动作播放起早上舒聿的一举一动。 动作她记得,没多复杂,不用像梁金水那样手指翻成花,但他当时喊的那句口诀是……是…… 甘槐念急得满头大汗,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来那句口诀。 银幕上重复播放着那个片段:舒聿硬生生掰开那隔开两个空间的洞口,赤裸的胸膛涨红一片,长发胡乱飞舞,嘴巴一开一合,可就是没有声音。 到底是什么呢?快点儿想起来啊死脑袋!! “三五式,破空。” 一道声音忽然在脑内响起,丝毫不差的,给银幕上的舒聿配上了音。 这次甘槐念没去纠结和怀疑声音的来源,双手猛地扒住那只剩篮球大小的洞口,用尽全力往外掰,并大喝一声:“三五式,破空!” “什么?……啊——痛!好痛!!” 剧痛再次啃上梁金水的脊椎,而且这次更甚,好似有谁在他的体内不停掰着他背上的血肉,想打开一个洞! 这次他痛得摔坐在浪上,手印也散了,渔网停了动静。 甘槐念不管不顾,满脑子只有破网,洞口真让她再次扯大了许多,但铁丝一样的网口也让她的伤口更大更深,血沿着手腕一直洇到手肘。 她顾不上痛,越来越大的网洞和梁金水的惨嚎让她亢奋不已,终于,洞口大得足以让她探出半个身子。 甘槐念一跃而出,像一尾离开水好久好久的鱼,坠向大海。 一直充盈在体内的热气随着海风消散,所有力量也被抽走,甘槐念手脚无力,思绪却清晰。 她对着大海喊话:“舒聿,我做到了!你看到了没有?!” 这时,本来缓和了许多的海面再次如煮沸开水冒起了泡,一团黑影从沸腾的海水下方冲了出来,速度极快,炮弹一样,精准接住了快要掉进海中的甘槐念,并冲到了半空中悬停。 甘槐念眩晕片刻,缓了缓神,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黑亮的皮毛。 她是趴着的,趴在谁的背上。 甘槐念的脖子还能动,微仰起脸,呆问道:“……十、十、十方?” 野兽状态的十方,四脚立于空中,他回头咧嘴笑:“嘿,是不是以为我被鱼吃了?” 甘槐念眼眶又有点儿热了,没答反问:“他呢?” 她没指名道姓,但在这四周无人的大海里,指的也就只能是那人了。 十方扬扬脑袋,鼻尖指了指底下的海面:“看那里。” 夜晚的海应该是黑色的,和舒聿房间的颜色没什么差别,而这时候,有红色的光柱,从海深处气势汹汹地射了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海水被染成酒红,最后随着光柱跃出海面的,是舒聿。 他不用借助海浪,两三下便跳到十方面前。 他还是没回头看甘槐念,只漫不经心地道了句:“看到啦。” 第038章 和孤魂野鬼没多少差别 第038章 和孤魂野鬼没多少差别 甘槐念一下子就卸了劲儿,毫不客气地压在十方背上。 不全是因为有了安全感,她是真的没力气,但不像上次回收完苏时恶魇状态时困到睁不开眼,这会儿精神还行。 她问十方:“你们、你们是真的有被那鱼吞进肚、肚子里的吧?” “对呀!”十方嫌弃地甩了甩舌头,啐一口口水,“那鱼嘴巴臭得要命,唾液还带毒酸,我的裤子和老大的衣服都被腐蚀掉了。啊好气,我这西裤还是定做的呢!” 甘槐念的眼镜快滑下鼻梁了,可她手脚无法动,只能学上次那样挪着脖子和脸,借助十方的毛发,把眼镜一点一点蹭回原位。 她歪着脑袋想看看舒聿现在的模样,无奈视角不佳,只瞧见在夜里飞扬的长发。 他扎头发的红绳好像不见了。 还有,他的头发又变长了。 梁金水痛感褪去,仰头惊诧地看向那一鬼一兽:“你们居然能从‘冢鲸’的嘴里逃出来?!欸,等等……刚刚那光……” 他后知后觉,低头望向不停鼓泡的海面,声音都打颤了:“你你你你、你们该不会把我的鱼解决掉了吧?!” 舒聿挑眉,道:“那没有。” 梁金水刚松了口气,舒老板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气得脑门发烫,“怎么能让这鱼死得那么轻松?” 舒聿扯起嘴角笑了笑,横举右手,一抓一提,就跟在鱼市场挑鱼一样,把那尾比地铁车厢还长的庞然大物,从海里拎了起来。 鱼没死,从出水开始就一直在痛苦嘶吼,前后扑腾,鳍尾乱摆,鱼身上的人头藤壶也是惨叫不停,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得成了型,把海面推起层层巨浪。 巨鱼身上有几个大洞,深至见骨,淌出来的血是黑的,最诡异的是……离肉洞近的几个人头竟啃咬起本就破破烂烂的鱼身。 甘槐念的视角能看见巨鱼,恶心得她差点儿干呕:“这、这鱼到底怎么回事?血是黑、黑的,那就不是真的鱼吧?” 舒聿的血也是黑的…… 十方点头:“对,估计是什么妖鱼鬼鱼,被梁金水喂成了这邪物模样。” 舒聿像是背后长了耳朵,插了一嘴:“喂的是这海里的游魂野鬼吧,还取了个名字叫‘冢鲸’?嗯,搞得挺有文化似的,是从你们家哪一代开始养的鱼啊?” 梁金水对痛苦挣扎的巨鱼心疼不已,这可是近百年来家族里驯养得最成功的一条“冢鲸”了,能力强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它容易控制,要是被强制回收或消除,他该怎么跟族人交代? 他们梁家几百年前就在沿海地带小有名气了,那会儿还是道士,每逢渔民出海,他家都会被请去开坛祈福,求风调雨顺,求平安归来。老祖宗的镇海符有些东西,就算被别的同行偷去描出一模一样的符箓,也只有他家老祖宗画的符灵验。梁家一时名声大噪,家家户户都会来求符,逐渐传到官府,传到朝廷,出入梁家的人身份地位越来越高贵。 只是,靠海吃饭的道士并不止他们一家,海岸线那么长,总有其他家族的能力跟他们相似。有一度,梁家的生意被另一个家族抢走,事因那个家族能降海妖,攻击力强,有位老祖宗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便研究出了抓鬼鱼回来驯服成“兵器”的做法。 “抓鱼”是梁家的看家本领,什么黑鱼精白鱼怪,通通先抓来,塞喂困在海里的游魂,养出暴戾养出凶残,再让它们去作乱,等百姓们叫苦连天,梁家再出面收服。 收服回来的鱼怪,继续喂养多时,再放出去翻云覆雨,这样循环,梁家又成了百姓崇拜的平民英雄。 鱼怪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渐渐的,梁家人统称它们为“冢鲸”,海上的坟墓。 但鬼始终是鬼,妖始终是妖,鱼成了恶魇,只会越来越凶悍狞恶,有好几次梁家人驯不下来,还差点儿折了自己的命。 渐渐的,他们对于兵器的“原材料”也要千挑万选,想了许多法子,时隔多年,才有了现在这一头。 所以梁金水着实不舍得放弃,举高双手似是投降:“哎呀哎呀,舒老板,这事是我不对,一看到妖鬼就冲动。我也知道我这点不好,您看这次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次?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在家里给您建神龛,庙也没问题,就是现在查得比较严,得到乡下建了……” “叽里咕噜说啥呢?你们‘造神’还造得不够多吗?妖鬼都要抬进庙里了?”舒聿笑着摇头,忽然握拳,冷眸道,“我才不需要你们的供奉。” 巨鱼再次发出更凄厉的叫声,仔细看,从鱼头到鱼尾,鱼身上的肉被一道道线缠绕着挤压着。原来巨鱼身上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比梁金水的渔网更锋利,很快压得巨鱼的身体逐渐裂开。 皮肉较薄的地方很轻易就被切断,附在上方的人头藤壶也掉了下来,没想到当它们脱离鱼身时,就再也不叫了,完完全全安静下来。 甘槐念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视角又有限,看不见人头在下落时笑了,眼睛弯弯嘴巴翘翘,还未落入海中,已经化成齑粉,消散在空中。 画面诡异却壮烈,甘槐念被震得心跳如鼓擂,尤其那巨鱼的惨叫,她越听越觉得悲怆。 她这次状态恢复得比上次快得多,也可能还没用光力气,手指居然能动了。 她抓了抓十方的毛,闷声道:“十方,它、它好像在哭。” 十方一愣:“你能听懂它的话?” “听不懂,就是有种感觉。”甘槐念吸了吸鼻子,“感觉它在哭,好悲伤。” 周围吵得不行,尤其那鱼和它身上的人头,鬼吼鬼叫的,舒聿有些烦躁,正想收网把鱼直接切成烂泥,耳朵里忽然听到甘槐念说的这句,蓦地停了动作。 他扭过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到莫名其妙。 干嘛?手抽筋啊?干嘛停下了? 还有,怎么老听到她的声音? 能不能“忽略此蓝牙设备”啊? 可那窸窸窣窣吸鼻子的声音,还是不停往他耳朵里钻……不对,更像是就在他耳朵里直接播放。 舒聿翻了个白眼,脚一蹬,一秒闪移到巨鱼的脑袋旁。 光是鱼眼都有他三人高,斜着睨他的瞳眸像个巨大的黑洞,不停颤抖,眼白部分则被血红染满。 真是不知它到底吃了多少魂魄,连眼眶边都有人头,跟一颗颗瘤子一样,看得舒聿皱眉抿嘴。 他抬手,按在巨鱼滑腻恶心的皮肤上,闭上了眼。 梁金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知道,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他们族人的能力在于“抓捕”和“控制”,并不在“攻击”,训练成功的冢鲸很好地填补了他们的短板,但现在冢鲸的攻击失败,他没有比冢鲸还强的武器,那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摸出一个符箓,咬破手指划了几道,“啪”地贴到自己额头上,念了句:“潜龙勿用!” 紧接着,他钻进了浪里! “欸!老大,那家伙要跑!” 十方大喊,正要驮着甘槐念去追,没想到舒聿抬起另一手,还是闭着眼,隔空挡了挡他,十方见状,继续停在原位。 “不、不不、不追吗我们?”甘槐念都紧张起来了。 “嗯,老大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十方侧着脸,语气笃定,“老大很强,你知道的。” 甘槐念咬住下唇。 就算她千万不乐意,也要承认,这老妖怪能力是真的很强。 几秒后,舒聿一个翻身,猛地像炮弹一样扎进海里。 甘槐念打了一激灵,还把十方的毛发扯下来几根,好在许是十方皮糙肉厚,没有什么反应,甘槐念悄悄给它顺了顺毛。 海底下,梁金水一个劲儿往下潜。 刚用的便是梁家的镇海符,能让他们在大海中穿梭自如,虽然没有任何卷宗可证明,但有老祖宗说过他们是鲛人后代。 无论是鲛人后代,还是其他上古生物的后代,无所谓了,反正能跑就行! 冢鲸而已,是可惜了点儿,但又不是不能复刻,重新再抓来养便得了。 当今社会人口过剩,恶念多得也要超负荷,饲料取之不尽,不到两三年又能养出一条。 至于舒聿,梁金水没觉得攻击他有什么问题,说到底对方就是鬼,404抓鬼天经地义,回头关局问起,他说自己感受到危险、自卫自保也没毛病。 再说了,上头找舒聿来抓鬼,肯定也是把他当工具用,就跟他拿冢鲸当兵器用一样,他就不信上头会为了保一个“外包人员”得罪所有的404专员。 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一目了然吧? 梁金水还听说,这个舒聿是跟鬼界闹掰了,所以才要呆在人间。 无神庇佑,无鬼支援,无人供奉,和孤魂野鬼没多少差别。 他不同,他还有龙婆庇佑啊! 梁金水正想抓住颈间的佛像,突然,身后的脚踝被重重抓住,瞬间把他逼停了下来,惯性和扯力之间的作用力让梁金水痛得像天灵盖被人拿锥子凿开,再多几成力就要被拦腰扯断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倒着扯到了海面上,速度比他潜游要快得多。 这下轮到他像被鱼钩勾住腿,倒吊在半空中,不知何时,乌云遍布夜空,不见星不见月,四周没有任何光源,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底下的大海海浪翻腾不停,哗啦啦声一会儿很遥远,一会儿近在耳边。 唯一能看见的,是离他不远处的舒聿。 而能看见的原因,是他有一双金眸。 舒聿用手指画了个圈,梁金水便转了个圈,双手平举,十字型地被无形的绳子固定住,动弹不得。 控住他的力量特别大,恐惧蔓延至梁金水的四肢百骸,他硬着头皮对上舒聿的视线:“舒老板,你可得想清楚了,对404专员动手,对你来说百害无一利啊。” 舒聿浑身湿透,他低头看了眼刚被巨鱼腐蚀得破烂的上衣,索性一把扯掉。 “那你对我们动手,对你来说有什么利益?”他幽幽声问。 他摸了颗棒棒糖,拆了糖纸,远指着梁金水的左手:“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对你动手。你无缘无故攻击我方,此为一错。” 话音一落,梁金水的左手开始缓慢向后扭,没一会儿左手手臂已经扭了半圈,梁金水视觉被剥夺,听觉变得更敏锐。 他能听到骨头“咔呲咔呲”作响,很快,连续“喀啦”几声,骨头断了,关节松了。 “啊——啊——!我的手!!”梁金水痛得眼泪鼻涕直流,“舒老板,我错了,我错了,我认!” “又不是认罪了就不用受罚。” 舒聿笑了,踏空前行,同时又指向梁金水的右手,“你利用符咒日复一日镇压鬼鱼,借其装神弄鬼,此为二错。” 梁金水的右手也开始自行扭动起来,方向和左手相反,是向前转动。 他快要疼晕过去,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件衣服,被左右前后狠狠拧着,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都分不清是汗是血是海水还是其他什么体液。 当右手手骨折断时,左手已经又转了一圈,有碎掉的长骨扑哧刺穿皮肉,梁金水受不了了,哭着求饶,大爷亲爹鬼神大人地胡乱叫。 舒聿来到他身前,勾起梁金水脖子上那条金佛牌,扯了下来。 “你供奉邪神,为虎作伥,此为三错。” 佛牌上是一八臂女神像,法相庄严,金身静默。 他将佛牌握在手中:“六三式,燃犀。” 指缝立刻迸出幽冥蓝火,以他的拳头为鼎,烧着里头的佛牌。 如果说刚才肉体的痛楚为十级,现在梁金水体内的痛楚得有十倍之多,他双眼暴凸,肌肉颤抖,很快便七孔流血。 他又变了脸,冲舒聿吐口水:“龙婆不是邪神!你这个邪物才该被消灭!你要真杀了我,梁家和梁家的世交是不会饶了你的!” 那口水更多是血,溅在舒聿脸颊和胸口。 他情绪没有波动,由得梁金水骂骂咧咧,再摊开手时,佛牌金身被融开,露出底下一块黑沉沉的木头。 冥火可融金,却烧不掉这木片。 舒聿将木片塞回去梁金水放名片的衬衫口袋里,还贴心地拍了拍,重复了不久前的一句话:“放心,我不会叫你死得如此轻松。” 梁金水还想吐口水,一眨眼,双手被拧的痛楚消失了。 虽然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痛。 “我、我的手……我的手!!” 他左看右看,借着舒聿手中未灭的冥火,隐约瞧见被拧成麻花的两只手……不见了! 乌云散了,放出月亮,光柔柔落下来,覆在梁金水的断臂上,清冷惨白更显得血色浓重。 梁金水在生死关头还记得调动护身咒紧急止血,可精神体力都被击溃了,晕厥之前,他听见恶鬼低语:“这样子,你就不能双手合十拜神啦。” 第039章 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行呐 第039章 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行呐 甘霖清醒时,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双脚也是。 他呈跪姿,双腿已经发麻到快没知觉,双手绑在身后,缚住手腕和脚腕的绳索中间还有一段绳索相连,他稍微动了动手,便扯到麻透的脚踝,一阵刺麻感让他瞬间飙泪。 他扭头也看不到背后究竟什么情况,事因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个头套,不算重,体积偏大,有一股动物的臊味,浓厚得令人作呕,像是什么动物脑袋被掏空了内部组织,就剩一个皮套,套到了他身上。 头套有两个眼洞,位置大概在他太阳穴,更符合动物头套的猜测——眼睛在两边。 甘霖虽然看不着摸不到,但他却能够想象得出来,套在他脑袋上的十有八九是个猪头套。 他终于想起来,到岛上第一夜他做梦梦见的猪头人,穿的那套睡衣之所以会觉得眼熟,是因为,他有一套一模一样的睡衣…… 难道他的梦,早早就在提醒他他处在危险中? 恐惧席卷了甘霖全身,他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只知不是在室内,他像是坐在一辆轿子里,被人抬着前行。 他浑身发凉,有雾气贴在他身体皮肤上,肩背、胸口、手臂、大腿……他没穿衣服,他是裸着的。 唯有臀部那儿没那么冷,可触感诡异,稍微一动,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好像是……是纸尿裤…… 有风吹来,风中有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咪咪哞哞的念经声。 甘霖听不明白那些发音奇怪的字词,他的大脑已被惊恐和悲痛占满,压根儿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为什么他的世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撞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白天还跟他卿卿我我的黄滢要这样子对他?! 晚上,黄滢给他的肠胃药他没有吃,是因为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叫他不要吃。 但虽然他把药吐掉,多少还是含化了些许,很快开始昏昏沉沉,没一会儿就倒下了,但睡得不深,依稀听见耳边总有谁在说话,还有乒乓咚锵的杂声。 说什么听不清,像隔着雾,不真切。 甘霖拼命挣扎,不停往雾的另一边扎,冲过来冲过去,最后不知道撞到什么,痛得他眼冒金星,也终于醒了过来。 一睁眼,原来是他从床上摔了下来,额头磕到地板。 手机屏幕上显示“11:11”。 甘霖走到门边,只拉开一条缝,外头还真有声音,从走廊楼梯那边传来的闷钝声响和时清时混的人声。 除了声音,还有炒菜的香气。 甘霖疑惑不已,怎么晚饭才结束几个小时,厨房又在开始煮起东西了? 越来越多的问题如黑雾盘踞心头,甘霖犹豫半晌,走出房间蹑手蹑脚下了楼。 客厅没开灯,越发显得厨房那边亮得扎眼,甘霖躲在墙角一棵绿植后头,悄悄望进厨房。 黄家母女还有几位保姆阿姨竟都在里头,不知忙着什么,厨房声音大,说话音量自然也大,甘霖听到一位阿姨说:“明天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小姐好好养胎,等完成任务后就能去环游世界,自由自在。太太也是,辛苦了那么久,终于可以放下心头大石。” 甘霖听得云里雾里。 谁养胎?黄滢养胎?黄滢跟谁生孩子?跟他吗? 对,他们昨晚是行过房,但他有做足安全措施啊…… 而且仔细想一想,这段话里头压根儿没有他的存在。 甘霖是昨天才得知这岛上有什么“生育补贴”,可他始终觉得,为了生而做,那跟牲畜配种有什么区别? 一把他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黄滢,话里带着笑:“之后养胎还得辛苦各位姑婆,等小宝长大一些,姑婆们的工作也结束了,同样可以去环游世界,逍遥快活。” 一位阿姨双手合十,讲:“我们能够照顾龙婆的后代,是我们的荣幸呀。” 黄母终于开口:“唉,要不是有那个二十六岁的限制,我还不舍得滢滢那么早生孩子呢。” 黄滢语气却是轻松自在,仿佛怀孕这事对她来说不痛不痒:“没事的妈妈,我是心甘情愿。” 甘霖脑子里嗡嗡响。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黄滢是因为喜欢他而“心甘情愿”,还是为了所谓的神明所谓的信仰,而“心甘情愿”? 终于,她们的话题里有了他的出现,一位阿姨道:“只是这次这位姑爷好像不太好控制啊,一般来说有洛神水和下了药的饭菜,现在早就像傻猪一样乐呵呵了,没想到他今晚还吐了一回。你看,苏家的姑爷因行程耽误,晚上岛了一天,但听说就一顿饭时间,脑子已经锈掉了。” 黄母也有些顾虑:“确实,甘霖比之前我找的那个难控制多了。有好几次明明觉得他已经被成功洗脑,但他突然之间又会变得清醒。晚饭那会儿我都急死了,心想怎么吃了那么多还没变傻,还好滢滢果断,刚刚补了颗药下去,不然耽误仪式时间谁都担不起这责任。” “放心吧,就算没有药,他那么恋爱脑,我叫他去东,他可不敢去西。”黄滢不以为意,呵笑道,“我拿刀子捅他,他都心甘情愿挨下来。” 甘霖不知不觉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对,他确实是对黄滢说过“可以为她去死”这种偏激话,现在觉得简直愚蠢至极。 还有,她们到底打算对他做什么事? 话说得糙一点儿,就算她们需要留“种”,也不需要洗他的脑啊,除非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做点什么事? 例如献祭给龙婆。 甘霖被这个想法吓得忘了哭,头皮发麻,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前的绿植,发出细细声响。 厨房那么吵闹,但一群女人竟几乎同时回头,一张张脸逆着光,黑压压的,像是撕下了脸皮,露出里头的妖魔。 甘霖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往楼上跑,回到自己的房间上了锁。 可接下来呢? 对、对了!他先装睡!等她们也全部睡着之后,他再找机会逃离黄宅! 另外他要跟家人求救! 他立刻上床,躲在被子里给妈妈打电话,没想到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甘霖开口已经带上哭腔:“妈、妈,我、我我现在在一个叫‘龙婆岛’的地方,我好像遇到了诈骗团伙!” 他本以为母亲听到他这么说后会特别紧张,会问他人在哪里,会让他冷静下来把事情讲述一遍,会叫他不用害怕。可他说完这句,对面停顿了许久,竟像是带着笑,说了句:“你在说什么呢小霖,黄小姐黄太太她们怎么可能是骗子呢?” 怎么形容呢? 甘霖觉得自己全身每个毛孔都打开了,试图想要把深不见底的恐惧排解出去,一瞬间便出了层冷汗。 对面肯定不是谭英!那、那是谁? 他摁了挂断,转而打给甘宏胜,同样接听得很快。可他还没开口,甘宏胜已经不紧不慢地说:“小霖,你怎么话没说完,就挂了妈妈的电话啊?” 啪! 甘霖倏地再次挂断电话。 这也不是甘宏胜!! 那他这几天偶尔联系的室友呢?他们又是真的吗? 甘霖颤着手指点开宿舍群,发现如果他没有说话,整个群就是沉默的,只有等他发了信息,才会有人出现。 这就像是那种校园防诈讲座里说的那种、诈骗团伙常用的“幽灵群”:群里看着好像有几十几百个人,实际上只有他和骗子甲乙丙丁! 不对、不对!应该整个手机都是假的! 到底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做到的? 甘霖已经六神无主,这个时候,像是知道他正在看手机,黄滢的信息跳了进来:「亲爱的,你睡了吗?」 他自然不可能回复,但几秒后,宿舍群里有人发了信息,也是问:「甘霖,你睡了吗?」 甘霖吓一跳,急忙退出,还想把微信直接删了,但长按app,居然没有卸载的选项。 这实在太邪门了,该不会……他跟同父异母的姐姐甘槐念一样,见鬼了吧? 小时候他并不知道甘槐念的事,只是谭英时不时提醒他,不要跟甘槐念走得太近。 他一开始以为母亲对甘槐念的抗拒是因为父亲,但后来才知晓,其实是因为甘槐念小时候有过一段时间,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人,或怪东西,大家都惧怕她。 包括她的家人。 甘霖是挺惊讶的,但没有感到害怕。他还挺喜欢看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小说动漫或电影连续剧,没想到他身边真有人开了阴阳眼,而且这人还是他姐姐。 但谭英的话他又不能不听,只能一直跟甘槐念保持着距离。 对……对了……姐姐的电话能打得通吗? 他死马当活马医,找出甘槐念的电话打了出去,可就在同一时间,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甘霖本能地把手机藏到枕头下,抿紧嘴不说话。 门外的人是黄滢,声音依然温柔,问甘霖:“亲爱的,你睡了吗?” 甘霖怎么可能回答?总不能回她“对对对我睡了”吧。 黄滢没有走,甘霖很快听到了门锁被扭动的声音,咔啦咔啦。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缓慢得像有把刀一点点插入他的耳孔里,旋了一下,“哒”一声,锁开了。 甘霖咬得嘴唇都有血味了,战栗依然止不住,他狠掐一把大腿内侧,用疼痛来提醒自己忍住。 一阵脚步声后,他察觉到床边站了人。 黄滢轻轻地拉下他蒙头的被子,露出他的脑袋,甘霖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她,不然肯定很容易让她瞧见,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其实一直在颤动。 黄滢的声音离他很近了,和雾一样裹住他:“甘霖,你真的睡了吗?” 甘霖怕得牙齿都要打架,情急之下,他模仿起了打呼的声音。 片刻后,他听见黄滢自言自语似的:“看来是真的睡了呢。” 她说完就走了,甘霖还在继续假装打呼,不敢睁开眼,直到听到房门关上,他才一口大气喘了出来。 但下一秒,一口气又被吊到脑门上。 门的那边,站了一人。 黄滢没有走,她静静站在昏暗里,阴恻恻地看着他。 “傻瓜,你睡觉的时候可是从来都不打呼噜的。”她说。 甘霖受够了,想着跳窗也好,他要立刻离开这里,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下床,脖子骤然一痛。 他……背后有人? 原来刚刚进房间的,不只黄滢一个人! 倒下时,甘霖听见黄母嫌弃地道了声:“真会给人添乱。” …… 再醒来时,他就是被捆绑的模样了。 那些随着风进来的叮叮当当声,他这会儿也想起来是什么了。 是白天他同黄家母女去祭拜龙婆时,那头烤猪前后被红绳系着的铜钱。 黄母那时候说,铜钱作铃,响了,就能让龙婆听到,有人来拜她啦。 所以,他要被拿去拜龙婆。 他就是那头“烤猪”。 甘霖不仅看不到,他也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巴里被塞了个好像橘子一样的东西,合不拢嘴,只能由喉咙发出“嗯嗯”声。 他不想坐以待毙,忍着刺麻,一点点挪到一旁,很快,他的手臂触碰到了一根冰凉,像是铁柱。 他好像是在一个……铁笼里。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憋住了劲儿,用脑袋狠狠朝那铁柱撞去,“铛”一声巨响! 顿时,铜钱声和念经声都停了。 万籁俱寂,安静得叫人心寒胆战。 有脚步声,沙沙的,有人走到铁笼旁。甘霖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喉咙发出“救命”的嗯嗯声,尽管他知道这个岛上应该每个人都是同伙,可他还是要试着争取一下生存的机会。 救救我,救救我,有谁能帮帮我? 突然,他的头套被人摘了下来。 身处黑暗多时,睁开眼会先看到光,他的周围全是幽幽火光。 他确实是被困在一个铁笼里,笼身不高,铁柱不粗,甚至没有加盖,可因为他被束缚着,站不起来,就算笼子敞开,他也逃不了。 笼子下方有轮子,前面有辆电动三轮的车头在拉着,骑着车的人穿白衫白裤,脸上挂着白色面纱,看不见面貌。 甘霖又扭头往后方看。 这是一列车队,火光延绵,而像他这样子的笼子不止一个,他能瞧见的已经有两辆笼车,前后左右都有同样身着白衫白裤、面罩白纱的人伴随同行,举着火柱,捧着供品,拎着铜钱串。 那些甘霖听不懂的经文,恐怕就是来自他们。 因为他闹出的动静,如今所有白纱人的脸都转向他,即便看不见五官,但甘霖也能感受到他们强烈的视线。 他最后才看向那个离笼子最近、拿下他头套的白衣人。 他流着泪,用喉音问:“为什么?黄滢,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女人没有摘下面纱,雾一般的声音从面纱后慢慢飘出来。 “甘霖,你心里难道真的没点数吗?要不是你有利用价值,我又怎么可能会跟你在一起呢?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行呐。” 她像逗猫狗一样,揉了揉甘霖的发顶,动作温柔如三月春风,言语却冷如冰刺:“以你这样的条件,能让你跟我谈了两年,已经是你的荣幸了,你可得好好感谢龙婆啊。” 甘霖似是精神被摧毁,整个脑袋耷拉了下去。 黄滢给他重新戴上猪头套,旁边黄母忧心忡忡,问:“滢滢,要不要给他再补一针?真是奇怪了,但再用药我怕龙婆不喜欢那味道。” 黄滢在面纱下皱了皱眉,瞥一眼甘霖被磨得破皮渗血的手腕脚踝,说:“算了,他现在也跑不了,不补了,仪式开始的时候如果他还闹腾,再看看情况补上。” 小小插曲被翻篇,铃声再起,队伍继续向前。 鬼火重新飘起来,如一条千足的红身蜈蚣,缓慢爬进山。 谁都没留意到,队伍尾端一高一矮两个白纱人,互视一眼,无声跟上。 第040章 若要鬼不知,除非己莫念 第040章 若要鬼不知,除非己莫念 身在队尾的甘槐念根本看不清甘霖所在的笼车,好在刚才四周完全安静下来,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明显,她才能知道甘霖身处何处。 那女人说的话也让甘槐念眉头直皱,什么自知之明?什么你的荣幸? 她忽然又想到了前男友林怀秋,对方的优秀也曾让她患得患失、自我怀疑。 捉奸在床那次,林怀秋出轨的那女生和她是截然不同的类型:身材苗条,五官精致,一头黑发披在肩头,哭得梨花带雨。林怀秋自以为是个英雄,挡在女生身前对甘槐念说有什么事就冲他来,别伤害那女生。 他胯间的套都还没摘。 但那会儿的甘槐念陷在感情泥沼里,脑子不清醒,只能问出“为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我哪里做得不好”这类的话,还为这段感情呜呜哭上几个晚上。现在想想真是太亏了,应该冲上去甩林怀秋几巴掌才能解气。 就在她在脑子里把林怀秋吊起来时,一把声音强势闯入:“这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看来是你弟的情况还不够严重啊。” 甘槐念差点儿左脚绊右脚,她趁着其他人在专心念经,偷偷抬头瞥一眼身旁戴白面纱的“女人”。 不得不说,白色头纱一戴,宽松衣物一遮,一头黑长发的舒聿在昏暗灯火下,确实有几分“风韵”。 甘槐念在脑子里抗议:“你怎么又偷窥我的想法?” 舒聿自然没法告诉她,他才不想偷看,是她整天把画面“蓝牙投屏”到他的脑子里。 他也很困扰的好吧! 但他堂堂一千年老妖,怎么可能承认遇到困扰? 他心道:“我是提醒你,免得你控制不住情绪,冲动跑上去坏了计划。” “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甘槐念在面纱后撇撇嘴,“现在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至少甘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他们需要保住他一条命,直到献给那什么龙婆,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但他遇到这种事儿,精神也会被打垮的。” “可是你们应该不会让他记得的吧?”手中的火把有点儿沉,甘槐念掂了掂,继续想,“就像你们那时候让林思年失忆一样。” 舒聿一顿:“是可以用孟婆喷剂,不过,用了的话,你弟弟也记不得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哦。” “没事,不知道才好啊。”甘槐念想起什么,心里一笑,“要不然让家里人知道我又开了阴阳眼,可能又要拉着我去拜大神喝符水了。” 面前的白纱虽薄,但多少会遮挡视线,不过对于舒聿没什么影响,只要他想,他连人胸口跳动的心脏都能看得清。 他透过两层面纱,睇了甘槐念的侧脸一眼。 甘槐念没有察觉,她找机会观察周围的白面纱人,还有离她最近的那辆笼车。 里头跪坐着一个男人,戴猪头套,几近赤裸,穿白色纸尿裤。他身材偏瘦,皮肤看上去像泡了许久的海水,白得死气沉沉。 和发出声响的甘霖不同,甘槐念跟着队伍走了这么段时间,也没见这男人动过一下,连哼唧一声都无。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动弹不得的她趴在十方身上,不远处是被舒聿“挂”在空中的巨大怪鱼,十方可以悬空,但不擅长飞行,所以他俩一直守在原地。 就在甘槐念都快习惯怪鱼和它身上的人头藤壶发出的鬼吼鬼叫时,舒聿回来了,带着断了双臂的梁金水。 梁金水昏了过去,整个人好似断了线的大型木偶,脑袋和双腿都无力耷拉着,双手则不知被扯下来丢到何方,断口处血迹斑斑。甘槐念cult电影是看过不少,可亲眼瞧见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当然还是会被骇得闭上眼。 只见舒聿掐了个诀,一片扁平的黑色平台便出现在脚下,悬于半空。他把梁金水丢下去,十方也驮着甘槐念落到黑台上。 舒聿开了道门接通“神荼”,已经接到通知的爱德华早早在门那边准备,他给舒聿拿来一件干净的t恤,还有一套给十方的衣服。 甘槐念手脚不能动,也无法翻身,只听舒聿让爱德华再回去一趟,多拿件衬衫或外套过来。 爱德华问他是不是冷了,舒聿没好气道,是给梁金水的,搭着没那么难看。 随后爱德华来给甘槐念治疗手上的伤口。 说起来也奇怪,她手上的伤口本应伤到骨头神经了,但从破开梁金水的渔网逃出来,到这会儿也不过是十来二十分钟而已,她手心只剩下皮肉上的伤。 白天她还看着爱德华给舒聿疗伤,结果晚上就轮到自己,那光柔和温暖,看久了甘槐念有点儿昏昏欲睡。 爱德华还说,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巧合,怎么跟老大早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沙漠来了,可乐来了,甘槐念一度还以为这里是医院病房,他们是来看病的,就差鲜花水果了。 连跟她没说上几句话的露露也来了,瞅了她一眼后,和众人一起去回收那条冢鲸。 爱德华说,这鱼和普通恶魇情况不一样,由于一直受人操控,被符咒压制了思想,导致没办法进化,但能力早超越高阶恶魇。正常的回收器不一定能成功回收,保险起见,还是集体回收比较稳妥。 闻言,甘槐念迷迷糊糊寻思着,这次的冢鲸能抵她多少欠款? 想法才刚成型,脑子里又闯进来舒聿的声音:“这鱼又不是以你为目标,也不是你回收的,当然不会算进你的业绩里。” 甘槐念一下子清醒了,到底有没有什么工会能去投诉这黑心奸商?! 虽然……他说的没错,被鱼咬的不是她,在鱼肚子上开几个洞的不是她,网住鱼的不是她,连回收她都没凑上一脚。唉,合着忙活大半天,她一个子儿都得不到。 她很想在脑子里把舒聿抽成一颗陀螺,但又怕被他偷听到,憋了半天只能孬种地回了句:“你别再偷听我的想法了!” 舒聿语气淡淡,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甘槐念偷偷翻白眼,想,应该是“若要鬼不知,除非己莫念”。 冢鲸被回收完时,甘槐念的伤口也好得七七八八,而且手脚能动了。 看来一次比一次恢复得快。 梁金水还在昏迷,双腿被沙漠的金线捆了起来,上身搭了件外套,断肢处看上去没那么可怖,甘槐念偷偷松了口气。 罗可乐跟海水不对付,没办法久留,舒聿开门让他们都回去,留十方和爱德华当后勤就行。 甘槐念问那梁金水要怎么处置?没人开船,是要飞过去吗? 舒聿从梁金水的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又小又黑的木片,跟沙漠讨了点儿金子,包裹住木片,又摸了条红绳系上,一条假佛牌项链便做好了。 他把佛牌挂在自己脖子上,双手合十,笑得得意洋洋却阴森森。 这佛牌就像是门禁卡,舒聿再次定位龙坡岛开门,这回成功了。 过了门是个码头,和崇南的游艇会一样,停了不少私家游艇。 舒聿让爱德华继续给甘槐念疗伤,十方负责看紧梁金水,他上岛转一圈看看情况。 过了不知多久,甘槐念体力恢复,舒聿也回来了。 他还不是空手回,一肩各扛一个中年女人,两人都被他敲晕了,穿白衣白裤,面上戴白色面纱。 舒聿读取了两人的记忆,得知现在岛上正在进行的仪式。 每年这个时候是“龙婆诞”,岛民们会给龙婆送上礼物:一个个“干净”的雄性。 舒聿兴致勃勃,说甘槐念的弟弟应该就在里头,让她赶紧换上白衣白裤和面纱,跟他一起去看热闹。 …… 一盏盏火把下方绑着红线,挂着铜钱,乍一看,像供桌上的红烛,烧得落泪。 此时如果有什么旅游博主大v来拍个纪录片,不看诡异的供品,光看这进贡的阵仗,说不定能让这龙坡岛一炮而红。 祭祀会被称为“历史悠久的本土民俗风情”,分分钟还能申请非遗。 队伍中的人普遍身高不高,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听久了能分辨出来大多是女性。像舒聿这种快一米九的身高,就算排在队尾也有点儿显眼,甘槐念提了提意见,再转头,竟不用仰高脑袋看舒聿了。 他缩矮了二十公分,连声音都变“幼”了,成了个少年人。 队伍往山里走,渐渐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高大密集,树冠遮天蔽月,气温也降了下来。 龙坡岛的岛民确实有钱,上山的路都修得宽大平坦,有坡度但不陡,走起来挺轻松。 终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一个位于山腰的巨大洞穴。 队伍前方有序进了山洞,甘槐念仰高头,望着这几层楼高的洞口,心里犯嘀咕:这龙婆到底是神是鬼?是披着神相的鬼?还是坠了鬼道的神? 舒聿听见,心里问她:“你觉得呢?” 甘槐念想了想,把问题抛回给他:“那是前者难对付,还是后者难对付?” 舒聿默了片刻,回:“烂船也有三斤钉,邪神说到底还是神。” 说完,他们也进了洞。 这洞倒没有甘槐念想象中那么大,高是挺高,但没那么深,火把将洞内映得亮堂,洞壁上凿出不少佛龛,供着一块块佛牌。 队伍并没有停下,还在继续往前。 原来这洞的另一边还有一道口子,约莫五人宽、三人高,能让笼车和队伍顺利进入。 甘槐念头皮有点儿发麻了,总觉得刚刚那个洞口是“嘴巴”,现在他们经过喉咙,往谁的肚子里走。 “你第二次来‘神荼’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舒聿这会儿还有心情跟她讲笑,“我们现在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外卖’。” 甘槐念憋不住了,终于把问题问出口:“请问,恶鬼对上邪神,赢面大吗?” 舒聿懒洋洋地说道:“这不好说啊……万一我输了,你就享福啦,后面可以不用再还债。” 一句“不会的”都来到喉咙口了,甘槐念硬生生忍住。 他们跟随队伍走进了一个内洞。 这洞比刚才那个的面积要大上五六倍,正中央坐着一尊八臂女神像,火光莹莹,照得那白玉佛身完美无瑕。 笼车在神像前停下,排成一列,负责举火把的人围在最外侧,负责供品的人把三牲水果摆满神前石桌,甘槐念暗地里点了点,一共八辆笼车。 笼里的男人都戴头套,看不见面容,高矮胖瘦都有,有的已经跪不住,像烂泥一样倚着笼子一动不动。 甘槐念辨认了许久都认不出哪个是甘霖,还是舒聿告诉她:“左起第四个就是你弟弟。” 甘槐念问:“你怎么知道的?” 舒聿道:“只有他在颤抖。你弟弟没被控制,现在是清醒的。” 供品摆完,一位像是祭司的女人举着根系满红线铜钱的金杖,重重敲地,念了句:“仪式开始!众人回避!” 最外围拿火把的面纱人,一个个转过身子面向石壁,甘槐念没辙,也只好照着做。 但舒聿像是后脑勺也有眼睛,这次轮到他把看到的画面“投”给甘槐念:其他面纱人也一行行转身,双手合十开始念咒,只有八个白衣女子,跪在笼车前,面向神像。 祭司叽里咕噜地念着甘槐念听不懂的经文咒语,法杖乱舞,铜钱声铛铛作响。 甘槐念听得头疼,只能分辨出一些简单的单词,像是“龙婆”“吃饭”“保佑”“昌盛”之类的。 跪在笼车前的八个女人慢慢的从跪拜,变成五体投地。祭司在讲完最激动的一段后,也“咚”一声跪下,其他人纷纷照做。 甘槐念也学着做,待她跪下了,发现舒聿居然还站着。 她疑惑抬头,只听脑子里舒聿的声音很是倔强:“跪是不可能跪的,它的年纪都不知道有没有我大,凭什么要我跪它?” 甘槐念已经能感觉到有人在留意古怪的舒聿了,情急之下,赶紧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心里大声喊:“快点!你不是很会演戏的吗?做戏要做全套啊!” 她脑子里爆发一声巨大的、嫌弃的“啧”,舒聿不情不愿,到底还是跪下了。 洞里的人都停了念叨,静得连根针跌落地都能听见,甘槐念紧张起来,这时,她听到舒聿沉下来的声音:“要来了。” 他还补充提醒:“无论待会儿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发出声音,不许轻举妄动。” 甘槐念借着舒聿的“眼”,看见那巨大女神像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痕,逐渐张大,一条黑色的、好似树根一样的“舌头”从里面慢慢钻了出来,伴着咕叽咕叽的声音。 “舌头”有婴儿手腕那么粗,越伸越长,先来到了左起第一辆笼车,像试菜似的,沿着“供品”的身体一圈圈舔过。 再拍了拍猪头套,那人便乖乖低下头,露出肩颈。 甘槐念的胸口被乱蹦的心脏踹得难受,她觉得自己应该跳起来阻止的。 她能感受到明晃晃的恶意,从张开血盆大口的神像那儿不断传来。 但邪物的动作比她快得多,“舌尖”不知何时变成了尖的,跟蚊子的口器一样,倏地从那人脖子后侧刺了进去。 “扑哧”一声,像吸管扎进牛奶盒里,轻轻松松。 紧接着,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第041章 你应该守护众生 第041章 你应该守护众生 无论是要攻击还是回收,都需要先把“恶”从“壳”里拉出来,露出真身。 舒聿并不清楚龙婆的真身藏匿在岛上何处,他们的计划是跟着龙婆诞的队伍参与仪式,尽量接近真相。 现在这条吸管一样、把人类当饮料吸的异形,就是所谓神明的真身吗? 甘槐念很愤怒。 坠了鬼道的神,比披着神相的鬼,更让她愤怒。 你可是神明啊,你应该守护众生,为什么反而吃起肉、吸着髓?! 她腹背烧着火,此时,舒聿的声音像一桶冰水兜头淋下,他说:“冷静点儿,这人类还没死透,他是被吸了灵髓。” 甘槐念问:“你的意思是,这些所谓‘供品’跟我一样都有灵髓吗?” “对,灵力不一定高,但估计纯度必须要达到龙婆自己的标准吧。” 舒聿没看那“舌头”是如何吸食,他的目光落在龙婆像身上那黑洞,“你可记得,我读取刚才那两个女人的记忆,她们给龙婆准备的是‘干净’的雄性。” “对,我以为指的是什么处子之身之类的。”甘槐念说。 ——常见的无限流副本或恐怖电影,一写到落后山村的献祭,祭品多为童男童女,要“干净”,神明才会接纳。 “这边没那么简单。” 舒聿难得多说了几句,“很多人有灵髓,但灵髓不一定干净,像是我们今天遇到的梁金水,他的灵髓早就被世俗欲望染黑了,估计把他剥光了送到龙婆面前,龙婆都不吃。我想,龙婆对祭品的标准,是要不烟不酒、不贪婪、不重欲、不作恶,要善良,要上进……嗐,简单来说,如果遇到阿婆过马路、他都会过去扶的这种老好人,应该就特别合龙婆的口味。” 他看向不停发抖的甘霖,夸了句:“看来你弟弟就是这种嘛。” 就这么会儿工夫,那“舌头”已从男人背部抽了出来。 男人像滩烂泥,软软倒了下去,但确实如舒聿所说,他的身体还一起一伏,有呼吸,没有死。 “舌头”又变了形状,回到软管形状,有团东西从神像的开口往外输送。 第一辆笼车前方正五体投地的女人此时直起身,高仰起头,大声念:“谢龙婆恩赐,龙婆万寿无疆!” “舌头”似是很满意她的态度,没刚刚扎人脊梁骨那么凶狠,温柔地掀开女人面上一半面纱,只露出她嘴巴。 女人有所感,张开了嘴。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比刚才的还要恶心。 “舌头”前端开了个口,口中滑出来一块血红色的肉块,像市场猪肉摊上挂在铁钩上等着人买的鲜猪肝,光滑,潮湿。 肉块悬吊到女人张开的嘴巴上,缓缓地,落进她的口中。 而那女人,几乎没有咀嚼,直接把肉块吞咽下喉。 甘槐念不行了,酸水都泛到喉咙,但这次又有人比她更快,一阵干呕声破了洞穴里诡异的静谧:“呕、呕……呕……” 甘槐念忙问舒聿:“谁?是谁?” 舒聿淡声:“你弟啊。” 甘霖被黄滢重新套上猪头套后,一直不停扭头寻找合适的位置,终于他能从猪头套的左边眼洞望到外面的情况,视线有阻挡,但总比什么都看不到好。 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岛民、供品、洞穴、神像、面纱、祭司……仪式开始后的一切更让他无数次想放声尖叫,那从神像里伸出来的、蟒蛇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是像密室鬼屋那种有人为操纵的触手吗? 是假的吧?是假的吧?是假的吧?! 如果是真的……那这怪物,待会儿就会把尖嘴插进他的身体里?最后再吐出一块肉,喂给黄滢吃? 这是为什么呀?她们吃了后能获得什么?青春常驻?美貌永存? 不对……不对……是最近她们总挂在嘴边的…… 黄滢要获得一个“孩子”。 嘴巴里塞着口塞,导致甘霖更容易干呕,喉咙不停呕出酸水。 他的动静也让“舌头”停了动作,唰地转了个方向。 祭司直起身,厉声指责笼车前的黄滢:“黄家姑娘,你们家的供品是怎么回事?前置工作怎么做成这副德行?刚才在路上出问题的也是你们家,耽误了吉时,你们家担得起这责任吗?” 黄滢对着龙婆像连连叩头:“龙婆对不住,我找的这家伙好像体质比较特殊,我们已经用过几次药了,但一直控制不住他……” 祭司声音拔高:“不可能!洛神水就没有失败过!” “龙婆莫怪!”笼车后的黄母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支针筒,伸进笼中想往甘霖的背上扎,“龙婆息怒!我们立刻解决这家伙!” 甘霖怕了一路,达到沸点的恐惧终于爆发成拼死一搏,循着声音,往后狠狠一撞! 黄母的手被他一股无情力撞到铁栏上,钻心刺痛袭来,疼得她握不住毒针,再一看,她的两根手指竟被撞得关节错位。 “我、我我的手指!”黄母失控大叫。 黄滢急忙起身查看母亲伤势,周围随之骚动起来,但没有起身回头,只跪在原地表示不满。 “黄家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要是你们没有准备好,就先退出吧。” “就是就是,不能因为你们拖慢了仪式的进度啊。” 像往湖中央丢了颗石头,不满的声音如涟漪往外推,甘槐念都能听到旁边有人窸窸窣窣的讲起八卦。 “我昨天在村里头见过黄家这姑爷,整个人都发着光,比起其他家的质量好得多,要是失败了,就太可惜了。” “可她家已经耽误两次了,再这样下去,龙婆会发火的啊。” “对对对,不能让龙婆生气……” 甘霖见反抗有效,来劲儿了,用肩背甚至是脑袋不停冲笼子一个方向撞,“咚咚”声好似庙宇钟声。 黄滢气急,怒吼一声:“甘霖,你别逼我!” 甘霖听得莫名其妙,怎么变成他逼她了? 他浑身都痛,却又感觉全身都灌满力气,他还察觉到笼子在冲撞下有一两次微微倾斜了。 甘霖憋足了力气,使劲一扑,笼车重心歪了,整辆车侧翻落地,在泥土地上溅起沙尘。 众人惊呼:“反了、反了!供品反了!” 甘霖摔出笼子,头套歪了一半,黄滢和姑婆们跑过来,想要把他拉回笼子里,甘霖自然不依,不顾手脚上的伤口翻过来转过去,场面混乱,沙尘滚滚,一来一回,不知谁将甘霖的头套扯了下来。 一瞬间,人群中爆开一声:“他的头露出来了!!” “不会吧?!” “快快快,快把头套戴回去啊!” 甘霖这次很快适应了周围的明亮,不解地望着周围不再上前抬他的面纱人。 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黄滢了。 甘槐念看得心惊胆战,同时不明白为什么甘霖露出头部这件事情,会让一众人如此震惊害怕。 突然,她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咚咚,咚咚,跟警报铃一样。 她能感觉到,那邪物的恶意翻倍增长,波动好似汹涌海浪迎面扑打过来。 神像上的裂口中发出“咔咔咔咔”的声音,像齿轮转动,像骨头回位,像大门打开。 紧接着,一阵嘈杂的无序的嗡嗡声,从深渊中往外涌。 那不是虫声,而是无数不同的人声交杂在一块儿。 白玉神像身上再次裂开口子。 这次的口子没有刚才的大,一道接一道,像神像被捅了无数刀。 一条缝猛地睁开,现出里头一颗眼睛,眼白是血红的,混浊的,像极了腐烂发臭淌水的番茄烂肉。 其他缝也开始绽开,一颗颗眼睛全现了出来,眼珠子转了转,视线统一落在地上露出脑袋的甘霖身上。 祭司知道大事不妙,再次匍匐在地,大声念起甘霖听不懂的经文咒语,其他人也跟上。 甘霖侧躺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神像被眼球挤满,四肢发麻,头皮发凉。 这尊神像和他白天去龙婆庙中拜祭的神像基本外观一样,就是更高一些,这时连手臂上都长满了眼睛,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张洁白光滑的脸上,长满了流脓流血的毒瘤。 而原本供在手上的物件一一掉落,包括最上方看不清的那两样。 一个骷髅头,和一把斩刀。 那条“舌头”再次转变形态,弯成了一把大镰刀,和弯月一样悬在甘霖的脑袋上。 从洞里出来的声音层层叠叠,如浸满鲜血的布,一块接一块贴在人脸上,让人无法呼吸。声音里有打乱字序的话语,有听不懂的方言,终于他隐约听到一句标准的普通话。 “凭什么他有头……我们没有?……把他的头斩下来……不可以有头……斩下来……” 甘霖大口大口喘气,但不再挣扎,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和声音好似都有邪气,让他心灰意冷。 他仿佛已经瞧见了自己的死状,原来,砧板上的鱼就是这样子。 世界颠倒,悬月将落,甘霖闭上眼睛,在心里跟家人道别。 再见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 这时,一声“不要放弃”响彻洞窟! 甘霖猛睁开眼。 这是他死前的幻觉吗?怎么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拼命转了个身,瞧见人群外围竟起了些骚动。 甘槐念朝甘霖大声喊:“甘霖!你还有力气的话就不要放弃!” 她顾不上什么礼仪仁义,把旁边一个趴伏在地的岛民头上的面纱扯了下来,用力扔到一旁。 “面纱、面纱!啊我的头!”被扯下面纱的女人大声惨叫,慌忙脱了上衣包在头上。 见状,甘槐念推断,“龙婆”应该是会攻击没戴面纱或头套、也就是把头露在空气里的人。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如兔子一样蹦到前排,把前面趴着的两人的面纱也扯了下来。 你们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既然进了怪物肚子,就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旁边有人反应过来,扑过来摁倒甘槐念,扯下她的面纱,发现是个生面孔:“你、你是谁?!” “你不是我们岛上的!!” “这里有岛外人!快来把她压住!” “打她!打死她!” 有人扯她头发,有人掐她胳膊,有人扇她巴掌,可甘槐念正在气头上,不仅不护着自己,反而像个疯女人手抓脚踹,还扯住一根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祭司慌得连敲法杖:“快!快!快把这亵渎仪式的人烧死!!” 越来越多的面纱人站起来,有人举着火把走过来,甘槐念被几人架住了手脚压在地上,她大声喊:“舒聿!站得够多了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面纱人们停了动作,蓦地,一阵强风在洞里卷起,不仅吹灭了一半火把,还像一只只手,精准地把站着的那些岛民的面纱通通扯了下来。 原本来势汹汹的岛民立马没了气势,这个哀嚎那个怒骂,谁都顾不上去抓外来者了,有的脱衣裹头,有的去抢其他人的面纱。洞穴里乱成一团,唯有笼车上的猪头人一动不动。 甘霖认出那把声音,哭着不停在地上扭动,竟让他把口塞弄脱落了。 他的声音重获自由:“姐姐!是你吗姐姐?” “嗖!” 本来刀尖对着他的镰刀,不知何时换了个方向,横着甩了出去,和他的声音一起直奔那纷乱的人群。 一个,三个,五个……那些没来得及包住脑袋的岛民,项上人头被镰刀像割水稻似的,斩了下来。 鲜血从脖子截口往外喷溅,白色的衣服很快染红,脑袋在地上滚出一段距离,一具具无头身体才像断了电,扑通倒地。 甘槐念离得近,身上被溅上血,稍微庆幸的是,她刚刚脑子里响起舒聿的警告,让她闭上眼。 虽然她没瞧见镰刀砍头的画面,但一睁眼,还是被地上几个眼球暴凸的人头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还是甘霖的求救声让她回了神:“姐、姐姐!怪物它、它又回来了!!” 收割完一堆脑袋的镰刀再次悬在甘霖的头顶,刀刃上的鲜血跌落到他脸上,和他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这次没等甘霖闭眼,镰刀已经落下,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黑影闪现在他身前,拿着什么东西,挡下了这邪物的攻击! 甘霖视线模糊,只瞥见那人影有一头黑发,无风自动。 是、是个女人? 舒聿和往常一样,举着一根棒棒糖,黑色的糖球挡住了锋利镰刀。 甘槐念起身便看到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刚想对舒聿投过去一句“谢谢”,心脏却像不久前感觉到邪恶时那样,重重跳了几下。 危险,危险,危险,舒聿有危险。 “舒聿!危险——!” 她喊出口的同时,那把镰刀已经斩碎了舒聿的糖球,直劈到他的肩膀上,削断了他的右臂。 第042章 你的能力是—— 第042章 你的能力是—— 甘槐念第一次明显感受到“百感交集”。 对荒谬的信徒是愤怒的,对未知的龙婆是恐惧的,对得救的甘霖是庆幸的,对当下的环境是紧张的,对被斩下手臂的舒聿是错愕的。 但舒聿似乎没什么大碍,被斩断的右臂还未落地,他已用左手扯起甘霖,往后利落一跃,退后了近十米。 唰! 下一秒镰刀扎进地,带出的刀风把泥土斩开一道裂缝。 见状,甘霖几乎忘了要呼吸。 如果没被这人及时拉走,这会儿他已是身首异处。 镰刀刀尖扎起刚削落的那根手臂,卷进神像身上的黑洞里,像扎一块桃子喂进口中嚼了嚼,很快又吐了出来。 那叠在一起的声音沙哑难听,叽里咕噜说着:“呕,是妖鬼的肉!” “不好吃!” “砍头、砍头,把脑袋都砍下来……” “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快给我吃的!” “我的头在哪里?” 在它们说话的时候,舒聿已经重新长出半根新的手臂,黑色的肉须缠绕融合,马不停蹄地筑起肉体。 四周混乱一片,岛民们慌乱逃窜,争先恐后挤向那条链接外洞的石道。许多火把被碰倒,不少人的身上和面纱都着了火,摔倒在地来回翻滚,惨叫声络绎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甘槐念逆流而上,跑到舒聿身后,喘着问:“你你、你有没有事?” “这才哪到哪。”舒聿目光直直盯着逐渐扭曲变形的龙婆神像,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甘霖,“把你弟弄走,再来一次我可不保证还能保住他的脑袋。” 甘槐念从裤兜摸出一把美工刀。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美工刀,是几个小时前还在海上休整那会儿她问沙漠要的。 ——自己的能力跟半坏的灯泡一样,一会儿闪一会儿灭,总得有把工具傍身才行。 她蹲下,三两下把束缚着甘霖的绳索割断,一边问:“小霖,你、你能不能走?” 甘霖心里一堆疑问,为什么甘槐念会来到岛上?救了他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断掉的手臂那么快就能长出来? 但他不是看不懂情况紧急的笨蛋,努力调动手脚的神经:“我被绑太久了,手脚都有点麻……姐,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没事,我扶着你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甘槐念竟一下搀扶起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年轻男生。 舒聿一步步往前走,调侃道:“龙婆,你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这个说东那个说西,乱七八糟的,派一个做代表呗。” 那些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片刻后,镰刀挥了出去,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带回来了一个人。 甘槐念看清时干呕了一声,镰刀尖尖上挂着的,是那气焰嚣张的祭司。 刀尖刺进她头壳,跟鱼钩似的,而她脸上面纱还在,血从上方一点点往下渗,没一会儿已经变成一面红帘。 一开始她还有挣扎,很快,双手双脚和死鱼般垂了下去。 但祭司的声音竟从红帘后传出来:“区区蝼蚁……竟敢惊扰龙婆诞,当真放肆……” 舒聿没想到它会抓人来当“传声筒”,声音沉下去,低吟道:“放肆的并非我们啊。” 右手还未完全长好,他左手一晃,手心又出现一根棒棒糖。 祭司桀桀笑:“哦?又用这孩童玩意儿?” 舒聿没答,手掌生起幽蓝色的火焰,棒棒糖的糖纸被烧毁,时常被封印的武器难得现了真身。 那是一把无鞘长剑,剑柄无挂长穗,剑身漆黑无光。 甘槐念一步三回头,远远望去,只觉舒聿手中握着的,是根烧焦的木剑。 “这还算孩童玩意儿吗?” 二指抹净剑身,舒聿脚一蹬便跳至祭司旁,手起剑落,直斩那吊诡邪物! 铛! 剑刃相碰,撞出的巨大声音在洞窟里来回转,甘霖被无形的刀气震得打了个趔趄,甘槐念失了重心,两人先后摔倒在地。 “咳、咳咳!”火势越来越大,洞内烟雾弥漫,甘槐念呛了口烟,爬起来先关心甘霖,“小霖你有没有……事……” 她哑了声音,因为她的面前,有把手枪正对着甘霖。 举枪的是个年轻女子,漂亮的脸蛋上却只瞧见凶狠冷酷。 甘霖好不容易爬起来,瞧见黄滢举枪,震惊得声音都不成型了:“枪、枪枪、枪……?黄滢你犯得着吗?!” 她们家到底在经营什么生意?怎么连枪都有?这破岛真的是法外之地吗?! “我说过,甘霖,你别逼我。” 黄滢咬着牙,一字一字狠戾道,“大家辛苦了这么久,全败在你手里……这下可好,不止我们家,连别家都不能‘受精’……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再听话个一天呢?明明是你说,你好爱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听话的……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情急之下,甘槐念直接扑过去挡在甘霖身前,被这女人气得脸都红了:“你、你你你有病吧?到底谁是骗子啊?你们、你们全家都是骗子!整个岛都是死骗子!” 她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要是有个绝对防御的防护罩就好了”“或者美国队长的盾牌也可以”,想了好几个“愿望”,可面前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时,舒聿的声音在耳边:“你是笨蛋吗?你的能力并不是光靠想就有的啊,你的能力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龙婆八只手臂全化成镰刀,无规则朝他劈来,而他分心在另一边,退避不及,胸口又中了一刀。 他“嘁”一声,飞去砍落对方一臂,继续说:“你的能力是——” “言灵,对吗?我必须把话说出口才有可能实现。” 甘槐念心里想着,嘴唇已经一开一合,大声且流畅地念:“请给我一块能够抵挡子弹的盾!” “砰!”枪声也在这一刻响起! 一道光墙在甘槐念面前飞快展开,椭圆形的,大约一人高,“铛”一声,真在紧急关头挡下了那颗子弹。 但就和之前的刀子一样,光墙闪了两下,很快消失了。 甘霖目瞪口呆,黄滢也是。 刚刚那是什么? 黄滢手抖如筛糠,正想再开一枪,一个身上着火的岛民跌跌撞撞从背后撞上她,火一下子就攀上她的衣裤和头发,疼得她丢了枪,不停拍打衣服:“啊!啊!甘霖,你帮帮我!” 甘槐念皱眉,趁这机会扶起甘霖:“你要帮吗?” “你看我有什么能力帮?我连件衣服都没有。”甘霖自嘲道,“纸尿裤能扑火吗?” 舒聿没工夫理会这些小情小爱的事儿,他飞上翻下,一剑剑劈断神像的手臂,但邪物的生长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几乎是斩断的同时已有新肢长出。 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舒聿蹬上龙婆一臂,翻身借力,找准时间,重重一剑直插进快把神像吞噬完的那个黑洞里。 可龙婆却好似不痛不痒,任他劈斩刺绞,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断了肢便生,破了洞便填,而且再生的部分更强悍坚韧,刺进洞里的剑跟进了泥沼似的。 舒聿心道不对,拔剑后退,并问甘槐念:“问问你弟,这岛上还有没有别的龙婆像。” 甘槐念被呛得咳嗽流泪,一会儿要注意火势,一会儿要躲避落石,加上甘霖走不快,两人离通道洞口还有一段距离。她拿低捂鼻前的面纱,把舒聿的问题复述给甘霖。 甘霖立刻点头:“有,有,在村子广场那边有一个庙!我早上是去那边拜龙婆的!” 舒聿避着弯镰乱舞,思索片刻,道:“龙婆真身不在山洞这里。” 甘槐念一顿,脑中问:“你的意思是,会在广场那边?可能性大吗?” 一般真身不都该藏在山里地下、能多隐秘就多隐秘吗?仪式、祭品、信徒、神主牌……怎么看,这个山洞更像龙婆的真身可能藏匿的地方啊。 舒聿道:“所以得去那边看看,真身不在这里,打到死都伤不了它皮毛。” 甘槐念一秒都没考虑,脱口而出:“那我去!” 她问甘霖:“你说的那、那个庙离这儿远吗?” 甘霖回忆:“我们现在是在山上,村子在山脚,下山,往海边走就是了。” 刚才他们上山花了些时间,光靠脚走,估计还得好一会儿,虽然舒聿的手臂又长出来了,但打斗中身上又有新的伤口,他还能支撑多久,甘槐念说不准。 她望了一圈四周,能用的也就是拉“供品”的笼车,车头是小电动,速度比不上车子,可总比双腿快。 她把甘霖扶到没着火的一块空地,正想去开车,便听舒聿嫌弃:“你就开这玩具车啊?” 甘槐念急得不行,回嘴:“那还有什么选择?我没办法飞又跑不快,还是你现在能变辆法拉利或越野车给我?!” “脾气还真大……”舒聿算了算时间,“他应该快来了。” 甘槐念疑惑:“谁?” 这时,洞口外传来野兽咆哮声,声音震得人汗毛直竖,甘霖大惊失色:“这、这次又是什么?!” 甘槐念却眼睛一亮,欣喜呼唤:“十方!!” 巨大的黑影从洞口冲了过来,高高跃过火墙,闪电似的落在甘槐念面前。 十方的野兽状态跟他的兽人状态并不相似,不像狗狗了,更像一头上古巨狼,从脚到头约莫三个甘槐念那么高,毛发乌黑,银瞳熠熠,威风凛凛,好似山海经里记录过的那些妖兽。 在这样紧急关头,十方的出现宛如救星,甘槐念兴奋得差点儿抱住他的腿:“十方你怎么来了?” “老大吹哨了。”十方趴下,“这是你弟弟对吧?你们先上来,老大让我先送你们出去。” 甘霖再次呆愣住,不用掐自己大腿都知这不是梦,但看样子,姐姐和这头巨兽认识,他也就没那么恐惧了。甘槐念扶着他爬上十方的背时,他还有些赧然:“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找到衣服穿……” 十方留意着上头正和邪物混战的舒聿,道:“没事,出去了再说。” 甘霖趴稳后,甘槐念正准备也爬上去,这时候,地面开始震颤起来,地面有明显的鼓起凹陷,仿佛地底下有岩浆要爆发,轰隆隆震耳欲聋。 “槐念,快!”十方急道。 甘槐念手脚并用,还没坐稳,地面已经塌陷了! 龙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如索命阴兵:“这里岂能容你们这些蝼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山洞开始崩塌,地面裂开,碎石落下,还没能逃进石道的岛民有的掉下深坑,有的被巨石砸得头破血流,还有那些笼车也陷了下去。 “抓紧了!”十方暴喝,强健的后足一蹬,几乎飞一样扑到山壁上,爪子深嵌,沿着山壁跑了起来。 “呵,不自量力的小老鼠……”邪物从不同方向飞出几枚弯刀,像回旋镖一样追着沿墙奔跑的“小老鼠”。 弯刀速度极快,甘槐念眼睛想跟都跟不了,十方却能灵活地来回闪躲。扑空的弯刀劈在山壁上,轰地裂开偌大的口子,烟尘滚滚,越来越多的石头滚落,好几次都快砸到甘槐念和甘霖的脑袋上。 石道口近在眼前,忽然,头上一声巨响,甘槐念忙不迭抬头,竟是一大块石顶掉了下来! “十方!小心!!”她惊呼。 甘霖吓得闭眼:“过不去!过不去了!!” 只有十方语气笃定:“不会的,过得去。” 他分毫速度未减,甚至加了速度,眼见那半个操场大的石顶已经来到头顶上,一阵风从身后吹来。 咻! 石顶居然被谁一分为二,断成两截从他们两侧往下掉! 十方得以顺利进洞,甘槐念心脏扑通扑通跳,不受控制地回头,在漫起的沙尘中寻得舒聿的背影。 是他给他们开的路。 黑发飘在半空,犹如墨水在她眼眸中一丝丝扩散开。 跌落的石头把洞口堵死,很快甘槐念看不见他了。 她尝试在脑内跟舒聿“报平安”,但好像通话结束,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脚下是黑沉沉的深坑,火焰被沙土泥石扑灭,四周逐渐陷入无尽黑暗,沙尘中有微弱的求救声,气若游丝。 龙婆白玉佛身早已不在,只剩数不清的红彤彤在黑暗中一闪一灭,像爬满口袋的蜘蛛,比人头藤壶更叫人头皮发麻。 “我不吃鬼怪,但无奈我实在太饿了。” 所剩不多的火星在一道道镰刀刀刃上划过,祭司的声音跟破口风箱一样,“不过你的灵,比不少人类闻起来要干净,不吃肉只吸髓的话……应该勉勉强强能吃饱吧?” “我当然干净啊,我一天洗两次澡呢。” 舒聿扭了扭有些泛酸的肩膀,新长的断臂还没到特别灵活的程度,他握了握剑柄,索性手一翻,收了剑。 他阖眼,再睁开时,竖瞳已现:“但我同意被你吃了吗?可笑,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长发有生命似的不停往外长,他的身型也越来越大。 他咧开嘴笑得狂妄,一口尖牙和妖兽无差:“得,闲杂人等退下了,我也可以好好跟你打一场。” 第043章 它要无坚不摧 第043章 它要无坚不摧 另一边,十方出洞后,往山下狂奔。 逃出来的岛民零零散散,甘槐念粗略一算,还不到刚才队伍的三分之一。 树倒猢狲散,甘槐念可以理解,可无法理解的是,竟然还有信徒跪在洞外继续祈祷,大概是在祈求龙婆息怒。 十方目不斜视,很快将那些面纱人都甩到身后。 甘霖这时终于有绝处逢生的实感,激动得痛哭流涕,跟姐姐道明这两天遇上的事:“来岛上第一晚,就要吃一个烤猪头,那会儿我就觉得好瘆人,怎么那猪头里头有牙齿……我的天,姐,我该不会,恶!……后来黄滢又一直提生孩子的事,我还寻思过,等今年过年也带黄滢去见爸妈……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一开始根本察觉不出来,不知道她们怎么做到的,我整个手机都像是假的。通讯录是假的,微信是假的,见家长是假的,她说喜欢我,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甘槐念不知要如何安慰甘霖。 如果没判断错误的话,这应该是甘霖的初恋,而且他心甘情愿跟着女友来到这陌生的海岛上见家长,想必对待这段感情他也是真诚的。 结果遇上的是个“杀猪盘”,任谁都会信念崩溃。 另外,甘槐念此时一心多用,一边心系山洞那边儿战况,一边预演待会儿如果真找到龙婆真身该如何应对,实在无法再多分一些情绪价值给甘霖。 倒是十方开口说了句:“这个假的那个假的,但为了找你、忙活了一整天都没怎么喝过水吃过饭的姐姐,可是货真价实。小甘弟弟,你真是很幸运了。” 这下甘槐念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解释:“不不不,我没十方说的那么伟大……就是恰、恰好有了线索,总不能让你、你消失得不明不白。” 许是她太久没跟家人正常相处,话又磕磕碰碰起来。 甘霖情绪稳定了些许,回头诚挚地道谢:“姐,谢谢你。” 甘槐念双颊微微发烫,半晌,说了句俗话:“哎呀哎呀,不讲这些……都、都是一家人。” 十方哈哈笑了声:“行了,回正事上,小甘弟弟,你多看路走的对不对。” 甘霖方向感不错,确定村子方向,十方加速狂奔,比踩满油门的法拉利还要快。 甘霖紧攥手里的毛发,忍不住感叹:“你们到底是谁啊?难道是什么神明吗?” 甘槐念听到这句,难免一怔。 谁是神明?谁是恶鬼?谁正谁邪?谁好谁坏?在这样一个夜晚里,它们变得模糊,像夜空和大海分不清的分界线。 风声在耳边呼啸,甘槐念全身血液沸腾不停,除去“随时都可能死伤”这缺点,对于当下这段奇幻经历,她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骑着妖兽在山中狂奔,这事儿太值得让她写在人生履历里了,待白发苍苍时,她还能坐在摇椅上,给孙辈讲这似梦似真的妙事。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甘槐念眼眶泛泪,她自言自语地低声道:“他们不是坏人。” 她闭上眼,还是能看见那一丝丝墨水,在她眼前飘散开来。 村子居民基本上都进了山,村里静得好似荒无人烟的废墟,也不需要甘霖指路了,十方说能闻到浓烈的香火味道。 整座龙婆庙泛着红光,像夜里张开的血盆大口。 “就是那里,庙里也有一尊龙婆像。”甘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双臂说,“早上我在庙里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那神像的眼睛好像会动。而且岛民给它准备的供品也很奇怪,都是没脑袋的,鱼啊猪啊鸟啊,都去了头。” 甘槐念探出大半个身子,眯眼望去:“……欸……” 她蹙眉,推了推眼镜,问:“我近视看不清,那墙上是不是有东西……正在往下爬?” 甘霖倒吸一口冷气:“对、对对,我也看到了!是那些、那些墙上的‘佛像’?!” 庙墙上凹进去的佛龛里之前总看不清面容的白瓷佛像,一个个动了起来,真像蛆虫一样往下爬。 十方停了脚步,毛发微微奓开,狠盯着那些白色的肉虫:“那些是婴孩啊。” 好吧,甘槐念又开始后悔了,什么“奇妙”经历啊,老老实实当个平凡人不好吗?!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人头藤壶和红眼佛身,“抗鬼”能力应该会更上一层楼,但当一只只小婴儿手脚并用地朝他们爬来时,她浑身都在抗拒。 不是,没人告诉她这张地图有这么多怪要打啊! 她甚至都开始觉得,之前的“小蛋糕”和苏时的“食人花”可爱太多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那不像佛像!”甘霖恶心得胃疼,“我天,它们、它们爬得好快!” “婴虫”和刚出生的新生儿差不多大,或者更小一些,全身光秃秃的,皮肤毫无血色,有些脐带还没脱落,边爬边在地上拖拽。 它们的鼻子嘴巴都很小,眼睛是无光的两颗黑豆,远远看去,特别像实验室里的白老鼠基因突变体型变大。 它们的速度也很像老鼠,不一会儿已有几只来到他们跟前,高高跳起扑到十方身上,一眨眼就钻进了对它们而言好像芦苇丛的毛发里。 十方睁大了眼,那些家伙居然在咬他? 明明是婴儿,却有锋利的牙齿,十方虽皮糙肉厚,但针扎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跟跳蚤似的! “臭虫,居然咬我!”十方讨厌虫子,抬爪挠下脖子旁的一只“婴虫”,一脚踩爆,一滩黑血在地上迸开。 可越来越多的“婴虫”跳了上来,叽叽喳喳,有的还“妈妈”“妈妈”地叫。十方又痒又疼,原地又蹦又挠,但“婴虫”没抖落多少,倒是甘槐念和甘霖快被震下来了。 有一只“婴虫”离甘霖很近,他见十方难受,忙拨开毛发,把那埋头啃咬的小东西扯抱起来。 “婴虫”一百八十度扭回头,一张脸全然没有了人的模样,凸出的眼睛周围遍布黑青色血管,密密麻麻的尖牙和锯齿一样,停不下来地咬着空气,尖利的爪子乱挥乱踢,甘霖一不小心手臂就被它划了一道。 他吓得脱了手,那“婴虫”跌落地,被十方踩得稀烂。 就算只是跳蚤,甘槐念也心疼十方。她摸出美工刀,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它们不是真的婴儿它们是鬼是妖是怪物”,也帮十方撬掉了两只虫子。可杯水车薪,“婴虫”数量实在太多,甘槐念大声问:“十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口气解决它们?” 十方道:“办法有啊,但我怕伤到你们!我把你们送到庙门口,你自己进去可以吗?” 甘槐念喊:“当然可以!” 十方拔腿就跑,中间踹飞踩扁了不少“婴虫”,把人送到庙门口,他再折返到空旷的地方,仰颈长啸! 本还算晴朗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轰隆雷声滚来,十方全身毛发往天空方向竖起,“唰”一声,多道闪电如箭齐射,劈向地上爬着的婴虫! 甘槐念吓得抱头捂耳,见最粗的那道砸在十方身上,瞬间身上烧起了火。 她惊呼:“十方——!” “我没事!” 十方身上的皮毛滋啦啦地过着电,烧焦的“婴虫”尸体从他身上簌簌掉落,十方舔了舔嘴,嗤笑道,“是时候要驱一驱虫了。” 甘槐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有“婴虫”从不同方向往十方身上扑,好似傀儡毫无自主意识,不畏生死,前仆后继。 十方准备再次唤雷,对甘槐念说:“你们赶紧进去!我处理完了再进来帮你!你们小心!” 甘槐念一脚踢开爬到脚边的一只“婴虫”:“你也是!” 庙门没上闩,甘霖一推便开,两人进庙后赶紧把门关了起来。 一回头,两人都打了个激灵。 外面没有雾,而庙里却弥漫着浓雾,乳白色的,比云还厚。 甘霖指着正前方:“有龙婆像的正殿就在那——” 话音未落,一条黑色怪手从浓雾中冲了出来,蛇似的一口叼住甘霖的手臂,扯着他就往雾里拉! “姐、姐!!”甘霖惊慌失措。 甘槐念飞快推刀,朝那怪手狠划几刀,怪手松了劲儿,甘霖得以逃脱,一抬头,他瞪大了眼:“姐!你后面!!” 怪手并不止一条,甘槐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强劲的力气卷住脖子,脚离地地被拉进了浓雾中。 “姐——!!” 甘霖的声音一开始甘槐念还能听见,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像被拉进了一个真空盒子里。 这怪手和山洞里的“舌头”很相似,难道是舒聿判断错误,龙婆的真身也不在这里吗? 手中的刀也早就掉了,喉咙里一口气不上不下,甘槐念只能发出破碎的唔嗯声。 同时,脑子里涌进来大量陌生的画面,像海啸一样盖住她,想把她的自我意识吞噬掉,连自己叫甚名谁都不知道! 不……不行…… 她不能被控制,她不能跟那祭司一样、成了人肉传声筒。 我叫什么…… 我叫什么? 我叫甘槐念啊! 甘槐念蓦地喘了口气。 欸,她能呼吸了?怪物松手了? ……不对,她不在雾里了,她飘在……海上? 夜空很黑,不见星月,她轻飘飘的,让浪一下一下托着。 忽然有风压下来,浪朝四面荡开,她抬头,一道巨影从她的头顶飞了过去。 她忘了要呼吸。 她进入了谁的记忆,就像当初进入到苏时的记忆里一样,她就在一旁看着。 是个旁观者。 那是条龙,近得都能听见它的呼吸声了。 鳞甲幽暗,长须飘曳,躯体蜿蜒过天穹,像一道会动的墨痕。 忽然,海的远处有星一样的火光跳动,还有啊呜啊呜的声音。 风停了,甘槐念再抬头,龙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她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脏。 画面瞬息万变,海水褪去,黑夜转晴,眨眼之间,甘槐念已经站在陆地上。 她的面前是一群衣不蔽体的古人,趴伏在地,跪拜空地上的一尊神像。 没人能看到甘槐念,她像一抹幽灵,不能参与,只能观察。 神像为木刻,棕红色,龙头人身。 古人念着甘槐念完全听不懂的话,三叩九拜,又绕着神像跳舞。跳着跳着,天降大雨,甘槐念就站在一旁,想他们应该是在祈求降雨吧。 雨越来越大,狂风袭来,电闪雷鸣,眼前拜神的人不知何时换了另一拨,在暴雨中对着同样的神像叩拜,甘槐念静静看着,看雨停,看天明,看岛民们将神像奉为真神。 人一拨拨变,从衣服的变化可以看出来越来越靠近现代,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出海顺利,祈求人丁兴旺,祈求富裕安康。可估计那会儿这岛挺闭塞,岛民靠海吃海,肚子能填饱,但钱没挣多少。甘槐念观察了一下,村子的样貌一直没什么变化,古朴且简陋。 而且也因为闭塞,男女比例失衡,关系混乱,孕妇难产孩子早夭的情况屡屡发生。 忽然有一年,岛上“旱”了,没适合生育的女人了,一群男人在神像面前跪求龙婆赐他们老婆。 甘槐念遍体生寒,她已经能想象到后面事情会怎么发展。 果然,有天,一群男人掳回来了一个女人。 那天又是雷雨交加,他们在神像前如野兽交媾,甘槐念闭眼捂耳,只求这段黑暗快点儿过去。 有一有二就有三,女人多了,孩子有了,女人傻了,孩子有了,女人疯了,孩子有了,女人死了,孩子有了。 有的女人浑浑噩噩,有的女人逆来顺受,她们开始操办起每月一次的拜神仪式,跪在男人身后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出海平安,祈求人丁兴旺,祈求富裕安康。 直到岛上又来了一个女人。 她没有反抗,很快顺从,跟掳她回来的男人如胶似漆。在一个台风天夜里,她用砍猪草的砍刀,斩下了男人的脑袋。 她把那具无头尸体运到神像前,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女人运了家里的男人出来。 全都是没了脑袋的。 这是新来的女人组织的一场“起义”,她们把多年来的怨念付诸行动,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在酒菜中下药,再斩下仇人头颅。 新来的女人在夜里笑得痴狂,质问龙婆为何要护这群恶人安康?为何身为神明要助纣为虐?为何要让他们愿望成真? 她杀红了眼,将神像推倒,高高举起砍刀,一刀劈向神像脖颈。 今夜我们化为恶鬼砍人头,亦要你成无头神明坠邪道! 一道响雷震得大地颤动,数道闪电落下,劈得山火起,风一吹,村落很快也陷入一片火海。 唯独龙婆神像周围一圈没有任何影响。 一刀劈不断那么厚的木雕神像,顶天了就是开了个小口,但也就是从这个小口开始,木头一点点裂开,直到整个头颅掉落。 亲眼目睹此景的众人反而安静了下来,那女人捧起了神像头颅,与它对视。 这时,甘槐念终于听到龙婆真声,它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 甘槐念睁眼。 周围没雾了,眼前是另一尊白玉龙婆,怪手仍箍在她脖子处,是龙婆八臂的其中一只。 她被举高至神像面前,龙婆一双眼珠缓缓移动,无悲无喜地盯着她,如盯着一只蚂蚁。 它开口:“你呢?你死前又有何心愿?” 我? 我心愿可多了。 我想要新书大卖,想要版权项目顺利推进,想要刮刮乐能中百万;想要跟人吵架的时候能不结巴,想要跟爸妈好好吃一顿饭,想要有天能跟卢慧说她真正的秘密,想要苏时的作品能归回她名下。 欲善者得福,欲恶者遭谴,欲天下不公得昭雪,欲人间正道永无疆。 但她目前最强烈的愿望,仅有一件。 甘槐念竭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尽量让字词清晰:“请给我一把称手的长刀……它要能劈开整座龙婆神像。” 右手手心有光粒聚集,甘槐念已经有点儿习惯这武器的“习性”,毫不犹豫地握住刀柄,一刀劈断那箍颈怪手。 这也不是龙婆真身,劈成碎渣又能立刻生出来。 八手齐齐抓向甘槐念,她双手握刀,借着下落,插向神像! 她大喝一声:“它要无坚不摧!” 佛身玉做,本就有硬度,在卖玉的地方还得用专门的机器切割,更不提这不是普通的玉。可甘槐念手中的刀,却像切豆腐一样,轻松扎进这尊白玉佛身中。 将它假慈悲的外皮,从上到下一刀切开,现出里头的无首神像。 第044章 天亮了哦 第044章 天亮了哦 黄滢躺在深坑里,身上哪哪都疼,有被火烧的,有被石头砸的,有摔伤撞伤的。 村里有位老姑婆说起过,在好多年前有一次仪式也出过意外,一个“供品”因为头套中途掉落,导致龙婆大怒,死伤多人。 黄滢没见过这种事,母亲和带她的姑婆也没见过,她以为是吓唬大家的,为了让大家按照仪式流程走。 龙婆诞这仪式是从何时开始的呢?黄滢只知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这个岛以前还叫“龙婆岛”,不是现在地图上显示的“龙坡岛”。 龙婆很灵,但她们从未对外宣扬,否则在这自媒体时代,稍微多几个种草帖,她们这岛都要被香客踏平了。 龙婆就是她们的秘密,只有守得住秘密的人才能得到财富。 龙婆很灵,尤其是给它提供干净美味的“供品”、生下一个优秀的后代后,得到的“福气”会更多。她的母亲就是生下了她,她家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还有她,从小到大,她人缘极佳,学任何东西都手到擒来,刮彩票十有八九能刮出奖。 所以她看上了甘霖。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供品”。 她们岛的女人有种特殊能力,适合当“供品”的男性在她们眼中,身上会泛着淡淡的一层光。 据说又是好多年以前,有的“供品”的光比灯泡还亮,晚上睡觉时都得捂着眼。姑婆和母亲那一代也能找到亮的,可到了她这代,要找个带光的都不大容易。 龙婆要干净的“供品”,外貌身材怎么样无所谓,但要人好心善,要处子之身,要没什么腌臜的念头。现今这社会要找一个符合标准的实在太难了,跟找个毫无雷点的言情小说男主角似的。 黄滢高中时谈过一个男友,图的就是对方是个雏儿,人品也不错,方方面面都符合要求。但彼此年纪小的缺点就是行动不自由,她很难制造带他上岛的机会。 高中毕业后,两人进了不同的大学,黄滢打算大一寒假就骗他上岛,早点儿完成指标,她就能早点儿享受未来的好日子。怀孕无所谓,大不了休学一年。 哪曾想,那家伙居然跟宿舍几个男的一起去按摩,荤的那种,破了气。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黄滢功亏一篑,恨不得抓那男人来走一遍流程,谈都谈了那么久,总不能白白浪费。 但要做到让一个大活人消失并不是件容易事儿。姑婆们说,以前科技没那么发达,让一个人失踪还算简单,可现在光是抹掉“供品”的生活痕迹,她们都得花上很多工夫。所以气归气,她还是没对前男友下狠手,只是提了分开。 后面她一直没遇上合适的男人,直到甘霖出现。 她一直志在必得,怎么、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这样子了? 救他的女人是谁?跑进来的怪兽又是什么?现在在上头跟龙婆打得轰隆声响的怪物又是什么? 洞窟里几乎没有光,她看不见那两头怪物,只能听到两者来回过招的声音。 一辆笼车就落在黄滢附近,那里头的“供品”脑袋朝下,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着,眼睛习惯黑暗后,黄滢勉强能瞧见他的轮廓,猪头正正好对着她。 她又想起了甘霖,想起了岛上每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现在生活得多逍遥自在。 不行……她已经为这件事情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不能就在这里倒下。不可以,不可以!她还有许多未成真的心愿!她要有用不尽的钱,要环游世界,要去认识真正的男朋友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她要当众星捧月的月! 嗯……?等等……为什么她的脚……有点痛…… 黄滢眼珠子往下,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着她的脚。 周围还是太暗了,可咬着她的那东西有一颗颗红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放着光。 ……是、是龙婆身体上的那些眼珠子? “不、不要咬我!”黄滢憋足了劲儿用另一条腿踹开它,但深渊中又亮起一颗、两颗……无数的红眼珠,伴着嗡嗡噪声。 “这些到底是什么?丧尸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数量?”另一头鬼东西抱住她的腿,一口咬了下去,黄滢哭喊不停,“不要!不要!妈妈、姑婆你们在哪里?!甘霖!甘霖!” 霎那间,那片红眼珠子倏地暗了一片,接着又一片,就像城市大规模停电。 呱噪声也不见了,无光无声,黄滢就像掉进深渊。 今晚遇到的事已经远超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范围,她无法去想,那些丧尸一样东西怎么会突然不再袭击她。 难道是……龙婆要被打败了? 上方,龙婆停了动作,山洞里盘旋着它沙哑古老的声音,问眼前的男人:“你干了什么?” 舒聿笑了一声:“我今天真是捡到了,这么多低阶恶魇,真是要么不开张,一开张吃一个月。干完这一单,我这个月就能放假了。” “……听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你也活了不少年啊,怎么还不晓得要与时俱进呢?亏你跟这么多人类打交道。” 龙婆沉默。 眼前的蝼蚁体型比原先高大,头发已经长得看不见了,和黑暗混为一体。刚才他的出招也根本看不清楚,好似黑暗中藏着一堆精兵悍将,无论如何攻击都会被挡下。 看来他的力量来源于那头头发? 那全劈了就好。 龙婆又唰地长出数把镰刀,从不同方向朝舒聿身后攻击,奇怪的是,明明瞧见已经劈中他的头发了,但划拉过去后,镰刀就没了。 不是劈断,不是打碎,是无声无息地没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龙婆响彻洞窟的声音有了变化,越来越沉,像深海游过的鱼,“看来你的影子会吃东西呢。你吃过多少鬼怪……哦,不对,应该问你,你吃过多少人了?” 舒聿没回答,声音有点儿囫囵:“刚才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谁吃谁还说不定呢。” 身后的黑影里吐出来一块黏糊的黑色肉块,舒聿嫌弃道:“嗐,真别说,我都吃了好久素了,现在让我再吃这些都犯恶心。” 龙婆先是大笑,再是嘶吼:“那就来看看,是你吃得多,还是我长得快!” 从深坑里冲出无数又长又尖的刺,像是古树数不尽的树根,万箭齐发地朝男人射过去,“砍不断你的头发,那就把你扎成个破网!” 舒聿深吸一口气,往后大退一步,让黑暗裹住他自己。 他消失在影子中。 * 长刀劈在无头神像脖子断口处,却无法继续往下劈,事因甘槐念又不像舒聿那样可以腾空站着,刀尖只在木雕神像上划了一道痕。 她的身体继续往下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劈开的白玉佛身重新合拢起来。 同时,龙婆八只手臂一一成了锋利长枪,向她直直扎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刀风袭来,将八柄长枪一口气全数斩断! 甘槐念睁大眼,一道高瘦黑影手握长刀,西装领带在半空飞扬。 是那个404的……什么江队长? 甘槐念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往下掉,回过神来她才放声尖叫:“啊——!” 但她没有在水泥地上摔成骨折摔出脑浆,而是掉在一张有弹力的网子上,她坐起身往下摸了摸……这网哪里来的? 红色的一张绳网,好像七八十年代女孩们爱玩的翻花绳,巨大版,细细密密的绳支撑着她。 一位同样穿西装打领带的白毛男生从浓雾里走出来,手中翻着正常大小的花绳,鲜血一样的颜色。 甘槐念有点儿结巴:“你你、你们是404吗?” 宋庚翻一手花绳,抬头大声道:“队长,老马,她还知道我们是404呢。” 身下的绳网突然消失,甘槐念直摔地上,虽说高度不高,但还是摔得她尾龙骨发麻,呲牙咧嘴。 江天道睥睨一瞬,目光回到面前已经合拢一半的神像身上。 他沉声:“马恒,准备封印。” 立于屋檐上的马恒取下佛珠:“知道。” 宋庚没等江天道开口,已在他下方结了个网,江天道跳到网上,接着网的弹力高高蹦起,身形轻盈如燕,而刀尖锋利如鹰。 他咬破手指,在长刀上抹一道血痕,直劈佛身:“天罡开路,百鬼回避。破。” 血刀再次剖开白玉佛身,无头神像现于众人眼前,马恒飞出佛珠,一颗颗珠子化为金刚杵,铛铛铛扎在佛身旁,宋庚则将红绳穿于杵上。 三人配合默契,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无,甘槐念心跳加速,心想,这就是正规军的团队合作吗? 但是无头神像并不继续乖乖坐在白玉中,它涌出大量黑气,黑气在结界中横冲直撞,重新生成的八臂也变得更残暴。 甘槐念心惊肉跳,她也很想帮忙,可像她这样的小白胡乱加入,不仅帮不上忙,分分钟要拖他们后腿。 这时,离她不远的白毛男人面色阴翳,嘴里扑哧吐出一大口鲜血,下一秒,结界的红绳啪地断裂了。 江天道又一次一刀劈断八臂,低头问:“宋庚你还行吗?” 宋庚摸出一根全新白绳,含在口中沾满血:“没、没事!我重新再结——” 可是没机会了,连金刚杵也被黑气震得飞起。 马恒收回佛珠,大喊:“队长,再来一次吧!” “好。” 江天道蹬腿刚落地,整片大地就剧烈晃动起来。 地动山摇,甘槐念站都站不稳,八只手臂不再攻击,雾也散了,她能听到甘霖一直喊她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龙婆的能力没了? 江天道眉心紧蹙,重新跳起,心很快沉下去。 那无头神像,不见了。 墙的另一边,十方也奇怪,怎么突然之间所有“婴虫”都瘫痪了,一团团好似血色泥巴。 他踩着起浪的土地,跃过庙墙落到庙中,刚才他已看到江天道,也知他们会来,没有太惊讶,他到甘槐念旁边问:“这是怎么了?” 甘槐念摇摇晃晃:“它它它、它……那无头神像消失了!” “不是,它没有消失。” 江天道回到地上,刀尖扎地,再拔起时,刀上沾了些许黑血。 他沉声道:“这整个岛都是它的身体,它要逃了。” 宋庚问:“逃?逃去哪?” “海底。” 江天道这句刚说完,地面已经开裂,撕开一道道口子。 庙宇开始崩塌,围墙一片接一片倒下,甘霖护着头嗷嗷叫,跌跌撞撞跑过来:“姐!姐!你没事吧?” 甘槐念无神地摇摇头,很是后悔。 要是她刚刚能再往前几厘米、力气再大一点点,把那神像劈开,是不是现在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就这么几个人,要怎么跟整座岛屿抗衡? 十方让甘家姐弟上了背,没理江天道三人,在地面塌陷之前跑了出去。 路灯熄灭,电线断裂,远近皆有建筑倒塌的声音,最可怕的是远处的山,不知是在下沉还是在解体,巨大的声音像整座岛在痛苦哀嚎。 甘槐念问十方:“你能联系上你们老大吗?他还在山上吗?出来了没?” 正常来说,这边龙婆真身都逃了,他那边应该也不用打了才对。 十方语气焦急:“没有,你呢?你不是可以直接跟老大接上线吗?” 甘槐念其实已经尝试过在脑内呼唤舒聿,但没有任何回应。 一眨眼,土地裂得更加厉害了,上凸下陷,庙前那棵大榕树被轻轻松松连根撬起,又被土块拦腰砍断,轰然倒地。十方不停避开裂口,一边着急望向远方好似波浪一样滚动的山。 404三人也来到尚算完整的一块空地上。 江天道正联系着总部:“……对,总部现在能过来的专员立刻全部出动,以我给的定位。要快,这里撑不了十分钟……不,五分钟。” 他一转头,马恒居然脱掉了西装和衬衫,魁梧的上身疤痕遍布。 马恒盘腿一坐,在手臂上割了一刀,拿血喂佛珠。 江天道上前阻止,声音罕见地带了情绪:“你想一个人当人柱?你是疯了吗?这岛的体量,没三四十个专员是固定不下来的!” 马恒摇头:“总要有人先做点什么。” 人柱,是以自身入柱设界,404中高阶专员都会这招。 也是死招。 宋庚觉得没到人类生死存亡之际都没必要用这么一招,正想甩绳锢住马恒不让他继续施法,一看江天道,发现江天道竟望着远方。 甘霖也指着远方:“姐,那山……是不是黑了?” 甘槐念循着他手指方向远眺,是岛民们拜龙婆的那片山,从山顶开始,全黑了,且蔓延得飞快,没一会儿已经侵蚀到他们望不见的山脚。 可天空没有厚重乌云,天也快亮了,这片阴影黑得很不寻常,违反物理定律。 甘槐念还察觉十方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 她问:“十方,是怎么了吗?” 十方:“那是老大。” 甘槐念:“啊?” “那影子是老大。槐念,你有看过时间吗?知道从我们下山到现在过了多长时间吗?” 甘槐念的手机让她藏在t恤内,她下山看过一眼,现在再看,前后过去半小时了。 十方呲牙道:“半小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了这形态,但离界限不远了。” 甘槐念呆愣:“界限?什么界限?” “之后再跟你解释,你们坐稳了!我得去叫醒老大!”十方拔腿,在断裂凹凸的土地上往影子方向跑。 界限……叫醒……影子…… 舒聿现在,是睡着了吗? 甘槐念的“问题本”上又多添了几道,可她没心思这时候去解,从十方紧张的状态可以看出,情况不大乐观。 不过,十方才跳过一道裂缝,地面的震动突然停止了。 甘霖从毛发里抬头,喃喃问:“停、停了?” 是停了,地底下那些可怕的声音全消失了,甘槐念甚至能听到海浪声。 而那片黑影他们又能看到了,山下的森林也变了色。 十方的身旁恰好有一片隆起的地块,甘槐念从十方身上滑下去,站在那朝天仰起的石块上。 甘霖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十、十方……嗯,十方先生,请问,我们还要过去吗?” 十方放松了些许:“不用,他过来了。” 宋庚对这情况一头雾水,看向江天道:“队长,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江天道身形未动,但手里长刀迟迟未入鞘,“嗯”了一声。 宋庚又看马恒,皱眉:“你还不把衣服穿上?” 被黑影吞噬的地面越来越多,甘槐念听着哗哗浪声,迎着黑浪涌来。 她在心里唤:“舒聿,该醒了。” 黑影蔓延速度变缓,堪堪停在地块边缘。 甘槐念这次开了口:“舒聿,天亮了哦。” 天的另一边起了薄薄亮光,舒聿从影子里慢慢升了上来。 先是和影子一样深的黑发,最远方那山头的黑影褪去,再来是苍白似雪的脸和肩膀,整座山便露了出来。 他每出来一些,黑影就消去一部分,小岛一点一点重见光明,那些层层叠叠的怨灵,那些日积月累的邪欲,那些因果循环的诅咒,通通烟消云散。 最后,只剩舒聿身前的影子。 甘槐念已经分不清,在耳边响起的是海浪声,还是心跳声。 她突然觉得,自己胆子忒大了,并没有自以为的怂。 舒聿缓缓睁眼,狭长双眸微微眯着,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没睡醒似的。 站在他影子里的人类,经过这一夜很是狼狈:眼镜片裂了,头发里全是灰土,衣裤破了,脸上手臂都有伤口,脖子的红痕格外扎眼,鞋子也不知道在哪里丢了一只。 他缓缓提起嘴角,露出尖尖虎牙:“干得不错啊,甘槐念。” 第045章 绝处逢生 第045章 绝处逢生 也从十方身上下来的甘霖心如鼓擂,被这奇异的景象触动得热泪盈眶。 他此刻真心觉得,和姐姐一起来救他的这两位就是天兵神将。 还没来及擦眼泪,十方已经拉着他往旁边悄悄退了几步。 甘槐念恍惚片刻后,像耳边有气球被扎破一样回了神,赶紧把心中所想扯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免得被舒聿窥见她的想法。 虽然舒聿看起来像还没睡醒。 嗯,肯定是因为吊桥效应,她才会出现这种错误的心动。 舒聿确实还没睡醒,声音囫囵:“十方,我睡了多久?” 十方被他一点名,又踱回去:“从我们下山到这会儿,大概半小时吧。” “嗯……那就是二十分钟左右。”舒聿伸了个懒腰,往不远处的江天道飘过去,“哟,江队长,我们最近挺常见的啊。但怎么来的是你们?我以为来的是崇南分部的人呢。” 江天道手中的刀迟迟未入鞘,声音低哑:“关局让我们来的。这邪神,是你解决了?” “那肯定呀,不是我收拾的,难道是你们收拾的?”舒聿说到最后还打了个哈欠。 宋庚本就看不惯这些恶鬼,被这么一激,更是火烧上眉头,一个箭步往前冲:“你什么意思?” 这次倒是江天道抬手拦了拦,继续问:“那邪神呢?” 舒聿不答反问:“那姓梁的呢?我跟关局说的是让你们把那颗‘老鼠屎’带回去处理,倒是没想你们还会来凑上一脚。” 宋庚冷笑,斜眸睇向石块上的女人:“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那位人类小姐姐现在可就没办法见到阳光了。” 甘槐念心里咯噔,你们吵架就吵架,干嘛扯到她这边来? 但这白毛说得也没错,所以她也闭口不语。 当然,你们诸位大佬吵架的时候能把我当小透明,那就最好不过了。 舒聿语气还是懒洋洋:“夸张了,就算她断手断脚、肠穿肚烂,甚至掉了脑袋,我都能把她救活。” 甘槐念眼角狠狠一跳,脖子都凉了。 怎么听起来她在他眼中跟个毛绒玩偶没什么区别?缝缝补补又是一条好汉。 宋庚还想说什么,被马恒拉到后头。 马恒替江天道回答:“我们还有另外两位专员,跟你们神荼的那透明人一起看守梁专员,很快总部会来人把他带回去。但是,我们来的时候梁专员已经醒了,他控诉是你们对他先发动攻击,他是自卫反抗。” 舒聿听乐了:“他怎么敢啊?” 这下轮到十方火了,猛然一跃来到舒聿身旁,呲着牙道:“你听他放狗屁,我身上可还有他养的那条鬼鱼嘴巴里头的臭味,你要不要来闻闻看?” 马恒继续:“当然,我们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只是,梁专员没了一双手,舒老板,这是不是也过分了?梁专员好歹也是404的人。” 十方没那么绅士了:“只要他一对手臂都已经是老大手下留情,就该把他的灵髓撕成两半。” 这话无意戳中了马恒的痛处,他脸色一凛,肌肉一绷,灵压杀了出来。 周围飞沙四起,土块崩裂,风像出了闸的洪水猛兽直袭甘槐念正面。 她还好,就是脸和手被沙子刮得有点儿疼,但旁边的甘霖反应不小,直接晕倒瘫在地。 甘槐念一惊,急忙蹲下唤他:“小霖?甘霖?你能听到吗?” 十方白了马恒一眼,跳回甘霖身边,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很快说:“没事,他就是灵力弱,加上这两天估计吃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被那家伙的灵压逼了出来。睡一觉就好了。” “马恒,你也退下。” 江天道走上前,冷眸直视舒聿,“回去后我会亲自查看梁专员的记忆,如果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如你们所说那么危险,那么他断手的事我将如实反映上去,届时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舒聿慢悠悠问:“那如果有呢?” 江天道收刀入鞘,认真道:“有,那就将依法依规对他判罚,进行惩戒,还舒老板你一个公道。” “那可不只是我。” 舒聿往身后晃了晃手指,“还有我们家十方,以及我们神荼新的合同工,他俩都差点儿命丧在梁金水手里呢。尤其是合同工,她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梁金水对她却是下了狠手,居然还要拿她祭龙婆。江队长,你说这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江天道看一眼那女人。 上次在阳青,她不过只能看到他的佩刀,没任何攻击性,也察觉不到能力,今日在崇南,她竟能劈开那佛像。 用的是什么武器?是恶鬼给她的?还是跟他一样,用血喂刀? 江天道收回目光,颌首:“行,我以江天道之名向你们保证,定会查明真相。不过既然和他们有关联了,那么同样的,调查中途可能也需要他们两位来总部一趟。” 甘槐念听见,整个人都吓清醒了,指着自己问:“我我我、我我也要去吗?” 江天道“嗯”了一声,问舒聿:“这样可以了吗?” “配合,我当然配合,我又没做亏心事,半夜可不怕鬼敲门。” 舒聿落到地上,太阳升得很快,地上的影子颜色重了不少。 他蹲下身,双手穿进影子里,从里面扯出了一块黑色木头,搁在江天道面前:“龙婆原身在这神像里,我就不带着到处走了,臭得要命,硌得我胃难受。” 被黑影完全封印住的无头神像安安静静立在地上,江天道朝队员点点头,宋庚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跟马恒一起上前加固封印。 这时,一片狼藉的广场上凭空出现几扇电梯门,一扇扇门打开,走出一个个黑衣黑裤的专员。 专员们全副武装出场,没想到事件已经解决了,望着几人高的妖兽和恶鬼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江天道下令:“所有人开始进行后勤工作,a梯b梯,你们前往山那边,检查是否还有幸存者,如遇残余恶魇及时回收,低阶的可强制清除。c梯d梯,你们负责村子的检查和善后。e梯……” 所有专员忙了起来,甘槐念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有点儿失神。 404专员都有灵髓,都能视妖鬼,有人拿杖,有人握剑,有人持符,有人戴墨镜牵着条导盲犬,甚至有个女生还领着一只……僵尸? 所以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人跟她一样。 爱德华也在这时赶过来汇合,先给十方一套衣服,方便他变回兽人形态,再检查了甘霖的状况。 舒聿哈欠一个接一个:“我不行了我要回去补觉,甘槐念,你是要走门,还是要去搭‘大笨鸟’?” 甘槐念又累又困,而且非常非常饿,痛心疾首地屈服于便利舒适:“……我走门。” “对嘛,走门多方便,你看404他们不也走?”舒聿说着已经开了道门。 爱德华扛着甘霖先进,再是十方,舒聿殿后,催促面前呆站着不动的甘槐念:“干嘛不走?还有心事未了?” “也不是……只是不敢相信,这样子就结束了。” 甘槐念胸口有股气涌来涌去,好像吃太快噎着了。她捶了捶,继续说,“有、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不久前我还被龙婆抓起来,差一点儿被勒死。我还看到它的过去……对、对,我看到它被人砍下头,变成邪神,之后的我没看到,就已经回到现实。” “嗯,然后呢?”舒聿淡声问道。 “然后……然后……” 甘槐念总觉得这里头有一时半会没捋顺的逻辑,有点儿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种问题。 她心里想:“到底龙婆是在砍头之前就已经是邪神,还是被砍了头后才变邪神?是不是当初没砍头、龙婆还是个正神的话,那后面就没那么多悲剧了?” 悲剧的不只是那些失踪的人,还有一代代岛民们,她们需要牺牲自己,才能跟龙婆换来所谓的“自由”。 生下优秀的后代,能得到“福气”,生不了的,就留在岛上当姑婆,帮忙培养后代,也能得到“福气”。 对,她们当中很多人都貌美富有,可实则早就被龙婆吞噬。 “别傻了,既然是神明,又怎么会被束缚在一块木雕里呢?神像是高是矮、是大是小、是金是木、有脑袋还是没脑袋都无所谓。” 舒聿“吃”过那神像,脑子里也有它的记忆,“你说的那女人,她错不在屠村,也不在砍神头,她仅有一错,就是成了龙婆真正的信徒。但是没办法,谁让龙婆真的满足了她的愿望呢?” 甘槐念眨眨眼:“你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我没看到那一部分。” 舒聿道:“她一开始想要的,只是她们一群女人能活下来,组成一个只有女人的村子。” 龙婆实现了她的愿望。 那一夜,那场大火带走的都是男性:那些恶魔一样、把她们抓到岛上的男人,还有她们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男孩,全部葬身火海,只剩下女人跟女孩。 一个神明,无论你内心那个愿望是善是恶,只要那愿望实现了,那即便它是邪神,也会摇身一变成了众人心目中的“正神”。 龙婆继续被拥护,被信任,日日夜夜有信徒拜祭,求风调雨顺,求健康平安,渐渐的,又开始求起财富,求起子嗣,求起一切。 人类总是逃不开贪婪,逃不开欲望。 “行了,这‘密室’结束,你要复盘的话找天再到店里来。” 舒聿轻轻一推她肩膀,“走了。” 江天道一边跟专员们讨论善后工作,一边余光留意着那扇不同颜色的门,直到“神荼”的人全部离开,整到门合成缝,消失在空气中。 甘槐念一秒传回“神荼”。 沙漠可乐等人都在,大家围着像看动物一样、盯着沙发上还在昏睡中的甘霖。 舒聿扭了扭肩膀脖子,说:“行,现在要来处理一下你弟弟的问题了。” * 甘霖再回到家,已是八月下旬,还有几天就要开学返校了。 一个礼拜前,他被人发现倒在临近边境的一条山路旁,身无分文,头部有伤。 之前发生什么事他记不得了,医生说他有逆行性失忆的情况,所以为什么他失踪了两天两夜,这事他无法跟父母和警察说明白,他一努力去回想,头就一阵阵疼。 警方说比较大的可能性还是诈骗,骗子先把他骗到崇南,搞晕他后再送出境,近年来也有过这类案件。有可能甘霖趁犯罪分子不注意时成功逃跑,之后滚下山,晕死在山脚。但无论如何,甘霖已经是福大命大,这类案件里的失踪者能平安回来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五。 甘宏胜和谭英也没逼他回想,毕竟甘霖经过一系列检查,身体上除了营养不良和缺水严重,仅有一些擦伤磕碰,没有其他大伤,连骨折都无。至于失忆,如果想不起来也是好事,万一想起来了,怕是还会得ptsd。 甘霖住了一个礼拜医院,跟着父母回了罗霄。 他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只着一条内裤,其他什么都没有,手机、证件、行李全丢了。 虽然父母有提前找人整理清洁过屋子,但看得出来前段时间家里是鸡飞狗跳过,他房间里抽屉的锁都被撬开了。 谭英解释,那时候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情急之下才这么做,等这几天重新买张新的,一整张书桌全换掉。 甘霖摇摇头,说不上锁也没事,他没什么秘密。 甘宏胜则找了部旧手机,没插卡,只连wifi让甘霖先用着,等回头补办了身份证和电话卡,再买部新手机。 父母出了房间后,甘霖点开浏览器,上了个搜索网站看看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新闻。 其中,南方一个岛屿发生了七级地震,这新闻还挂在热搜栏中。 龙坡岛?……这名字他没听说过。 甘霖点开新闻看了一眼。 地震造成岛上重大经济损失,房屋严重受损,遇难者失踪者人数还在增加,但也有幸存者被送到了崇南进行治疗,社会各界慷慨解囊踊跃捐款。 甘霖想,等拿回手机,也给灾区捐点钱吧。 之后他又搜了一下“大学生失踪”这类关键词。 是就是跳出来好几个新闻,都是被骗去境外的电诈集团案例,帖子末尾都呼吁大家要辨别各种高薪诈骗和婚恋诈骗。 甘霖刷着刷着就会突然停下来。 他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件……挺重要的事,或者是一个人?可他想不起来。 父母还没睡,在客厅继续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报平安。 “……唉,有的时候真不得不信点儿玄学,那天你推荐给我的那个道士,我后来确实找他问过小霖的情况,他算完后跟我说小霖会绝处逢生,早晚会回来的,没想到真的灵验了……对对对,等我这两天忙完了给先生报一声,你看我再给多少心意合适?……行嘞,我去准备,回头也请你吃饭啊,谢谢你! “小霖他姐?别说了,你说好歹是亲戚一场,除了小霖不见的那两天她来过一两个电话,后面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不管不问的——”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这是甘宏胜的声音。 “不说就不说……” 甘霖胸口莫名一阵一阵的疼。 但为什么疼呢?他无法回想,一想脑袋就疼。 他拉开那个被父母撬开锁的抽屉,最底下有个黑色的电子手表,是甘槐念好些年前送他的。 这表他高中和大一的时候也在用,后来没电了,又正好有了块新手表,是块钢表……欸? 甘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他有一块钢表吗?不对呀,他一直不怎么喜欢那种太过成熟商务风格的手表,从未买过。 是谁送他的吗? 他想不起来。 太阳穴一下一下跳,甘霖摁了摁鼻梁,把没电的手表放到桌上,打算这些天出去时顺便把电池给换了。 抽屉里头还有一些杂物,甘霖拨了拨,正想关上,突然一顿,拿起角落里一条……手机链? 这手机链款式有点儿老气,像是什么景区庙宇门口在卖的纪念品。 上面有块长方形的刺绣挂牌,红底金边,上头用金线绣了“出入平安”。 * 甘槐念不是不想给甘宏胜打电话,而是她回到江海后发了高烧。 甘霖被清除了一部分的记忆,这事她知道,关于女友黄滢,关于龙坡岛,关于龙婆……这些记忆都被去掉了。 甘槐念无法阻止,因为按舒聿的话来说,甘霖他知道得太多了。 瞧瞧,这句话多像黑帮片里的godfather会说的话。 如果甘霖的灵髓足够强大,那舒聿还能把他也转成“合同工”——要是没有他们几个去救他,他早就没命了,甘霖做牛做马答谢救命之恩也是应该的——可惜舒聿尝了一口他的血,说太弱了,不值得。 不能纳为“合同工”,那就只能像其他目击者一样除去记忆,不然就要变成死人喽,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甘槐念问,那如果甘霖未来又找回这段记忆,难道又要去除吗? 舒聿耸耸肩,说那就是他的命了。 人各有命,就像甘槐念重开阴阳眼一样。 …… 甘槐念回到家当晚就开始发烧,她落在崇南的行李和证件等还是十方去帮她拿回来的。 刚察觉发烧时,她心想这下完蛋了,上次她拔完牙发烧,就重开阴阳眼,这次是想怎样?难道要再她额头上再开一只天眼? 和上次发烧差不多,白天人还算精神,到了傍晚,那温度就蹭蹭往上涨。 卢慧有说要来公寓照顾她,甘槐念找借口拒绝了,事因她担心不小心会让卢慧看到她腰腹的诡异红痕。 卢慧说,那就等她病好之后来制定个健身计划,必须给她好好练一练了,要不然动不动就发烧,真是体弱多病的低能量都市丽人啊。 体弱多病的甘槐念又过起了蜗牛一样的宅女生活。 可能因为生病,也可能因为尚未遇上生死危机,她尝试在家里使唤言灵,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基本呆在床上,困了就睡,醒了就吃,吃完饭继续睡。 倒是没做过什么噩梦,她本来还以为梦里会出现什么人头藤壶、红眼猪头、老鼠怪婴等等,但什么都没有。 她最常梦到的,是她睡在一大片草地上,天高气爽,风吹草低暖洋洋。 可睡久了又觉得阳光有点儿扎眼,而且怎么一个梦里只有躺在草原睡觉、没有其他古灵精怪的事呢? 于是她在梦里开始走起来,一直走,一直走,这片草原大得惊人,得亏是在梦里,她不觉得累。 好不容易,地形终于有了变化。 她看到一座小山坡,坡上有棵大树。 树冠茂密如伞,底下影子黑似墨,梦里的甘槐念没想太多,噗通睡下,躺在阴影里,阖眼睡去。 * 同一时间,一百公里外,江海市郊的金海寺迎来一批“客人”。 今夜404派出五支分队,护送“250810龙坡岛事件”的无头神像到金海寺,608小队也在此列。 ——一些高阶或更强大的恶魇被回收后,会送至全国不同的寺庙道观进行净化,“250810龙坡岛事件”的无头神像被分配于此。 寺内多位师父带领404前往地下,为了这尊神像,他们特地提前准备了一间新的净化室,以免与其他尚未处理干净的恶魇交叉感染。 密室里无窗,中央摆一个圆形木桩,众人合作将神像小心翼翼地移上去,全程有专员护阵,有和尚念经。 完成后,江天道对老主持点了点头:“那就拜托各位了。” 老主持单手施礼:“应该的,我们寺也是好久没来这么一尊‘佛’了,定会上下一心,尽力送走它。” 江天道鞠躬:“辛苦了。” 密室木门厚重,需要两位小僧推动,上完结界锁后,住持留人看守。 其他人开始往外走,已经走出一段的江天道倏地回头,望向地道深处已经紧闭的大门。 马恒也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江天道沉默片刻,摇摇头,继续前行:“没什么,走吧。” 刚才是幻觉? 他听到有谁在深渊中幽幽声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第三卷 绝处逢生 fin.】 第046章 大变老妖 第046章 大变老妖 护送神像的分队今夜无需执勤,一行人回到到京华总部已是凌晨两点,江天道以个人专员身份去值班,马恒本想留下,江天道拒绝,让他俩下班,该干嘛干嘛。 宋庚自然是上号玩游戏,马恒则坐传送电梯至市郊的武清医院。 武清是私家医院,只提供给404专员及家属,妻子马瑶上次抢救成功后在重症住了一段时间,昨天移回普通病房了。 深夜的武清灯火通明,全国各地在任务中受伤的404专员都通过电梯传送过来,所以这会儿的医院比白天还要多人。 多是初级专员或实习专员,小年轻们刚毕业,作战经验不足,受伤在所难免,骨折,刀伤,或断了手指,或腰破了个洞。 有个年轻专员的情况比较严重,他半边身子遭邪气侵袭,衣服破破烂烂,露出遍布青黑血管的皮肤,底下还像有虫子在爬来爬去。 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有一半也变了形,保留着人类模样的左脸在哭,而肿成两倍大的右脸则在桀桀笑着。 纵使马恒早习惯这样的场景,还是有些惋惜,这么容易被感染的专员,就算能净化康复,也不大可能再上前线了。 他正想往住院部去,忽然有人大喊:“变异了!” 年轻专员情况有变,他不停抽搐,痛苦惨叫,受感染的右臂骤然鼓胀变形,没一会儿从肩膀到手已有大半身子那么大,无差别朝旁边的医护专员挥去。 “快!快!会结界能压制的专员赶紧上!” “别让他划到了!也会受感染的!” 马恒三两步跨上前,抛出佛珠沉声念诀,佛珠将那青年人锢住,加上其他专员配合,青年人慢慢冷静下来,变异也得到抑制。 送青年人过来的另外两位专员对马恒道谢,他们身上也狼狈,抹了把脸说,这孩子才过了实习期,没料到今晚遇上恶魇埋伏偷袭,这孩子替他俩挡下一击,才变成这样子。 马恒说不出什么安慰话,收回佛珠,让他们尽快送青年人去治疗。 马瑶住在高层的单人病房里,守夜的陪护见他来,有些意外:“马先生,今晚不用上班啊?” “嗯,阿姨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陪她就行。” “好嘞,那你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陪护走后,马恒卷起衬衫衣袖,到洗手间洗了手和脸,再打湿一条毛巾。 马瑶上着呼吸机,静静躺在病床上,马恒坐到床边,替她擦了擦脸和手。 妻子已经瘦得全然没了以前的模样,像树叶那么轻,马恒都不敢开窗,怕风一吹她就要飘走了。 单人病房里有一张单人床,是给陪护和家属陪床时用的,马恒没睡那儿,他打开自己的军体床摆在病床边,躺下后轻轻牵住妻子几乎只剩骨头和皮的手腕,阖上眼。 许是久违没出任务,他睡得沉,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他跟妻子道了声早,同样去打了毛巾来给她擦手擦脸,自己才去洗漱。 陪护来了,马瑶娘家也来了人,让马恒赶紧回家休整。 一出走廊,斜对面病房也有人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身上西装笔挺,皮鞋发亮,喷了发胶的头发一丝不苟,和他们专员的黑领带不同,他打了条银灰色的领带。 马恒一愣,浅浅颌首:“关局。” 关岢走过来:“巧了,我正想过来看看马瑶的情况怎么样。” “有心了,还是老样子。”马恒望向对面病房,“您来看伍队的小女儿啊?” “对。”关岢点头,压低声音,“听说小伍情绪不大好,我来劝劝她。” 斜对面的病房里,目前住的是伍高义的小女儿伍宜,她前年刚毕业,被分配至云山分局,在前段时间的一次行动中受了重伤,双腿膝盖以下全截了。 404成立的时候伍家已经在了,属元老级家族,擅长咒术攻击的伍氏也是404的中坚力量之一。伍高义尚在前线时,他带领的小队是云山数一数一的强队,退休后他被返聘至总部这边的技术研发部,负责辅助类道具武器的研究开发,像是新型的回收器、能短时间提升专员能力的符咒等等。 不过马恒见到他时还是唤他“伍队”。 伍高义老来得女,原本他不打算让小女儿干这一行,因为前面已有两个儿子继承了他的衣钵,女儿的话,他只希望她能平安轻松地长大就好。可伍宜受家人影响,从小对降魔伏妖有极大的兴趣,天赋也高,家里人拗不过,还是同意她走上这条路。 前些日子,云山恶魇频出,而且一来就是中高阶以上的恶魇,专员死伤屡屡发生,常需找总部或外包支援。 有次支援到得晚了些,云山专员寡不敌众,作为小队长的伍宜拼尽全力保住了其他队员,可自己没了一双腿。 …… 听关局这么一说,马恒也想去慰问一下伍宜,可还没迈腿,就听见病房里头传出乒铃乓啷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伍宜撕心裂肺的哭喊。 关岢叹了口气:“接下来就要看她能不能熬过去了。” 净化净化,净的不只是身体上的邪气,更多的是入侵心里的那些。 关岢进病房跟马家人慰问了几句,和马恒一起离开。 在电梯里,关岢想起什么,问:“什么时候喊那个有言灵的姑娘来总部谈一谈吧?” * 甘槐念终于退烧了。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畅通无比,就像一根没有珍珠堵住的吸管,头不痛,腰不酸,腿不麻。 她感觉自己肯定在发烧的过程中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三脉的,就像一部老港片,男主角被打了个半死后才破茧成蝶,她肯定也是这样的。 她约卢慧去吃了顿小馄饨后,主动说要去买彩票。 她要来测试一下她的能力了! 卢慧刮完自己的五张刮刮乐,回本二十块钱,一回头,甘槐念还没开始刮,只见她双手夹着几张刮刮乐,嘴里念念有词。 卢慧乐了:“你这是干嘛?又看了什么玄学帖子是吗?” 甘槐念念完最后一句“请给我刮中大奖”,对卢慧举起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你看着吧,中了大奖我就请你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卢慧哈哈笑:“好啊,我精神上支持你。” 甘槐念聚精会神地刮,嘴里还在念着什么,都不知自己这模样在彩票店老板眼中,就是一个走火入魔的“病态赌徒”。 可甘槐念刮完,连个二十块钱都没有。 她肯定失望啊,难道她的能力只能保住她的小命,而不能让她刮中大奖吗? 大奖没有,那让她回个本也行嘛! 接下来两天,甘槐念尝试了曾经成功过的“开径”和“破空”,任她喊到喉咙沙哑,墙上连条缝儿都没有。 她还研究武器,记录下来一堆武器的文字设定,例如:能射出激光的手套、能将恶魇轻松全垒打的棒球棍、能在攻击的同时束缚住恶魇的长鞭、能操控时间倒退的项链、能完全防御物理和魔法攻击的防护罩…… 可是要啥啥没有。 到最后甘槐念没招了,在屋子里大喊:“要不然你给我一根哈利波特魔杖吧!我去乐园玩的时候还能用上!” 这时,有光粒在她手心迅速聚拢,甘槐念一喜,难道这次成功了? 很快一根魔杖在手里出现,她定睛一看,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魔杖确实是魔杖,但却是巴啦啦小魔仙的魔杖! 这“言灵”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故意恶作剧啊?! 气急败坏的甘槐念把魔杖往地上丢,结果还没碰到地上,魔杖已经消失了。 就是这么的短暂!就是如此昙花一现! 甘槐念瘫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行吧行吧,现在不灵就不灵,麻烦你在我生死关头的时候灵就行了……话说回来,要是我接下来的还债之路平安顺畅,也不需要舞刀弄枪了……” 彩票试过,咒语试过,武器试过,都不成,她还能尝试什么? 甘槐念想了想,忽然开了个玩笑:“要不然你、你就‘大变老妖’吧?变个买家庭装雪糕、来我家找我看电影的老妖——” “你在说什么呢?” 忽然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把甘槐念逼出了女高音:“啊——!” 她整个人弹跳起步,抓着抱枕挡在面前,掩耳盗铃似的。 现在是晚上十点,能悬空站在高层公寓落地窗外的,还能是谁? 也就那么一个……老妖怪! 甘槐念怒火中烧,手中抱枕直直往舒聿方向丢过去,“嗙”一声砸到玻璃落地:“不是你、你你有病吧!就、就不能像个人一样,正正常常地敲门按门铃吗?非要这样子一惊一乍的吗?我就是胆子再大,也经、经不起你这样子吓人好吧!” 她边骂的时候已经再抄起一个抱枕冲同个方向丢过去,已经穿进来的舒聿轻松拿手挡住,抛回沙发上,开口又问一边:“我说你刚刚又骂我什么?” 甘槐念蹙眉,狐疑道:“你什么都没听到?” 舒聿:“没,只听到你说‘老妖怪’怎么怎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甘槐念偷偷松了口气,没敢回想刚那小笑话:“没没没,你来找我干嘛?我手机挂牌变色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没啊,“出入平安”还是亮晶晶的。 舒聿瞄一眼她身上卡通图案的宽松睡裙,说:“换身衣服吧,得去一趟404,他们对梁金水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甘槐念一下认真起来:“去404得换什么衣服?需要跟他们一样穿、穿正装吗?” “啧……”舒聿语气不耐,“随便就行,又不是去面试工作。” * 甘槐念没想到404总部离上次作者大会下榻的酒店就几个路口,从外头看,就是常见的一栋写字楼,大堂还设置了外卖柜快递柜。 进出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连前台保安都是,她和舒聿这种穿t恤牛仔裤的显得格格不入,倒是穿西裤衬衫的十方完美融入。 过完安检,还得存手机,电梯上到十八楼,有专员领他们到一间会议室,过了会儿,一行人走了进来。 六位专员,有男有女,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长相儒雅,风度翩翩,面上笑容如和煦春风。虽然他也是一身西装,但面料款式明显更精致,领带颜色和其他人的也不一样,是银灰色的。 江天道在他身后。 甘槐念像见领导一样急忙站起来,紧张得结巴:“您您您、您好。” “甘小姐,您好您好,我是404副局长,我姓关。”关岢说这,对她伸出手。 甘槐念下意识举手想要回握,手才抬到一半,就被旁边的舒聿伸手摁住,压了下来。 他跟在家里似的,懒懒散散坐着:“握手就免了吧,关局。” 甘槐念一惊,在脑子里问舒聿:“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握手?” 舒聿回:“关家世代养蛊,尽量减少身体接触。” 甘槐念吓一跳,赶紧把手放下,背到身后。 关岢并没有被他俩的无礼惹恼,笑得眼尾夹起皱褶:“甘小姐你坐你坐,别客气。” 除了江天道,另外几位专员甘槐念没见过,他们开始汇报梁金水的情况。 经过一系列调查,梁金水终于坦白,梁家对龙坡岛上发生的事早有耳闻,但他们选择了信奉龙婆,成为龙婆在陆地上的“眼睛”。 岛民掩盖不了的事情会找他们帮忙处理,有碍事者他们也会帮忙抹去,海那么大,一年消失百来个人轻而易举。 天然的“埋尸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问个问题。” 甘槐念差点儿举手提问,“那那些被龙婆吃掉的‘供品’,后来也是被梁金水处理掉的吗?” “哦哟,甘小姐,我本来以为对于你一个普通人类来说,这种场面未免太重口味,没想到你不仅不怕,还心系着这些细节,不错不错。” 关岢夸赞她后,给了江天道一个眼神。 江天道接着说:“经过我们这几天对龙坡岛以及事件幸存者的调查,岛上有一个养猪场,在猪圈内、饲料房,都有人类组织残留。” 甘槐念张了张嘴,哑了。 她记得甘霖说过,到岛上的第一个晚上,黄家便抬上来一颗烤猪头,该不会…… 猪吃人,人吃猪,龙婆吃全部。 一阵恶心急涌上喉咙,连咽口水都压不住,甘槐念单手捂嘴,想着要不申请去洗手间一趟。 这时,旁边舒聿窸窸窣窣从裤袋掏出一盒喉糖,朝十方晃了晃:“十方,你吃糖吗?” 十方莫名其妙的,但还是伸手:“来……一颗?” 发完糖,舒聿又问:“关局,你呢?” 关岢一直在笑:“你能不能有点儿规矩?这不是还在谈正事么?” “谁让你们404就这么待客?审梁金水都得给人倒杯咖啡,怎么到我们这儿连杯水都没有?我口渴啊。” 他没问江天道和另外几人,自顾自倒了颗糖进嘴里。 最后,他把糖盒放到甘槐念面前。 第047章 一步不行,两步三步也不行 第047章 一步不行,两步三步也不行 甘槐念没吃糖,一把把糖盒抓进帆布包里。 真是的,正经场合吃什么糖吃什么糖…… 被舒聿打了这么个岔,很快有专员送进来几瓶水,甘槐念也压下了最恶心的那股劲儿。 除了想知道以前“供品”的去向,她还有其他问题,像是: 除了甘霖外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 假设岛上每一位适龄女生都需要进行仪式诞下“后代”,可那天进贡队伍中,她并没有看到小孩,那那些之前生下来的孩子到哪里去了? 龙婆的后代究竟有多少? 是否有后代没回来参加“龙婆诞”? 一个接一个问题蹦出来,桌子对面的专员们相互交换眼神,连江天道都微微挑起眉毛。 关岢肘撑桌面,十指交叉,好奇问道:“甘小姐,这些问题,是舒老板让你问的?” 甘槐念一愣,一转头,舒聿也盯着她看。 她摇头:“不、不不是,是我自己想问的。” “那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会想问这些问题吗?”关岢追问,“虽然我们从梁金水的记忆中有看到你被牵扯其中,但我们404也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呢,关于事件的详细资料只可以提供给404专员查阅。” 对方明明是笑着说话的,但一双眼里仿佛藏着黄蜂尾针,甘槐念心里咯噔,着急忙慌道:“不、不好意思,是我太冒犯了,如果这些问题属于机密文件的话就当、当我没问!” 舒聿双手架在后脑勺,倚着椅子靠背坐没坐相,对关岢说:“少卖关子,龙婆好歹是我收的,我们神荼有权利知道吧?” “哈哈哈哈!”关岢一改语气,一阵爽朗大笑后戏谑道,“怎么的,你这次也感兴趣啊?以往你回收完就完事了,从不过问前因后果呢。” 舒聿嗤笑:“你们404不也这样吗?看得多就公事公办了,也只有新人才会这么刨根问底。” 关岢坦荡承认:“是啊,我们都是‘老油条’啦,所以总希望有些新血液加入404,增添一些新的活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甘槐念:“欸,我喊你‘小甘’可以吧?别紧张,就像舒老板说的,这件事上你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能回答的我们都会回答。天道,还是由你来回答小甘的问题吧?” 江天道默了片刻,“嗯”一声。 幸存者大约五十名,其中四位是穿着纸尿裤的“供品”。经过治疗,有三位受害者恢复了神志,404已给他们做了记忆擦除,并制造机会让他们回了家。还有一位“供品”因为被吸食了灵髓,目前是植物人状态,还在住院治疗。 至于幸存的岛民,404还在一一审问调查。里头有负责在岛上侍奉龙婆的中年女性若干,也就是岛民口中的“姑婆”。她们曾经在规定的岁数之前也参与过“龙婆诞”,怀过龙婆的后代,但经历过流产或生下不健康的后代,没能顺利完成“指标”,便换了个方式留在岛上。 而龙婆庙墙上那些佛龛,供的就是那些死去的胎儿。 十方经历过“婴虫”,一张英俊好看的脸皱成苦瓜:“那数量也太多了,有那么多失败的后代吗?” 另一位专员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两下,接过问题:“经过技术部的专家调查分析,龙婆给予岛民的‘胚胎’其实也等同于诅咒,体质合适的就能生下正常婴孩,不合适的会经历多次滑胎,且导致后续无法生育。专家推断,龙婆设下生育年龄界限为‘二十六岁’,应该是经过多年的‘实验’得出的经验。” 甘槐念听得又有些反胃了,隔着帆布包紧了紧里头的糖盒。 为什么会反胃呢?明明看似没有特别恐怖的画面,却有股寒意从骨子里往外钻。 她回想起那晚第一次用地图app搜索到龙坡岛,如果没有放大,它在大海上就跟沙粒一般大。 它就像……一个巨大模型的缩影。 专员继续:“据调查,村里有一个幼儿园,那一晚所有留在岛上的小孩都被聚集在幼儿园里过夜,由两位怀孕的岛民看守。目前幸存者们都在404的监管之下,另外还有部分身居国外的岛民,我们已经联合其他国家的404进行跟踪监视。以上,是‘250810龙坡岛事件’的简述。” 甘槐念消化完信息,咽了口口水,放慢语速说:“关局,你、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我猜你们应该对我进行过调查,知道我是个……嗯,写小说的。你们看过无限流小说吗?就是书中的主角不停进入新的世界、新的副本,达成系统要求的条件或是找到逃离方法,就可以进入下一个世界或副本了。 “我也写过不少类似的题材,主角团一到新的副本,前面的副本便算结束了,即便那个‘世界’里还残存着许多没能解决的问题。可我清楚,我现在亲身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一个个虚构的副本世界,不是我‘逃脱’了我‘胜利’了,这些事件就跟我没了关系。 “它们或好或坏,都已经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了,除非哪天我被清除记忆,不然我会一直都记得那些人那些事的。别人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但我会记得,所以一些困扰我的问题我会尽可能找出答案,有了答案,才能暂时搁下这个事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会儿。 谁都没想到,先开口的会是江天道:“明白了,那甘小姐,你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 舒聿看过去,关岢也是。 甘槐念当然还有问题,可她觉得接下来这问题更加敏感。 她先在脑子里问舒聿:“你说我还能问吗?” 舒聿倒是当着众人面,直接出声回她:“问呗,来都来了,也不知道之后有没有机会再来。” 甘槐念撇撇嘴,声音有点儿虚:“那我就、就问了,那个,404只有……只有一个‘梁金水’吗?” 此话一出,对面几人除了关岢和江天道,脸上明显变了。 仿佛刚才一堆问题都只是射中靶上的外圈,这个问题则是正中红心。 关岢的眼神变得饶有兴致,也不拐弯抹角了:“小甘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加入404啊?” 甘槐念倒抽一口气。 等等,今天真是面试局啊? 先不论她的意愿,她能有什么本事加入404啊?凭她昙花一现的能力吗? 就在她“我我我我”个不停时,旁边舒聿站起身,不客气道:“行了,梁金水的问题你们自己处理,你们404的鬼也自己去捉吧,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 十方老早就黑了脸,带着甘槐念往外走,连句“告辞”都没说。 几人离开会议室后,有专员劝关岢:“关局,你考虑好了吗?在梁金水的记忆里,她的能力还不到半分钟。而且就侦查科给的资料,在一个月之前她就是个普通人,家里除了同父异母的那个弟弟有点儿灵髓,父母亲戚、上面几代都没出过带灵髓的人。你要考虑,她有可能是跟妖鬼借的力量。” 另一位也说:“就算能力真是她自己的,那还得考虑年龄,她二十八了,能挖掘的空间估计不大。” “嗐,那都是后话,人家愿意来再说——欸,天道,去哪儿呢?” 关岢话音未落,江天道已经大步走出会议室。 他大步流星,追上在等电梯的三人:“甘小姐。” 甘槐念对他上次拔刀相向还有些心理阴影,往十方身后躲:“江、江队长有事?” 江天道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十方没让开,墙一样挡在甘槐念前面,舒聿双手还插着兜,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不行,两步三步也不行,怎么的,你们404是没人了?上我这来挖人?” 江天道没搭理他,继续看着甘槐念:“甘小姐?” “那个,或者你可以直、直接说?”甘槐念探出脑袋,“但如果是想让我进404的话,那、那我先谢谢邀请,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不过我也没想劝你进404。” 江天道笃定道,“我想要奉劝你一句,不要跟鬼怪走得太近。” 要不是现在在404,十方真想直接变狗咬他:“你说的什么话啊?是觉得我们会吃了她吗?” 江天道淡声:“谁能保证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舒聿笑了:“那404又能白到哪里去?就像她刚刚问的,你们这群人里头是只有一个‘梁金水’吗?肯定不止吧?说不定把你们这儿扒开一看,哇,吱吱吱吱吱。” “我不否认有老鼠屎,但大部分专员都是拼上性命在杀魔斩妖,请你放尊重点。”江天道手搭在刀柄上,“甘小姐,我言尽于此,希望你能听进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 甘槐念有口难言。 是她想走得近吗?这不是一步一步被逼上梁山吗? 要真拉开距离,还得等到哪天她无债一身轻才行啊…… 舒聿一顿,忽然抬手抓了一下左胸口。 十方被江天道的高傲气得咬牙,冲着他的背影骂道:“欸你这人!可乐说得没错,你这样子的人是不会有朋友的!也不会有女生喜欢你!” 这喊话跟小学生吵架似的,甘槐念“噗嗤”笑出声,进电梯了才调侃道:“听起来你和可乐都很、很有经验啊,是不是在鬼界你们很受、受欢迎?” 十方倒是不客气:“是啊,好多女鬼小姐姐都想找我做伴,但我没兴趣。可乐就不行了,他情商太低。有次他帮朋友去个相亲活动凑鬼头,结果被女鬼小姐姐投诉主办方,说男鬼质量太差了,要求退钱。” 鬼界是甘槐念很陌生的领域,从十方他们的描述来看,这鬼界和影视小说作品中常见的模样好像有很大的不同。她感到新奇:“天啊,你们鬼界还有相亲?是两鬼看对眼了就在一起过日子吗?之、之后也会结婚?也会有小孩?” 十方解释:“那不会,鬼界没有婚姻一说,也没办法生小孩。如果想要凑成一家三口,可以再找一个愿意留在鬼界的小孩鬼。如果有本事的话,一个人也可以拥有多个伴侣,像我们沙漠姐最高纪录是七个。” 甘槐念眼睛都亮了:“七个?!太幸福了吧!” 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舒聿终于“啧”了一声:“你了解那么多鬼界的事干嘛?人鬼殊途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 “是、是我说的呀,但了解一下也无妨吧?” 甘槐念感觉出舒聿心情不怎么好,难得关心一下债主,“你怎么了啊?是、是刚才哪个环节得罪你了?” 舒聿闷声:“……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十方说:“老大是不是饿了?你今天睡得久,中午晚上都没吃饭。” 舒聿从龙坡岛回来后,每天沉睡的时间是原来的两倍以上,虽说那次“入影”不超过时间界限,可花去的体力也着实不少。 但一般十方会提到“饿”,肯定是因为……舒聿白了一眼十方:“我看是你自己饿了吧。” 十方从来不遮掩,拍拍肚子笑:“难得来京华一趟,今晚你又不出外勤,我们去老地方吃个宵夜吧?” 甘槐念眨眨眼:“老地方?” 总部另一条电梯内,江天道抱臂倚着轿厢。 马恒跟宋庚都已经在休息室待命了,他迟了一个小时。 他耳边一直回响着甘槐念刚才那句话,404只有一个“梁金水”吗? 当然不止。 龙坡岛这么多年发生了那么多“怪事”,光凭一个梁金水,怎么有可能完全掩盖得了?崇南404上下也不知有多少专员有参与其中。 总部上级目前的意思是拿梁金水和梁家杀鸡儆猴,如若彻查崇南及周边的404分部,将涉事专员全数清除,那恶魇又要交给谁来对付?本来人就不多了。 他们说,这是为大局着想。 并不是所有专员都高尚,专员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是人就会贪婪。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上级对专员的私生活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都由得他们去。 虽常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但如果整锅粥都已经馊掉发霉、变质发黑,那还能分得出哪一颗是老鼠屎? 和他们相比,那个被困在渔网中、却还有勇气骂梁金水堪比恶鬼,骂龙婆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女人显得格外天真,天真得有些犯傻。 可是也是这份天真和傻,让她能撕破梁金水的网,也能剖开龙婆的佛身。 这样的人如果来到404,能对这一锅有些腐烂变质的粥做出什么改变吗? 江天道不知道,但他坚信,如果她一直同恶鬼们日夜相对,那她迟早也会变成那锅粥。 第048章 么么哒 第048章 么么哒 甘槐念以为舒聿他们吃的夜宵,是像他们之前在“神荼”吃的那种以恐惧加工的菜肴,像是什么烤人腿什么血腥披萨什么眼球奶茶。 本想婉拒,让舒聿给她开个门让她先回家,但十方盛情邀请,说她肯定也会喜欢的。 原来十方说的“老地方”,是一家开在四合院里的铜锅涮肉。 说这家店最初是现今老板的高祖父开的,舒聿他们那会儿住京华,常来帮衬,这小院也是老板的祖业了。 沙漠和罗可乐来了,露露没来,爱德华没来。 爱德华的话,因为他一直没能变出人样,只能靠衣服遮盖,出一趟门得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一遍,跟欲图不轨的死变态似的。 不穿衣服倒是没人能看到他,可他自己不乐意,说这真成死变态了。 露露的话…… “露露她不喜欢人类啦。” 十方夹起烫得粉嫩的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所以你不要觉得她对你态度差,或者就爱捉弄你,她是平等地不喜欢每一个人类。” “原来是这样……我跟露露接触得不算多,还、还以为她不喜欢我呢。” 有些岁数的铜锅都成哑光的了,但不妨碍锅膛里的炭火烧得噼里啪啦,甘槐念吃得鼻尖冒汗,“她讨厌人类,却还是留在密室当npc呢,不觉得天天对着人类烦吗?” 沙漠抿了口白酒,笑道:“她乐在其中,能把人类吓得鸡飞狗跳,甚至主动‘跳车’,那就是她最开心的事。” 罗可乐夹了一筷子肉在铜锅里涮:“别以为她外貌是个小女孩,内心就是个孩子,她呀已经快三百岁了。” 十方又说:“不过你别担心,虽然她不喜欢人类,可也没有坏心思,顶天了就是吓唬吓唬你。但我看你短短一个月胆量已经大了不少,现在应该不会被她吓到了吧?” “应、应该不会被吓到了吧?”甘槐念难免感叹,“三百岁啊……” 她甚至开始回想已经丢回给高中老师的历史知识,三百年是什么朝代?历史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在座的每一位都可以当她的“祖先”了,在他们漫长的历程里,她就像是路边一块小石头,或一株小野草。如今她却和他们同坐一桌涮肉聊天,际遇真是好奇妙。 肉只剩一盘,十方问舒聿:“老大,再加几盘肉啊?” 舒聿翻了个白眼:“你再这么吃下去,早晚要把我吃成穷光蛋。” “怎么可能!”十方刻意压低声音,“你把京华的小院随便卖掉一间,都够我再吃一百年吧?” 甘槐念吓得筷尖的肉都掉锅里了,结结巴巴问:“随便一间?你这是有、有多少间四合院?” 舒聿清清喉咙:“以前这些不值钱,有些买了我都忘了。” 果然,活得越久就能积累越多的财富,而且他们鬼还没有后代,不用被分掉财产,一个个都是真正的隐形富豪啊! 十方嘻嘻笑:“对对对,羊肉也没多少钱,那我点咯?” 甘槐念乐道:“你点吧,想点多少就点多少,今、今晚我请客。” 十方眼睛亮晶晶:“真的吗?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要谢谢你、你之前陪我去找甘霖,还帮了我那么多。” 甘槐念环顾四周,深夜的火锅店里坐满人,每张桌子都嘻嘻哈哈,没什么人留意他们这桌。 她端起汽水,低声道:“我在这里,敬、敬一下各位,这一次没有你们帮忙,甘霖就没了,我也小命不保……衷心、衷心感谢。” 沙漠笑出声,给自己的酒杯满上,一口干了:“也祝贺小甘这次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武器,祝你之后越战越勇。” 十方也比了个大拇哥:“不用客气,我很喜欢跟你一起出任务,比跟可乐出任务开心太多了,我俩一起肯定得吵一路。” 罗可乐拿可乐碰了碰甘槐念的杯子,眼睛瞪着十方:“嘁,你以为我很想跟你出任务啊?有本事之后你单干。” 十方自信地挺胸膛:“单干就单干。” 两人开始翻起旧帐斗起嘴,甘槐念听得直笑,眼帘一掀,便和对面的舒聿对上眼。 这老妖怪今晚心情不怎么样,一直闷声吃肉菜,甘槐念对他提了提杯,在被水汽和热闹烘得暖洋洋的心里对他说:“也谢谢你。” 舒聿有点儿移不开眼。 可能是因为屋里热,甘槐念的脖子和锁骨上挂着细细汗珠,鼻尖耳郭,都像烫了几秒的羊羔肉,薄薄一层粉。 他喉咙忽然又干了,把手边的可乐喝了个见底。 狗腿子罗可乐举手高呼:“服务员!这边要多三罐可乐,冰的。” 十方也趁着机会多点了二十盘肉,把服务员阿姨吓坏了。 舒聿多吃了几块肉,后面就停了筷子。罗可乐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那次“入影”后体力还没回复,胃口不好。 舒聿说没事,就是饱了。 他总觉得越吃越热,越吃越热。 早知道就不要吃羊肉了,燥。 最后是甘槐念买的单,她还打包了两盒烧饼给十方他们带回去,给爱德华和露露做夜宵。 舒聿先开了道门送她回去,再开门回“神荼”。 江海居然下雨了,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明明几个小时前还能瞧见月亮。 十方把烧饼交给正在打扫卫生的爱德华:“来噜,小甘甘给你和露露的宵夜,要是吃不下的话还有我。” 舒聿听得眼角一跳:“你刚说什么……小甘甘?” 十方老实回答:“哦,这是我们的群名啦。” 太阳穴又是一跳,舒聿皱眉:“什么群?” “就、就是……”十方这才觉得说漏了嘴,打眼色跟沙漠求助。 “你管那么多呢?就是我们几个人给小甘当顾问的群。”沙漠边说边往房间走,“哪天你想加群再告诉我。” 舒聿又问:“群里都有什么人?阿刹你也在?” 罗可乐立马表忠心:“不不不,我可不在,我要在的话肯定给你当卧底啊。” 十方骂他狗腿,问:“老大你要进群吗?我拉你。” 舒聿撇嘴:“不进。” 爱德华坐沙发上拆开了烧饼盒子,舒聿隔空取了一个,咬着也往房间走。 忽然他回头:“露露呢?” 爱德华说:“沙漠姐和可乐出去不久后,她也出去了。” 舒聿咬着烧饼喃喃道:“这小鬼,指定又是出去吓人了。” 轰—— 一声响雷把卢慧吓了一跳。 沈承德今晚与老同学去聚餐,还没回来,家里就剩她一人。 她天不怕地不怕,在密室里也是“坦克”担当,唯一让她打心里发怵的,就是打雷了。 知道她这个弱点的只有甘槐念,连沈承德都不大清楚。 说曹操曹操到,甘槐念发来视频邀请,卢慧笑了笑,接起:“喂。” “我、我的天,怎么江海的天跟破洞了一样,雨下得那么大?慧慧,刚有连续几、几声特别响的雷,你没事吧?” 卢慧逗她:“目前是没事,但待会儿就不知道了,你要过来陪我吗?” 甘槐念说:“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过来啊,但沈承德呢?” “他今晚出去聚餐,刚给我来过信息了,等代驾到了就回来。” “行,那在他、他回来之前我先陪你。” 卢慧心里暖洋洋的,窝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跟甘槐念视频。 她眼尖,一下子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欸,你身上穿的是外出服?你出门啦?” 这大宅女在家永远只穿那几条松松垮垮的卡通睡裙,起球了也不丢。 甘槐念一惊,她刚从京华穿门回来,衣服还没换就着急给卢慧打电话了:“我、我我我我刚下去拿快递了。” 她其实不擅长讲谎话,尤其这种临时编的,肯定前后有冲突,好在卢慧没有细究。 雨一直没停,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电子门锁响了。 沈承德一身烟酒气,但没有醉意,卢慧嫌他臭,踹他让他赶紧去洗澡,沈承德路过见她跟甘槐念视频,还凑过去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他拿了浴巾和底裤进了浴室,锁了门,坐到马桶上打开手机。 今晚聚会的老同学里,被他们称为“老猪”的朱宏推了个网站给他们,已经有人去一探究竟,看得出来很满意,在群里给朱宏发了个大红包。 ——那是个限制级的直播网站,站名平平无奇,叫“xoxo”。 同类型的网站现在哪哪都是,看本盗版小说都得跳出来好几个弹窗广告,但和其他同类型网站相比较,“xoxo”的范围更广,内容更私密。 别的网站只有美女主播,“xoxo”从女到男到跨性别都有,年龄跨度也很大,有什么小众癖好都能在这里头得到满足。 它还有一个“楚门”区,窥探着普通人的生活,而当事人并不知晓。 由于太“刑”了,朱宏再三提醒大家看归看,不要截图发群里,免得炸群。 沈承德心痒痒,复制了链接在浏览器打开,页面只有一句硕大的标题:「你想要的这里都有。」 他按朱宏的教程,按顺序点击了几个字后,跳转到真正的直播网站。 沈承德心脏跳得飞快,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其他。 注册还需要填写老会员的邀请码,他刚复制好,忽然浴室门被敲响,吓得他手机都要摔地上。 卢慧的声音从门外来:“你不是要洗澡吗?怎么没水声啊?” 沈承德呵呵干笑:“对啊,吃多了,先上个厕所。” “快点啦,还等着你的衣服开洗衣机呢。” “好!” 卢慧走了,可沈承德没了心情,暂时把注册的事放一边。 窗外雷声依旧。 朱宏洗完澡,迫不及待地刷新网页,后台显示,他邀请注册的人数已经满一百个人了。 他升级为“黄金会员”,距离下一级别还需要邀请一百个人,不过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能领取到一百个免费金币,可用于给喜欢的主播送礼物。 高等级加上爆金币,还能解锁主播的粉丝礼物,能跟主播的互动选项也增加了。 朱宏点开已经观看了两百个小时的主播房间。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房间,叫“露露”,在“楚门”区。 也不知道哪对没良心的父母或监护人为了赚点白粉钱,在女孩房间里装了多机位摄像头。 好丧心病狂,好人神共愤,但他好喜欢哈哈哈! 现在深夜,女孩早睡下了,夜视镜头对着床的位置,床上的女孩安然睡得像个小天使。 她长相甜美,留一头黑长直发,常常穿白色的蕾丝边睡裙,最喜欢的玩偶是个熊公仔,睡觉前会喝牛奶,唱歌有些五音不准,但不妨碍她的可爱乖巧。 朱宏当初在众多相似的房间中一眼相中她,开始爆金币互动。 平时的直播只会开日常机位的镜头,能看到孩子看书画画玩玩具,爆金币了可以有摸头捏脸等互动——房间管理者、也就是女孩的“监护人”会戴着第一视角摄像机进房间,替打赏者进行互动。 朱宏觉得,这就跟小时候玩养成类游戏没啥两样。 更私密的互动要“黄金”等级以上才解锁,而升级不看金钱,只看拉新,朱宏好不容易拉够了人,攒够金币,一口气全打给了“露露”,打算等明天开播了就可以直接排队互动。 没想到的是,他刚刷完金币,立刻跳出一个弹窗:「恭喜‘老猪’爹地解锁露露的爱心礼物!」 还有礼花特效。 朱宏正洋洋得意,第二个弹窗又蹦出来:「请问接下来是否设置私人视角?」 私人视角就是第一视角,朱宏在两个按钮中选了“yes”。 「好的!(爱心)」 「为了答谢你的支持,露露会送你一份私人礼物!请在下面三个选项中,选出‘老猪’爹地你最喜欢的一样哦! 1、露露今天刚穿过的〇〇 2、露露今晚睡前喝完的牛奶盒(连吸管) 3、露露的么么哒 温馨提示:前两样礼物都需要爹地你提供收件资料,我们包邮给你送过去哦!」 朱宏一愣,自言自语:“什么收件资料?这该不会是钓鱼?还是诈骗?” 他有点儿想切出去,到直播间里问问其他人这样的要求是不是合理的,但那个弹窗没有取消的按钮,怎么点都没用。 朱宏想了想,选了第三项。 “么么哒”?这玩意儿应该和以前一样是第一视角视频吧?对着镜头亲一下? 虽然他特别想要前面两样,但上这种网,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弹窗又出来了:「好的!恭喜你获得露露的一个‘么么哒’!」 「啊,忘了告诉你,这份礼物是要露露亲自送到你面前哦!」 朱宏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什么意思?送到面前?不可能吧? 这是哪门子的恶作剧,这房间的管理员这么搞合适吗?他可是“黄金会员”啊。 而下一个弹窗,更令他大脑宕机。 「好咯,我来核对一下,这位爹地你的地址,是在江海市金新区——」 朱宏脑子里嗡嗡声响。 对话框里显示的地址是正确的,就是他现在的住处。 而且弹窗没有关闭按钮,也没有“no”,只有一个“yes”。 这这、这这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手机中了什么病毒,从别的app里窃取了地址? 他晚上喝了酒,心跳一加速,胃里翻腾,酸水往上涌。 他赶紧跑进浴室吐了几口,还洗了把脸清醒清醒。 对,肯定是他不清醒!就应该早早睡! 朱宏扇了自己一巴掌,再次告诉自己肯定是直播间管理人的恶作剧,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想把浏览器退了。 那显示地址的提示框已经不见了,直播正在进行……等等,进行中? 本来直播镜头对着的是露露房间里床的位置,现在屏幕里却是一个电梯轿厢内的按键面板,像是谁把第一视角摄像机别在脖子或额头位置,镜头里出现一只苍白无血色的小孩手,按下了十八楼的按钮,又缓缓按了关门按钮。 轿厢门关上,金属门倒映出一道矮小身影。 黑长发,圆脸蛋,宽松柔软的蕾丝睡裙,还有脚上一尘不染的白兔子毛拖鞋…… 是……是露露…… 不知是金属门花了,还是镜头糊了,女孩的脸看不清。 可这样更显得吊诡,那张小脸看上去,就像块被抹得一塌糊涂的奶油蛋糕。 白的红的黑的全糊在一块儿。 朱宏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开始发抖。 这电梯按键面板和轿厢内部颜色很是眼熟,他每天都要看几次……这是他家这里的电梯。 而他家恰恰就在十八楼。 这也是什么恶作剧吗?不可能吧?知道他住处这事儿还能用信息泄露来解释,但短短几分钟,他们是怎么闪现到他住的地方? 太、太诡异了! 他连滚带爬跑出去来到电梯前。 鲜红的数字一下一下跳,朱宏觉得自己心脏也跳得快爆炸。 12、13……不要停……15、不要停……肯定不会停的对不对…… 叮——! 数字停在“18”,朱宏听见“叮”一声,已经拔腿往回跑! 好可怕、好可怕!这到底什么意思? 电梯里真的是那小孩吗?!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关紧门,还把鞋柜推到门后顶着。 他颤着手拿起手机,只一眼,脚已经软了。 镜头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晃进他刚跑过的走廊里,晃到他熟悉的家门口。 朱宏不知何时已经用手捂住嘴,尽管他控制不住牙齿上上下下相撞。 在门铃骤然响起时,他的心理防线直接崩了个口子,恐惧从缺口里狼哭鬼啸地往外挤。 网络有延迟,手机里的直播晚了两秒响起铃声,接着是小女孩还带着些倦意、但脆生生的嗓音:“爹地,把门开开呀。” 朱宏确定,如此离奇怪异的事情,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就是见鬼了。 他跑回房间,在床柜里翻出一把瑞士军刀,又从证件照套里取出一块折成三角形状的平安符。 这是他前女友以前给他求的,他一直忘了丢,应该、应该还有效的吧? 他一手攥刀符,一手拿手机,关了房间灯,躲进衣柜里,还没忘要把手机关静音。 门铃声响了一阵,忽然完完全全安静下来,朱宏再看手机,画面居然变得灰黑一片,没有可以认出位置的标记物。 他把衣柜悄悄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房间里光线昏沉,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是那小孩……不,是那鬼东西离开了? 手机里的屏幕一动不动,朱宏等了会儿,终于摁了两下音量键。 画面不动,声音也没有。 他又开始怀疑,难道真的只是恶作剧?哦对,现在ai那么发达,模拟出逼真的第一视角画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对,一定是这样……不是,这房间管理人是不是有病?玩这么一出,是存心赶客吗? 别的看直播打赏的大佬也是被这么对待吗? 朱宏愤愤拉开衣柜门,但因为脚麻了站不稳,噗通摔地上。 “妈的我一定要投诉!把这个房间举报掉!” 他坐地上揉着发疼的膝盖,正骂着,手机里响起了“噗通”一声。 接着是他的声音:“妈的我一定要投诉!把这个房间举报掉!” 朱宏不敢动了,牙齿又开始磕碰。 他眼珠子往下,手机屏幕里虽然不再灰蒙蒙一片,却像夜视镜头那样,只有黑白灰三色。 坐在地上的男人……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 镜头拍着他的背影,朱宏缓慢回头。 在手机屏幕光照射下,墙角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团黑影一点点现出形状。 瘦小的女孩像只壁虎,细长的四肢扒在墙上,白裙垂下来,在空中晃荡。 而她的脑袋已经一整颗转到背后,脖子扭了一圈,煞白的脸上笑得眉眼弯弯,两边嘴角刀割似的快开到眼角。 朱宏没看手机,不知道她每眨一下眼,屏幕就会暗一瞬。 女孩咯咯笑,一字一字念:“么——么——哒——” 手机落了地,延迟几秒发出声响:“么——么——哒——” 第049章 棉花娃娃 第049章 棉花娃娃 露露哼着小曲儿回到“神荼”,一进门就被躺在待客沙发上的舒聿吓了一跳,黑压压的屋里不开灯,就舒聿手里的游戏机亮着光。 “你怎么睡这儿啊?”露露瞄一眼墙上钟表,没好气道,“都三点多了,你还不去睡?明天不是要忙换密室主题的事?” “家里小孩深夜不回家,身为监护者的我怎么睡得着?”舒聿没挪位,还是躺着玩游戏,只鼻子动了动,“你身上烟酒味怎么这么重?” “……就是出去玩了一下。” “玩归玩,可别玩得太过火了。” “嗯,我心里有数,没什么事我就回房间了。” 露露走了两步,舒聿又喊住她:“对了,甘槐念今晚请吃饭,给你和爱德华带了烧饼。但现在应该已经凉了,你自己热一下吧。” 露露忍不住笑:“老大你是不是上年纪了?最近真的很啰嗦耶。” “去去去。”舒聿手指一勾,桌上的烧饼盒子飞向露露。 他们在“神荼”的房间都是自己的结界,用现代人的说法就是“异空间”。空间无限大,爱怎么装饰就怎么装饰,像沙漠的房间是个金灿灿的盘丝洞,罗可乐的是寸草不生的地狱殿堂,十方的是森林古堡,而露露她的,就只是一个现代化的单人公寓。 房间不大,原木色地板,奶油色墙纸,落地窗面海,能看落日。 一张双人床,两张懒人沙发,一张茶几,一张电脑桌,最显眼的是中央一面墙,挂着一部七十寸大电视和各类游戏机,光游戏就有两大柜。 罗可乐笑她的房间跟电竞游戏酒店似的,露露骂他没品位。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裙,还没什么睡意,便开了个杀丧尸的单机游戏玩了起来。 空间里的窗景会根据实时时间进行变化的,远方天蒙蒙亮时,她已经打完最终boss。 伸了个懒腰想去刷牙睡觉,余光瞄见那盒搁在茶几上的烧饼。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去卡式炉上双面烤了烤,几口吃完,再去刷牙。 天亮了。 江天道洗了个澡,准备睡下时,电话响了。 不是手表,是手机。 来电话的是高岐,江天道接通,高岐招呼都不打,直接问:“你现在有空吗?” “发生什么事?” “你找的鬼出现了。” 江天道一瞬间睡意尽失,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空空如也,长刀挂在墙上了。 “你确定是它?它有好些年没出来过了。” “时间对上了,而且就手法来看,我觉得是同一个。”高岐停顿一瞬,压抵声音,“它的‘收藏品’又增加了。” 江天道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向衣柜:“你在哪里?京华的案子吗?” “不是,我在江海。”高岐回头看一眼卧室,“尸体还在现场,你是现在过来的话我就等你,再晚点儿得拉走了,搁这里容易造成恐慌。” 拿刀的手一顿,江天道又确认一遍:“江海?” “对,怎么了?” “没事,给我定位,我现在申请紧急传送过去。” 高岐给的定位,是江海市金新区一个小区,死者男性,32岁,名叫朱宏,生前是一位小学体育老师。 发现尸体的是给死者房子定期做保洁的钟点工,阿姨吓坏了,报了警,有个老警察觉得尸体情况太诡异,上报后自动关联给“特殊部门”。 江天道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双层封锁,专员设了结界,警方撤了,剩下的都是404的人。 他出示证件进了屋内,一股腐臭味和血腥味直面扑来,高岐递给他口罩和手套:“在房间里。” 房间的地板墙壁和家具上都有飞溅式血迹,触目惊心。 朱宏有一米八的身高,身材结实健壮,此时被打扮成洋娃娃,靠着床板坐。 尸体僵硬,皮肤青白,戴一顶黑长却粗糙的女士假发,身上的白色睡裙尺寸并不合适,背后和袖口的布料都崩开了,发臭的尸血染满睡裙下摆,一直渗进床单床垫。 他的嘴巴是“笑”着的,两边嘴角被往上剪开了许多,再用线收紧。 干这针线活的鬼肯定手不巧,线缝得歪七扭八的。 江天道沉默观察,片刻后,问高岐:“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同一个鬼做的?如果只是杀完人把尸体打扮成玩偶,这几年有类似的猎奇杀人犯出现啊。” “不止装扮。”高岐对墙边的僵尸说,“阿奴,给江队长一张‘天眼’。” 阿奴缓缓掏出一本皮质收纳册,黑色指甲翻开几页,捻出其中一张符咒,递给江天道。 江天道小时候就用过高岐的“天眼符”,黄符贴额间,视野逐渐有了变化,眼睛像x光机能穿透物体表面,看进更深一层的地方。 江天道很快一愣:“他的内脏都没了?不对,胸骨也不见了?” “嗯,不见了,但里面不是还多出了一团团的东西?” “……那是棉花?” “对,它这次缝了个洋娃娃。” 江天道取下符咒,一脚蹬上床,旁边有专员着急提醒:“欸、欸,江队,得保护现场……” 但江天道没有理会,直接上手压了一下那尸体的胸膛。 触感很奇怪,没了胸骨和肌肉的支撑,一按胸腔整块皮就往里头凹,他又去碰了一下尸体的手臂和小腿,也是如此。 就是一张人皮,塞满了棉花。 江天道摘了手套,张开五指覆在尸体脸上,闭上眼想要读取对方死前记忆,但很快他睁开眼,脸色凝重:“不行,大脑都换成棉花了。” 想必去掉假发和睡裙后,尸体身上会有被解剖改造的痕迹。 江海这边有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专员,忍不住吐槽:“这岂不是什么‘棉花娃娃’?我女儿最近迷上买这个,成天给它们换衣服。” 另一年轻专员面露难色:“以前的恶魇只会把尸体搞得破破烂烂,今天这个还整上私人癖好了,感觉比之前还更恶心啊……高专员,你说这鬼之前也出现过?” 阿奴递过来平板电脑,高岐划拉了几下,把内容投到半空中:“最近一次有相似情况的悬案,是‘220801云山银湖公寓事件’,死者男性,被做成了一个人型立体积木。‘180814罗安清和家园事件’,死者女性,被做成木偶,掏空的身体里全是木屑。 “再往前是‘120821武霄镇南福路事件’,死者为一男一女,情侣,两人被摆成抱膝姿势,一人在下,一人倒立在上方,头壳被起了个孔,用强力胶黏在一起——” 中年专员打断她:“我、我听闻过这事件,那两人尸体被解剖后,发现骨架内脏全被掏空了,灌满了沙子……尤其是下面那具尸体,因为上面的沙子全漏到下面去了!是个人型沙漏!” “对,那段时间小镇上的传言沸沸扬扬,五花八门,后来404派了小队专门去辟谣。” 高岐继续,“断断续续,我们有登记在案的相似事件就有近二十件,且不排除有遗漏的、未被上报的悬案。地方、事件跨度大,恶魇气味残留少,404派出灵犬也追踪不到,加上死者基本都被掏空了身体,包括大脑,所以也没办法得到被害者的生前记忆。” 高岐讲话的时候,江天道已经检查了房间。 可惜死者家里没有种植植物。 他的读取记忆能力在404里属上乘,但仅限用于活物。 在这点上,江天道坦诚承认自己比不上某恶鬼。 他无论人还是物、生还是死,都能读取对方的记忆。 中年专员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虽然他们被制成不一样的物件,但手法大致相同。” 年轻专员说出自己的发现:“日期也很接近,都是在八月!” “不是很接近,而是都在同一天。”高岐摇头,“都是农历七月初四。” 年轻专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看来它对这日期很有执念了。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死忌?生忌?” 高岐没回答,只望向呆站在一旁的江天道。 江天道的思绪早就回到了十五年前,2010年8月13日,农历七月初四。 那年他十五岁,住在学校,只有假期才回家。 那天半夜,他睡下了,有老师来宿舍喊他,让他赶紧去办公室接个电话。 是他大伯打来的,说天道,你家里出事了。 江天道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赶回老家时,现场已被收拾得干净,他问亲戚长辈,大家都支支吾吾,没人敢跟他讲实话。 告别式中,四口棺材内躺着的家人都做了尸体修复,尽管尽力遮掩,但江天道还是看到了,家人们脸部中央的那条竖缝。 毕业后他进了总部,第一件事就是查询当年的案件详情。 他的家人被竖着剖开,先是母亲被塞进父亲的身体里,接着是姐姐,再是弟弟…… 他们被做成了套娃。 写报告的那位专员,用了“惨绝人寰”一词来形容这个事件。 这些年江天道一直在追捕行凶的恶鬼,可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但自从上次的“阳青干尸事件”和“万国酒店事件”,他有了新的想法。 他们抓鬼的技术在进化,鬼怪那边也在进化。 “查。” 江天道吐出一口浊气,喉咙沙哑,语气却无比笃定,“我要查。这个叫朱宏的男人这些天去过哪里、跟谁接触过、吃过什么东西、上过什么网,通通要查。” 他转身对江海分部的专员说:“这个事件,将由总部接手。” * “神荼”闭店三天,把原来的密室撤了,建起一个新的主题,叫“龙婆诞”。 月底小程序放号,一秒抢空,甘槐念这次惨败,没能抢到号。 以前如果抢不到号倒也无所谓,但许是因为自己经历过“龙坡岛事件”,甘槐念格外想要玩一玩这个密室。 于是,她做了一件以前自己很不齿的事儿:找关系。 她发到顾问群里问沙漠,如果有顾客取消了预订,能不能优先把名额挪给她,但还是以他们工作方便为前提,不方便也没事。 沙漠回得很快:「不用等取消啊,明天我们要安排试玩,你正好来帮我们测试看看。」 甘槐念:「???我可以吗??」 沙漠:「你可是见过龙婆的人,你不可以谁可以?^_^」 不过这个密室是八人车,沙漠问甘槐念能不能凑满人数,可以就不用跟别人“拼车”了。 甘槐念没什么常来往的朋友,也就卢慧算得上,但卢慧的朋友可多了,很快就凑够八人,其中也包括沈承德。 沈承德还好奇,问甘槐念是怎么拿到“神荼”未公开密室的内测资格。 甘槐念呵呵笑,说是她死缠烂打讨来的。 八人中除了甘槐念,其他全是搞健身或体育的,卢慧信心满满,说他们要“法师”有“法师”,要“坦克”有“坦克”,一个个能跑能跳,说不定还能反捉npc呢。 甘槐念把最后这句雄心壮志悄悄发到顾问群里,十方看见,发了个“猎犬飞奔”的表情包,说:「等着瞧吧,看是本狗狗跑得快,还是人类跑得快。」 第二天大伙儿在信华大厦集合。 跟之前一样,沙漠招待他们,讲了注意事项,安排做好安全措施,一行人就进场了。 八位玩家扮演的是被抓去“龙婆岛”当祭品的八个大学生,需要从一辆辆笼车里开始逃脱,从一开始光影音、甚至是气味和温度,都让人感觉真的置身在一个原始山洞中,毛骨悚然的同时又啧啧称奇。 甘槐念已知所有密室都是舒聿制作的,玩的时候会更加留意细节,从造景设计到机关谜题。她一边解谜一边感慨:“这老妖怪也太会做密室了……” 旁边的卢慧听见她喃喃自语:“嗯?你说什么?” 甘槐念急忙摇头:“没没、没事,刚刚有点走神……” “老妖怪是啥?” “哦!我指这个啦,龙婆老妖怪!” 突然她脑子里响起舒聿的声音:“你最好真的是在说龙婆。” 甘槐念差点儿把手里的手电筒甩出去,缓了缓神,脑子里骂:“你下次要开口前能不能先敲敲门?我没被你的重恐密室吓死,也要被你吓死!” “哦?连你这个胆小鬼都吓不到,那看来我今晚要连夜‘加麻加辣’呢。”舒聿打了个哈欠问,“那机关谜题部分怎么样?” 甘槐念认真了语气:“满分,我给满分。解题部分都很有意思,情节也很流畅,非常有代入感,你好厉害啊。” 舒聿是躺着玩游戏机,听到这句,竟一时松手,游戏机“啪”地打到他脸上,疼得他嘶嘶叫。 他看着游戏机上的小人儿,点了挂机,拿起可乐罐发现空瓶了。 他出了房间,沙漠在沙发上回客人信息,抬头一看,笑出声:“你怎么脸红成这样?” 舒聿撇嘴嘟囔:“被游戏机砸的。” 沙漠笑弯眼:“游戏机砸了脸,还能砸到耳朵啊?” 舒聿下意识抓了一下耳朵,怎么那么烫? 空调得再开低一点儿? 甘槐念等人成功逃脱时,一个个都吸着鼻涕,委婉地提意见,密室很好玩,可空调着实有点冷。 甘槐念的眼角还有些泛红。 密室的最后一段剧情里,玩家需要齐心协力推掉神像,助村民们从邪神的精神掌控中逃脱出来,拨开迷雾,重见天日。 在这个“善良”都被视为“雷点”的年代,许多剧本杀和密室都以猎奇结局为卖点,可偏偏一个恶鬼做的密室,却是以“伟光正”做结尾。 她决定今晚回去就在点评app上,给“神荼”写一篇好评小作文。 沙漠陪大家复盘,结束时,她拿出“出入平安”挂件来送大家。 甘槐念和卢慧都有了,没有拿,另外六人各拿了一块。 甘槐念今天没开车,卢慧让沈承德送她,上车后,沈承德把“出入平安”挂在了后视镜上:“不错,尺寸刚好。” 卢慧怕掉,帮他调整了一下,忽然“欸”一声。 后排的甘槐念问:“怎么了?” “宝,这挂牌的金线怎么有点黑?我记得我们上次那块金灿灿的啊,哦,就是你挂手机上那块。”卢慧把挂牌又取下来,往后递,“喏,你看看。” 甘槐念从听到“黑”开始,已经打了个冷颤。 她忐忑接过那挂牌,确实,那金线已经哑了色。 车动了,甘槐念抬眸,看向驾驶位的椅背,说:“可、可能是不巧拿到了一块……有质量问题的牌子吧……” 第050章 龟背竹 第050章 龟背竹 「可是我没有看到任何恶魇的迹象啊!」 甘槐念为了确定这一点,从后排座左边,悄悄移到了右边,眯着眼打量沈承德。 她跟沈承德是通过卢慧认识,三年来见面次数不算少,但对于他,她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卢慧也甚少同她吐槽沈承德的缺点。 一个是健身教练,一个是足球俱乐部教练,两人爱好相似,有共同话题,人际关系重合度高,卢慧的朋友圈里常能看到他俩跟各个圈子的好友聚会聚餐的照片,男才女貌,活力满满,两人在人群中总是很耀眼。 沈承德会做出什么事惹来恶魇?黄赌毒沾了哪样? 甘槐念头疼,哪一样都不行啊! 她噼里啪啦给顾问团发信息:「我现在用回收器也不行吧?他还在开车,万一有点什么事我和卢慧岂不是小命呜呼?」 沙漠回:「冷静。我看了一下,卢小姐男友的那条线确实有变色,但没有波动。」 甘槐念:「波动?」 沙漠:「你知道我是蛛网,蜘蛛是怎么捕食的呀?^_^」 甘槐念秒懂,稍微松了口气:「也就是说,现在这边没有恶魇存在对吗?」 沙漠:「对,而且你可以看看你自己的挂牌呀,你的金线没有变色吧?」 甘槐念咬了咬牙,对,她一慌就乱,都忘了自己随身带着牌子。 她的“出入平安”是金灿灿的。 沙漠继续说:「没有波动,金线却变了色,有可能是他最近接触了什么人或什么事件,被污染了。如果后续还是没有波动,那就问题不大,你可以暗示他们去庙里拜一拜,处理一下就没事啦。」 甘槐念忐忑不安:「那如果有问题呢?t_t」 十方加入话题:「放心吧,沙漠姐一监测到问题,我便立刻出动!」 爱德华提议:「你也可以提前跟卢小姐提醒一句,让她多加小心?」 这是甘槐念最纠结的地方,她要编个什么理由让卢慧多留意沈承德呢? “……宝?宝?” 卢慧反手在座椅头枕上拍了拍,“哈喽?甘槐念小姐,你的魂飘到哪里去啦?” 甘槐念:“哦哦抱歉,我、我还在复盘刚刚那密室……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说,国庆的时候我要回一趟老家。”卢慧浅浅笑着,“沈承德要跟我一起回去。” 他们两人之前已经见过对方家长了,甘槐念问:“是要顺路去哪里玩吗?” 沈承德说:“不,我要去提亲啦。” 甘槐念吃惊:“提、提提、提亲?!” 卢慧回头:“对啊,我之前有跟你说过,我们明年打算领证的呀。” “不行……不行!”甘槐念几乎是喊出声! 沈承德被吓得一哆嗦,多踩了一脚油门:“吓死我了!” 卢慧也疑惑:“宝,你怎么了?” 甘槐念很着急,可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在着急什么。 万一只是被周围的谁污染、不是沈承德或卢慧自身被恶魇盯上呢?那她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我、我忘了那天看哪个算命先生,说明年不知是什、什么火年,太燥了,我们属牛的不太、不太适合结婚。” 甘槐念硬是憋出这么一句,也不全是谎话,她之前真查过。 “如果明年不合适,那就今年过年前把证领了呗,正好我们不打算设宴摆酒,就家人朋友吃几顿好的就行。”沈承德大笑,戏谑道,“甘同志,你什么时候信起这些了?封建迷信不可取哈。” 甘槐念心头坠着石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卢慧也有些反常地安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甘槐念公寓楼下,这次卢慧只降下车窗跟甘槐念道别。 望着车远去,甘槐念惆怅万分。 她上楼,刚进门,卢慧来了条信息:「宝,怪我没提前跟你说这事,不过我们也是这两天才决定的,确实比较突然。下周我们约个饭,我们好好聊聊?」 甘槐念喉咙和心里都堵得慌,末了回了句:「好,我随时都可以,你忙完有空了就告诉我。」 * 九月一日,学生们都开学了,少年足球俱乐部的课重新编排,基本都安排在周五晚上和周末,沈承德的平日闲了下来。正好,办公室坐班的教练就他一人,他可以摸鱼干自己的事。 那网站拉新,他在一个付费群组里找人注册,短短一个礼拜,已经有六十几个人头,距离升级还有不到四十个。 沈承德也不管那些是真实号还是僵尸号,反正人头数累积上去了就行。 尽管花了他不少钱——毕竟算是“特殊网站”,接单的人都狮子大开口,就看准了他不好意思讨价还价。 正琢磨着剩下那些人头是继续花钱还是找熟人注册,两位警察找上门,他这才知道,朱宏一个礼拜前失踪了。 失踪了?朱宏?啊?一个礼拜前不是……不是他们的同学聚会吗? 怪不得这些天群里偶尔有人艾特朱宏,他都没回! 沈承德心跳得像跑高速的车,问那俩警察朱宏是怎么失踪的,警察说案件还在侦查中,无可奉告。 他们问沈承德最后一次和朱宏见面的事,沈承德自然是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闭嘴。 朱宏失踪,跟“xoxo”网站没关系的吧? 好在警察没质疑他的口供,多问了两个简单问题就走了。 沈承德松一口气,寻思也对,估计他们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警察一走,他立刻往同学群里发信息:「有瓜有瓜!有大瓜!」 两位“警察”走出俱乐部,上了路边一辆轿车,等候多时的马恒问:“手机复刻好了?” “好了好了。”宋庚摘下警帽,按技术部给的步骤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就切进了沈承德的手机实时页面,“我说404真要请外援,就该请多几个黑客,现在可是科技时代,有技术人员帮忙事半功倍啊。” 江天道跟他要来手机。 刚才他和宋庚跟沈承德说话的过程中,技术部人员已经黑进了他的手机,虽然无法控制,但能实时监控已经足够。 沈承德在一个同学群里分享朱宏失踪的事,有人回:「刚不会是他上那网站被请去喝茶了吧?」 「omg,不会吧,那我们是不是也得小心一点?」 「不至于吧……就是看个直播而已……」 「是不是被什么小仙女举报了?」 「我真不觉得是直播的问题,境外网站他们管不着哈。」 「我听说朱宏之前为了进这小学当老师花了不少钱疏通关系,是不是欠人钱了?」 「欸前段时间不也有一些大学生失踪?」 「大哥我们都三十二了还大学生啊?」 「电诈集团又不看你年龄……」 「对哦他们要查就去查电诈嘛,查直播干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口味的直播间,又刷了那么多钱,谁给整没了我跟谁急。」 沈承德赶紧提醒:「之后要是有谁也被帽子找去问朱宏的事,记得别说漏嘴,我刚可是什么都没说。」 「先生大义!」 「敬礼!」 车已经驶进马路,宋庚扒拉着椅背,从后头看江天道手中的手机:“他们说的是什么网站?直播的?” 马恒打方向盘:“直播的话你不是熟得很?” “那也得看是什么直播啊,我就看游戏实况直播,还有虚拟主播。”宋庚强调,“很健康的!绿色直播!” “那他们是什么色直播?”马恒难得面上带笑。 “人心黄黄啊。”宋庚摇头,“朱宏的手机还没修复好,我看,里头肯定也有猫腻。” 正说着,沈承德就给出了“答案”,他切换到浏览器,进了一个网站。 宋庚拿自己的手机复制粘贴网址,奇怪的是,打不开。 “欸,奇怪,地址没错啊,怎么他能打开,我却打不开?”宋庚疑惑。 “把地址发去给技术部研究。”江天道说。 宋庚把地址发过去后继续窥屏,过了会儿,他瞪圆了眼大骂:“我去,这家伙恶不恶心啊?!” 江天道有所猜想,但也皱了眉。 开车的马恒没能看手机,问:“怎么了?” 宋庚怒目切齿:“这混球进了个小男孩的直播间!还要人喊他‘爹地’!恶!” * “爹地!爹地!你快过来呀!” 在玻璃房里打理花草的男人叹了口气,放下铲子,往地下室走。 楼梯一阶阶往下,声音越来越嘈杂,地下室有两层,走到底,高低不一的杂音就像打内脏肉汤的那台料理机在运作,声响尖锐刺耳。 男人笑着推开双开门,杂音一瞬间全沉了下来,鸦雀无声。 室内昏暗幽深,只墙上壁灯淌着血一样的光,味道混浊腥臭,是今早的早餐开始腐败的味道。 男人问:“刚刚是小杰在唤我?” 在黑暗中传出一把小男孩的声音:“是的爹地!” 但很快又有一个女孩儿抢着说话:“爸爸爸爸,我也喊你了!” 黑暗里像藏下了一整个班级,孩子们的声音接连不断:“还有我!”“我也喊了!”“爹爹!” 男人拍了拍手:“安静。” 屋内再次鸦默雀静。 男人熟门熟路地走向右手边的储物柜,道:“小杰,你先说。” 小杰嘻嘻笑:“我这边有一个‘小金猪’要满了,是不是今晚能轮到我出去玩了?” “可以啊,满了我会安排你出去的。”男人从柜内取了一包香和蜡烛,走向小孩们,“还有谁的‘小金猪’快满的啊?” “我!我还差十五个!”一个女孩说。 “不错哦琪琪,快的话明天也能满了。”男人温声鼓励,说话间已点燃两根蜡烛。 虽有了烛火,但驱不散黑暗,只各自映亮了长桌一角。 桌上摆着一个个圆盘,其中一盘生肉已经发黑,白蛆缓慢爬行。 另一个男孩声音犹豫:“我现在才六……六十三个,可能得下周、还是下下周才能装满。” “彬仔,怎么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开心?”男人拆了香的包装,拍齐香头,凑至红烛那儿点燃,“这还没到月中,离月底大把时间,不用着急啊。” 烛火摇晃个不停,像是害怕着黑暗里的什么东西。 彬仔喃喃:“最近我房间里的观众一下少了好几个……有的时候播了好久都没人来,来了的又都不给我投币。” 琪琪唯恐天下不乱,插一嘴:“你的观众都跑去小杰那里啦,也不止你的,子俊啦南南啦,他们都说人少了。” 小杰一下奓毛了,原本干净活泼的声音,一刹那变得沙哑暴躁:“你个死贱种!你什么意思?!” 琪琪丝毫没有恼怒,愉悦反击:“哦,骂我这个可没用,我们在座的可都是死贱种,也包括你哦。” “你!!” “好了,小杰,我说过的,你们可以吵架, 但不可以说粗口。” 男人只是声音沉了下来,小孩们就不敢再吱声。 小杰不甘心,却也没办法:“对不起爹地……” 男人转过脸:“琪琪你呢?” 琪琪嘟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对不起。” “嗯,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好吵吵闹闹的。”男人慢慢转着香,已经烧燃的香头亮了一瞬后,又暗了下去,“彬仔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今晚我给你推点流量,让你上首页好不好?” 彬仔立马精神起来:“好!好!”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又闹起来,“我也要”“我也要”地喊着。 男人也不再管纪律,将手里的一大把香,倒着插进了桌子正中央的香炉里。 “吃下午茶咯。”他眯眼笑着,一副慈父的模样。 “今天是哪副骨头做的香?” “不知道不知道!先到先得咯gogogo!” “哎呀别挤我!” 点燃的香头埋进灰烬里,本来应该烧不起来,但那一把香在一摇一晃的烛光中,以惊人的速度变短。 像是香炉里有谁一口一口吞噬着香。 而随着香的变短,男人面前一整面的墙开始亮起光,那是一个个人偶,有的是木雕的,有的是陶做的,还有的是铁皮,材质不同,高低大小也不一,但摆放整齐,最低一行与长桌平齐,最高一行已经抵住天花板。 男人趁这时候收拾腐坏的供品,忽然,他问:“露露呢?露露怎么不来吃东西?” 琪琪说:“露露还在睡觉呢。” 男人终于敛了笑意:“早上她起来过吗?” “好像……没有?” “没有,她早饭也没吃,我喊她了,她说不饿,又继续睡了。”彬仔补充。 男人又叹了口气,伸手摸下一个双人木雕,装进园艺围裙的前兜里。 血色此起彼伏,很快,一把香被吃完后,光慢慢黯了下去,吃饱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了,只剩偶尔几声窸窸窣窣。 男人拿出手机,用语音唤出家居智能:“播放莫扎特的d小调安魂曲,从进堂咏开始。” 系统ai女声回:“好的,丁先生。” 神圣肃穆的音乐像雪一样在黑暗中轻飘飘落下,这下连说悄悄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你们这群小鬼赶紧睡觉吧,晚上才有精神玩。” 说完这句,他离开地下室,拉上门。 往上走了一层,他听见墙壁另一端几近崩溃的哭声:“别放了……别放这恶心的音乐了……谁来救救我……” 男人笑出声,端着盘子继续往上走。 他先去厨房,把烂肉和虫子倒进厨余粉碎机里,洗干净的盘子放洗碗架上沥干。 再回玻璃房。 午后阳光正好,玻璃房拉了顶帘,光从窗外进来,男人把木雕放在一株龟背竹的花盆旁,暖阳透过龟背竹上的洞静静地笼住了木雕。 再好的木头,经历上几百年都会老旧,木雕上面两个手牵手的小娃娃早看不清容貌,男人以前重新雕过一块,但里头的娃娃怎么都不乐意出来,宁愿呆在这破破旧旧的老木头里。 他蹲下身,温柔地对木雕说:“露露,你不能晒太久,就睡一会儿,等我种完新的植物就把你送回去。” 木雕里头传出一声轻轻的“嗯”。 安魂曲幽幽唱着,男人继续整理刚填了一半土的龟背竹。 这棵龟背长得壮,原来的盆被挤裂了,他铲起泥土倒进花盆中,盖住被龟背竹的根茎紧紧缠绕的苍白头颅。 植物根须凶悍野蛮地覆盖住头颅的半张脸,从嘴巴鼻孔耳朵来回钻,两颗眼球都被顶掉了,但男人对此视为平常,哼着音乐,一边填土,一边整理龟背竹的叶子。 这屋里养得最多的就是龟背竹,一盆接一盆,其实男人都有点儿养烦了。 可当看到地上或墙上一片片叶子的影子,他又觉得这景象一时半会还看不腻。 龟背竹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叶片也是,形状尺寸都不同,可叶面上的孔基本都是三个,上头两个,下面一个。 被阳光投在地上,那就是一张张惨叫的鬼脸,宛如人间炼狱图。 男人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回过头问木雕:“露露,你看,这是不是很美?” 第051章 谁在看我 第051章 谁在看我 太阳往西,地上影子越来越长,鬼脸逐渐变形。 丁乾收拾完花盆工具,洗了手,带着双人木雕回地下室。 有的孩子已经醒了,开始玩起游戏,黑暗深处有皮球一下一下落地的声音和嬉笑声。 丁乾没打扰他们,放下木雕后回到一楼。 时间刚好,在一串清脆的提示音后,智能管家提醒他:“丁先生,今天傍晚18点有客人到访,目前是16点05分,您看是否需要提前用餐或沐浴?” “沐浴吧,我没什么胃口,晚上吃个包子就好。”男人往楼上走,交代道,“ling,放一下热水。” “没问题,丁先生。” 三楼整层被打通为一间卧室、衣帽间、浴室、书房……分区明确。 浴室内哗哗声响,浴缸要装满水还需要近十分钟,丁乾先点了骨香,放在浴缸旁让它烧上一会儿。 他进了衣帽间,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褪下,接着对着镜子检查身上皮肤。 镜子里的男人身材高瘦,皮肤毫无血色,因为太瘦了,肋骨的形状隐隐可见,但他并不在意体型是胖是瘦,他在意的另有地方。 他一丝不苟地一寸寸检查,突然,整个人像触电似的打了个颤。 在他右腿后侧接近臀部的地方,长出了一小块青斑,大概尾指指甲片大。 丁乾顿时震怒,发疯似的把按颜色悬挂整齐的衣服通通扯下,揪着头发在衣帽间里不停来回走:“又来!又来!昨天才刚消了一颗,今天怎么又长了?啊——!” 气急败坏之时,他抽出高尔夫球棍猛砸衣柜门,卧室里盘旋着他失控的咆哮。 要不是待会儿有客到,他非得去地下室泄泄火气! 许久后,他累了,丢了球棍,摇摇晃晃地离开一片狼藉的衣帽间。 浴缸里的水已经半满,他坐进去,闻着骨香,慢慢平复下心情。 “没事的没事的,就是一块老人斑而已……这身体用了这么久,不长也说不过去……一天吃一个包子不够,那就明天开始吃两个……嗯……” 半小时后,水开始凉了,丁乾也恢复冷静。 换衣服时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找人来换衣柜门。 之后他去了厨房。 炉上坐一竹蒸屉,掀开盖子,一个个肉包子鼓鼓涨涨,是孩子们今晚的晚饭。 竹蒸屉跟这现代化厨房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可没办法,有些东西还是老古董用得顺手。 其中一颗面上撒了些黑芝麻,他取出,咬了一口。 跟其他肉包不一样,蓬松暄软的包子皮里头裹着一颗黑乎乎的泥球,像是红豆泥搓成的馅儿,但只有吃的人才知晓它有多腥,和刚从鱼肚子里剔出来的鳔一个味儿,就算他加多少调味料都盖不住。 而且这玩意儿还不能煎炸焖炒,要让身体能完全吸收,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清蒸,所以他常把它当剂子裹进包子里。 好在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这味道。 他把剩下的包子装进袋子里,再提一大袋水果,一起拿到地下室。 孩子们闻到味道全醒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叫:“包子,是肉包子!”“肉包子!” 和生肉一样,水果和包子孩子们也没办法直接吃,只闻味儿,等他们“吃”完了,东西也就腐烂了,晚点再来收走就行。 瞧见正中的双人木雕亮了一瞬,丁乾心头一松。 有吃就好,露露这孩子身体越来越弱了,能吃一点是一点吧。 想到这儿,丁乾又忍不住后悔,当初要是看紧一些,没让另外那孩子逃了,这会儿露露也不会虚弱成这样。 喂完孩子,时间刚刚好,门铃响了,智能管家提醒:“丁先生,是别墅区保卫组。” 是客人来了。 “好,好的,丁先生,我这就放行。” 保卫向黑轿车里的男人点点头:“可以进去了,但需要提醒您一点,丁先生申报的时间是18点到19点,您需要在规定时间内离开小区,还麻烦多多配合。毕竟丁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物业和保卫都会多关照一些。” “明白的明白的。”开车的男人对此没有异议,点头说好。 关窗开车后,副驾驶的男人这才吐露不满:“约了大半年才排上,却只给见一个小时,邱时茂,这丁先生到底是不是真那么灵?” “王大老板,灵不灵你见了就知道了,多说了显得我像是个托儿。”邱时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不是看在我们多年交情,我也不舍得把我今年的预约名额给你啊,你要是不相信,没事,待会儿到了换我进去见先生,你觉得呢?” “哎呀来都来了,而且你要的介绍费我都已经给你了。”王永强嘟囔,“就是问一下,求个安心嘛。” “跟我求没有哈,待会儿见着丁先生你就安心了。”邱时茂轻笑。 五年前他有幸得到他人引荐认识了丁先生,之后每一年都有一次预约见面的机会。 邱时茂也不是什么大嘴巴,不会到处炫耀这事,也就是一次喝醉酒说漏了嘴,让发小王永强听了去,之后王永强一直让他引荐引荐。 一年就一次机会,每个人当然都希望用在自己身上,邱时茂一直拒绝,意外的是,半年前丁先生主动联系他,问他是不是有一位经营垃圾回收和焚烧的王总希望能见他。 邱时茂是讶异的,王永强是赚了不少钱,但人没文化,就一暴发户,跟他不同啊,他好歹是一家知名妇产医院的院长,他周边也有不少身价过亿的朋友,怎么丁先生就偏偏指定了王永强呢? 邱时茂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但没办法,这是丁先生的意思,他不能逆。 而且这也显现出丁先生的神机妙算,不愧是开了天眼的神人。 这片别墅区位于水寿市新区,是目前市内房价最高的一个楼盘,尤其别墅区这边,比得上一二线城市的房价。据说这小区开发商也是丁先生的座上宾。 车快到别墅门口,丁先生已在路旁等候。 邱时茂停稳下车,殷勤打招呼:“丁先生好久不见,我跟您介绍,这位是——” 丁乾直接转向另一个男人:“你好,王先生。” “你好、你好。”王永强上下打量面前男人。 丁先生高他一个头,脸很瘦,双颊有点凹进去,但皮肤看上去挺年轻的,干净清爽,没长什么纹路。和其他先生不一样,他穿得有点儿随便了,长袖t恤牛仔裤,举手投足却有老派文化人的那种……儒雅。 王永强的目光最后落在丁先生脸上的墨镜,镜片黑漆漆的,完全瞧不见后面是怎样一双眼。 邱时茂说过,丁先生是瞎子。 但被引进屋里的这一路上,王永强心里的怀疑更强了,他真的是瞎子吗? 丁先生的一举一动都宛如正常人,不需要依靠盲杖和导盲犬,不需要手在前方当探路仪,他甚至能扭过头来一遍跟他们说话一边往前走。 终于在丁先生去泡茶时,王永强找邱时茂确认:“他真的看不到啊?” “哎哟大哥,你别总是大惊小怪的,丢我脸……既来之则信之好吧?” 待丁先生端着茶回来,王永强算是信了。 因为他摘下了墨镜,而一双眼一直是紧紧闭着的,没有张开。 可仿佛有另外的眼睛在他身上什么地方,指引他走向他要去的地方。 “我就不浪费时间了。”丁乾把茶水放茶几上,“王先生你随我上二楼,邱院长,你在客厅等吧?” 邱时茂还想争取一下:“丁先生,若是待会儿有空闲时间,是否能帮我也看看……” “我现在就已经看了呀。”丁乾笑着,“你今年明年状态大好,两年内都不需要再找我的。” 邱时茂要问的不仅仅是运势,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但因为王永强在一旁,他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丁乾知他心中所想,笑道:“放心吧邱院长,你的药,依然每年定期来取就行。” 邱时茂放心了,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二楼才是丁乾的会客室。 王永强跪坐在蒲团上,有些拘谨地看向还在一旁点香的丁乾:“那个,丁先生,我好像还没给你时辰八字,我是七五年农历五月十六,早上九时——” “不对吧王先生?你是七五年农历五月十六,下午十五点零九分出生。” 丁乾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你给其他先生算命的时候,总报错误的时辰,是担心他们看出你命中带煞?毕竟九五年那一年,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杀人。” 王永强愣住了,并且似乎在短短十秒内衰老了二三十年。 丁先生说的,全对。 半晌,他挤出难看的笑容:“丁丁、丁先生,关于这个我可以解释。” “嗯?为什么要解释?不用解释的。王先生你一直想见我,不也是希望我能帮你化解这些孽缘吗?” 丁乾在王永强面前盘腿而坐,他还是闭着眼,却能清楚看到扒拉在王永强肩膀上的一只又一只黑瘦鬼手。 王永强信了,哆哆嗦嗦地五体投地:“丁先生,您帮帮我,我身上全是鬼压的痕迹!我找过好几个大师了,没人能超度它们,求求您,无论我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王先生,你应该听邱院长说过,我这个人是不收钱的。” “哦对,没错,您是‘以物换物’!丁先生,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是这样的,这两年我的生活垃圾和厨余垃圾着实有点儿多,我很是烦恼。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需要你每周四次来我这里回收垃圾,再送去你厂里销毁,要干净,一点儿痕迹都不能留下,你能做到吗?如果能做到,我今日就替你解决问题,如果不能,那你另请高明。” 王永强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大声回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别说一周四天,我愿意一周七天、全年无休、随传随到!” 管它见得了光还是见不得光,只要是装进垃圾袋的,就是垃圾! 一把火就能烧干净! 丁乾笑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一颗乒乓球大小的光球,里头漾着洁白的光芒。 “那我们开始回收吧。” 楼下,邱时茂喝完一杯茶,去趟洗手间放水。 出来后经过楼梯间,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脚步一顿,又往后退。 这边别墅都有地下室,他家也是,做成了影音室和红酒室。 是他听错了吗?底下怎么隐隐约约,有人在喊“救命”? 一阵阴风从底下往上鼓,邱时茂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开。 有钱人嘛,谁没有点儿特殊癖好?他见怪不怪了。 丁先生就算杀人放火都有人替他担着,他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再说了,他还需要靠丁先生的药永葆青春呢! * 江天道一接到通知,立刻赶往技术部。 “伍队,有结果了吗?”他一进门就问。 伍高义摘了老花眼镜,点点头:“找到那网站的‘门’了。” 从沈承德和其他监控对象那儿取得的网站无法直接登录,技术部说,那是网站被下了结界,需要有一个“门”才能进。 这结界还不好破。 对于老一辈404而言,这属于另一“维度”的结界了——以前科技没那么发达,互联网在国内还是零零年后才广泛应用,大家都没料到二十年后的妖魔鬼怪能藏身于这“虚无缥缈”的世界中,甚至可以利用这些载体传播诅咒恶念。 术业有专攻,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对此无法治标治本,强攻强破只会打草惊蛇,让元凶逃得更远,藏得更深。 技术部的同事对此有些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去医院请了伍高义回来帮忙。 看见伍高义眼下明显的疲惫,江天道弯腰鞠躬:“辛苦了伍队,这两天耽误您陪女儿了。” “没事,那边有我爱人在,再说了我在医院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里还能找点儿事做。” 伍高义扬扬手,面前的大屏幕弹出一个个网络页面,“现在我们利用沈承德的邀请码注册了一个号,这网站的运作模式跟普通直播网站基本相似,但它更注重拉人头,拉了人头才能升级,才能有更多的互动权限。可有一个奇怪的点,按道理拉了这么多新用户,高级用户也会有不少,但我们抽检了几个直播间,里面活跃的还是新用户或低等级用户,也就是说——” “升上去的高级用户都不见了?”江天道说。 “现阶段我不能说得那么肯定,但我直觉是这样。” 伍高义点开其中一个直播间,“虽然每个直播间都有那么一两个高级用户在刷礼物,但看上去是托儿,就像现在直播公司要给主播造势,推流量。呐,就像这个,沈承德每天都会看的这个直播间,叫什么……哦,彬仔,今晚就有一个黑金会员不停地给他刷礼物购买私人互动。而每次私人互动都会卡掉实时画面并全网广播,这就会促使低级用户们跟风刷礼物。” 大屏幕上有监控对象们的手机实时画面,其中沈承德又在刷新后台的拉新人数。 他还差十个人头就能升级了。 “这模式……跟水鬼拉人似的。”江天道皱眉。 “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像。”伍高义浅笑。 这时,监控室里的一位专员兴奋地站起来:“伍队!我们的代码测试成功了!” 伍高义道:“好,那开始吧。” 江天道不解:“什么代码?” 伍高义拍拍后辈的肩膀,望着大屏幕的眼神有些飘:“你认识后勤的高岐专员吧?我们跟她讨了‘天眼’符,转换成代码,做成了一面‘照妖镜’呐。” 几位技术专员开始操作,黑底白字的代码在小窗口里不停变换。 忽然,网页闪了一下。 江天道顿住,其他专员也呆愣住,首页上五花八门的直播间一个个变了模样。 其中一个“房间”里,正扭腰跳舞的金发少女,画面一闪,成了一个玩着洋娃娃的小女孩。 娃娃身上只穿了件比基尼,衣不蔽体,在小女孩手中被摆出一个个成人化的动作。 有个房间里的小女孩没用洋娃娃当道具,趴桌子上画着一张又一张的蜡笔画,画面中全是低俗露骨,可小女孩面上堆笑,丝毫不觉得自己画的有什么问题。 另一个“房间”里,则是一个小男孩往狗笼抽鞭子。 狗笼里也躺了个穿着暴露的洋娃娃,旁边还摆着许多成年人“玩”都没“玩”过的工具:项圈、皮拍、鸭嘴钳、胶皮、木马……只是从尺寸和材质看起来,全都是适配给娃娃用的塑料玩具。 而这些,看来都是提供给看客“付费点播”的加选项。 “这、这些都是妖术?还是障眼法?”有专员目瞪口呆,“我本来猜想的是什么大人鬼怪在迷惑人心,像是狐妖蛛妖之类,结果全是小孩?我去……谁那么变态啊?” “可小孩鬼不是默认会先进轮回吗?除非自愿留在鬼界的……怎么会聚集在一起干这种事?” “嗯,这背后指定有个人在操控这一切。” 伍高义想了想,道,“养小鬼吗?但养这么多个,要消耗的‘餐食’可不少啊。天道,你觉得呢?……天道?” 江天道有点儿耳鸣,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他紧盯着其中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女孩房间,布置温馨,灯光柔和,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坐在桌边玩过家家玩具。 桌上的玩具小屋子同样布置温馨,女孩捏着一个小小木头玩偶,在屋子里跳过来跳过去。 但女孩似乎很累,无精打采的,不像其他小孩那么开心。 有专员也留意到,把那“房间”放大了画面:“欸,这女孩……怎么那么眼熟?” “对、对对,这不是……外援里的……”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时候,伍高义已经找出资料,投到大屏上。 “神荼”登记在案的妖鬼中,有个名为“露露”的小孩鬼,长相和这直播间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这时,仿佛察觉有人在窥视,正玩着玩具的小女孩蓦地抬起头,望向镜头。 她眼神空洞,一双黑眸像干枯的井,望不到底。 只见她嘴巴一开一合,幽幽地问:“谁——在——看——我——” 第052章 不是出轨是见鬼 第052章 不是出轨是见鬼 卢慧下班后直接去了甘槐念的公寓,甘槐念订了一煲猪肚鸡,诚邀她今晚打边炉。 掐指一算,她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去甘槐念公寓吃饭了。 “宝,你说怎么最近那么多失踪事件?” 卢慧从锅里捞起一块鸡腿肉放进甘槐念碗里,“你不知道,下午沈承德跟我讲,一个礼拜前才跟他们一起聚餐的一位老同学失踪了!” 甘槐念心一沉:“失、失踪?” “对,怎么失踪、哪里失踪、何时失踪,目前都不知道,沈承德他们怀疑他是不是欠赌债或得罪谁被寻仇了,也可能是被骗去掸国的电诈园区了?……欸,等等,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卢慧说着说着笑出声,“我记得了,上次你弟弟失踪,你也这么说过。” 甘槐念回想起半个月前甘霖失踪时她和卢慧之间的对话。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甘霖遇上的是怎样的危险,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遇到怎样的挑战。 甘霖可以被消除记忆,可她不行,她将带着那些独一份的记忆继续往前走。 冢鲸出海,邪神祭祀,巨龙划空,刀劈神像,黑影吞山,叫她如何说忘就忘? 还有那一声此时此刻仿佛还在胸腔里回荡的“破空”。 她破的不只是梁金水的渔网,她破的更是以前的自己。 破开恐惧,破开懦弱,破开自卑,破开虫茧。 “……宝?喂喂,甘槐念同学?” 卢慧接连打了两声响指,有些没辙,“怎么自从上次听到我和沈承德打算结婚,你就怪怪的?” 甘槐念深呼吸,卯足了劲儿开口:“我我我我有话要跟你你讲!” 卢慧噗嗤一笑:“我的天,你好久没这么结巴了,什么事让你纠结成这样?我知道你有话说,你慢慢说,我听着。” 电火锅的汤水咕噜噜冒泡,甘槐念想好好说话,把火力调到最小,认真看着卢慧,试探问:“慧慧,你、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沈、沈承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卢慧敛了些笑,放下筷子:“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就是、就是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甘槐念蹙眉:“啊?他真有不对劲的地方?” 卢慧默了片刻,道:“他最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总在刷手机,我一经过,他就立刻切换app,应该是直播,但具体哪个平台我就不知道了。但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连微信都不怎么刷。” 甘槐念问:“还、还有别的情况吗?” “这还不够呀?我都怀疑他出轨了。”卢慧不解道,“我还以为你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内情,像是他跟女主播聊骚之类的……” “沈承德不是出轨啦,他、他他是见鬼了。”甘槐念终于说出口。 公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卢慧先是轻声笑,越笑越大声,最后捧腹大笑:“宝,你是不是下一本书要写脱口秀题材啊?怎么还玩谐音梗呢?” “不不,我不是开玩笑……慧慧,我一直有一件事,算是秘密吧,没给你讲、讲过。” 甘槐念十指在桌子下方快打成麻花,又深吸一口气,慢慢说:“我小的时候有阴阳眼,能够看到就是大家常说的‘阿飘’……八九岁那会儿,家人带我去见了一个道士,对方做了法,我就‘看’不到了。” 卢慧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容,神情愕然,这表情甘槐念以前在许多人脸上看见过。 每说一个字,心脏上就多一个鱼钩,一个个钩子往不同的方向扯,扯得她哪哪都疼,但她还是选择继续坦白:“现在因为发生一些事情,我又可以看见鬼了,这过程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要么是沈承德被鬼缠上,要么是沈承德身边有别人被鬼缠上。” 当啷! 卢慧手边的玻璃杯被打翻,乌龙茶在桌上淌开一滩。 但卢慧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快、快擦一下,滴到衣服上去了。” 甘槐念赶紧抽出纸巾,走到她面前,刚想帮卢慧擦衣服,却被卢慧挡了挡手。 卢慧哑声道:“我自己……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语气并不重,却像锤子重重砸在甘槐念鼻梁上。 卢慧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太不妥,抬头想道歉,可一对上甘槐念一双眼,她不自禁地打了个颤,飞快移开目光。 “槐念,快七月十五了,别拿这些开玩笑啊。”她试图用戏谑的口味把话题引开。 甘槐念虽然坦白了自己能见鬼,但她并不想把“神荼”也说出来。卢慧知道得越多,可能也要和甘霖一样被舒聿消除记忆。 “我、我没有开玩笑,虽然有很多事情我没办法告诉你,但慧慧你相信我,我说的全是实话。” “你让我相信什么?” 卢慧觉得好荒谬,摇头嗤笑,“相信沈承德身边有妖鬼虎视眈眈?相信我们家现在可能有脏东西?那我现在呢?我肩膀上有扒拉着什么小鬼吗?” 她缓了缓,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这真的不好笑……我更宁愿听到你说沈承德劈腿出轨。我总不能跟他说,不好意思我不结婚了,因为有鬼缠着你,麻烦你先去求神拜佛找先生驱鬼吧?” 甘槐念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塞满了棉花,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不敢问。 不敢问卢慧,你是不相信我能看到鬼,还是害怕能看到鬼的我? 卢慧临走前还是说了句,她会认真考虑结婚的事,也会再观察一段时间沈承德,但她没有像以前一样,问甘槐念下次何时再见面。 卢慧离开后,公寓里只剩甘槐念的哭声。 她边哭边收拾餐桌:“让你说!让你说!就是管不住嘴巴对不对?明明就知道、没几个人能够接受这种事!” 她像个拿着两个娃娃一人分饰两角的小孩,反驳刚刚自己说过的话:“可是、可是那是卢慧!不是别的人!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可能会遇上危险却什么都不说??” 甘槐念自己跟自己吵架,哭着把没吃完的食材都塞进冰箱里,顺手拿了桶冰淇淋出来,在沙发上抱着挖。 自从知道她能看到鬼,父母就要求她不能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尤其是同学朋友。小学的甘槐念很听话,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再让妈妈难受,一直守口如瓶。 上了初中后,她交到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位叫林默的女生,她俩爱好一致,几乎无话不谈,上学下课放学都腻在一块儿,直到甘槐念有天实在憋不住,在交换日记中写下了她小时候有阴阳眼的短暂经历。 她没有往恐怖方向写,还加了些修饰,像写幻想小说。 她把压箱底的秘密,告诉了她的好朋友。 隔天早上,甘槐念没有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到林默, 她一个人等了好久,久到当她赶到学校时已经迟到了,而失约的林默已经坐在座位上,翻着课本,没有看她。 甘槐念大汗淋漓,溺水了一样。 这种古灵精怪的事情对青少年而言就是容易上瘾的廉价辣条,每个人都能嚼上几口,不止林默不再跟她来往,其他同学对她也避如蛇蝎。 很快,其他班级的同学也知道了这件事,每个下课走廊外都有人装作无意地放慢脚步,甘槐念耳朵没聋,能听见那些蚊虫一样的窃窃私语,看,就是那怪胎,说自己能看到鬼。 有男生比较恶劣,会自制鬼画符趁她不注意时贴到她背上,会把画上明显性征的纸人夹在她的课本里,会直接问她班级里有没有阿飘。 女生也没好到哪里去,上体育课没人愿意与她一组,仰卧起坐都是老师帮她压腿,更不说上下学和课间十分钟了。她还听见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她戏多,用“阴阳眼”这说法吸引男生跟她一起玩。 还有说她的结巴,是因为小时候遇到鬼,被鬼吃掉了舌头。 当然,很多事情甘槐念现在再看,觉得小孩子们好无聊,可那时候也是小孩的甘槐念完全处理不了这种赤裸裸的恶意。 高中也一样,越传越离谱的谣言山火般蔓延,甚至传到了在同个学校里当物理老师的甘宏胜那儿。 父亲跟母亲时隔多年大吵一顿,甘宏胜怪许婧没有管好女儿,许婧骂甘宏胜这个负心汉没资格说她,吵着吵着,矛头回扎到她身上。 甘宏胜怪她没有守好秘密,导致学校老师学生都在看他笑话;许婧怪她有阴阳眼,害甘宏胜不再爱这个家庭,才会出轨。 那会儿甘槐念自卑到谷底,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 她不该有阴阳眼,不该不听妈妈的警告把秘密告诉别人,不该交朋友,不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但现在她总会大声问自己,有阴阳眼又怎么了?她从未利用这件事去伤害任何人。 背叛婚姻背叛家庭的父亲没有错吗?将婚姻的失败全归咎在她身上的母亲没有错吗?参与校园霸凌的同学没有错吗?对她的求助置若罔闻的老师没有错吗? 当然,她自己也有错。 不停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她错了,只想逃避掩盖的她错了,曾经想放弃生命的她错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能力去对抗许多变数,她不想再逃避,她想学会与它共存。 甘槐念擦干眼泪,把只吃了几口的雪糕丢回冰箱里,去洗了把脸,换了身方便运动的衣服:长袖冲锋衣,有些厚度的运动裤,之前为了减肥买壶铃时送的运动手套,最后斜挎上一个运动腰包。 准备完毕,她给自己打气。 为了卢慧,她定要跟沈承德再见一面,到时候遇魇收魇,遇鬼杀鬼。 刚把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时,门板那边被“咚咚咚”连敲了几下,吓得她蓄好的勇气差点儿全泄了。 等等……敲门? 她家有门铃啊,怎么会有人敲门? 甘槐念凑到猫眼后,外头的舒聿像是知道她就在门板后,面无表情道:“快开门,不然我就自己开了。” 这家伙哪回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次是怎么了?开门能力失效了? 甘槐念带着问号开了门,才看到舒聿旁边还有一人。 “露露?”甘槐念讶异,“你怎么也来了?” 露露双手背在身后,两边嘴角耷拉着,一声不吭,眉眼之间明显烧着怒火。 舒聿拍了一下她的背,没好气道:“进去啊。” 甘槐念云里雾里:“这、这是干嘛?” 露露还是没说话,仰起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舒聿翻了个白眼,手指朝露露脚底下的影子一点:“零八式,反客为主。” 下一秒,影子像活过来一样,竟自个儿往屋里“走”! 甘槐念瞪大眼,赶紧让开道,看着露露一边“诶诶”叫,一边被影子一路“拉”到沙发上,噗通坐下。 原来露露背在身后的手是被黑绳捆住了。 露露像头奓毛小兽,呲着尖牙骂:“老鬼!你把我松开!凭什么要我躲?我又没干什么事!” 舒聿没搭理她,对甘槐念说:“她得在你这里先待上一会儿,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乱跑,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再过来接她……” 露露气笑:“你把我真当孩子了啊?这里是托儿所?” 甘槐念怕被邻居听到吵闹,赶紧关门:“那那、那个……我能知道原因吗?” 舒聿扫看她一眼:“你准备出门?这身打扮要去哪儿?爬山?” “不……你先说说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舒聿默了默。 他看见甘槐念泛红的眼角,仔细听,她的声音里还有些湿意。 像刚被雨水淋湿的泥土。 他没问,瞥向在沙发上扭成虫的露露,说:“我接到通知,404的人想请她回去做调查,但我不想她过去。” 甘槐念一咯噔:“调查?调查什么?” 舒聿:“说是最近有个网站,这个那个的……反正就是有人类死了,死得挺惨,怀疑跟她——” 露露吼着打断他:“关我屁事啊!我看不止404不相信我,连你们也不信我!!” 舒聿被吵得脑袋疼,瞪她:“那我们问你25号那晚你去哪了,你怎么不说?” 头发凌乱的露露一顿,没回答。 “你看你看,问你你又不说。”舒聿双手一摊。 甘槐念回忆:“25号?那不就是我们在京华吃、吃火锅的那晚?” “对呢,这家伙那晚没来,结果自己跑出去玩了。”舒聿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回来的时候沾一身烟酒味。” “那什么破网站我听都没听说过!”露露脸涨得通红,“404要抓就抓啊,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审我!” 声音如疾风瞬间推开,墙上的挂画被吹得往下掉,甘槐念扑过去拯救,刚扶稳,电视柜上的手办又倒了。 轮到她“诶诶”声:“别、别别吵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别拆她屋子啊! 舒聿一个灵压压了回去,叹了口气说:“我是怕你待会儿把404总部拆了,还得我赔。” 耳机里,沙漠通知他:“人来了。” 舒聿垂眸:“知道,我回来了。” 他手指朝露露点了点,严肃道:“我不绑你影子了,但你别拆了甘槐念的家,听懂没有?” 露露能察觉他有怒气,没再大吼大叫。 舒聿转身,又看一眼甘槐念胸前的斜挎包,说:“我那花不了太长时间,真要打起来的话,顶天了就十分钟。等我把人请走了……请走了……” “嗯?” 舒聿想想还是说不出口,迈腿就走:“到时候再说。” 第053章 几百几千年的老脸 第053章 几百几千年的老脸 叮—— 电梯门打开,舒聿慢悠悠走出,语气是一贯的散漫:“哟,什么风把我们江队长还有各位精英专员吹来啦?” 十三楼没有别的租户,走廊顶灯频闪,像灯泡怕得直发抖,恨不得立刻离开一触即发的战场。 沙漠等人挡在“神荼”门口,对面是一群黑衣专员,以江天道为首。 “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儿?我们这座小破庙,可坐不下这么多位大佛啊。” 舒聿走到同伴们身前,踢了一脚大大咧咧蹲在地上的罗可乐,喝道,“站好了站好了,蹲成这样是干嘛?不知道的看到你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流氓。” “老大,我可没想打啊,我在家门口蹲得好好的,这群人就嗖地出现啦。” 罗可乐赶紧起身让了个位给舒聿,瞪着对面一群黑衣人,咧嘴嗤笑,“是不是流氓穿了西装就不像流氓?回头我也给自己整一身。” 江天道一直看着舒聿:“我们为何而来,舒老板你应该从关局那听说了。请问那女孩被你藏到哪里了呢?” 请“神荼”当404外援,这事一开始是由关岢提出的。 那会儿关岢还没坐到副局这位置,而是在外交部,负责维持人间与鬼界中那微妙的平衡。 ——许多与鬼相关的书籍电影里,常有好鬼坏鬼之分,并不是每只鬼都是恶鬼。 404里有不少家族世世代代与鬼接触,也早早就摸索出一套与鬼共存的方法,之前的梁金水,家族驯鬼鱼这点其实没坏规矩,如果要把这点视为违规,那404里头有一大半得被刷下去。 像高岐的家族从许多年前对待僵尸就不再只靠“镇压”,而是改为“驾驭”,被太奶带大的高岐更是个中好手,把僵尸直接驯成拎包提鞋的佣人。 还有养蛊的关家,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所以,“请鬼抓鬼”这事并非每个人都反对,至少,这提案在高层会议中最终是通过了。 关岢八面玲珑,跟自己人说“鬼打鬼”,可一有风吹草动他又会第一时间通知“神荼”。 你说他是墙头草吗?不然,他还是在干外交部的活儿,在确保利益的大前提下维持平衡。 要“请”那女孩回去聊聊,不能绕开关岢,关岢这头批了许可,一转身就通知舒聿,江天道一开始也预计到。 只是,他还是带着人来了。 “藏?藏谁?哦,你们找露露吗?”舒聿双手插兜,笑道,“孩子大了,今晚去朋友家留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宋庚没江天道那么好脾气:“行啊,我们今晚就哪儿都不去了,不值班,不跑任务,就在这儿守着。我们404人多,实在不行还能回家摇人来帮忙,我看她是想配合我们调查,还是想在外头当孤魂野鬼。” “你大爷的……” 罗可乐跟这白毛小鬼一向不对付,从脖子上扯下两条银色长项链,双手一甩,“啪啪”两声,手里的项链变成了黑长鞭子,在地面上打出两道火痕,火星四溅,“本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贸贸然冲上来,理由不给,详情不说,就想从我们这儿带走人?可笑,要是真让你们成了,那我们几百几千年的老脸要往哪儿搁?” 沙漠抱臂倚墙,红唇微勾:“行啊小弟弟,你想在这里守着可以,但进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哦。” 宋庚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开不了嘴巴,上下嘴唇像被黏住了似的:“唔、唔?!” 他的嘴巴不知何时,被糊上了一层蛛网! “呸呸呸!可恶!”宋庚扯下蛛网,翻手起花绳。 只听舒聿一声厉喝:“谁敢在我的地方开结界?” 一瞬间电梯、墙壁、地板、天花通通消失,只一秒,404一行人便站在没有任何边界的黑暗中。 没有光,别说“神荼”诸位,就连旁边站着谁他们都看不清。 “点、点火!”有专员惊慌,掏出火符。 一朵朵火焰浮现,他们检查四周,专员们的位置没变,但对面的鬼们就……不见了。 “他他、他们去哪儿了?” “快!快站好队形!他们可能会随时偷袭!” “我的天怎么突然要打起来了?宋庚都怪你,明明之前江队说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宋庚回骂:“怎么怪我了?谁刚刚来的时候还说‘如果这群恶鬼不配合就把他们都收了’?” 一直没开口的马恒终于忍不住,怒吼:“够了啊!让人看笑话!” 突然一阵阴风刮来,四周有了变化。 眼皮一眨,他们竟身处于一个昏暗的山坑,顶上有碎石不停落下,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而四周有浑身无毛、赤裸苍白、却长满了眼球的怪物,朝他们一摇一晃地走过来。 它们脸上五官融化了似的,只剩一张大嘴,一张开,里头全是朝外长的一排排尖牙,密密麻麻。 “这这这肯定是使用了什么妖术吧!” 有专员不信眼前所见,忽的一只怪物从他身后扑了过来,张嘴就想往他的脑袋咬,马恒及时出拳,直接打穿了那怪物的脑袋,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江天道淡定下令:“343阵型,自己的武器自己拿好,起盾!” 到底是正规军,差点儿被咬掉脑袋的专员立刻进入状态。负责防守的专员起了“穹顶”防护罩,防止巨石砸伤,其他的人刀劈剑刺枪杀绳绞,有条不紊地将怪物一只只解决,效率很高。 见怪物只剩下稀稀拉拉几只,宋庚洋洋得意:“就这?那这老妖怪的本事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啊——” “啊!!”旁边一位专员大声尖叫。 低头一看,他的小腿大腿各攀着一只又肥又大的白色蛆虫,正大口咬着他的皮肉……不对,这不是蛆虫! “这是婴儿?!”另一专员帮它把“婴虫”扯下来,那沾满血的嘴巴和蝗虫一样的眼睛让人遍体生寒。 而且这些“虫子”正一只只从地底下钻出来,源源不断。 “这又是什么恶心东西?”刚还在嘚瑟的宋庚有点儿恼羞成怒,花绳翻转几次,多只“婴虫”身上一下子被红绳捆绑,跟待售的大闸蟹一样。 花绳扯得越紧,一只只“婴虫”也被收紧的红绳大卸八块。 好不容易终于清完这张地图的怪,“呼”一声,又是一阵阴风来。 这次的风带着腥臭的味道。 四周一闪,景象幻变,不再是轰隆作响的山坑,四周黑漆漆的,脚底下的触感也变了,地面变成软的、有弹性的、湿滑的,有专员还打了个趔趄。 马恒蹲下摸了一手,皱眉:“这是肉。” “肉?”几位专员重新点了火符,一抛,符似火鸟直直飞了出去。 有两个方向是瞧不到尽头的,另外两个方向火鸟能撞上壁,也是肉红色的。四周有腐烂的木头,发臭的海藻,还有不少骨头,鱼类的,动物的,还有人类骷髅头。 马恒说:“这难道是什么鱼的肚子?” “对。”江天道已经想到了,“我们在鱼肚子里,梁金水养的那头大鱼。” 话音刚落,肉红地面一阵阵剧烈晃动起来,还不停往上仰。有人站不住开始往下滑,好在宋庚及时结网,另两位专员用刀把网深深扎进肉里头,才兜住了大伙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海水从上方汹涌往下冲,不一会儿专员们浑身已湿透。 这次没有怪物和“婴虫”,但却有尖锐嚎叫在四面八方响起,声音也能成为杀人武器,有人西装被割烂,有人脸上被划出血痕,宋庚结的绳网也被割破,气得他一边补网一边骂骂咧咧。 江天道有些烦了,长吐一口气,借着绳网的力高高跃起,一刀劈开那看似软烂、实则硬实的肉壁。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你的密室全部劈烂!” 不知过了多久,“叮”一声,电梯门开。 江天道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除了他们小队,其他专员多少都受了皮外伤,看上去很是狼狈。 走廊中,“神荼”的各位还在。 江天道低头看表,刚才混乱的时间这会儿终于正常了,原来才过去了十分钟。 可他们刚经历了十来个不同场景,上天下海,各有各的危险。 舒聿似是累了,此刻盘腿坐在地上,没皮没脸地问:“江队长,我们的‘密室’好玩吗?” 江天道懒得回,收刀入鞘:“玩也玩够了,舒老板,现在能好好谈一谈了吗?” 舒聿哈哈笑了两声:“行,你先说。” 江天道:“你不交人也行,我只想问,那女孩今天是不是基本上都跟你们在一起?包括今晚你送走她之前。” 舒聿与沙漠互视一眼,沙漠拍拍手,甩出悬空大屏。 屏幕里分为若干格,是“神荼”不同地点的监控画面,像是待客区、走廊、门口等,都有露露的身影。 “我们早上开密室,晚上出任务,比你们404还要忙,cbd的驴还没有我们能拉。”十方怨念强烈,控诉道,“我晚饭还没吃啊!” 罗可乐瞪他,小声警告:“你丢不丢脸?丢不丢脸!这么严肃的场合,你一天到晚只记得吃吃吃吃!” 十方呲牙想装凶狠,结果口水就从齿缝间往下淌。 没办法,这群专员虽然都是大老爷们,但闻上去都很香。 江天道看了会儿监控,对马恒点点头。 马恒掏出平板电脑,问沙漠:“可以投屏吗?” 沙漠手指对空一绕,一根金丝从天花板垂下来,一头搭在平板电脑上。 屏幕里画面一变,成了一个网站。 “这些是什么?直播?……不对,不对劲,这些是实时直播吗?。” 爱德华的话让十方和罗可乐停了拌嘴,也看向屏幕。 马恒目前展示的是“xoxo”网站的表面,一个个小方块里尽是露骨低俗,但在鬼怪们的眼中还不仅如此,每个直播间画面都蒙着一层诡异的血色。 朦朦胧胧,像染了血的玻璃罩。 舒聿站起来:“听关局的意思,你们在这网站里看到了‘露露’?” “嗯。”马恒在浏览历史里找到那个房间,点开。 几人不约而同皱了眉,十方更是本能地动了动鼻子:“这谁啊?怎么跟露露长得一样?” 沙漠走近看,布置温馨的房间里,一个穿着长睡裙的“露露”坐在床边乖巧看书,兔子拖鞋挂在脚上要掉不掉的,露出纤细的脚踝。 弹幕不停往上跳: “露宝好可爱!” “露宝看镜头一眼好不好?” “露宝爹地爱你(爱心)” 【系统:感谢用户****n送出“纯牛奶”x10!】 “哇还没到九点就有兄弟送‘牛奶’了?” “兄弟会送多送!” 罗可乐犯恶心,脸皮下烧起岩浆:“我去,什么脏玩意儿?” 刚说完,画面变了个视角。有人进了房间,端着杯牛奶递给那小女孩,“露露”接过,对着镜头小口小口喝着。 弹幕疯狂起来,罗可乐生气了,六眼齐开:“谁开的这直播间?我要把他丢牛奶里煮了!” 舒聿忽然开口:“网站破解了吗?” 马恒点了几下平板电脑,画面闪烁后,变成了“露露”在桌边玩过家家游戏。 女孩一手拿着个木头玩偶,另一手拿着一杯牛奶,把玩偶的脑袋往杯子里浸。 一下,两下,三下。 原来这就是“喝牛奶”了。 江天道说:“这是我们技术部下午破解的,那时候在线的直播间数量还不多,太阳下山后网站就开始多人了。这女孩跟你们的露露长相一样,名字一样,虽然我个人觉得,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无论是不是巧合,我们都得过来请她回去谈谈。” 罗可乐嘟囔:“说得倒好听,‘请’哦,一大群大老爷们上来‘请’个小女孩,荒唐。” 江天道说:“你们的本事我心中有数,不是一大群大老爷们上来,估计也‘请’不动那孩子。” 罗可乐细品这一句,欸,开心了。 沙漠把画面放大,仔细观察对比,很快摇头:“不对,这不是‘露露’,不,反正不是我们家的露露,她没这么矮,也没这么瘦。” 轮到宋庚嘟囔:“你们不是想变什么形象就能变什么形象吗?高矮胖瘦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外表能代表什么?” 沙漠冷眸斜睨:“我看你还没老实,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宋庚一滞,不由自主抿紧了嘴。 舒聿问:“沙漠,现在能确定这个是实时直播吗?” 沙漠身后长出一对蛛足,跟悬空电脑架一样把她的电脑架在面前,她敲打起键盘:“我试试。” 过了会儿,她点头:“是直播,走的是阴间服务器。” 宋庚眉头一皱:“阴间服务器?那不是只有在鬼界才能用的吗?” 沙漠眼皮都不抬:“那就是有人把两个世界的网络互通了呗。” 宋庚:“这能做到?” “为什么不能?现在许多庙宇不都开了新功能?电子烧香、电子礼佛、电子木鱼、电子纸钱,年轻人们玩得可开心。” 沙漠轻笑,“他们可以对着一张不知道什么ai软件跑出来的图许愿,相信网络能成为他们新一代的许愿池,相信网线能通神明,那怎么就不能相信网线也能通地府?” 爱德华搭上一嘴:“还是有人信的,他们会电子扫墓电子祭拜。” 江天道把话题拉回来:“是实时直播,然后呢?” 舒聿让沙漠把大屏幕先挪开,揉了揉自己的左眼,然后合上右眼眼皮,一道光竟从他的左眼中扩散出来,投在走廊墙壁上。 “这是实时监控,露露现在和我们的新员工在一起。”舒聿说。 罗可乐意外:“哟,移形换影?你好久没用这招啦。” 画面中的露露还坐在沙发上,甘槐念端着一罐插了吸管的可乐过来,把吸管送到她嘴边,露露臭着脸咬住吸管,甘槐念耐心地问她饿不饿,要不要煮个面给她吃。 舒聿眼角一下下跳。 怎么回事?他只是让甘槐念看着这小鬼,又没让她要伺候她! 江天道多看了甘槐念一眼,收回目光:“那长相一模一样这件事怎么解释?” “神荼”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沙漠问舒聿:“能说?” 舒聿没好气:“说吧,又不是多大的事。” 沙漠点头:“露露来我们这,也不过一百年多一些,至于在遇到我们之前发生什么事,她没有说太多。她说过她生前有一个妹妹,但已经死了。” 宋庚不解:“哪种‘死’?那女孩不也是死了才变成鬼?” 罗可乐翻了个白眼:“既然她会这么说,那就代表她妹妹没有变鬼嘛,或者已经进了轮回,早早投胎啦。” 宋庚:“那、那那……”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舒聿睁开右眼,墙上的监控画面便消失,“这整个网站都这么诡异,肯定要把做网站的人揪出来啊,只抓小鬼有什么用?” 但沙漠泼了他一盆冷水:“暂时查不到,对面很狡猾,服务器地址一直在变,而且我总觉得这网站还没挖到底。” 这时,直播间上方滚动起七彩缤纷的跑马灯。 【系统:恭喜用户******d晋升为尊贵的黄金会员!可以解锁更多主播互动!】 江天道立刻说:“马恒,看看是哪个房间。” 这网站挺保障垃圾们的隐私,没有任何跳转的按钮,马恒还没找到,沙漠已经开口:“找到了。” 是一个小男孩的房间,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兴奋地推开桌上乱七八糟的道具和公仔,从屏幕外拿来一只金色的小猪存钱罐。 他一锤子把小猪砸得稀巴烂,对着镜头喊:“爸爸!我的金币存满了!我今晚能去玩了吗?” 似乎有谁在跟他隔空对话,屏幕前的众人听不到有谁回答,但男孩听到了,把金币全装进一个小背包里,关了面前的摄像头。 房间黑了。 “爸爸?就是这家伙做这网站的?”十方一脸嫌弃。 “等等、等等。”宋庚对这小孩的长相有印象,“这是我们在监控的,那谁、那谁总看的小鬼!” “沈承德。”江天道说。 “谁?”舒聿倏地瞪大了眼,“你说谁?” 他这反应让江天道有些惊讶:“沈承德,是跟上一个死者有关系的男人,我们也是通过监控他才查到这网站。怎么,你认识他?” 舒聿心脏跳得有点儿厉害,猛回头:“沙漠,你是不是给他挂了牌子?” “对,槐念那天还在说他的牌子有问题。” 沙漠背后又噌地长出一对蛛足,四只细长通通刺向天花板,口中念念有词。很快她找到了沈承德的金线,她一把把它扯了下来。 线已经黑了。 江天道问:“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沈承德?你们也在跟踪他?” “姓沈的跟甘槐念有些关系。”十方紧张起来,全然没有刚才跟罗可乐斗嘴时的傻气,耳朵高高竖起,准备随时出动。 “就那个合同工?他俩什么关系?”宋庚更好奇了,“该不会姓沈的是她的男朋友吧?欸,不对啊,沈承德的女朋友好像不姓甘。” 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舒聿“呵”地冷笑:“甘槐念要是找了这种男人做男朋友,那我得把她拎到天上倒吊,拍拍她的脑袋,看里头装了多少水。” 沙漠没等舒聿提醒,已经找到了卢慧的线:“找到——” 她顿住,卢慧的金线线头还是金色的,可一拉出来,尾部已经黑了。 第054章 把门开开 第054章 把门开开 从甘槐念公寓出来后,卢慧打了辆车回住处。 她有点儿难受,头很重,肩很沉。 她不是唯物主义者,不是不相信世上有鬼,但如果最信任的朋友忽然之间告诉她她有阴阳眼,这事儿谁都没法一下子就接受吧? 总不能甘槐念说“我能看见鬼哦”,她嬉皮笑脸地回一句“哇噻尊嘟假嘟”。 而且甘槐念还说,被鬼缠上的是沈承德,如果情况属实,那缠上他的……是什么鬼? 难道沈承德杀过人?还是跟他有积怨的人死去后找他复仇? 在大家熟知的“规则”里,大部分的鬼死时带怨,死后复仇,如果按这“规则”走,那她…… “美女,你是不是什么主播啊?我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嘿。” 司机突如其来的搭讪打断了卢慧的思绪。 她脸撇向车门,道:“不是。” 司机呵呵笑:“不是主播?不可能啊,你长得那么漂亮,那是不是什么模特,还是短剧演员?” 卢慧按了两下手指关节,咔啦咔啦响:“都不是,我是运动员。” 司机顺着问:“什么运动啊?” 卢慧冷声:“拳击。” 司机像被臭袜子堵住嘴,不再说话。 卢慧现在住的房子是沈承德家里买给他的,以她现在的收入在江海租房和生活没太大问题,但要买房,再打拼多五年都不一定能付得了首付。 家人总催她,说既然感情稳定就早点确定下来,省得谈着谈着又吹了。 卢慧走进小区,给沈承德打了个电话,对面没接。 最后一条微信信息是沈承德发她的,说他下班会直接回家,让卢慧慢慢吃,好好enjoy闺蜜时光,等结束前给他打个电话,他可以过来接她。 提前从甘槐念那儿离开,卢慧还没来得及跟沈承德说,按理说他现在已经在家了,但怎么这会儿电话没接信息不回? 卢慧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想法。 沈承德该不会像朱宏一样……突然失踪了吧? 这想法刚成型,她便自嘲地笑了一声。 看看,她自己都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为什么刚才还会对甘槐念说的事情有那么大的反应? 卢慧眼眶一湿,心脏一揪一揪疼,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呀?太没过脑子了吧! 她和甘槐念大一入学时认识,卢慧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太好说话了。 她们宿舍的四个女生里有两位来自同个城市,自成一个小团体,明明甘槐念是最早到宿舍,和她一样都先选好了靠窗的床位,被后来的两姑娘说想两人睡在同一侧,甘槐念就把床位让了出来。 这可是甘槐念啊,被人占了便宜,她还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没关系”的甘槐念,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如果说,“阴阳眼”是甘槐念埋藏多年的秘密,那她今晚是鼓起多大的勇气、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才能说出口? 她现在该怎么做呢? 跟甘槐念道歉是必须的,那接下来要怎么解决沈承德的“撞鬼”?带他去什么庙里烧香拜神能管用吗?她又要不要直接问沈承德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有没有诡异奇怪的事情发生? 一堆思绪麻花似的挤在卢慧脑子里,她还没理明白,已经走回到家门口。 开了门,屋内乌压压的,灯没开,显得客厅玻璃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明亮。 鞋柜旁有双运动鞋,今早沈承德出门时穿的就是这双。 卢慧以为是沈承德没开灯,伸手去摸开关,却发现,按钮处在“开”的状态下。 “这是停电了?”卢慧来回按了几下按钮,顶灯没有任何动静,“但不对啊,外面走廊和楼下的灯不都还是亮着的么……沈承德你在家吗?是跳闸了吗?” 没电,自然冷气也没开,屋里不透气,有点儿闷热,卢慧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哗啦啦水声,寻思沈承德是在洗澡? 电闸箱就在鞋柜上,卢慧摁亮手机电筒,掀开箱盖:“欸……电闸没跳啊……” 她心生疑惑,总不能是他们家没交电费被切电啊。 她换了鞋,举着手机往里走:“沈承德,你听到我说话吗?……嗯?” 要去主卧会先经过餐厅,卢慧刚走出两步,感觉到有一股不同于室温的明显凉意,一丝一丝贴在她的脚踝上。 她莫名咽了口口水,转过身,手机一晃,猛地松了口气。 是冰箱被打开了,冷藏和冷冻两边的门都敞开着,凉意是从里面溢出来……不对,为什么冰箱会打开? 手电筒往下一晃,卢慧滞住。 冰箱被谁翻过,地上乱七八糟地丢着好几个空盒子,像是他们昨晚吃日料打包回来的寿司盒,里面应有的几块刺身和寿司不翼而飞,盒底只粘着几颗饭粒;像是装着蓝莓和奇异果的水果盒,如今都是空的,而地上有好几滩黏湿的汁水痕迹…… 就连本来在冷冻室里的肥牛卷也被拿了出来,包装撕破了口,里头少了几卷肉。 诡异的是,剩下的肉片已经化冻了,渗出血水。 卢慧心跳加快,最近除了电诈案件频出,各地还有不少入室抢劫的案件,都在说大环境不好,许多人恶向胆边生。 她隐隐感觉,除了她和可能在浴室洗澡的沈承德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这屋里。 她从餐边柜上摸了把水果刀,一边往主卧走,一边点开和甘槐念的聊天页面。 她单手打字,因为手指发抖,常打错字。 「宝我嘉好像进贼了」 「我不确定」 「如果我十分钟后妹给你发信息」 「你就报价」 「报警」 既然是停电,家里的wifi自然没能连上,可不知为何,连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卢慧发出去的信息一直在转。 很虚,一切都很虚,像午睡睡多了一会儿、起来时分不清时间空间的那种“虚”,这就是她现在的感觉。 她甚至有预感,就算现在直接打110,电话也是打不出去的。 她已经站在浴室门外,门没关,半掩着。 走近了她才听到,水声下,沈承德好像在哼歌,但哼的什么听不清。 卢慧一向讨厌纠结,讨厌踌躇不前,内耗在她这里就不存在。 她飞快地打了个「对不起」发给甘槐念,推门走进。 浴室不大,电筒强光一下打在淋浴间的玻璃门上,强烈的反光让卢慧微微眯眼。 毕竟交往那么长时间了,她一眼就能认出沈承德的背影,看,腰上还有他俩一起去纹的纹身。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哼着曲儿洗头。 卢慧稍微松了口气:“……承德?家里是什么时候没电的?……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走近两步,眼角闪过什么,一瞬间,双脚像被水泥封住,冷汗不受控地往外冒。 在她的余光里,能瞄到浴室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淋浴间,而淋浴间里也还是那个正在洗头的沈承德。 只是镜子里的“沈承德”的后脑勺并不全是黑色的,他的头发中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秃顶,也不是掉头发,就是裂开了,像一个被人撕开缝线的毛公仔或布娃娃,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花。 饶是卢慧这样在重恐密室里总冲在最前头的“坦克”,这会儿也止不住恐惧,她像忘了如何呼吸,寒意从脚底不停往上攀。 眼珠像脱离了大脑控制一样,一点点地往镜子那边挪,尽管内心在嚎叫,这不对,这不对,不能看。 “沈承德”后脑勺那条缝,随着他洗头的动作,被扒拉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那团“白色棉花”中,有一个极黑的黑点,不带一丝亮光。 当卢慧想明白,那“棉花”是一张惨白的脸,而黑点是一颗正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眼睛时,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哼歌的声音,不是沈承德的声音。 应该说,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声音。 它又细又脆,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 是个小孩的声音,雌雄莫辨。 就在这会儿,藏在“沈承德”脑袋里的那东西还在哼着歌,断断续续。 那曲子的旋律卢慧也听明白了,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 甘槐念的手猛地一颤,刚拿起的小面包“啪嗒”掉落地。 沙发上的露露和电视柜上一只戴眼罩的熊公仔大眼瞪小眼,不耐烦道:“都说了不用吃,待会儿我都要回去了。” “反正舒聿还、还没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嘛。” 甘槐念是相信舒聿的话的,既然他说了十分钟,就算前后有出入,也不会差太远。 除非他也出事了。 再就是,她刚刚听到露露的肚子里传出来咕噜咕噜声,跟十方肚子饿的声音很相似,只是没那么响亮。 总不能让孩子饿着嘛。 露露能窥见她心里想法,冷哼一声:“小甘甘,我都已经三百岁了,比爱德华还要老,你还得喊我一声奶奶。” 甘槐念听得出她语气里的不悦和揶揄,想想也是,她解不开绑手上的黑绳,没法动,还被舒聿丢到她讨厌的“人类”家里,肯定会不爽。但其实她能用其他的方式来捣乱,可她没有,真听了舒聿最后的警告,一直在沙发上没有挪位,这点在甘槐念的意料之外。 甘槐念从零食柜里拿出开袋即食的小面包,还有其他饼干零食,一一摆在茶几上供露露挑选,眨了眨眼说:“你、你说错了,按辈分我得直接喊你‘祖宗’了,那么小、小祖宗,请问你现在想要先吃哪一样啊?” 露露见不得她这刻意讨好的模样,语气刻薄起来:“甘槐念,你是不是有点现代人说的那什么……讨好型人格?大圣母是吧?母性光环是吧?” “对啊,我是讨好型人格。”甘槐念想都没想就承认,“尤其是以前,我总在刻意讨好身边的人……” “你在我这儿又不能得到什么,你干嘛还讨好我?”露露更气了。 “我刚还没说完呢,我说的是以、以前。”甘槐念咧开嘴笑,“我也没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只不过你尊重我,我便尊重你,我觉得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礼貌。” 露露一怔,顿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好。 “吃这个肉松包吧,我很喜欢这、这个味道。”甘槐念拿起一个小面包,撕开包装,送到露露嘴边,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能听到我心里想什么的对吧?跟舒聿一样?这技能是他教你的吗?” 露露咬了一口面包,闻言,高高“哼”了一声,像极了嚣张跋扈的高傲大小姐:“他教我?是他偷偷学我技能的好吧!”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甘槐念还想顺着问“他是怎么偷学”的时候,桌上她的手机响了。 看都还没看,手机已经自动接通。 隔空接电话并公放的也就只有那人:“甘槐念。” “在在在,我在呢。”甘槐念对着手机喊,“你要过来接露露了吗?” “不,露露得在你那多待一会儿……有件事我先跟你说了吧。” 舒聿的语气难得认真严肃,甘槐念紧张起来,心里漾起一丝不详预感:“你、你说。” 舒聿在一心二用的情况下没法“开门”,他看向准备随时出发的十方,对甘槐念说:“你的朋友,和你朋友的男朋友都出事了。” 甘槐念眼前蓦地一白,摔坐在沙发上:“是是、是是是线黑了吗?” “对,我现在会开门,跟十方过去,404的人也会跟着过去,姓沈的跟他们在追查的一个事件有关联。”舒聿长话短说。 他本来不应该做出任何的保证,他要负责的只有回收恶魇,人各有命,他并不需要对哪个人类的生命负责。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道了句:“会没事的。” “等等、等等!我也要——” 甘槐念没说完,电话已经挂了。 与卢慧不久前不欢而散的画面在甘槐念脑内飞快划过,紧接着又闪出嘻嘻哈哈拉着她去吃饭、跑圈的时候在后头撑着她的肩、玩密室时总挡在她身前的卢慧。 好多好多个卢慧全挤在她脑子里,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一股气在胸腔里来回撞。 她一下接一下深喘,没一会儿,脑门全是汗。 她当机立断,跑去穿上刚刚没来得及穿的运动鞋:“不好意思,露露,我得去找我朋友,她出事了。” 甘槐念脑子里的想法太多太快,露露只抓住几个重点,直接问:“你朋友被恶魇盯上了?” “我不知道。”甘槐念让自己保持冷静,分心默念自己的念想,重新背上斜挎胸包,忽然瞥见双手被绑在背后的露露。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大步走向露露,露露被她乌云盖顶似的神情镇住:“你你、你要干嘛?!” 甘槐念没解释,一脚跪上沙发,抓住了露露背后的一只手臂,大声念:“请让‘我手中的美工刀拥有可以割断露露手腕上这条黑绳’的能力,附加条件,无论这条黑绳是由什么材质、是由何人的能力制成!” 露露一听,忍不住想泼她冷水:“不可能,这黑绳——” 欸……? 她的手能动了,黑绳真被割开了? 露露愕然。 她至今还没亲眼见过甘槐念施展能力的时刻,之前多少有听说,尤其是十方从龙婆岛回来后,总爱在吃饭时大聊特聊甘槐念的“言灵”能力,露露被逼着听了不少。 但这黑绳可是舒聿的影子,是连她都扯不开的束缚啊。 她揉着手腕,看向把美工刀塞回包里的甘槐念:“这就是你的能力吗?” “我、我也还在摸索中,只是感觉,在此时此刻这样的状态下,它的成功率应该会比较高。” 甘槐念说得很快,一边拿出手机开了地图,寻找方向,“嗯,既然能成功切开绳子,那等一下……行,就是这方向……” 她后面像是自言自语,那如入无人之境般的状态让露露心跳加速:“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甘槐念二指立鼻前,二指指着墙,眼神和声音皆笃定:“我要去到卢慧现在身处的地方!开径!” 汗珠滴落,短发飞起,甘槐念觉得浑身似火烧,但她没有一丝动摇,紧盯着家中白墙上出现了一横两竖三条线。 这次不再像上次那样只开了一个小洞,而是一整面完完整整的门立在墙上。 只是门的另一边竟是一片黑暗。 甘槐念想都没想,拔腿就要往里冲,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不稳定,能开这么大一扇门已经是特别幸运的事。 露露被吓得不轻,猛拉住她的手:“等等!你确定成功连接上了吗?要是你定位失败,被传送到别的空间,那你怎么回来?” 传送到实打实的地点还好,就怕传到什么深海什么山谷,甚至三万英尺高空,那岂不是一过门就一命呜呼? “虽然我的能力不稳定,但只要它能成功唤出一样物件,它就能带着我脱离困境,所以我相信它这次也能成功带我去到卢慧的身边。” 甘槐念焦急地看一眼自己开出来的门,回头看着露露,“我相信它。” 两人都没留意到,墙上的门有一刻闪了两下,突然,又扎扎实实地稳在墙上。 仿佛那里本来就开了一扇门。 甘槐念抽出手跑进门,还不忘丢下一句:“露露你记得吃东西!” 露露大骂一声:“甘槐念你是疯子吧!” 胸腔里砰砰作响,好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墙上的门开始闪了,露露不再犹豫,一把抓起电视柜上的独眼熊,也冲进了那扇黑黢黢的门里。 唰! 门消失了,只剩下安安静静的一面白墙。 第055章 舒聿说我能活到八十几岁 第055章 舒聿说我能活到八十几岁 舒聿尾椎骨头凉了一瞬。 他停下脚步,闭上双眼,眼皮下黑乎乎一片,什么都没有。 十方察觉:“怎么了老大?” 舒聿说:“我绑住露露的那绳子断开了。” 十方惊讶:“怎么可能?那是你的影子欸,是露露自己挣脱的?” “露露的力气再大也扯不开我的绳子,她是可以切断自己的手来逃脱,可那样子我并不会有割裂的感觉。” “割开?”十方忽然想到什么,震惊得尾巴高高竖起,“该、该不会是……?” “嗯,应该是甘槐念,但现在我看不到监控画面。” 舒聿再次闭上眼,调动精神力,可眼皮下还是漆黑一批。 早习以为常的黑暗竟让他心烦气躁。 十方小声问:“会不会是‘监视者’被打翻了?还是被蒙了布?” “不是,连声音我都听不到了。” “那……要不你先关了这边的门,重新开门去槐念家看看?” 舒聿的“门”不是无限开的,要另外定位开新的“门”,得先把原来的关上。 “等一下吧,先解决这里的事。”舒聿睁开眼,走进主卧。 江天道和马恒都在主卧浴室门口,马恒让了道,舒聿走进浴室里。 浴室面积不大,灯亮着,淋浴间的花洒哗哗声落着水。 是冷水,玻璃上没有覆上蒸汽,可以清楚看见瘫坐在地的沈承德。他像被扭断脖子的公鸡,耷拉着鸡冠,不停有血丝从他身下渗出来,又让水冲掉,墙砖上也有从上往下洇开的血迹。 而在靠近洗手台这边,卢慧仰躺在地上。 她双脚有蹬地的痕迹,拖鞋被踢得老远,双手则诡异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双眼无焦距地望着天花板,脸上尽是恐惧。 “她还有脉搏。” 江天道的一句话让舒聿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些,他蹲下探指,抵在卢慧脖侧,眉毛渐渐往上扬。 确实,虽然弱了点儿,但确实还有心跳。 江天道关了淋浴间的水,也探了探沈承德的脉,他的比卢慧更弱,不过也还没“死到底”。 他俩几乎同时开口:“可他们的魂丢了。” 马恒在门外,问:“被吃了?但他俩肉身还在啊。” 如果一个人的灵魂有灵髓,被伤了灵髓但还保留有灵魂,一定几率会像他妻子马瑶那样成了植物人。 但沈承德和卢慧两人一点儿灵髓都探测不到,魂被吃了,肉身也会死亡。软滑新鲜的内脏会勾起恶魇的食欲,吃完欲望和灵魂后,它们会顺便把受害者开膛破肚,捡出喜欢的内脏吃掉;有的恶魇需要肉体行走于日光下,便会把受害者的肉体掏空成皮套,像是之前朱宏那样。 像沈承德和卢慧的情况并不常见,他们的肉身太完整了。 “因为他们的灵魂不是被吃掉,还没完全消失——” 舒聿说完这句,江天道立即补了一句:“他们……是被抓到哪里去了吗?” 舒聿看向他。 不得不承认,如果现实能像游戏一样,一按键就跳出角色的技能面板,那江天道的面板上应该每一项几乎都是满点。 除了情商。 若是平时,他铁定要揶揄江天道两句,可现在他没这闲情逸致。 他心里有点儿乱,可为什么乱?还没细究,他已经本能地压下了波动的情绪。 无论环境有多恶劣、情况有多混乱,他都不能乱。 “江队长,我得走开一下,现在这事跟我们‘神荼’多少有点关系了,所以我会安排‘神荼’的人参与调查,麻烦你们多让让道。” 舒聿说完这句,也没等江天道同意还是拒绝,径直走出卧室。 他开的门横在客厅中间,有404专员在屋里记录现场情况,他听见他们说“连冻肉都吃是有多饿啊这小鬼”。 舒聿收回视线,开始下指令:“爱德华,你去看看卢慧肉身的情况,可以的话就上一层保险,以免灵魂还没找回来肉身已经开始衰竭。十方,你闻味道,这小鬼家教不好,吃了东西没收拾,估计口水略略略流一地。” 十方应了一声“好”,爱德华也一阵风似的刮进卧室。 舒聿只说了保“卢慧”,也就是说淋浴间里的男人可以不用管。 人各有命。 沙漠的能力是需要在“神荼”的范围内才能展开,她没有过来案发现场这边,舒聿跨过门回到大厦走廊,对沙漠说:“你继续攻破网站,如果有需要,就辛苦跑鬼界一趟。” 沙漠盘腿坐在走廊里,除了原来的笔记本电脑,身旁现在又多了几台,由不同的蛛足操控。 不止步足,她脸上也睁开了其他眼睛,分别看向不同的电脑屏幕:“我尽力,槐念那边呢?” “阿刹,陪我回店里。”舒聿没答,继续往店里走。 在走廊守着的宋庚见状,下意识地追了上去:“你、你你要去哪里?” 唰! 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蛛足横挡在他面前,霸道凶悍,足尖扎得走廊地砖裂开了缝。 沙漠眼帘都没抬:“让你跟了吗?没大没小的。” 宋庚今晚在这蛛妖面前一直吃瘪……不对,也不只是今晚,之前偶遇过的两次,他在她这儿也没落着好。 可他又没什么能做的,斗嘴只会显得他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他撇撇嘴,穿门去找江天道了。 罗可乐跟着舒聿回到店里:“老大我有什么任务?” “我要‘移形’,直接去看看甘……露露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舒聿一条腿已经穿墙进自己的房间,“你守在门口,别让人进来。” 说完,他整个人没进墙中,进到一片黑暗里。 与舒聿不同,甘槐念此刻站在巨大的霓虹灯牌下,全身浸在五彩斑斓的灯光里。 她仰着头,望着那块写着“欢迎来到黄泉嘉年华”的巨幅糖果色灯牌上,微微失神。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身旁,“少女状态”的露露双手插在帽衫前兜,也有些意外:“甘槐念,你这是把我这位小祖宗干哪儿来了?” 十几分钟前,甘槐念穿过门,黑暗如潮水哗哗褪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小树林里。 脚一动,脚下窸窸窣窣响。 抬头一看,这还不是普通小树林,周围都是枯树,满地腐败落叶,尖细的枯枝在夜空下嚣张地张牙舞爪。 弯在枝头的月亮竟是红色的,像小丑嘴巴,这画面虽然诡异,却又很熟悉常见,好似什么动画游戏中其中一个场景插画。 许是因为她踩到腐叶发出声响,在枯树枝桠上,亮起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的红光。 甘槐念倒吸一口气,那是一只只黑鸟站在枝头,看不出是乌鸦还是猫头鹰还是其他怪鸟,喉咙里发出“咕咕”声,一颗颗猩红的眼睛好似翻开一张旧床垫后,发现一整片吸满血的虱子。 这里明显不是人间,可还没想明白身处何方,身后一阵忽然出现的声响吓得甘槐念张嘴就要大叫,还是露露及时捂住她的嘴,凑近她耳边说这些鸟有古怪。 甘槐念定下神,才看清露露不是“小孩状态”了,捂她嘴时甚至不用踮脚。站直身一看,露露从差不多及她胸口高,到现在可以与她平视,高了有二十公分左右。 公主切黑长发没太大变化,原本洋娃娃般的精致五官却成熟了不少,高鼻梁,菱角嘴,眼型柳叶似的,不过一双眸子还和原来一样又圆又黑。 再看,“送”她们过来的那道门已经消失了。 这片小树林不是无边无界的,从稀稀拉拉的树干望出去,远处能看到亮光,还能听见声音。 估计这一片过分空旷,声音是往外扩散的,传到她们这边来,勉强能听到不成调的音乐和模糊的广播声。 有谁在说话? 露露能听见她的心声,可甘槐念却无法和她在脑子里对话,慌张中,见露露对她比了个手势,再指发光的远方,她便明白对方的意思。 两人一言不发,慢慢往小树林外头走。 甘槐念压下恐惧,一边跟在露露身后,一边掏出手机。 手机没有信号网络,地图无法刷新,她试了试紧急呼叫110,连“嘟嘟”声都没有,已经自动挂断了。 她又点开微信,给置顶的卢慧随便发了个表情包,果不其然,发不出去。 很快甘槐念发现,虽然脚步声会使不同枯树上的黑鸟看过来,但它们除了“咕咕”声并没有别的动静,只缓缓盯着她们看。 这种视线追踪,让她联想到……铺天盖地的监控摄像头。 她们离光越来越近,声响也越来越清晰,广播声中,有“欢迎参加”“倒数一小时”之类的词儿,伴随着一些调子古怪却轻快的电子音乐。 终于,她们走出了小树林,跟着光,走到了这块“嘉年华”的指路灯牌下。 …… 甘槐念开始后怕:“黄黄黄、黄泉?露露,我们现在是在鬼界吗?” “我刚可温馨警告过你了哦,我说了如果定位失败,你说不定会跑到别的‘空间’去。”露露斜斜看她。 但她没有告诉甘槐念,舒聿的“开径”是只能在同一个维度下“开门”,不同维度的空间是开不了的,也就是说,舒聿没办法在人间“开”其他维度的门,如果他要回鬼界,会有另外的方式回去。 可甘槐念……这个两个月前被她一下就吓晕的人类,却做到了。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话说,就是甘槐念刚才开了一扇通往“异世界”的门。 “如果、如果这里是鬼界……黄泉……” 甘槐念啪嗒啪嗒开始流泪,颤着声说,“我说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如果言灵把我带到这里,是不是就代表、代表卢慧已经、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才刚成型,甘槐念已经不行了,脚一软瘫坐在地:“我来迟了是、是吗?我今晚就应该不顾一切,让她相信沈承德有问题,我是不是傻啊?为什么要放她一个人回家?” 露露眉心越拧越紧,在嗷嗷哭的甘槐念面前站定,低头睥睨:“假设你的朋友已经死了,灵魂来到了这什么破嘉年华,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 甘槐念被泪水糊了眼,露露好看的一张脸逆在糖色灯光里,在她眼里就像夜里诱惑人的女妖。 她结结巴巴:“我能做、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能做什么?我跟你又不熟。”露露虽然“长大”了,可还是那个刻薄的露露。 甘槐念更伤心了,一张脸皱成苦瓜:“你好mean啊……呜呜,我刚还给你、给你吃了肉松面包……” 可被露露这么一打岔,甘槐念清醒了些。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既然、既然我被送到这里来,代表卢慧在这里……” 她摘下眼镜随意擦了擦泪,声音含含糊糊,语气却很坚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是灵、灵魂,我也要找到她。” 露露抿紧唇,在衣兜里的双手也攥成拳:“那如果你也死在这里呢?你也不怕啊?” 甘槐念:“舒聿说我能活到八十几岁。” 露露翻了个白眼:“这话你也信?他可是黑心奸商大恶鬼。” “你们不是也因为相信他,才会跟他组成团队吗?” 甘槐念撑着还泛酸的腿摇摇晃晃站起来,“我相信他现在应该发现你不见了,正在那边找你。” 突然,露露的手被毛茸茸的东西碰了一下。 她打了一激灵,赶紧把兜里那物件拿出来。 甘槐念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落,看见露露手里的玩偶还有些恍惚:“你、你怎么跟我有同样的海盗熊?” ——这是之前她跟卢慧一次出去逛街,卢慧在夹娃娃机里给她夹到的,虽然她一开始想要的是这海盗熊旁边的另一只小熊,但能夹到就是胜利,她把小熊和其他玩偶手办一起摆在电视柜上。 “什么你的我的,这就是你电视柜上的那只熊。” 露露紧掐着熊脖子不停摇晃,凶狠呲牙,压着声音说,“老鬼你能不能听到?立刻给我出来。” 甘槐念愣了愣,本能退了一步:“什么?这熊、熊里头也有鬼附身了?” “不是,是你的冤亲债主把他的影子跟这只熊换了。”露露狠狠戳着熊玩偶没被眼罩遮住的那颗眼球,一下接一下,“他以为我不知道呢,搞笑!给我出来,我明明感觉到你动了。” 甘槐念心疼:“别别、别戳得那么厉害,它是夹娃娃机夹出来的……质量比较一般——” “痛!痛啊!谁戳我眼睛!!” 甘槐念噤声,眼睁睁看着那海盗熊“活”过来,短短的四肢胡乱挥舞。 它的声音和舒聿的……一样。 露露一手就能掐紧熊的脖子,阴恻恻地笑:“让你今晚绑我,老鬼,落在我手上你自求多福吧。” 海盗熊骂:“你这死小孩脑子有病啊!我好不容易才换过来,刚才一直连不上,你们到底跑哪里去啦?啊——别扯我手臂!!” 虽然是难得听到的“舒聿惨叫”,甘槐念还是上前当“和事佬”,把海盗熊抢了过来:“好了好了,别吵了,先办正事……” 她把海盗熊举高,让它面向灯牌:“我们、我们在这里。” 海盗熊:“黄泉……这什么鬼地方?你们怎么到这儿的?” 甘槐念:“是我、我开门的。” 她把事发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着急问:“你不是说要开门去找卢慧吗?你见到她了吗?她是真的、真的死了吗?沈承德呢?” 海盗熊说了个“不”,突然顿住,跟甘槐念说:“把我举到你耳边,你们上面一直有只鸟飞来飞去,有些问题。” 甘槐念一怔,正想抬头,被海盗熊碰了碰手背:“别看它。” 她举起海盗熊贴到耳边,跟拿着一个毛茸茸的老式大哥大似的,露露也凑了过来。 “卢慧还没死,但没魂了,包括沈承德也是,估计你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嘉年华’,跟他们遇上的小鬼有关。甘槐念,如果你能找到卢慧,说不定她还有一线生机。” 舒聿的声音很冷静,像只手,把甘槐念悬着的一颗心稳稳拉住。 她闭上眼,长长吁了口气:“还没死,卢慧还没死,太好了……” 刚才没完全擦干的泪水此刻被挤出来,滑下脸颊。 被露露连戳了好几下的眼珠子还在隐隐发痛,忽然,舒聿的左眼湿了。 玩具的眼睛是固定的,海盗熊状态下的舒聿视角有限,又因为贴得太近,它其实看不清甘槐念现在的神情。 它只好抬起小短手,在她脸上胡乱摸了两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笨蛋,怎么又哭了啊?” 第056章 人生中第一个巴掌 第056章 人生中第一个巴掌 这只海盗熊尺寸不大,还有挂钩,适合做挂件,甘槐念没试过把它捧在脸庞,还贴着脸。 这小熊的皮毛有这么柔软的吗? 还有,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小熊会呼吸? 说不出是冷还是热的气息扑在脸颊上,有点儿痒。 甘槐念把海盗熊拿开些许,抹了一把脸,哑声道:“我、我没事,我会进去里头找卢慧的,还要麻烦你们帮我、帮我照顾卢慧的肉身。” 尽管她没有经历过灵魂出窍,但从“既定规则”来看,当灵魂离开肉体后,肉体便会加速“凋零”,万一真找到了卢慧,肉身却出了什么问题,那就得不偿失了。 海盗熊:“已经安排了,另外我们这边也会继续追踪袭击他俩的那只小鬼。” 本来打算挪远几步的露露闻言,开口问:“有眉目了?” 海盗熊:“嗯,他们利用一个直播网站,吸引有特殊欲望的目标,在欲望最大化的时候定位,进行‘收割’。” 就跟韭菜一样。 甘槐念将现有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之前玩密室的那天,沈承德的“出入平安”变黑,但沙漠说没有波动,代表那时跟踪定位他的恶魇并不在他身边。 而今晚,沈承德的“欲望”达到阈值,吸引来了恶魇,碰巧那时候卢慧回到家,还在她家里的恶魇同时袭击了她。 她低声问:“沈承德是那个网站的用户对吗?他、他看的直播……是什么类型的?” 舒聿没打算骗她,贴着她的耳朵说:“是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左右。” 甘槐念浑身发抖,烧起来的愤怒不亚于当时她得知“时年”的作品全是盗用、不亚于亲眼目睹龙婆“吃”祭品。 “养小鬼不难,但要操控这么多小鬼做事可不容易,网站背后的幕后黑手有些东西。我的打算是直接把那人或那鬼揪出来,404的侦查方向应该也是如此。有一件事……” 海盗熊在有限的角度里扭了扭脑袋,转向露露,“露露,说不定你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露露一愣:“怎么就……关我事了?” “因为那个网站……有个女孩……跟你……” 像信号越来越弱的电话,舒聿的声音戛然而止。 甘槐念和露露面面相觑,这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个女孩跟我’?跟我什么?”露露一头雾水,掐着海盗熊的耳朵扭了一圈,“哈喽?老鬼?” 海盗熊一动不动,四肢耷拉。 “这个换、换影子的能力是有时效性的吗?”甘槐念问。 “不会,除非他把影子换回去了。”露露想了想,“有可能是维度不同,这‘形’没办法稳定,老鬼这一招已经很久没用过了,有也是只做监视用,不会整个移过来。” 这时,伴着电子音乐的广播再一次响起:“欢迎各位迷途玩家来到黄泉嘉年华!今晚的‘复活赛’就快要开始啦,请有意参加的玩家迅速前往售票处领取免费入场券哟!铛铛铛——倒数四十五分钟!” 广播里的声音像贴着变声器说话,又尖又哑,听不出男女。 “复活赛?这说法还真是直白啊。”露露斜眸,“怎么说?你确定进去?” “去,必须去。”甘槐念把海盗熊挂到包带上,“你呢?” “嘁,你都喊我一声‘祖宗’了,我怎么也得——” 露露喉咙一紧,揶揄的话说不出来了。 因为甘槐念张臂抱住了她。 耳边传来一句:“谢谢你,露露……” 露露怔了几秒才回神,不自在地推开她:“肉麻死了!谢个屁啊,能找到人、能顺利回去再说吧!而且你跟我身上都有‘味道’,说不定还没找到你朋友我们已经被小鬼盯上啦!” “哦,我有带东西。” 甘槐念打开包,翻出“巧克力”掩盖剂,“你身上的‘味道’吃这个也能遮盖住吗?” “是可以……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个?还有刚才的美工刀,你是带了多少东西在身上?” 甘槐念拍拍自己胸前的包,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的‘百宝袋’。” * 断了跟海盗熊的链接后,舒聿又尝试了几次,还是连不上,惹得他心烦气躁。 好消息,找到甘槐念和露露了。 坏消息,他没办法定位到她们所在的地方。 是维度不同?距离太远?还是,有结界在保护着那什么“黄泉嘉年华”? 舒聿在一片黑暗中起身,睁开眼。 左眼除了有刺麻感,还好像比右眼要湿润几分。 就像刚给左眼滴了眼药水。 他走出房间,在门外守着的罗可乐忙问:“怎么样了?找到人吗?” 舒聿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他把江天道和十方等人喊到“神荼”走廊,把情报同步给几人。 罗可乐嘴巴大得能塞拳头:“我的天,她现在是想开什么门就能开什么门吗?那过几天岂不是能上天?” 宋庚狐疑:“她真有这么厉害?” “没有,不厉害,就是个怂包,遇事只会嗷嗷哭。”舒聿故意说道,“所以别想着把人招进你们404了,我替她谢邀。” 宋庚想呛他“你替什么替你又不是她什么人”,江天道开口了:“行了,说正事。舒老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舒聿不答:“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江天道敲了敲刀柄,有条不紊道:“已知受害者是如何被标记为目标,已知通过邀请码拉新,已知拉满一定人数成为所谓高级会员后,就会有小鬼找上门。既然我们还未能直接追踪到网站背后的人,那我们也可以通过拉新把小鬼引过来,从小鬼身上找线索。” 这思路跟舒聿想的基本一致,他低头直接问沙漠:“可以做到短时间内升级吗?” “可以,就用404之前监视用的号吧,有观看累积时长,新号一下子升满级容易引起疑心。” 沙漠分出一部电脑开始操作,“另外还需要一个靶子,我猜,开始拉新和刷礼物之后小鬼就会标记目标了,万一它提前过来,见到我们这里一群人,那就打草惊蛇了。以防万一,最好是有一个人上号看直播刷礼物。” 这想法很合理,江天道问:“行,哪由谁来‘钓鱼’?” 沙漠一足托起一部电脑,送到宋庚面前:“就这白毛小弟弟吧,他看上去玩得就很花。” * 沈承德整个人还是懵的,他不知道怎么看个直播就能把自己看“死”了。 今天他看的那个彬仔直播间有好几个大号一直在送礼物,常常进入“私人视角”状态。从傍晚开始,每次恢复“公开”状态没几秒,就被刷了私人项目,画面长时间模糊,总挂着“私人视角中,请耐心等待”的牌子,搞得沈承德不上不下。 拉新的人头又卡在最后几位,没升级他也没办法氪金互动。 今晚卢慧去甘槐念那儿吃饭,他有很长一段空闲时间,是难得的“自由”——同居状态确实还是不方便,他想看点儿特殊的片子都得防着卢慧。 终于,在他准备洗澡的时候,拉新人数满了,他升级了! 他立刻把攒下来和系统送的金币全刷给了彬仔,对接下来的私人互动翘首以盼。 没想到先弹出来的是私信对话框,很多主播都会私联打榜大佬维护关系,沈承德觉得这很正常。 彬仔发来,说他可以挑三件礼物。 第一样是彬仔晚上睡觉时当睡衣穿的球衣一件,第二样是彬仔前两天穿过一直忘了洗的球袜一对,第三样是黄金会员专属福利视频:彬仔在球场淋浴间洗澡的片段,还标明是“教练视角”。 沈承德瞬间兴奋得心率高达一百八,想都没想就选了第三样。 先不论前面两样需要邮寄,重点是前面的他想要就能得到,不稀罕。 发过来是个外网网站,彬仔让他可以在线看也可以下载。 光是视频封面就已经让沈承德血液沸腾,但不知道是外网关系,还是家里网络不好,点开后视频一直卡顿,没法在线观看,沈承德干脆点了下载,先去洗澡,寻思洗完澡就能美美看上视频了。 洗澡时有点儿奇怪,他的腰腿和背部总发痒,他以为是被蚊子咬了,拿背刷刷了几下,又没事了。 洗完澡,他迫不及待去拿手机。 视频已经下载完了,点开后,内容确实跟视频封面一样,是他关注的那小男孩背对着镜头洗着澡。 沈承德呼吸急促,一秒都等不了了,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一边擦头一边看视频。 可看着看着,开始不对劲,屏幕时不时会闪黑,突然,视频里的人换了,从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也是背对着镜头洗澡。 沈承德脑子嗡嗡响,因为那男人腰上有一处纹身,跟他的一模一样。 视频里的“男主角”是他? 更诡异的是,洗澡的场景从他熟悉的俱乐部淋浴间,慢慢变了,就像是表面的蜡融化掉,现出了原型。 成了他正身处的浴室。 他想点暂停退出,这时,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瘦弱,苍白,透着底下黑蓝色的血管,像发霉的牛奶。 那明显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手……因为它能直直穿过淋浴间的玻璃,朝他腰上的纹身挠了一把。 视频里的“沈承德”扭头看一眼,抓了抓发痒的地方,继续洗澡。 看到这里,沈承德浑身冰冷,明明不久前才洗了冷水澡,此刻却好似被赤身裸体地丢进了冰库里。 接下来,那手又挠了他的大腿,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后脑勺……伴着“咯咯咯咯”的吊诡笑声,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很是满意。 而“沈承德”依然只觉得是常见的皮肤发痒,拿了洗澡刷子,挤上沐浴露,狠狠把背刷得通红。 等他洗干净后,那“东西”竟踩上他的胯、扶着他肩,两三下就攀到了他的肩膀上…… 浴巾还搭在头上,沈承德不停颤抖。 画面里的视角,是在他的头顶往下拍,仿佛,他的脑袋上长出了一个摄像头。 他赶紧把视频点了暂停,开始大骂粗口,轮着念阿弥陀佛跟菩萨保佑,猛一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却只有面无血色的他。 他长叹一口气,咒骂这肯定是什么整蛊视频,继续抓着浴巾擦湿答答的头发。 可擦着擦着,他察觉,隔着浴巾,他摸到了一块凸出来的肉块…… 那是不属于他身体的一块肉团……因为他在用手碰了碰时,那肉块便开始咯咯笑,说好痒好痒,爹地好痒啊。 沈承德整个人麻了,极致的恐惧转换成莽劲,他抓起洗手台上的玻璃漱口杯,骂着脏话,一扎子往浴巾下鼓起的肉块砸了过去! 杯子是碎了,他也疼得头冒金星。 明明他砸的是那块肉啊,疼的却是他的后脑勺,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能感觉到有温热液体从伤口中一点点渗出来,很快闻到了血腥味。 那尖细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冒出来,仿佛就贴在他的后脑勺,对着他说,哇,爹地你的血好臭啊,跟你的人一样。 沈承德晕头转向中摸到了手机,颤颤巍巍对着后脑勺拍了几秒视频。 只看一眼,他便吓得大叫。 他的后脑勺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长出一大块惨白的肉团,肉团上只有三个黑压压的腔洞。 更让人恶心的是那肉团沾着他的血丝,看上去,像是一个要从“子宫”里钻出来的小婴儿! 随后头皮一阵撕裂的痛感,让他晕死过去。 …… 再醒来,他已经身处在这奇怪的地方,头顶是变换着不同颜色的嘉年华灯牌。 摸摸后脑勺,没有裂痕,没有血团。 掐掐大腿,有痛感,不是做梦啊。 但……黄泉?这是代表他已经死了吗? 还有广播里说的复活赛,意思是,如果赢了比赛就能复活吗? 沈承德身上一丝不挂,还好有一条浴巾能围在腰上,隐隐约约看到,远处有人影在往前走,他便也跟着走去。 嘉年华的入口大门前是一片圆形广场,地面的红砖已被磨得凹凸不平,有的地方积起水洼,沈承德赤着脚,一不小心踩了水,恶心得他鸡皮疙瘩直冒。 入口处的铁门关着,铁柱生锈斑驳,隔着门,能看到里头的游乐设施,过山车、摩天轮、跳楼机……这些机动项目必不可少,远远的还能瞧见老式嘉年华中那红白相间的马戏团大蓬顶。 广场上站了不少人,男性居多,老少肥瘦都有,大部分人面色如灰,眼神谈不上友善,穿着也千奇百怪,有穿西装的,有穿休闲服的,有穿一条裤衩子的,还有一个胖子穿着jk水手服……这都什么群英荟萃啊? 女性也有,人群边边有三个女人站在一起,警惕地盯着他看。 沈承德闻到一股香味,扭头一看,原来广场周围还有几辆餐车,每辆车上有简单易懂的图形灯牌,像是热狗、爆米花、啤酒,甚至还有非常接地气的旋转土豆和孜然大鱿鱼。 不仅如此,旁边还附有更衣室、洗手间、行李存放处……感觉配套设施比现有的几个大乐园还要齐全。 可沈承德哪有心情去管它能不能存放行李或租借充电宝,他走向一个落单的男生,主动问:“你好,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男生看上去还没满十八,有点儿驼背,穿t恤短裤,戴黑框眼镜,趿拉着一双拖鞋,他脸上神情闪烁,不答反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我在家洗着澡,突然心脏不太舒服,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男生畏畏缩缩,推着眼睛打量他:“……我也是,感觉跟我看的无限流小说开头好像……我们应该是、是死了吧?” 沈承德点头:“对,刚广播不还在说什么复活这那的吗?跟无限流的套路一模一样啊。” 两人多聊了几句,眼镜男没那么拘束了,掏出一张红底黑字的票:“你拿了入场券没有?” “没呢。” “售票处就在铁门那边,你得先去拿。” “行,哥们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叫黄南。” “谢谢你,叫我阿德就好。” 他赤脚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售票亭前面。 亭子上的玻璃窗像极了老人厚厚的脚趾甲,泛黄得教人看不清里头。 但玻璃上有个小洞,沈承德弯腰望进去,吓了一跳! 里面坐着一个戴熊猫头套的工作人员,但那熊猫长相一点儿都不可爱,毛发又脏又油,一双眼珠子用的是红色的塑料球,其中一颗要掉不掉,嘴巴处被黑漆漆的线缝了起来。而头套和身子的连接处,是一个巨大的铆钉项圈。 还没等沈承德开口,熊猫已经把一张票据推了出来。 沈承德拿了票,还想问什么,但那熊猫长相太古怪了,看得他毛骨悚然。 他拿着票走到一边,票面是正常的嘉年华插图,背面有几行注意事项。 1、本票限单人单次使用,请于票面日期当晚21:00至21:30之间入场,逾期作废。 2、园内均为免费游玩项目,入园后请妥善保管此票,游玩项目前均需检票。 3、请勿与穿动物服装的工作人员交谈超过五句话。 4、着装不整的游客可至入口右侧更衣室免费更换合适的服装。 5、待定,解释权归“黄泉嘉年华”所有。 沈承德心头一沉,穿动物服装的工作人员?那岂不是刚刚的熊猫也算在内? 那要是他刚才多问几句岂不是……? 还有这第五条,待定又是什么鬼? 他直觉觉得待会儿肯定会有一些需要爬上爬下或剧烈奔跑的竞技项目,只围着一条浴巾着实不妥,匆忙赶去更衣室。 黄南跟在他后头:“你你、你要去换衣服吗?” “对,一起吗?” “嗯,我穿着拖鞋,感觉也不是很合适……” 沈承德感觉奇怪:“你比我早来的吧,怎么不先去换?” 黄南尴尬笑笑:“我不知道更衣室里有什么幺蛾子……德哥你看着就健壮,跟你一起我能壮壮胆。” 这话听得沈承德心情好了些:“行,一起走。” 两人到了更衣室,推门入内,一股霉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黄南忍不住捂嘴干呕:“妈啊这是什么味道?” 这里也有个动物服装工作人员,戴着兔子头套,血红色的眼盯得他们寒毛直竖。好在兔子不说话,指着旁边男更衣室的方向。 和健身房的更衣室很像,旁边是储物柜,中间有几个落地衣架,上面挂满一件件衣服、裤子,旁边还有鞋袜和包。 沈承德扒拉了一下,倒吸一口气:“这、这些衣服上都有血啊!” 黄南也发现了,其中一双白色运动鞋溅上了血,乍眼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潮牌运动鞋搞的喷墨设计。 他牙齿打架:“那那那那、那要换吗?” 沈承德一咬牙:“换啊!我们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总不可能再死一次吧?” 他挑来捡去,终于凑齐一套没什么破损和血迹的衣服:深灰色运动t恤,大红色沙滩裤,鞋子没办法了,他脚大,合适的鞋子只有一双,就是那双喷了血的白色运动鞋。 黄南挑中一双合适的运动鞋,因为是黑色的,也看不出来粘的是屎还是血。 两人走出更衣室,沈承德敏锐地发现所有人都看向广场的另一边,也就是他刚刚从灯牌过来的那条小径。 有人来了? 他定睛一看,再一次懵了:“卢慧……?” 卢慧往前走了几步,顿住脚步:“沈承德?” 沈承德不禁欣喜,即便有疑惑,还是大步跑过去:“宝贝你怎么也在这里?!” 卢慧掐紧拳头,带着怒气问:“我才要问你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回到家,在浴室里看到有只小鬼从你身上爬了出来。” 她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像涟漪一样荡开,瞬间广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沈承德左右打量,压低声音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是洗澡洗一半就被拉进来这世界了!刚有个哥们说,这说不定是什么穿越、什么无限流!” “穿你爹!甘槐念也说你就是被鬼缠上了!”卢慧咬牙切齿,“沈承德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沈承德听得一愣一愣:“这这、这跟甘槐念有什么关系?她怎么知道……不不不!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卢慧很想继续逼问,可环境不允许,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他们真的要困在这破地方里出不去了吗? “先不说这些,这复活赛到底是什么?”她问。 “对对对,复活赛,卢慧你先去售票亭拿票。” 沈承德还主动给她看了刚刚拿到的票和背后的信息:“里头有个熊猫售票员,你不要跟它说话。” 卢慧半信半疑,一边走向售票亭,一边打量周围的人,而那些人也不遮不掩地回看她。 果然售票亭里头是只“熊猫”,卢慧很快拿到了票,一转身,一直站在人群外的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脸上的法令纹和鱼尾纹很重:“你也是看了那网站来到这的吗?” 卢慧皱眉:“网站?什么网站?” 中年女人身后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小声说:“就是那个直播啊……我们几个通过气了,我们都是在直播间升上‘黄金会员’后就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事情,然后来到这里……你不用害羞,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点儿小癖好很正常的。” 卢慧一头雾水,沈承德这时候急忙拉着她往外走。 卢慧边走边问:“她们说的是什么网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承德死咬着秘密:“我真的不知道……” 卢慧张了张嘴,突然顿住。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到来时那条小路上有两道身影,其中一人,穿着一件特别显眼的荧光粉上衣。 她眨眨眼,不敢相信,但那颜色实在太眼熟了,跟她送甘槐念的一件冲锋衣颜色一模一样——甘槐念太宅了,有段时间她常跑户外,便也拉着甘槐念去爬山,为此特地买了两件冲锋衣,一件她自己的,一件给甘槐念。 她的是荧光绿,甘槐念的是荧光粉,甘槐念还笑,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搜救队大老远就能瞧见这两件衣服。 那道粉色越走越近,卢慧甩开沈承德,飞奔过去。 甘槐念也认出了卢慧,双腿一迈就是跑:“卢慧?是卢慧吗?” “对!槐念!” 两人没见面实打实的也就一个小时左右,却好似已经隔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甘槐念跑几步就气喘吁吁,抓着卢慧的手脚检查:“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卢慧苦笑:“受什么伤啊?人都已经死了。” “不,你还没——”甘槐念噤声,她觉得这里人多,不适合说这个信息。 卢慧太激动了,没察觉甘槐念的停顿,她热泪盈眶:“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以为我没机会再见到你了!” “我是来找你的,但这经过实在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我说不清楚。” 甘槐念也泪眼朦胧,“卢慧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 卢慧眼泪往下滑,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也还想好好说一声“对不起”,可话到了嘴边,她却笑着说:“甘槐念,你不结巴了耶。” 甘槐念皱着脸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沈承德追上来,惊讶得眼睛都要掉出来:“甘槐念?你怎么也在这里?” 甘槐念一下子敛了笑,直瞪沈承德。 露露慢悠悠地走上来:“哦,这就是那男人吗?” 卢慧觉得眼前公主切的少女很是眼熟,也不明白为什么甘槐念会跟她走在一起,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甘槐念绕过卢慧,气势汹汹地走到沈承德身前,抬手就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啪”一声清脆响亮。 她这个人怂啊,从小到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巴掌。 她咬着牙,骂:“沈承德,你这个畜牲,猪狗不如。” 第057章 黄泉路上莫回头 第057章 黄泉路上莫回头 沈承德是家中独子,家里没有万贯家财但也不愁吃喝,自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家人从没对他动过手。 读书时,男生之间的干架有是有,但他长得比同龄人高大,打架也没输过,后来他练体育练健身,人高马大的,更没有人会对他动手。 所以甘槐念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真把他打得反应不过来。 ……甘槐念居然扇他一巴掌? 那个说话结巴、遇事犹豫、身材一点儿运动痕迹都没有的甘槐念,扇了他一巴掌? 沈承德回过神,左脸颊火辣辣的疼让他恼怒不已,伸手就要去抓甘槐念:“甘槐念你有病啊——” 但人还没抓到,一记重拳狠狠砸到他右脸上! 沈承德没有防备,也没想过那人会打他、还打得这么用力,他被整个人打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眼前一阵阵晕眩。 卢慧甩了甩左手,冷笑了声:“奇怪,既然人都死了,怎么打人手还会痛?感觉我还没死透啊?” 卢慧是健身教练,但她也练泰拳,还有什么巴西柔术,反正甘槐念不会的她都会,但甘槐念也只见过她上泰拳课时跟教练过上几招,没见过她真真实实地打一个人。 这一拳打得她心跳加速,顿时觉得刚才自己那巴掌软绵绵的。 卢慧直接问:“槐念,我听别人说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在什么网站上看直播,你是不是知情?” 甘槐念咬牙,压着恶心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事,沈承德他……他……” 知道她说不出口,卢慧道:“你直接说,没事。” 甘槐念低声:“他看小男孩……” 卢慧刚才打出去一拳,此刻好似回旋镖,那拳头竟回过头来打上她的脸,痛得她瞬间飙泪。 她大口大口喘气以平复心情,甘槐念心疼,拍拍她肩:“先、先不想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出去……我们去旁边吧?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件事情要做,这里太、太多人了。” 卢慧抹了把脸,深呼吸,直起身:“行,我们走。” “卢、卢慧……”沈承德爬起来,还想要解释,被卢慧冷厉的眼神骇住。 “沈承德,无论你有没有复活,我能不能出去,我们都结束了。” 卢慧丢下这句,牵着甘槐念大步走开。 露露跟在她俩后面,还是慢悠悠地走,经过沈承德身前时,嗤笑一声。 甘槐念本来的计划是,如果卢慧已经进嘉年华了,那她也跟着进;但现在既然嘉年华还没开始,就已经找到卢慧,那也可以直接开门离开啊,干嘛在这儿死磕走剧情呢? 她有“金手指”啊! 可任由她怎么心急如焚,怎么修改条件,都没办法使用“开径”。 “啊——为什么一到重要关头我的能力就歇火?”甘槐念气得直跺脚。 露露突然问:“你玩游戏的吧?我在你家看到很多游戏卡带。” “啊?玩的啊。” “那你的灵髓就等于‘蓝条’mp值,你刚在家里先是切了我手上的绳子,又开了门,mp槽空了,自然使不出来能力了。”露露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 “可我只用了两招诶!”甘槐念脸上愁云惨雾,“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跟你们一样强?” 露露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你几岁我们几岁?你们那什么修仙文也得‘修’啊,哪有可能一步登天?” 她就是不愿意说,甘槐念虽然只使出了两招,且两招都是几秒内的短招,可这两招都不是普通拥有灵髓的人能做到的。 放眼整个404都没有,要有,他们就不用依靠灵力电梯了。 不能说,骄傲会使人退步,就让甘槐念慢慢去摸索吧。 “而且就算你能开门,我也不能跟你走,老鬼说了,这地方跟我有些关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关系。” 露露微扬起头,细数在夜空中盘旋的无数黑鸟,“直播间,养小鬼……我怎么现在觉得我们才是被直播的人呐?” 有一个想法逐渐在甘槐念心里成型,但她还不能确定。 卢慧一直没说话,主要是她插不进嘴,甘槐念和这位名叫“露露”的神秘少女说的很多词儿她都听不懂。 但她能肯定的是,甘槐念跟以前相比,勇敢坚定了好多好多。 她忽然笑了,甘槐念看到,扁着嘴说:“你还有心情笑哦?现在我们都要去参加那什么复活赛了,如果没能赢得了比赛,回不去了怎么办?” “你刚不是说要我相信你,相信你能带我回去吗?” 卢慧开始压腿扭臂做热身,眼睛炯炯有神,“现在我相信你。” 另一边,被打得七荤八素还松了一颗牙的沈承德回到广场上。 黄南小心翼翼上前:“德哥,刚那位是你女朋友啊?你们怎么会两个人都同时进来的?” 沈承德过了会儿才摇摇头:“我也说不清……” 黄南试探:“你们该不会是两人一起看直播、同时升了黄金会员吧?你们的癖好……很相似?” 沈承德怔住:“你、你知道直播?xoxo网站?” 黄南点头:“我今晚升上黄金会员的……” “在这里的应该都是。” 说话的是不远处一个西装男,长相精明,声音冷峻,身上合身得体的西装明显是量身定做,但脚上却穿着一双格格不入的蓝色跑鞋,明显也是从更衣室“借”来的。 他走到沈承德面前,声音不急不缓:“不用遮遮掩掩,我们都是看了直播后遇到鬼,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西装男身后还跟着三个男人,刚才沈承德已经留意到他们,因为四人虽然身型有差,但明显都有运动痕迹。 一个身高不高但肌肉结实的络腮胡男问沈承德:“兄弟,你平时有健身吧?” 沈承德:“嗯……我是踢足球的,每年都参加斯巴达,也跑马拉松。” 络腮胡男惊喜:“不错,那我们有速度了。” 沈承德皱眉:“什么意思?” 西装男瞟一眼他身后的眼镜男,扬扬下巴:“我们借一步说话。” 沈承德有点儿猜到对方的意思,他回头看一眼黄南,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西装男一行人走了。 黄南知道自己已经被“排挤”出“圈子”,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一行人走到一小块空地,西装男主动自我介绍:“我姓蔡,是名律师,我们四人都是昨晚到的。” 沈承德惊讶:“昨晚?” “对,现在广场上至少有一半人数都是昨晚陆陆续续来的,门票上不是写着9:30前入园么?我到的时候里头的复活赛已经开始了,售票亭关了,贴了张‘本日票售罄’的条儿,还说来不及进园的玩家可以在广场上休息,明天再入园。” 沈承德:“这样的话,你们岂不是在门口看完了昨晚的全程?” 络腮胡开口:“没错,虽然具体的游戏会怎么玩我们不知道,但流程是大概清楚了。” 沈承德眼睛一亮:“那、那能告诉我吗?” “分享是可以,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们在组队,你确定要加入吗?”西装男眯着眼看向售票亭,“现在广场上不止我们一个队伍,流程并不是什么秘密了,你也可以选择与其他人组队,包括……跟你认识的那几个女人。” 沈承德循着蔡律师的目光看过去,是甘槐念三人。 看来甘槐念和另外那女生也打算要参加了。 络腮胡盯着其中一个女人:“其实那小麦色皮肤的女人看上去也很有实力,要不是你们闹掰了,我们也可以让她进队的。” 沈承德蹙眉,络腮胡指的是卢慧。 队伍中另一个身高快一米九的男人则有另一个目标,舔着嘴角说:“我倒是觉得,那黑头发、穿骑行裤的女孩更合适……” 络腮胡翻了个白眼:“都这环境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为什么没有?门票后面只说了不让跟‘动物脑袋’说话,又没有其他禁止事项。这里没有警察没有法律,也看不见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那对我来说,这里就不是‘黄泉’了,是‘极乐净土’啊……能复活是一回事,不能复活的话,我现在已经是将死之人,那我不得爽一把再上路?” 说着他还抓了一下胯,目露凶光:“那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是我最喜欢的年龄啊。” 沈承德张了张嘴,却哑炮了。 既然大家都是xoxo的用户,那多少都有些难以摆上台面的性癖,可他没想到脱离了一个稍微有约束力的环境后,有的人的恶意竟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泉涌而出。 一米九察觉大家看他的目光不怎么赞同,他不以为意,耸耸肩:“嗐,我就是随便说说,别当真啦。” 西装男静静看了他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沈承德:“你的决定呢?” 沈承德又看一眼卢慧,左右脸都还在发疼:“行,我加入你们。” 络腮胡点头:“那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甘槐念从熊猫那拿到两张入场券——她谨遵卢慧的叮嘱,拿票前只对熊猫比了个“耶”。 为什么不能跟动物头套工作人员说超过五句话?玩偶服里的是什么?是小鬼吗?抑或是那些未能逃离嘉年华的玩家灵魂?甘槐念对这样的环境谈不上陌生,她有一个副本就是类似的剧情。 要不是知道这背后有恶鬼作祟,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穿书了。 她回头想把票递给露露,没料到露露抱臂阖眼,好似在小憩。 甘槐念小声:“露露?” 露露没睁眼,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甘槐念一下明白,没再吵她。 卢慧太好奇了,拉着甘槐念走远几步,贴着她耳边问:“这女孩到底是谁啊?你俩怎么会在一起?” 甘槐念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神荼”的事,只能笃定地跟卢慧承诺:“她是我前段时间认识的一个朋、朋友,她很厉害的,一定能帮我们一起找到出路!”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只知道露露跟舒聿一样有窥探人心、以及可以变化外貌的能力,还不知她有无其他什么能力。 卢慧也没多问,反正现在再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有一定的接受能力了。 情况再坏,她也就是死了,就当她没带眼识人的恶果。 可她不希望搭上甘槐念的命,还有这位露露的命。 广播又响了 “欢迎各位迷途玩家来到黄泉嘉年华!今晚的‘复活赛’就快要开始啦,请有意参加的玩家迅速前往售票处领取免费入场券哟!铛铛铛——倒数十分钟,乐园就要开门迎客啦!” 露露睁眼,带着甘槐念和卢慧,三人走到周围没人的地方。 “我长话短说,我刚听到那边西装男他们那群人的心声,待会儿乐园九点开门,九点半关门,晚于九点半再到的玩家无法参加今日的复活赛,但可以在这里停留,等待下一次乐园开门。” 露露喘了口气继续,“待会儿进去了会有不少积分制的游乐项目,可能有团队战也可能有个人战,最后得分最高的前五名,都可以得到复活名额。” 卢慧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这孩子能听到别人心声?这、这该不会是什么……超能力吧? 甘槐念这段时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甘槐念倒是一下抓住重点:“前五位都进?确定吗?” “嗯,他们说结束时会有烟花秀恭喜成功复活的玩家,接着就有五道光从天空投下来,把那五人接走。”露露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们说得神神叨叨的,像神仙降临。” 甘槐念皱着眉头思考,卢慧不解:“复活名额多,不好吗?” “现在还没办法下定论,但我感觉复活肯定不是最终结局,更、更像是一个……‘选秀’?对,选秀,有人有目的性地挑选着某些类型的灵魂。”甘槐念摇头苦笑,“毕竟这里不是黄泉,跟鬼界也没有关系,纯粹是那大张旗鼓收集灵魂的幕后黑手,架构起来的一个‘沙盒游戏’。” 卢慧消化了会儿,呆呆问道:“宝,你怎么确定这里不是鬼界?” 甘槐念抬头看着那弯红月,轻声说:“有人跟我说过,人间比起鬼界更像地狱。鬼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拿人命当游戏的地方。” 这时,那三个女人又走了过来。中年妇女再次问卢慧要不要跟她们一起组队,可当卢慧表明她们三人都不是因为观看网站直播而进来的时候,那三人都愣了,找了个借口离开,反而去找其他落单的人。 卢慧不大愉快:“难道我们看上去比那弱鸡眼镜男还要弱吗?” 甘槐念对这种情况倒不陌生,甚至幻视小时候体育上被同学拒绝组队时的画面。 她淡笑道:“卢慧,现在我们三个人在这群人里头可是异类,他们才是同类啊。” * 按习惯,丁乾九点就该去看“黄泉嘉年华”的直播了,但有个客人临时申请与他见面。 丁乾不喜欢被人破坏计划,但没办法,这个客人暂时还有用,所以他提前跟保卫组通了电话,登记客人来访的时间。 九点整,客人来了。 因为客人行动不便,丁乾还很贴心地开了院子车门,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别墅门口。 乔龙升坐着电动轮椅,从福祉车上缓缓降下,他的助理跟随其后,替他拎着输液架。 轮椅上的老人可以用“枯树”来形容,脸上的皱纹一层压着一层,搭在轮椅上的双手几乎皮包骨。 乔龙升混浊的眼里还带着些许商人的精明,但声音已经有气无力:“丁先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丁乾戴着墨镜,有些讶异:“乔先生,怪不得你这么着急找我。” 乔龙升颤着手推动轮椅遥控:“我们、我们上楼再说吧……” 别墅有安电梯,方便像乔龙升这样行动不便的客人,只是丁乾平日不常使用。 到会客室后,助理出去时一关了门,乔龙升已经迫不及待地拔了输液管,从轮椅上下来,他是站不住的了,也不需要站,噗通跪在地上给丁乾磕头:“丁先生!我对不住你,求求你,求求你提前给我药吧……” 丁乾一改楼下时的温文儒雅,脸上如覆冰霜:“乔龙升,你破了戒。” “对、对!我破了!对不住!”乔龙升在他面前不敢讲假话,“前天一个活动上认、认识了一个小明星,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我好这一口……唉,是我定力不够!而且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个晚上、一个晚上我就打回原形了!” 丁乾缓声道:“乔龙升,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讲过这个药它不是无敌的呀,最忌讳的就是泄气。你可以继续大鱼大肉,吃香喝辣,雪茄洋酒都不用停,可一定不能碰欢爱之事。你已经破了三次戒,每一次都会动摇你身体的根基,再来两次,我怕给你再好的药都没用咯。” 乔龙升连连磕头,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之前他偶有破戒,也只是加速了衰老,可这次他一醒来,就跟躺在棺材里的干尸没什么差别,每做一个动作骨头都咔咔作响。 “丁先生,求您了,只要给我药,您尽管开条件!我知道您不要钱,如果您收集阳气不够,我可以建几个皮包公司,给你骗来一群年轻壮汉!” “那倒不用,你也少给我增添麻烦了。” 丁乾走到墙边中药柜,摸开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朱红锦盒,“乔龙升,我这次再帮你一次,我呢也直说了,我不喜欢控制不了下半身的人,到底是永恒的生命重要,还是一时的欢愉重要,你自己考虑清楚。要是下次你再提前破戒,你就另请高明吧。” 乔龙升堆满老人斑的脸上毫无血色:“不用不用,没人比先生您更高明了!我发誓,接下来一定不再破戒!先生,您这次需要什么条件或物件?” “先欠着吧,我最近无欲无求。” 丁乾不太喜欢现在这个状态。 无欲无求,那要长命千岁又有何用? 他把锦盒打开,捏出一颗泥球,跟赏骨头似的丢在乔龙升面前。 乔龙升竟像狗一样爬着向前,也不用手拿,直接低头就咬起那颗救命神丹。 他吃得急,有一些碎渣掉地上了,他一点儿都不舍得浪费,伏下脑袋伸长舌头,舔了起来。 见他这样,丁乾又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无欲无求的了。 至少现在他很喜欢看到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谁能想到,这个连续长期占据富豪榜单首位的男人,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祈求他的恩赐呢? 这一刻,他就是他们的神。 乔龙升终于把全部神丹都吃下肚,稍微直起身子,大口喘气:“谢谢、谢谢丁先生的赏赐……您大恩大德——” “这样子不行啊乔龙升。”丁乾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依然跪在地上的老头,提起嘴角笑笑,“你把我这里弄得这么脏,难道还要我负责打扫卫生吗?” 乔龙升低头一看,原来是他吃的时候鼻涕口水眼泪直流,地上有一滩水迹。 那神丹见效特别快,才吃下去这么几秒工夫,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就像身体插上了快充电源!他很快又能回到那个叱咤风云的乔龙升了!四十岁就是他的黄金年龄! 但这会儿他还是选择了再一次趴到地上,把那滩水迹舔了个干净。 他有的是钱,权也有一些,他跟国内很多政商人士不同,他早早做了结扎。 他不想要在老年的时候还要警惕被家里家外的子嗣谋财害命,他要的是自己可以一直站在最顶峰,他要他打下的一大片江山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五十岁那年,已有国外的生物科技公司联系上他,推销他们的“冻龄”项目。乔龙升知道国外那一套,做法无非是从婴儿或儿童体内抽取某些“原材料”制成药剂,或是给客户全身换血,过程复杂且效果并不明显。 后来乔龙升得到某位“大人物”的引荐,认识了丁先生,也有幸得到品尝神丹的机会。 服用方便,效果显著,副作用少,除了要戒色,没有其他附加要求。 就像现在,服下丹药不过五分钟,他的肉体是肉眼可见地饱满起来。眼睛清,鼻子灵,手脚有力,无需搀扶就能自己起身。 丁乾像往常一样递过去一面镜子,乔龙升接过,一照,脸上的老人斑已经褪了大半,真是太神奇了! 科技哪有玄学强? 丁乾见时间已快九点半,挥手送客,乔龙升连轮椅都不需要了,临走时不忘跟丁乾提前预约:“丁先生,如果有特别阳的魂,请务必留给我一颗啊……” 丁乾只是淡淡一笑,拍拍他肩膀:“别再破戒了哦,乔先生。” 送客后,丁乾让智能管家将别墅门窗全部上锁,打开防盗系统,下了地下室。 夜晚的孩子们叽叽喳喳闹得慌,丁乾摘了墨镜,睁眼仔细点算。 现在上播的有183个小孩,另外34个不在线,丁乾有些意外:“露露也去玩了啊?” 有小孩回答他:“对啊,露露刚又攒满一只小金猪啦,她的速度真的好快呀。” 丁乾叹气,希望露露这次没把尸体弄得一塌糊涂,不然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他真像个大家长多叮嘱了两句,出了“儿童房”,往上再走一层,在墙上压了一下,一道暗门打开。 开了灯,一排排三米高的密封水罐映入眼帘,一个个赤裸身体、蜷身抱膝的成年男人浮在金黄色的水中,闭着眼安睡。 这里是他的“安魂室”。 以前他要收鬼,又是雕木头又是以血画符,麻烦得要命,还不一定能收成功。 自从三十多年前他得到了回收器的制作方式,别说恶鬼了,只需要调整回收器的敏感度,连普通人的魂魄都能吸取,实在太方便,太好用了。 可收取回来的魂魄不一定都是纯粹的,尤其阳魂,多半挺脏,在做成“神丹”给客户之前必须先经过清洗净化。 强大的灵魂一般都伴着更浓的欲望,丁乾活了这么长时间,极少遇到十全十美的灵魂,万里无一。但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洗涤灵魂的方式,所以脏点儿也无所谓。 他望着眼前被困在水罐里的阳魂,扬起嘴角,再一次让智能管家播放《安魂曲》。 很快,有几排水罐里的男人躁动起来。 它们身上的毛发都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肉体,如同未出生的胎儿,在羊水里不停挣扎。 尤其是昨天周日刚到的五个阳魂,它们还没有完全失去说话的能力,有的痛苦哀嚎,有的愤怒大骂,都在让他别在继续循环这令它们痛苦不堪的音乐。 没事的,没事的,再过两天,它们的视觉听觉就会完全退化,变成和其他水罐里就算听到歌曲也会沉沉入睡的胎儿一样。 “这可是胎教音乐啊。” 丁乾走上前,隔着玻璃轻轻抚摸其中一个男人的脸,“你们的灵魂本来那么脏,现在我给了你们重新复活的机会,你们真是三生有幸啊。” 水罐是按日期排列的,周一到周日,七天一个轮回。 丁乾回到周一那一行,其中一个水罐里只有水,没有阳魂。 其实要回收洗净的阳魂,最好的时间是每天清晨,但没办法,乔龙升临时需要神丹,而跟他的八字吻合的阳魂只有这一剂,他只能提前回收。 空罐子前面有张相片大小的名牌,上方写着: 姓名:朱宏 性别:男 死期:2025年8月25日 农历七月初三 重生:2025年9月1日 农历七月初十 丁乾把牌子取下,走到墙边一个书架旁。 书架上摆满了相册,按年份排列整齐,他取出2025年的这本,翻了翻,把名牌插进九月第一个空格处。 “丁先生。” 智能管家提醒他,“闹钟响了,嘉年华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丁乾离开“安魂室”前关了灯,瞬间室内只剩下应急灯光。 红色的光跟金水融在一起,显得里头挣扎不断的阳魂跟恶灵一般。 丁乾回到楼上,躺在阳光房的摇椅上,像往常一样闭上眼,准备进去看看孩子们玩得怎么样,又有谁能成为今晚的幸运儿。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管家提醒他嘉年华开始了,他还没能睡着。 他咬牙切齿,上楼准备吃安眠药。 他不是失眠,而是他越来越不需要睡觉了,这也让他感到苦恼。 怎么生活作息越来越像鬼了? * 沈承德此刻对身边还在四处张望的男人很是苦恼。 今晚的嘉年华简直就是他的熟人局! 他身边站着陈穆,是他的老同学之一,也是当初朱宏在群里推荐xoxo之后,第一个给朱宏发红包的家伙。 陈穆在五分钟前匆匆忙忙地从门外拿着票跑进来,一下就跟他相认,差点儿泪汪汪。 陈穆还在喘气,左看右看:“老沈,我的天,我刚差点儿被那小鬼吓得尿失禁……不对,估计都已经失禁了!天呐,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管了,老沈,我们是不是要组队才能完成任务?我们老同学一场你可不能丢下我啊!哎哟刚那小鬼真的……早知道我今晚就不要升级给她刷礼物了!什么‘么么哒’……我操……我操!!” 沈承德被他吵得太阳穴一直跳。 陈穆跟他和朱宏不同,自从毕业后就没从事体育行业了,更应该说,他连跑步都懒,天天应酬喝酒,所以现在他就是个一米八但两百斤的大胖子。 如果他加入队伍,那他们会不会被他拖后腿? 还有,最终如果真如西装男他们所说,能得到复活名额的只有五个人……那…… 沈承德看一眼西装男,对方并没有反对他带上陈穆。 他不耐烦问:“陈穆你到底在操什么?” “我看到你女朋友了欸,小慧?怎么回事啊老沈你们俩……我操!!” “又怎么了?!” 陈穆吓得直接躲到沈承德身后,牙齿打颤:“跟、跟你女朋友在一起那黑发女孩是、是谁啊?!……欸,但是好像又不大对……” 在马戏团红白大蓬顶上方,有无数无人机组成了倒数时间,玩家们全站在铁门旁的一小块空地,前方有一排木头雕刻的胡桃夹子士兵,一手拿着长枪,一手拎着同一条长绳,挡住了唯一一条进园的道路。 几个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破破烂烂的大字牌,死气沉沉站在绳子前维持秩序,无声示意大家在这里等候,不要乱跑。 这诡异的画面已经让沈承德紧张得想吐,又被陈穆的一惊一乍吵得烦躁:“陈穆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进入状态?复活赛要开始了啊。” “唉,我就是觉得那女孩有点儿眼熟,好像今晚跑来吓我的那小鬼。她的直播间名字叫‘露露’,你们有谁是看她的直播间进来的吗?” 陈穆是个自来熟,主动问了络腮胡和一米九,但没人有心情搭理他。 他也无所谓,继续看东看西。 露露蓦地抬头,记住了站在沈承德身后那胖子的样貌。 无人机倒数结束,嗡嗡声地变了颜色跟数字。 06:00:00 05:59:59 …… 那道好似吃了毒药一样难听尖刺的声音响起:“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大家来到黄泉嘉年华!请各位玩家跟随工作人员前往第一个游乐项目!” “铛”一声巨响,众人回头,那沉重的铁门重重关上了。 不仅如此,售票亭的熊猫和更衣室的兔子,此时拉着一条手臂粗的铁链,把门锁了起来。 那广播声音嘻嘻笑了两声:“老话说得好,黄泉路上莫回头啊各位,接下来请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 第058章 super woman 第058章 super woman 舒聿尝试了许多次,一直没法“移”到海盗熊那边,气得他灵压一阵接一阵往外冒,整层楼的地面不停晃动,电压不稳,灯光频闪,墙上挂画桌上绿植又一次被迫自由落体。 沙漠在忙,十方和爱德华也不在,这次只有罗可乐跑来跑去或甩出鞭子去接住那些物件。 不然摔碎了打扫起来更麻烦。 舒聿再次从房间里出来,见罗可乐满头大汗,红皮都现出来了,愣了愣:“你干嘛?热就把空调开低一点儿啊。” 罗可乐只能在心里翻白眼,面上不能显:“没、没事……老大,还是连不上?” “别提,烦死了。”舒聿骂骂咧咧地走出走廊。 沙漠还在追踪,宋庚经由他的门回了家当“鱼饵”,十方和爱德华还在姓沈的家里,舒聿突然发现自己竟成了“闲人”一个,无事可做。 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沙漠被他晃得烦,用两条步足把他拦在中间:“坐下,别晃来晃去的。” 舒聿憋着股气儿,盘腿坐下,沙漠敲完最后一个符码,回车键一敲,把面前电脑推到一旁,由得符码去攻破那神神叨叨的直播网站。 她抬起一排眼睛:“你在急什么?够罕见的。” “我急?笑话!我就是、就是……”舒聿难得结巴。 沙漠笑:“你就是急了。” “那露露也在那什么嘉年华里,肯定会着急啊。” “真是因为露露?” “不是因为露露难道是因为——”舒聿蓦地收住话语。 怎么回事? 他怎么连那人的名字都不敢提了? 沙漠就是不想让他好过,饶有兴致地观察他:“我看你就是担心槐念。” 舒聿大笑一声,整个人漂浮起来,还翘起二郎腿:“我担心那合同工干嘛?这世界上有八十亿人口,她是其中之一,我为什么要担心她?” 沙漠觉得他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挺好笑,可也清楚,舒聿此刻还没办法理解那种可能会令他失控的情感。 他不是死人化为鬼,他本来就是影子,影子本身无情无欲,曾经连人类的喜怒哀乐都得靠学。 沙漠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恭喜你咯,老大。” 舒聿瞪她:“恭喜我干嘛?” 沙漠不回,往旁一瞥:“哦?白毛小弟弟被主播点名了呢。” 宋庚不住宿舍,他在离总部一个路口外买了套房子,但自从当上正式专员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夜晚时还留在家里了,总部的休息室更像“家”。 平日在等待任务的碎片时间里他也会看直播,但仅限于游戏实况直播,像今晚这种,他可点都没点开过。 “说我玩得花……我看你才是……” 宋庚嘟嘟囔囔,给挑选的主播又刷了个最贵的礼物。 他本来是按江天道的指示去专攻那个叫“露露”的房间,可礼物才刷了几个,已经有别的用户在房间里成功升级“黄金会员”。进入“私人状态”不到五分钟,“露露”已经下播了,显示“直播已结束”。 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宋庚觉得,“猎物”已经被小鬼吃掉了。 他挑来挑去,挑了个没那么重口味的直播间哐哐砸礼物,而另一边,沙漠正帮他作弊,使他的拉新人数慢慢上升。 穿着清凉的主播不停点名感谢他,宋庚没心情看,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忽然,耳机里传来沙漠的声音:“电脑的摄像头被谁打开了哦。” 宋庚鼠标一顿,没直接看向摄像头,开始想象那些淫虫色鬼的模样,忍辱负重演起戏:“诶嘿嘿,小琪琪,哥哥今晚一定要跟你私人互动上!嘿嘿嘿……” 他咧开嘴尽可能笑得色迷迷,换来耳机里一句:“……嘿个屁啊,你这演技也太拙劣了。” 宋庚心里直骂,怎么就拙劣了?电影游戏里的人渣都是这鬼样子的啊! 沙漠低声道:“你放松点儿,明明挺好看一张脸,装模作样就太假了,像你平时那样笑得不羁放纵爱自由不就行了?” 短短一句话让宋庚耳朵烫了烫。 什么、什么不羁放纵爱自由?也太老土了!他个零五后可没听过这种老歌! 不过借此他稍微放松了些,就像平日看游戏直播那样对着镜头,该干嘛干嘛。 沙漠那边一直没说话,宋庚把电脑按成静音,屏幕上虚假的“少女”嘴巴一开一合,而他的耳朵里只有“哒哒哒”敲键盘的声音,和浅浅的呼吸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妖怪“通电话”。 好奇怪的感觉。 过了几分钟,耳机那边沙漠说:“鱼走了。” 宋庚终于开口:“上钩了吗?” 沙漠笑了声,轻声唱:“鱼儿鱼儿快快游……” 宋庚耳朵又痒了,他竟感觉这妖怪好似在给快入睡的小娃娃唱童谣,那声音飘渺遥远,却每个字都带着丝,幽幽往耳朵深处钻。 对面只唱了这么一句就停了,宋庚不知怎么回事,鬼推磨似的,问了句:“下一句呢?” “嗯?” “……没、没什么。”宋庚像大梦初醒,赶紧把电脑音量调回来。 加了符咒的代码一层层突破,终于得到了一个ip地址。 沙漠查了一下:“舒聿,在水寿市——” 她一抬头,本来坐她对面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 甘槐念仰头看着面前有四五人高、跑马灯闪烁的红色铁柱,呆呆道:“大力锤啊……?”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游玩项目,嘉年华中很常见的大力锤,只不过眼前这个大力锤好像比普通的游乐机……高出不少? ——甘槐念去游戏厅只会玩夹娃娃机,那些拳击机掰手腕机她都不会主动尝试。 这大力锤机不知在这里多久了,柱身和底座上的红漆都跌落了不少,露出里头黢黑的柱体,但底座有明显被修补过油漆,不像柱身那么斑驳。 底座上的锤台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被击打得锃亮,柱身上的分数指示灯最下方是“1”,最高是“60”,旁边围着一圈小灯泡,随着电子音乐一圈圈跑。 再往上,柱身顶端的灯牌下挂着一口铃铛,霓虹灯牌的图案简单易懂,是个举着两个肌肉胳膊的幽灵。 看上去很像小孩子随手画的潦草简笔画。 滋滋几声后,广播开始说话:“咚咚咚!欢迎来到第一个游玩项目《人多力量大》,没错,就是能展露各位真实力量的‘大力锤’!此项目参与人数最少一人,最多九人,各位可以自由组队! “另外,从现在开始,各位的门票上会记录您所得到的积分。在此项目中,每人每敲亮一格灯牌计1分;单人敲亮所有灯牌,除了计入原有的60分之外,再送上100分!累积分数最高的队伍——咚咚咚!队内每人能额外获得100分,作为各位团结友爱、齐心协力的奖励!” 甘槐念掏出门票,一看,本来门票正面只印着插图,现在右上角多了个荧光数字,“0”。 “最后,此项目的规则有四点: 一,每人只有一次敲锤的机会; 二,每次敲锤只能由一人拿锤子; 三,敲锤没有固定顺序,玩家可自行决定何时敲锤; 四,各位有十分钟的时间组队,组好队伍的玩家去工作人员那里验票即为报名成功。” 就在大家以为规则已经说完时,那广播声又响起,“哦,差点儿忘啦!本场拿到最低分的个人玩家将会被淘汰!有奖励就该有惩罚嘛大家说对不对,嘻嘻嘻——” 广播就在难听的嘻嘻声中结束,重新播放起欢快开心的电子音乐。 场地内众人面面相觑,有队伍开始窃窃私语: “规则就这么简单?打锤子就行?” “一次打满格就有160分,冲它啊!” “队伍累积分数高的话还有100分奖励欸,那岂不是组队的人数越多越好?” “快、快,我们队现在只有四个人,最多能九个人一起参加,我们再拉多五人!” 大力锤旁有一个类似网球裁判椅那样的高椅,一个穿猴子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笨拙爬上椅子,拿起两片铜镲“锵锵”敲,身后一块led大屏幕立刻出现了十分钟倒计时。 现在是组队时间。 玩家们开始找寻填补空位的人,甘槐念三人站在人群边,卢慧皱眉观察四周:“我们要不要也找多几个人组队?” 甘槐念心里打鼓:“我我我我、我力量、力量不行……” 她不担心卢慧也不担心露露,可比力量的话,她肯定会拖这个团队后腿的。 她看向戴着兜帽的露露,眼神担忧:“祖宗,你觉得呢?” “把心放肚子里,你只要能举起锤子,能敲亮一块灯牌就行了。”露露嚼着喉糖,声音囫囵,“不过不行也没事,我们那团队奖励的一百分拿定了。” 甘槐念的包还真是百宝袋,连喉糖都有。 嗯,还是某老鬼吃的那一款,回去她一定要跟沙漠他们大讲八卦。 有露露这一句,甘槐念放心了,可卢慧不清楚露露的能力,多少心里没底。 团队奖励一百分? 怎么看都不可能啊…… 突然,卢慧重重打了一下自己双颊,吓了甘槐念一跳:“慧慧你干嘛?!” 还好现在有痛感,卢慧镇定了些,喘了口气说:“没事,我就是让自己清醒一下。” 她直视露露,再看甘槐念,伸出右手,手心向下,手背向上:“我们三人一定要走到最后。” 甘槐念莫名燃起来,赶紧伸手搭上卢慧手背:“一定能出去!” 露露挑眉:“这是什么仪式?” “是是是、是……”甘槐念眼珠子转了一圈,定了个名字,“黄泉三姐妹仪式!” “噗!”卢慧忍俊不禁,“这名字听起来不大吉利啊,槐下客老师。” 露露咬唇忍住了笑,终是伸手搭在最上方。 卢慧压着三人的手晃了晃,开玩笑道:“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什么誓词?什么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 甘槐念给大伙儿鼓劲:“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活!” 露露突然怔住。 简单的“结拜仪式”结束,另外两人收回手,而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甘槐念小声问:“露露?” “……没事。”露露把手收回衣兜里。 只是虽然她们仨没打算组队,却有别人找上门。 沈承德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手长脚长的一米九。 卢慧面露不悦,挡在甘槐念和露露前:“你还来干嘛?没被我打够?” 沈承德一张脸黑沉沉的:“卢慧,把你拉下水是我不对,好歹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我也想帮你出去。既然这个游戏可以组九人队伍,我们现在六个人,加上你们仨正好——” “别废话了,滚吧。”卢慧现在跟他多说一句都觉得恶心,挥挥手送客。 沈承德脸更黑了,一米九懒洋洋走前两步,有意贴近背对着他的帽衫少女:“别这么绝情嘛,人多力量大,你们就三个女生,不说个人的分数,累积的也没法多到哪里去吧?跟我们组队的话,至少能保证拿个团队一百分,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帽衫少女的肩膀。 甘槐念一直留意这家伙的一举一动,看见他竟想碰露露,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把他的手拍掉:“别别别、别动手动脚的!” 沈承德瞪大眼,这怂包是死了之后格外有勇气吗? 一米九从未把这眼镜妞放眼里,皱眉打量她一个来回:“你谁啊?” “你才谁啊?莫名其妙的!”甘槐念嘴皮子带狠,实则里头牙齿已经快要打颤了。 露露这时转过身,抬头盯着一米九:“让你们滚,耳朵聋了吗?” 一米九愣住。 倒不是因为对方放狠话,而是转过来的这张脸怎么跟他刚刚看到的……不一样了? 明明不久前还在广场时,这帽衫妞看上去是个十七八岁卜卜脆的少女,但现在眼前的女人,虽然身材发型服装没变,脸却明显是个“中女”了,样貌也很普通,单眼皮酒糟鼻嘴唇厚,跟“漂亮”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是他刚才眼花看走眼了? 他顿时丧失了兴趣,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老沈走吧,别浪费时间在她们身上。” 沈承德张了张嘴,眼里尽是“恨铁不成钢”,也跟着走了。 露露冲瞠目结舌的卢慧眨眨眼:“要替我保密哦。” 卢慧这下心里有底了,她们队里有个super woman啊! 玩家陆续给猴子验了票,甘槐念默默计算人数。 一共五十九个玩家,除了她们“三姐妹”,另外分成了七个队伍,沈承德他们队和另外一个全男队伍都是九人,其他队伍七或八人。 她们人数是最少的,刚才也有其他队伍来“邀请”卢慧,但都被她拒绝了。 猴子有个额温枪,先扫票后扫人额头,大屏幕上陆续显示出“一队”“二队”……还有每个队伍里的成员人像,甘槐念她们是“八队”。 十分钟很快就结束,猴子又拿铜镲“锵锵”敲。 “咚咚咚!请开始玩游戏!”广播声也同时响起,附赠推动人情绪的激昂音乐。 一开始总要先试试锤子的重量和机子的吃力程度,每一队不约而同地先派一人上去敲锤,卢慧站在最后。 她前面的七个玩家都是男的,成绩最好的是沈承德那一队,一个大块头打出了20分,其他队伍拿了10到15分不等。 只是一个回合,大家对能拿下满分已经不抱希望了。 卢慧走到大力锤前,她手上戴着甘槐念的半指手套,甘槐念说她们三人可以轮流用手套。 她双手握着锤子,拎起后掂了掂,大概十公斤,这重量对她来说轻轻松松。她双脚站定,深吸一口气,随即沉肩转胯,锤子划出个漂亮的半圆,她大喝一声,锤头破风而下,重重砸在锤台上! “铛——!” 敲击的回音还萦绕在耳边,计分灯牌已经噔噔噔往上蹿,一过20分,周围响起惊呼声,最终灯牌停在26分,比目前最高分的大块头高出六分。 猴子“锵锵”敲镲,广播声音兴奋起来:“恭喜!恭喜八队目前是总分第一!请其他队伍继续努力!” 甘槐念激动地蹦起来:“慧慧你好厉害!!” “锤子十公斤左右,宝,你要尽力抡起它,然后敲准就行了。”卢慧扭了扭胳膊,摘下手套问二人,“接下来你们谁上?” 露露还是抱臂闭眼,说:“甘槐念先上。” 甘槐念一秒垮脸,认命地接过手套:“好、好吧,你压轴。” 露露笑了,还是没睁眼:“对,我必须压轴。” 第二轮开始,可能因为带些团队竞赛的成分在,各个队伍还是选择了按顺序一一上前敲锤,自行形成了回合制。 有的玩家并不强求团队奖励,只求自己个人成绩不要垫底就行。 也求,能有个明显垫底的人出现。 当再次轮到八队时,全部人默契地安静下来,甚至不知不觉给接下来要上场的玩家让开了一条路。 甘槐念本来已经给自己鼓完劲儿了,还一直默念着“咒语”,结果被全部人这么紧盯着,她的紧张是成倍增长。 周围的目光像猫盯老鼠,她心脏快蹦到喉咙,不停复述:“我要变大力士……我我我我要变大力屎……呸!大力士……” 卢慧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紧张,宝,你尽力就行了。” “好好好……大力士……” 甘槐念挤出一丝笑容,同手同脚走上前。 她试着拿起锤子,可没想到,卢慧拿起来好轻松的锤子,在她手里却坠得她直不起腰。 差不多是一袋米的重量,怎么就这么沉? “甘槐念……等出去后你、你真的……真的得好好运动一下了……” 甘槐念咬牙举起锤子,憋气瞄准锤台,一鼓作气往下砸,口中喊:“我要变大力士!” 未曾想,她用力过度,一个脚滑,锤子竟打不中锤台,而是从锤台边边……滑了下去! 锤子随惯性继续往下砸,甘槐念及时脱手,避免小腿被砸伤,一抬头,计分灯牌已经亮了。 往上一格,往上两格,往上…… 没了,只亮了两块灯牌。 全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两分!才两分!” “唉,虽然知道她们弱,没想到这么弱!” “她刚刚还喊什么?大力士?大力屎吧!” “呵,让她们清高,死活不跟别人组队。” “两点应该就是这一项目的垫底了吧?剩下的人只要保证能敲中就行了。” 甘槐念一言不发地回到卢慧和露露身边,垂头丧气:“对不住了……” 卢慧抱了抱她,安慰道:“嗐,我们槐下客老师可是文将,要是你连武都会了,那要我有什么用?” 露露稍微睁眼:“有我托底,你可以不用担心,还有你别什么小游戏都使用‘蓝条’,从现在开始养精蓄锐,你可是秘密武器,别那么快漏了底。” 甘槐念理解露露的意思了,点点头:“行!” 卢慧没明白,疑惑地看着甘槐念,但没开口问。 因为第二轮只拿到了两分,八队掉到了最后一名。 第三轮开始,由于已经有一个垫底分数,玩家们状态轻松了不少,甚至有玩家的发挥出人意料,像是那个穿水手服的胖子,打出了23分的好成绩,这让拉他入队的中年妇女很是欢喜。 七队完成击打后,众人再次腾出一小条通道,目光全落在那戴兜帽的女子身上。 露露没有动,只挥挥手:“我压轴,你们全部打完我才打。” 有人异议:“这样不合规矩吧?” 甘槐念想起什么,说:“规则三,敲锤没有固定顺序,玩家可自行决定何时敲锤。我们队现在决定最后才敲第三锤。” 一米九嘲笑:“现在敲和最后敲有什么差别?反正你们也赢不了。” “我们想什么时候敲就什么时候敲。”卢慧冷冷瞪向他,“管好你们自己就行。” 露露补了一枪:“他们要是能管好,也不会掉到这里来了。” 这句像穿透力惊人的子弹,“噗噗噗”穿透在场每一个心虚者的脑袋,众人哗然,有脾气暴躁的已经破口大骂。 “锵锵锵锵!”猴子几乎站到凳子上敲镲,广播响起:“好啦,八队的做法没有违反规则,那么游戏继续!” 接下来敲打声此起彼伏,随着回合数增加,人数多寡的优劣逐渐体现出来。 到第七轮结束时,场上有两队已经所有队员都敲击了一遍,而到了第八轮结束后,场上仅剩两支九人队。 沈承德所在的一队目前累积的点数是148,另一支全男阵容的二队累计点数是147,这让一队几人绷紧了弦。 前七个回合他们都领先二队近十分,结果在第八回 合功亏一篑,差距被拉近至一分! 陈穆尴尬地挠着脑袋:“对不住啊,要不是我……” 沈承德骂他:“你这身肉真是白长了!怎么会只敲了个十点啊?你整个人坐上去都不止十分!” 蔡律师和络腮胡面色难看,后加入的三个玩家也面露鄙夷,一米九更是恨不得一锤子抡这虚肥的胖子脑袋上——欸? 他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不住颤抖,额头都冒出热汗。 蔡律师走过来问他:“怎么样?最后一锤你有信心吗?” 一米九仰起头,眼睛里的癫狂和狠戾让蔡律师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你们就等着吧,难得我今天有点儿团队‘责任感’。”一米九压了压胳膊热身,“一百分奖励我们志在必得。” 一米九走到大力锤前,对二队最后上场的队员勾了勾手:“兄弟,来吧,最后一锤,让我们赛出水平,赛出风采。” 二队队员心有疑虑,可那猴子裁判不停敲镲,虽然没有说话,却也知道它在催促,惹得人心急。 他皱起眉头走上前:“少称兄道弟的,你们刚才脏话可没少骂……你打吧。” 一米九看向二队队员身后,一双眯眯眼越睁越大,惊诧地指着他身后:“兄弟,这、这不对吧……你看后面!” 二队队员狐疑回头,却只见到队友张大嘴睁圆眼,有人喊:“小心——” 他心惊,一回头,一记重锤直直砸到他面门上! 一声闷响后,整张脸凹进去的男人,像泄了气的气球,瘫软到地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才有尖叫声爆发:“杀、杀人啦!!” 一米九把沾了血的锤子丢到地上,舔了舔嘴角,疯癫地笑:“比赛结束,一队赢啦。” 玩家们退避三舍,甘槐念和卢慧都愣在原地,露露也冷了脸。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当她听见那疯子的心声时,他已经动手了。 虽然被砸烂脑袋的那男人她并没有打算救,可她更讨厌这一米九的疯子。 她讨厌人类直白的赤裸的令人作呕的“恶”。 啊,她还是好讨厌人类啊。 卢慧气得发抖:“这、这犯规了吧?” 甘槐念双手攥紧拳头,一股火苗从腹背蹿起,她哑声道:“很遗憾,他没有犯规……” 卢慧不敢相信:“这都没有犯规?!” 二队剩余队员被这事震慑得头晕脑胀,回过神后想冲上来打一米九:“你、你你、你在干什么?!裁判,裁判!他杀人啊!!” “猴子你看到没有?!他犯规了!!” “锤子可以用来打人的吗猴子?!” 甘槐念猛然一抖,大喊:“不要喊裁判!快停下啊!!” 她这一句惊醒混乱的二队队员,全部人再次安静下来。 裁判,猴子,是“穿动物服装的工作人员”,禁止交谈超过五句话。 尽管,现在无人知晓超过五句话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米九扫视面前的人群,笑得嘴巴都要咧到太阳穴:“看来还是有聪明的人呐。规则里面只说‘每人只有一次敲锤机会’,又没说一定要敲这台玩意儿,敲西瓜、敲核桃、敲人脑袋都可以的啊。 “本来这个环节能减少好多竞争对手的,可惜我也理解得晚了些……不过没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甘槐念呼吸急促起来。 眼前的男人哪还有人类的模样?他整个面相都变了,变得跟那些恶魇没什么差别。 她刚才也天真了,居然用“选秀”来形容这“黄泉嘉年华”。 这里就是个大型的“养蛊游乐园”,看谁能“咬”死其他的虫子,成为蛊王。 广播声音姗姗来迟:“咳咳,这位玩家说得没错,只要他没再拿起锤子就不算犯规了。好啦,麻烦工作人员简单清理一下现场!” 两个胡桃夹子士兵从外围走进来,像抬担架一样,把地上软绵绵的男人抬走了。 二队队员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只能狠瞪着那跟鬼影一样的疯男人。 既然“主办方”都说没违规,他们能怎么办?疯男人是不再敲锤了,可他们也折了一人,算下来总分还是少了一分,真是令人火大! 一米九回到自己的队伍,冲蔡律师眨眨眼:“大律师,我可是为了团队变成‘杀人犯’的,法律应该会对我网开一面吧?” 蔡律师不敢苟同他的做法,可又确实因为他闹的这一出,让一队稳住了总分第一。 反正来到这里的都是鬼魂,无非是早死一些或晚死一些,最终出去的还是他们几个强者。 沈承德怕了,和陈穆两人退远了一些,两人打着眼色,寻思待会儿要不要换队。 一米九没看猴子裁判或其他动物装工作人员,对着天喊:“比赛结束了吧?快把奖励分一分,继续下一个项目吧,没想到一个大力锤都花了快一个小时,锤锤锤……锤个锤子……” “还没有哦,还有最后一位玩家没有上场,请最后一位玩家尽快上场!” 一米九听见,才想起被遗忘的那个队伍。 看一眼大屏幕,垫底的八队,总分才28分,还有一个全场最低分2分。 他嗤笑:“行吧,压轴的那女人,赶紧打啊,别耽误大家继续玩、咳、咳!” 他忽然感觉有块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喉咙,不大,却很硬,硌得他快窒息。 他跪倒在地着急忙慌地扣喉,又咳又吐,过了会儿,一块石头从他嘴里吐了出来……一块……石头? 为什么会有一块石头在他喉咙里? 一米九捻起那鹅卵石大小的石头,呆愣住,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都没回过神。 因为他喉咙又开始痛了,好像里面……还有石头? 那铁锤一端沾着血和人体组织,露露嫌弃地“嘁”一声,单手拎起锤子,轻松得跟拎一把空气锤没什么差别。 她没直接敲锤,拎着锤子往回走,众人见她拿锤子拿得脸不红气不喘,已经知道这女的不简单,加上刚刚“血溅大力锤”的画面太骇人,纷纷后退,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露露走到甘槐念和卢慧面前才转身,甘槐念忍不住对她道一句:“冲啊祖宗!” 露露张开口吸气,胸腔逐渐鼓胀,她一直吸,一直吸,直到双臂的袖子爆开! 卢慧吓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眼中,露露原来纤瘦的一对手臂,此时竟跟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样,鼓起一块块结实肌肉。 可在甘槐念眼里,露露的双手,已是灰色的巨石! 是一对坚固强力的石臂!! 露露开始助跑。 一对石臂垂在身侧,手里还有铁锤,她却能像一阵风,飞快刮到了机器前,锤子在红砖地上甚至刮出了火星。 她一脚踏上那还在扣喉的男人,轻轻一蹬,人如飞燕跃到半空,双手握紧铁锤,身体后仰,再猛地发力,重砸锤台! “咚!” 一声巨响激荡开来,震得天上盘旋的黑鸟都惊慌失措胡乱飞。 亮起的灯牌好似夜里疯长的竹子,直直往天空刺,很快,一整晚没响过的柱顶铃铛疯狂摇起来:“铛铛铛铛——!” 连顶上的那块灯牌都被震得摇摇欲坠。 露露落地,把锤子丢到一米九面前,笑嘻嘻问:“哥哥,请问现在哪个队伍是第一名啊?” 第059章 道 第059章 道 一米九张了张嘴,还没能发声,嘴巴里先吐出了一块石头。 露露捂嘴佯装惊讶:“这、这地方真的好奇怪,我一踏进乐园就感觉我的力量大了好多好多!而这个小哥哥,居然能吐出石块?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问周围远避的人:“你们有人有这奇怪的感觉吗?” 周围人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讨论。 有昨天已经到嘉年华门口的玩家也不禁怀疑,难道这乐园有什么自动筛选程序,昨天“飞升复活”的玩家也是被筛选出来的吗? 有至今还云里雾里的玩家,则真被她唬到,尝试挖掘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异功能。 只有甘槐念清楚,这位祖宗……又开始作弄人了。 露露还想添油加醋几句,好把这嘉年华提前搅浑,可惜广播这时候响起:“……咚咚咚——现在系统开始计算最终成绩。” 甘槐念敏锐地察觉,这广播的语气比起刚刚,好像没那么兴奋了? 所以广播那边,确实是有“人”在观看这场嘉年华吗? “啊!我的三十个金币就这么没了!” 今晚负责当“主持人”的男孩南南在关掉麦克风后扯着头发尖叫。 “我也没了十五个!”另一个男孩气得摔椅子。 “谁有我惨?我把一百个金币全压在一队上面了!这下可好,我接下来玩什么?” “这死贱人是谁啊?!她为什么能打出满分?” “看回放!看回放啊!她肯定作弊了!” 十几个孩子情绪激动,对着墙上的大屏幕大声嚷嚷。 这是一个几百平米的空间,好久以前是布置成赌场vip厅的样子,红地毯金墙纸,水晶灯熠熠发光,但现在已被小鬼们改成了“游戏厅”,就剩一张二十一点赌桌留下来,堆满他们的杂物和食物。 “游戏厅”里除了可以看嘉年华直播下注赢金币,还有其他的游戏区。博彩区有老虎机弹珠机等,深受男孩子喜欢,几台真人荷官发牌的赌博机是上周刚到的货,新鲜感十足,每个晚上都有孩子排队等着玩。 还有女孩们喜欢的过家家游戏区,几个小房间里布置成不同的风格,房间外挂着几个不同身高不同体型的木偶,只要将“灵魂碎片”塞进去,就能跟木偶一起玩过家家了。一个房间一小时要收十个金币,不算便宜,但经常是满房状态。 而现在,无论是在博彩机前的男生,还是在玩过家家的女生,听到吵闹,纷纷放下手中游戏,聚集到大屏幕前来。 “发生什么事?”有不知情的小孩问。 “妈的,本来以为今晚的‘大力锤’可以稳赢的,结果蹿出来个程咬金。” 痛失一百个金币的小杰长了张清秀白皙的娃娃脸,嘴巴却不干不净,指着回放视频里的女人骂,“就是这小贱货打出了个人满分,已经好几年没人打出满分了,她到底做了什么?” 几个女生捂嘴偷笑:“她做了大好事啊,让一个大贱货的钱都赔光了……” 这个小杰为了流量无所不用其极,永无下限,最近大家对他都颇有意见。 “谁是大贱货?!” 小杰本来就不爽,闻言更是暴怒,一怒之下没控制好原形,好看的脸皮被一颗颗黑色肉瘤胀破,身体也开始变形,伸手就要去撕那些小女鬼的嘴。 “哦?怎么又闹起来了?” 丁乾背着手走进游戏厅,面无表情,“小杰,我隔着门都能听到你骂粗口,下午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你这嘴巴和耳朵如果都不想要了,我就给你缝起来或摘掉,反正你的观众都重口味,慕残的也不在少数。” “不不不,我错了……”小杰偃旗息鼓,立刻缩回小孩体型,可撑破的皮子并没办法立刻恢复,裂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碎布一样挂在黑瘤子上,“爸爸,我今晚的金币全输了……” “爹地我也是,输了几十个金币!” 其他“受害者”也开始控诉,把刚刚大力锤最后的逆转情节告诉了丁乾。 丁乾今天额外招待了乔龙升,本来已经有些疲了,听着孩子们的讲述,眼睛渐渐睁大。 他的眼珠已经萎缩得只剩针眼大的黑点,眼白布满青红血丝,眼周的皮肤皲裂,像干燥老树皮。 丑是挺丑,而且是不可逆的,吃多少人类灵魂都无用,不过也没关系,戴上墨镜就行了。 他是瞎子,却依然能视万物。 这是老天爷赏他的“神瞳”,但是,凡人要驾驭神力,总得付出些什么。 在大屏幕里,大力锤的成绩已经出了,玩家都拿出票查自己的成绩。 他走到操控台处,推近镜头,目光似蛇,盯紧了站在人群最中央的黑发女人。 甘槐念眼睁睁看着票据右上角的“0”跳成“102”,心里五味杂陈。 露露一锤拿下160分,她们三人的总分从垫底跃居第一,每个人也拿到了“齐心协力”的奖励分数。 甘槐念不是垫底了,那就代表,有另一个人垫底了。 她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一米九,摇头叹了口气。 这男人一锤击杀对手,但也导致自己没有获得任何分数。 他成了垫底的人。 一米九终于把喉咙里的碎石块抠干净了,鼻涕眼泪口水齐流,还没缓过神,身前有一道阴影罩了下来。 他迷茫地抬头,是那脏兮兮的丑猴子,拿着它一直敲的两片镲来到他面前……不,那不是普通的铜镲,金属片的内侧居然长满了尖刺! 猴子脸上的塑料眼球染上周围的红光,宛如血眸,被线缝紧的嘴巴虽然没法张开,却依然兴奋得往两边提。 “最后,一名,玩具,不合格,砸烂。” 玩偶终于说话了,但那声音跟它可怖的外表相差甚多,又细又软,像奶糕一样。 甘槐念蓦地心一沉,总觉得,这声音跟刚学说话的小娃娃一样? “不、不、不……” 一米九被吓得不停倒退,胯下一热,腿间洇开一滩黄尿,“等等,请给我再一次——” 他没能说完,猴子高举的双臂已经落下,长满刺的镲把那颗脑袋砸得稀巴烂,发出闷钝的“锵”一声。 一米九并没有一下子死透,身体抖了十来秒,才完完全全没了动静。 甘槐念和卢慧在露露的提醒下提前闭上眼。 这样血腥的画面,亲眼看见所受到的冲击,比起隔着屏幕看cult片要强烈许多。 再睁开眼时,胡桃夹子士兵已经过来把一米九的尸体拖走了,烂了的脑袋没办法抬,前头的士兵只能提着他两条长胳膊。 那男人就像条宽面,在空中晃来晃去,几位玩家受不住这画面,弯腰扶着膝盖吐。 甘槐念喉咙泛起酸水,她瞧见,不知是一米九还是那二队队员的血,溅上大力锤的底座,暂时遮盖住了底下的金属。 原来,补的不是“油漆”啊。 突然,人群中有人狂笑:“哈哈哈、哈哈!活该!” 是二队其中一个男人,他似是不解恨,冲上去朝一米九的尸体吐了口口水:“他要是乖乖敲锤,多多少少能拿到分数,垫底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他!这就是自作自受!哈哈哈,没了脑袋,你就剩一米七啦!” 二队其他队员也跑上去啐口水,还有人捡起石头砸向尸体,而抬尸体的士兵和几个动物工作人员视若无睹,由得他们发泄心中怒火。 露露双手插回兜里,声音淡淡:“看来我刚胡诌的话有一句是对的,这地方还真有点儿‘力量’……甘槐念,你能看到什么吗?” “啊,看到了。” 甘槐念掐紧拳头,“我看到了恶魇的诞生。” 在她眼中,二队队员的身上不约而同都出现了黑色的丝。 黑丝往上生长,虽然尚未形成具体的形状,但甘槐念猜想,黑丝会逐渐形成恶魇,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找到机会了,就张开嘴把他们的脑袋咬掉。 甘槐念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一只只黑鸟。 到底是谁,在背后玩弄人命? 大屏幕里,戴眼镜的女人仰起的脸正好被弹出的小窗遮住。 丁乾截了几张那拿下大力锤满分的女人的正脸照片,平平无奇的样貌让他皱了眉。 他直觉这是张假脸。 可快速翻看完前面的监控画面,这女人的脸又一直藏在兜帽下,根本看不清。 他问:“这人是谁带进来的?” ——以前他还有精力督促孩子们记得登记打卡,现在孩子多又忘性大,他也懒了,只有在嘉年华“活”下来的灵魂才会去登记信息。 小鬼们一个接一个摇头,说“不是我”。 “露露还在玩过家家,爸爸你去问问她?”一个女孩说。 丁乾沉默半晌,说:“算了,继续观察,说不定是个带灵髓的,那拿第一是情有可原。” ——露露在玩过家家时不喜欢被被人打扰,一扰乱她的世界,她就会暴走。之前有个男孩不信邪,非要去惹她,结果被她撕成几大块,修都修不回来。 虽然平时露露很听他的话,但发起疯便六亲不认,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控制住她着实不轻松。 小鬼们立马激动起来。 “灵髓?那我们能吃吗?!” “我们现在抓的人类都好臭,这么久了都没有一个带灵髓!” “我不要吃臭臭的男人了,我要吃香香的女人嘻嘻嘻。” 丁乾回头,温柔笑着:“行啊,那就期待这位小姑娘拿下今晚第一,到时候爸爸把她收了,分给大家吃好不好?” “好啊——!” 丁乾重新看回屏幕,脸上笑容尽褪。 傻孩子,怎么可能给你们吃? 好东西肯定是得孝敬长辈先吃啊。 小杰怯生生地问:“那爸爸,我输掉的金币……” 丁乾不以为意:“要愿赌服输啊小杰,既然用光了币,那就重新攒咯。你最近胃口也很大啊,一上来就梭哈,输了能怪谁?” 小杰清楚丁乾的脾气,不再多提金币的事,走到一旁呆着,只是再看向屏幕的眼里带着杀气。 南南想按开麦克风主持下一项游乐项目,丁乾示意他等一等:“今天的项目是随机组合的吗?接下来是什么?” 南南点头:“对,接下来是《聪明的鳄鱼先生》。” ——他们一点点堆砌建设出来的这个嘉年华有四五十个项目之多,一个晚上不可能全部项目都玩上,在嘉年华开始之前他们会输入玩家人数,由电脑系统给出一个随机项目计划,综合考验玩家灵魂的力量、智商、野心等方面。 “那就在这个项目之后,加一个《魔镜迷宫》吧。”丁乾眯着眼说。 * 江天道难得像宕机一样卡顿了片刻,才挤出一句:“……水寿?” “嗯,我要带十方走门,你们有谁要跟着去吗?” 舒聿一边问,一边让十方负责定位,“还是你们得打报告啥的?我可以给你们开个回404的门,你们自己坐电梯过去也行。” 江天道像听不到似的没回,马恒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得借你的道走,水寿没设404分部。” 舒聿说:“我以为404哪哪都扎点了呢,居然有没扎点的城市?” “多的是,人就这么多,地方那么大,也就一二三线城市能设立,其他的都是辐射范围。”寡言的马恒难得多说了些,“而且水寿虽然没有404,却有‘民间组织’负责日常巡逻和监测,所以水寿一直都挺安定的。” “民间组织?” 舒聿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404的专员资料,顿悟,“水寿江家……哦,江队长,是你老家啊。” 江天道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嗯,走吧,我来定位。” 半分钟后,他们站在水寿市一栋大厦的天台边缘。 沙漠给的ip地址没能精确到几栋几户,她给了个大范围,直径三公里,目前他们在范围中央。 江天道松了松领带,任由夜风掀起衣角,十五年前失去家人后,他就极少回来这里。 他不知自己还能压制那些怨念多久,他不想自己身上长出黑丝,他不想自己变成那些以人类欲望为食的丑陋恶魇。 舒聿来之前在自己和十方身上都施了法,藏住两人的“味道”。 “敌人”是谁、是人是鬼他们还没摸清楚,他俩的存在感太明显了,不压下去的话只会引来一堆麻烦。 舒聿捻了一丝空气到鼻前:“没有恶魇的味道。” 十方也确定:“确实没有。” 马恒知道十方鼻子有多灵:“真的?连你也闻不到?” 十方摸摸鼻子:“对,本来我们还在想,水寿江家是不是跟崇南梁家一样也是‘老鼠屎’——” 话讲一半,锋利长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架在十方的脖前,江天道声音沉下来,明显带着愠怒:“你敢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就把你的狗头砍下来。” “江队!”马恒大喝,想上去阻拦,但舒聿伸手挡他。 马恒瞪他:“你这是干嘛?真想让他狗头落地?” 舒聿这时候还能笑出声:“那他倒是试试看,十方的脑袋我都砍不下来,他能砍?” 十方现在是人类模样,能劈开巨石的银刃隔着一层皮肤,贴在他大动脉处,如若他还是兽人状态,这刀或许已经切断他的毛发了。 但他一点儿都不怵,腰背挺得笔直:“请问我说的有错吗?既然我话说到这里,那我多问一句,江队长,难道你完全没有过怀疑?” 没有……? 江天道居然说不出口。 江家往上数有近千年历史,虽不算名门望族,但祖辈清流自守,在业界声望颇高,只是江家人丁远不如其他大家族兴旺,也不是每一个小孩都带灵髓,到江天道这一代,同辈中仅剩不到十位有灵髓,水平还有高有低。 他一向性子冷,与家族的人来往并不频繁,反而是小时候有几个假期他被父母送去乡下,暂住在高家,跟高家的小孩走得更近一些。 崇南梁家404还在查,但即便一棵大树的根是腐烂的,它也叫根深蒂固,要把烂根全部挖出来,仍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人力。 也很可能,查着查着,就不了了之了。 甘槐念那次来总部问的那句“404是只有一个梁金水吗”,这句话一直烙在他心上。 是啊,404里有多少个梁金水? 有一个梁家,那陈家呢?李家呢?赵家呢? 没人知道这个答案。 这就像是,等到树皮一捏即碎,才知里面已经长满了白蚁。 十方不卑不亢,直视着江天道一双眼,仿佛没问出个答案便不罢休。 舒聿走过来,这次没像上次那样拿出棒棒糖抵开江天道的刀,只又问一次:“江队长,你的答案呢?” 江天道抬眸看他。 舒聿一双金眸在夜色中闪着诡异非人的光芒,长长的黑发并没有随风而动,它们自有生命。 似乎只要放任不管,它们便能吞噬万物。 这恶鬼的能力他已经见识过了,可奇怪的是,江天道却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真正的恶。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慢慢放下刀,对他说:“哦,我懂了。” 舒聿:“懂什么?” “关局总说请你们来是‘鬼打鬼’,我们也以为后面那个‘鬼’指的是恶魇。” 江天道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关局请你们过来,实际上是在抓404里面的内鬼。对吗舒老板?” 马恒瞪大眼,十方努了努嘴,舒聿则挑起眉毛。 江天道继续说:“上次在崇南,是关局把梁金水安排到你身边,好让你试探对方。那这次呢?这次也是关局的安排吗?关局要你查我们?” 舒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严肃了语气:“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涉及‘神荼’两位员工,我只想揪出幕后黑手。如果你的目的跟我一样,那我不问原因,出于对你的能力与品行的信任,可以与你合作。但之后如果查到此事与江家有关联,那我绝不姑息。 “江天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追求的‘道’是什么?” 马恒没动,静静看着江天道。 一阵强风把天上的云吹散,银光片片洒落大地,江天道想起,他小时候有许多个好似这样的夜晚,夜清月明,云卷云舒。 他握着比现在短一半的长刀,与父亲在家中院子里练习,练累了,旁边有母亲备好的瓜果凉饮。 父亲总耳提面命,说“天道你以后一定要走在自己的道上”,那会儿他年纪小,反问父亲“那我的道是什么道”。 父亲让他举刀对月,说,只要刀与月光同色,那便是走对了道。 …… 江天道收起长刀,眼里清明许多:“我的‘道’,是只问正邪,不问亲疏。如果江家真有内鬼,那我这把刀,便先斩妖魔,再诛内鬼。” 舒聿点点头,眸内金色褪去:“我和十方负责西北方向,你们负责东南方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江队长。” * 04:40:24 甘槐念做完最后一道题,赶紧离开那逼仄的胶囊房间。 一出门,她与沈承德队里那西装男打了个照面。 蔡律师很是惊讶,没想到上一关靠队友“躺赢”一百积分的那女人,在这一关的逃脱时间跟他几乎一样。 甚至可能比他快个两三秒。 二十分钟前,他们一行人被领至第二个游乐项目前,《聪明的鳄鱼先生》。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塑料卡通鳄鱼,前后面积得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脑袋占三分之二。鳄鱼张开嘴巴,露出一颗颗圆鼓鼓的牙齿,每颗差不多两米高。 大家都联想到,无论大人小孩、几乎每个人都玩过的“咬手指鳄鱼”玩具——玩家们轮流按鳄鱼的牙齿,谁按到了“蛀牙”,鳄鱼就会咬住他的手指。 但这放大版的鳄鱼玩具骇人得多,嘴巴里散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牙齿上有斑斑点点的“牙垢”,仔细看,是干涸的血迹。 负责这关卡的裁判是只小花狗,身型比刚才的熊猫猴子兔子要小一些,拿着一个小喇叭时不时吹一声。 规则很简单。 鳄鱼的牙齿其实是胶囊房间,每个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站立,房间内侧是led触屏面板,在比赛开始后,面板上会出现随机打乱的题目,答对计1分,累积满20分便可以打开房间门。 不会的题目玩家可以pass,每人只有三次pass机会;答错不扣分,但同样只有三次答错的机会。 比赛限时一小时,但已知鳄鱼先生有五颗“蛀牙”,当场上只剩下五个玩家时,鳄鱼先生就要拔掉这五颗“蛀牙”,提前结束比赛。 另外,最快逃脱的五位选手,可以给团队里的每个人带来额外50分奖励,最终会再淘汰掉积分末五位。 也就是说,这一环节会至少淘汰掉十个玩家。 旁边的大屏幕上跳出实时分数,甘槐念排在第一位,西装男在第二位。 甘槐念并没有多欢喜,这环节的淘汰人数大大增加,她比较担心卢慧和露露。 鳄鱼先生出的都不是需要精密计算的题目,也不是专业性题目,但很考验推理和逻辑能力,而且不全是选择题,甘槐念还做了一个华容道、一个走迷宫,甚至有一个类似海龟汤的题目。 牙齿没有窗口,甘槐念不知道她俩在答什么题目,要是她能像舒聿那样千里传音就好了,就能作弊替她俩解解题…… 甘槐念一抬眸,发现那西装男一直盯着她看,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跟西装男拉开距离。 一分钟后,又有一颗牙齿打开了门,是那有点儿驼背的年轻男生。 甘槐念记得他,他大力锤环节拿了七分,现在位于总积分末位。 黄南拿下眼镜擦了擦,房间里面太热了,眼镜都蒙了雾,看到自己的头像出现在大屏幕上,松了口气。 他先看了眼西装笔挺的男人,再看看那排名第一的女人。 然后,他走向甘槐念。 甘槐念警惕起来,对方在离她两米左右距离停下,有些害羞地夸赞:“姐姐,你好、你好厉害啊,拿了第一。” “……谢谢。” “这一关比起第一关容易得多了,你刚有pass的题目吗?” “……没有。” “对了,你的队友,那个黑头发的女生她得到了异能,姐姐你呢?你有异能吗?” 甘槐念终于直眼看向他,那男生跟她一样,戴着眼镜,但镜片上蒙着薄薄的雾,看上去很脏。 “我没有异能。” “我叫黄南,你叫什么啊?” “……名字就不、不必知道了。” 甘槐念不想跟他多聊,又往旁边挪了几步。 好在黄南没跟过来。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有人逃脱出来。 第六和第七名,是另一个女子三人组里的其中两位,一个中年妇女,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甘槐念一直等不到卢慧和露露,难免着急起来,一直在心里冲露露喊:“祖宗别玩了!赶紧出来啊!” 她的注意力都在鳄鱼牙齿上,一时没有留意到,有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待她察觉时,已经迟了,一条绳子从身后甩上来,紧紧箍住她的脖子! 第060章 人各有命,鬼也有自己的命 第060章 人各有命,鬼也有自己的命 那绳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甘槐念很快喘不过气,十根手指在脖子上胡乱抓,却怎么都抓不开那绳子。 生理性泪水很快蓄满眼眶,模糊的视线中,她瞧见了身后那人……戴着眼镜。 这身高……不是那西装男! “不好、不好意思了,我们得趁着你那两个同伴没出来前、先解决掉你……” 黄南下了狠手,整张脸因为过分用力变得扭曲,他把裤绳又在手里绕了一圈,继续用力扯紧,“你居然是这关的第一名……算你不幸,把你、把你解决了,我们队就有两个前五,就能拿到、拿到一百分奖励了,那我就能逆袭、对、逆袭!! “咳、咳咳,反正来到这里的都是死人,我杀了你也无所谓吧?!” 他一直都想掐死谁,像是班里那些把他当病毒的女生,还有整天啰里八嗦的妈妈,可找不到机会下手,没想到能在这里实现心愿! 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呢喃: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你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恶心病猫无用宅男了! 可黄南不知道控制一个成年女性原来并不容易,不过十来秒而已,他已经没力气了,手脚都发抖。 他冲旁边的中年女和红裙子大吼:“你们快来帮忙啊!我、我快控制不住她了!” 两个女人犹豫不前,黄南见状,破口大骂:“你们不帮忙、我就松手了啊!” 中年妇女一咬牙,拉着红裙子过去帮忙,一人压手,一人抱腿,不让甘槐念挣扎得太厉害,方便黄南继续施暴。 甘槐念耳朵嗡嗡声响,其实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双手被控制住,导致她想从包里拿美工刀自卫都没办法。 意识逐渐变淡,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手脚脖子都被诡异的黑丝捆绑住,像什么怪物的头发,想把她拉进阴曹地府或无间炼狱里。 耳边有恶魔低语,让她不要压抑心里的愤怒和怨念。 那声音问她想不想反击报仇?想不想剁下身后男人的手脚?想不想让他的脑袋变成烂泥?想不想把他的肠子拉出来在脖子上打蝴蝶结…… 想不想把以前说过她闲话的人的嘴巴撕烂?想不想把出轨的男友阉了?想不想把忽视她的父母、把夺走本该属于她的关爱的弟妹一把火烧了? 只要她说一句“她想”,它便赐予她复仇的力量,让所有人都不再欺负她,让所有人都害怕她! 那声音越来越激动,仿佛把自己当成救世主,甘槐念听笑了,意识竟清明了些许。 有病吧? 这就是“魇”吗?试图勾出人性最深处的黑暗,借此为通道,侵入皮肉,吞噬血液,逐步占据人的身体和大脑。 她不要……她可以反击,可以反抗,但只能用她自己的方式! 体内那把火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仿佛流下的泪水都成了岩浆。 好热,好热,原来快要窒息是这么热的吗? 甘槐念猛睁开眼,无声地念了声:“滚——!” 一刹那,一股强劲的力量像巨钟震荡,从她体内往外怒冲! 手里的裤绳突然“啪啪”声断裂,黄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掀翻了过去。 中年妇女和红裙子也是,三人不仅被无形的力量撞开,身体还不受控制,屈起膝盖,手抱着脚踝,蜷缩成球状,接着竟在地上翻滚起来。 三人哀叫连连: “救命!救救、救命!”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手脚动不了?!” “好痛啊呜呜呜——” 甘槐念终于能大口大口呼吸了。 喉咙跟灼烧过一样,实在太难受,她忍不住,不停挠抓着自己的脖子,很快抓住一道道血痕。 可她不觉得痛,只觉得脖子上有异物感,继续用力抓着那看不见的绳。 踏出房间的露露见到这样的情形,心一沉,几步飞奔到甘槐念背后,反剪了她一双手:“甘槐念,醒醒!” 这个“嘉年华”简单来说就是个“信号放大器”,游戏看上去很简单,但玩着玩着人就会莫名暴躁,负面情绪飞快累积。 都说在人意志薄弱的时候,容易遭鬼上身,甘槐念现在就是这个阶段,露露怀疑她刚刚在生死关头突破了“蓝条”的限制,现在灵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不断涌出,有压不住的迹象。 而甘槐念的肉体跟不上,这样下去,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成了个鬼见鬼爱的“容器”,谁来都想往她身里钻。 卢慧也出来了,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甘槐念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她忽略在一旁滚来滚去的三个“人球”,跑到露露身边蹲下:“槐念这是怎么了?” “那三个人想把她杀了,这样就能挪多一个位置。”露露气得牙痒,“她有点儿被魇住了,得叫醒她。” 她向来心狠,扬起手就要往甘槐念脸上甩巴掌,没料到,卢慧却是一把就抱住了甘槐念。 “好了,没事了……槐念,要醒了,没事了……”卢慧一下一下拍着甘槐念的背,轻声哄,“我是卢慧,能听到我说话吗?” 原本仿佛在天外的声音,逐渐降下来,压住了体内乱蹿的火焰。 甘槐念眼神慢慢聚焦:“卢、卢慧?露露?你们、你们出来了?” “出来了,你好棒啊,拿了个第一耶。”卢慧轻扫她的背,“你哪里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就是、就是……感觉又发烧了。”甘槐念出了身汗,刘海发鬓都被汗打湿。 卢慧探了探她的额温,是有点儿热,但没有到发烧的程度。 露露松开甘槐念的手:“脖子痛吗?” 甘槐念揉了揉脖子,心有余悸:“还、还行……那三个人呢?” 那三个“人球”还在不停滚动,撞到设施也不会停下,只像弹珠一样往另一个方向滚。 三人衣服都被刮破了,还有黄南被压烂的眼镜,最讽刺的是,因为没了裤绳,黄南的短裤在混乱中掉了下来,他光着半个屁股边滚边哼哼唧唧,听得出来已经没力气再呼救了。 卢慧想到他们竟对甘槐念下手,火冒三丈,冲上去从旁边踹了他屁股一脚,黄南“哎哟”一声往旁边摔,可古怪的是他仍然没有停下,又开始轱辘轱辘滚起来。 越来越多人从牙齿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都傻了,这“弹珠子”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露露借位弹出了几颗小石子,打在那三颗“人球”上,有一瞬让他们稍微停下了,但很快又恢复滚动。 她凑在甘槐念耳边道:“估计要你开口,他们才能停下。” 甘槐念也疑惑。 危急关头她是念了个“滚”,可那时候她被绳子箍得根本没办法说话,发出来的声音都是气音,这样的语言也能生效吗? “你如果不想让他们好过,那就让他们一直滚下去好了。”卢慧愤慨道,“这种人都已经完全没底线了,为了这么点分数都能直接上手杀人!” “……算了,估计他们也没办法有什么大动作了。” 甘槐念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和呕吐物,轻声念道,“停吧。” 有些“口子”她不能开,能力越大,一旦出现问题,反噬也会更大。 她就走自己觉得正确的路吧。 三颗“人球”总算停了下来,黄南和两个女人不停颤抖,动弹不得,就算不再滚动,也还维持着“球”状。 下一瞬,鳄鱼嘴巴里发出了一声巨响:“砰!” 众人同时抬头,其中一个牙齿……被炸散了。 里面的玩家自然也是,血溅得到处都是,离那颗牙齿最近的一位玩家不仅被喷了满脸血,当他从头发上捻下一块湿软内脏时,精神终于崩溃了,大声惨叫。 其他玩家在此刻也感受到这游戏的杀意,骚动起来。 “可是场上还有不少牙齿啊——”卢慧顿了顿,想起,“哦,是答错题目的……” 每人只有三次答错的机会。 答错的“蛀牙”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游戏厅那边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从那三个人变成球在地上不停滚来滚去开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从眼镜男袭击眼镜女,到眼镜女挣脱、三人开始变成“球”,不过才半分钟左右。 别说小鬼们,连丁乾都没留意到眼镜女是怎么挣脱的,明明手脚都被人箍住了。 难道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女人也有些特殊能力? 今天是什么日子?“嘉年华”很久没出现“能人异士”了啊。 来一个“大力士”他还有些欣喜,来两个,他就起疑心了。 ——为了稳妥,他让小鬼们只锁定凡人灵魂,反正孩子们胃口好,不挑食,只要有魂吃就能满足。他总反复强调,别因一时贪心去招惹有灵髓或有驱鬼能力的人,一来落单的小鬼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对方,二来容易暴露行踪。 他丁乾能活上三百多年,靠的就是“惜命”。 续命之路不易,在延续生命之前,必须先稳妥地保住生命。 而金钱、地位、人脉……不过是他给生命一一挂上的“平安钟”罢了。 所以,到底是哪位小机灵,把这两位明显不大对劲的女人放了进来? 这里头难道会有404的参与? 还是说……是那不成气候的江家? 丁乾思索片刻,交代南南:“我要出去打个电话,等这一环节结束之后,你先拖延一下时间,等我回来再开《魔镜迷宫》。” 南南点头道“好”,实则心里嘀咕。 《魔镜迷宫》不是一个竞技类项目,它里头的“魔镜”是丁乾不知从何人手里夺来的法器,可以照出玩家的前世今生和意难平之事,但仅限玩家和使用者丁乾能看到。 没有竞技就不能下注,时间还不短,有点无聊,所以小鬼们一般都把这类项目手动剔除在外。 丁乾离开后,南南兴趣缺缺地拿过麦克风,想尽点儿“主持人”的责任,这时,小杰走过来,搭着他的肩问:“刚老鬼跟你说了什么啊?” “啊?”南南一时没反应过来“老鬼”说的是谁,“哦,他说下一个项目要去《魔镜迷宫》,要等他回来再开。” “魔镜?看来他锁定目标了,查完前世今生,就可以配八字。”小杰轻蔑地嘁一声,“好东西要么都他吃了,要么配给高官富商大明星,从来不会轮到我们。” 他的声音没藏着掖着,围在屏幕前的小鬼都听到,随即一阵沉默。 “你们看着吧,等走完迷宫,他肯定不让我们再碰那两个人,要保那两个人到最后被回收。”小杰心有怨怼,继续挑拨,“他还说什么‘分给大家吃’,呸,得了吧,你们就想想我们哪次吃过啊?” 有个小鬼嗫嚅道:“但、但爸爸一直都有让我们吃饱饭……” “傻仔!吃饱饭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又不是好吃懒做,付出那么多如果连饭都吃不饱,那我们那么拼干嘛?你们总说我手段多,可我也没偷懒啊,你们以为我真的喜欢喊那些变态‘哥哥’‘妈咪’‘爹地’?恶——” 小杰的脸皮还没拉完整,乍眼一看像裂开的陶瓷娃娃,眼里蓄满阴鸷,“再说了,我们抓人头换金币,来游戏厅赢了也就算了,但输了的话,金币不还是流回老鬼那里?合着我们除了吃饱饭,什么都没得到啊!” 几个今晚损失惨重的男孩也开始附和,其他人虽然没同意,可也没反驳。 小杰说的其实都没错。 人各有命,鬼也有自己的命,有的鬼能当鬼上鬼,能在人间鬼界自由进出,而他们呢?他们干最脏的活儿,吃最脏的灵魂,永远都是那些最脏的小鬼。 南南抬头问:“那你说说,我们能做什么?” 小杰在操控台上按了几个按钮,今晚的游玩流程表跳了出来,他拿激光笔在《聪明的鳄鱼先生》下方画了个圈:“老鬼现在走了,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而下一关就是夹娃娃机,这么好的机会我们要放弃吗?” 南南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玩《魔镜迷宫》,继续跟着流程走?” 小杰:“对啊,夹娃娃机里谁夹到的就归谁所有,这个可是老鬼答应过我们的。” 见小鬼们交头接耳,小杰又加码:“这样吧,今晚夹娃娃机的我请大家玩,如何?” 有人怀疑:“你不是输了一百个金币了?还有钱?一次夹娃娃机要十个金币,咱们这里三十几人,一人一次都要三百金币呢。” 小杰嗤笑:“小爷我谁啊?钱多着呢,放心玩吧。” 他拿激光笔,在屏幕上狠狠画圈,阴险地瞪着圈里的女人:“我的条件是,优先帮我抓这个戴兜帽的女人,谁抓到,我会额外送他一百个金币。灵髓的话,我们在场的人平分,如何?”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 小杰打了个激灵,回头看见那穿白裙的黑发女孩:“露、露露,你玩完过家家啦?” 他不敢在心里蛐蛐她,因为她有万里挑一的读心术,虽然现在时灵时不灵的。丁乾又偏爱她,总让她能离开“儿童房”去晒太阳,如果让她知道了他们要“反”,下一秒可能就去跟丁乾打小报告了。 “我们在、在确定接下来要玩的项目……”南南替大家回答,“接下来是夹娃娃机,你要玩吗?” 露露赚的金币不少,可她基本都花在玩过家家上,很少参与他们的“嘉年华”。 但今晚的露露竟一直盯着屏幕看。 “欸……”露露脚离了地,飘到大屏幕前,伸手摸着屏幕上女人的脸。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幽幽声道:“这个女人,长得好像一个人啊。” 有女孩问:“像谁啊?” 露露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 她继续摸着女人的脸,耳朵,脖子,最后到肩膀。 忽然,她问:“接下来是夹娃娃机?” 南南:“对、对。” “好哦,我要玩。”露露笑了,“我要这个女人。” 话音刚落,音响里再次炸开一声爆炸声:“砰!” 又有一颗牙齿炸开了。 这次的牙齿离甘槐念三人很近,炸开后,碎肉断骨内脏“啪嗒啪嗒”跟下雨似的掉在她们前方的红砖地上,空气瞬间混浊难闻。 卢慧及时转过头不去看,但胃里还是一阵阵翻涌。 还好刚刚她们仨往后退了些距离,不然现在崩溃的可能是她了。 ——她其实恨不得跑得远远的,可外围有一排胡桃士兵守着,虽然它们的身体是木雕的,但手里拿着的长枪是真的,枪头亮着银光。 当屏幕上亮出了陈穆的头像,并打了个“x”,卢慧终于忍不住,跑到一边呕吐。 她跟陈穆不熟,也就是在沈承德朋友或同学聚会上见过一两次面,先不评论他的人品如何,这到底是个认识的人啊,就这么在她面前炸开了…… 露露对这人的“死亡”没有太大感觉,她只庆幸刚才当机立断,选到了他旁边的牙齿房间。 在房间里的近半个小时,她已经从他仿佛被碎纸机碎过的杂乱思绪中,拼凑出了他在进到“黄泉”之前发生的事。 她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个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 那男人叫她“露露”。 怪不得404的人要来找她谈话,换做她自己上网看到,说不定都要吓一跳。 “她”没有死吗? “她”还被丁钱那老贼控制着吗? 不对……丁钱居然还活着? 那一次被众道士联合讨伐,他没死? “她”又是怎么长出了身体? …… 无数问题冒出来,露露面沉如夜,无法控制那些复杂的情绪灌满胸腔。 欣喜于得知“妹妹”还存活。 愤怒于丁钱老贼不仅未死,还像以前那样控制着那么多小鬼,以满足他的欲望。 后悔于为何她没有察觉“妹妹”的存在。 不是说姐妹同心吗?更何况她们曾经同用一个心脏,一副身躯! 甘槐念刚稍微恢复状态,就察觉露露的情绪有些不对,她握了握露露的手,声音还是哑的:“你、你怎么了?” “我应该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也知道为什么404今晚来‘神荼’找我。”露露摘下兜帽,低声道,“甘槐念,我待会儿有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甘槐念一愣:“什么意思?” “我们能力用过头了便会失控,会变回人人嫌恶的恶鬼,不再像现在这样可以跟你好好沟通。以前出事有舒聿他们压制住我,但现在……” 露露笑了笑,似是无奈,“反正我让你跑,你就带着卢慧有多远跑多远,找机会离开这个世界,知道了吗?” * 棋盘边盖住的手机突然震动。 关岢落下一黑子,瞥了一眼:“顾局,你的手机响啦。” 顾鸿义正思考着棋局,只“哦”了声,关岢没催,静静等着。 顾鸿义再下一子,收了两颗黑子,才拿起手机:“你个老六别碰棋盘啊。” 关岢笑得眉眼弯弯:“我哪敢啊!你可是过目不忘。” 顾鸿义翻过手机,一下站起来,匆忙走到窗边接起,语气毕恭毕敬:“您好。” 关岢往后仰,双手抱在后脑勺后,听着顾鸿义跟对面谈话:“……水寿?我没收到通知啊,您稍等,我问问看……” 顾鸿义捂住手机,回头问:“关岢,今晚水寿有谁出行动吗?” 关岢装模作样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我没接到通知。” 顾鸿义转过去答复电话那头,关岢垂眸,看着黑白分明的棋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第061章 悠悠恶鬼 第061章 悠悠恶鬼 因为中间隔了一层关系,丁乾等了近半小时才得到答复。 水寿没404出任务……那是江家?不,江家的小辈他断断续续打探过,除了江温佑的儿子有些本事,其他的都不怎么样。 虽然江家总说自守一方安宁,一副正道门派的模样,可他搬回来水寿一年了,江家都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真不知该说是他太厉害,还是江家太差劲。 呵,当年拿剑指着他脑门,骂他慢侮道教、亵渎神明、背天逆理、孽贯满盈的江家祖辈们,估计也没想过江家如今在国内的世家中排不上号吧? 那么,那两个女人是怎么跑进来“嘉年华”的? “算了算了……”丁乾自言自语,“反正既然已经进来了,那待会儿收了之后再逼问就行。” 他跟帮了忙的大人物道了谢,对方问下次配药时能不能给他配个更“强效”一些的,现在的药日常生活没什么大毛病,但每逢换季就容易生病。 像这几天京华有了秋意,他就感冒了。 丁乾回他没问题,他必定尽心尽力,帮他调制最适合他体质的那味药。 他不久前吃了安眠药,刚睡下不久又强行脱离,脑袋晕沉,额间似挂了块秤砣,坠得他难受。 他有时候也挺烦疑心重的自己,太累了,但下一秒又想,累点儿就累点儿吧,图个心安。 再说了,问问又不掉皮不掉肉,他“卖药”不赚钱,只赚人情,攒下来的人情就该用在这些地方。 床柜上的安眠药又快要见底了,丁乾躺了一会儿,丝毫没有睡意。 人脑真是奇怪,越想睡觉越是睡不着,他只好把剩下的药全吞了,再等了不知多久,才勉勉强强睡了过去。 “嘉年华”在他的深层意识,他得入睡才能进入,人类的灵魂则需要小鬼做媒介才进得来。 而平时除了晚上顺着定位去吓人收魂之外,其他时候小鬼们都只能呆在“儿童房”的各个容器中,游戏厅是他们唯一的消遣去处。 丁乾觉得他们已经够幸运了,本来就是没人要的小孩,是他给他们安了住处,每天给他们饱饭吃,教他们跟上潮流,还安排了地方给他们玩耍,这日子比多少孤魂野鬼过得滋润啊? 他真心觉得自己对这班小鬼足够好了,甚至曾经自嘲是在开福利院。 所以当他今夜第二次推开游戏厅大门,发现小鬼们都跑空了的时候,他懵了。 大厅空荡荡,喝一半的饮料酒水堆在赌桌上,博彩区的机子噔噔噔响,金发荷官还在呼唤人“快来玩呀”,由于没人留下来操控镜头,这会儿屏幕画面还停留在溅满血的鳄鱼先生那里。 丁乾额角突突跳,眼睛疼得厉害,跑到操控台连按了许多下,终于找到聚在巨型夹娃娃机前的一众小鬼。 镜头一摇,被巨大的娃娃机爪钩抓住的,是那个第二关拿了第一名的女人。 甘槐念的右肩前方、左臂、背脊,这三处被机械爪子的尖钩深深嵌了进去,血从伤口滋滋往外渗。 头上的机械臂正快速往出口挪移,玩过夹娃娃机的人都知道,机械臂是会晃的,一晃,尖钩便把她的伤口再扯开一些。 脚离地面有一段距离,刚纷纷躲避的玩家陆续像乌龟出壳似的探起头,甘槐念没理会其他人,只看向露露和卢慧的方向,朝她们眨了眨眼。 她痛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耳边嗡嗡声响,却还要保持冷静,控制身体不要因为疼痛过度而挣扎。 越挣扎,伤口便会扯得越开。 左臂没法动,她抬右手掐紧了挂包带上的海盗熊,咬牙默念:还有一点点,还剩一点点,她就能出去了。 半小时前,众人被带到了这台近三层楼高的娃娃机前。 机身是复古红,两侧画着自以为很可爱的吐舌头幽灵,跟大力锤一样漆面掉渣。机台有一层楼高,剩下的都是放“娃娃”的玻璃罩。 玻璃底部泛黄得厉害,整个空间就是一个挑高的教室——不是像,而是“是”——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把罩子里布置成一间小学教室。 老旧破烂的桌椅东倒西歪,水磨石地面上的血迹氧化成棕褐色,四处散落着课本试卷文具,墙上贴三好学生奖状和课程表,最讽刺的是教室后方的黑板上画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黑板报。 除去血迹这一点,就是一间九十年代常见的老教室。 四十个玩家被士兵们的长枪指着,只能认命往玻璃罩里走。 ——鳄鱼先生答错题目的有五人,答题最慢的有五个,总积分最末的有五个,一共十五,本应该剩下四十二人,还有一个精神崩溃,想偷偷往外逃,结果死在那小花狗的小喇叭下。 原来小喇叭是一把手枪,“叭叭”声就把子弹送到人额头和心脏上。 最后一位,是触了“禁忌”。 有个男人怕死,哭得涕泗横流,跪在地上不停给小花狗磕头,说他真的知错了,不想玩这嘉年华了,能不能让他出去,他老婆前天才生完宝宝,他才刚刚做爸爸,他不应该在网站上寻刺激,不应该去看大肚子孕妇跳脱衣舞…… 众人在一旁都倒抽一口冷气,不是因为他的性癖,而是这、这超过五句话了啊! 有人好心提醒他,可男人全然失了魂,继续叭叭地忏悔,小花狗居然静静听着,正当大家怀疑这规则禁忌是不是故意神神叨叨吓玩家的时候,小花狗开始颤抖,不停敲打自己的狗脑袋。 它又开口说话,幼软的声音不停重复喊着“妈妈”“爸爸”,尤其“妈妈”居多。 有其他动物工作人员慢条斯理走过来,在小花狗背后拍了拍,小花狗就冷静下来了,一个喇叭把跪着发呆的男人送走。 甘槐念一直闭着眼,只觉得,那小花狗喊爹娘的声音,越琢磨越像小孩子。 牙牙学语的小宝宝。 …… 经历了上一场“大屠杀”,剩下的人精神状态其实都不大好,这玻璃罩是密封的,一进来味道极冲,一股子劣质空气芳香剂的味道,不知是玫瑰还是薰衣草,然而这样也掩不住里头浓浓的腐臭味。 甘槐念抬头打量头顶上的机械臂,卢慧也是,唾骂道:“好变态的设计啊,夹娃娃机……被这爪子夹到,我们这些‘娃娃’不得被捅个对穿?” 甘槐念抓了抓胸前的海盗熊:“嗯……咱们常去夹娃娃,都知道那爪子要多松有多松,投三四十个币都不一定能夹住一个。” “对啊,像你这个熊——欸,等等,你怎么还带了这熊进来?”卢慧这才想起,“它不是被你放在电视柜上吗?” 甘槐念低头,晃了晃小熊的手,轻声呢喃:“它也跟我们一起在战斗呢。” 周围嘈杂,甘槐念声音又有点儿低,卢慧没听清:“嗯?” “没事……奇怪了,怎么广播没再响过?”甘槐念走到玻璃罩旁边往下看,动物们和士兵都围着夹娃娃机静静站着,像断了网的电子玩偶。 露露站在一张课桌旁,抱着臂,直直看着玻璃罩外:“比起广播,你更应该考虑,是谁要来玩夹娃娃机。” 甘槐念点头:“你说,那幕后黑手会出来吗?” 露露眉心轻拧,忽地掀唇一笑:“行啊来啊,让我会会,看三百年老僵尸现在除了养小鬼,还能有什么本事。” ——在鳄鱼先生还没结束时,甘槐念从露露那儿得知,这“黄泉嘉年华”和那“xoxo”网站,很大几率出自于一个叫“丁钱”的老道士。 甘槐念对于“永生”保持怀疑,问有没有可能是这老道士的后代继承了他的能力。 露露言语中充满讥诮,说这老道士只爱自己,其他的无论老少男女他都不爱,再说他养孩子养得也足够多了,不需要再体验当爹地的感受。 甘槐念能听出露露跟这老道士颇有渊源,只是她没好意思直接问。 不过就算不问,她也能隐约推敲出一二。 …… 露露上一秒还是笑着,下一秒眼神冷冽:“来了。” 甘槐念循着她目光望去,夹娃娃机正前方的操控台跳上来了一人。 是个小男孩,跟露露没“变身”之前差不多高,穿着球衣球裤运动鞋。长相清秀,可脸上一双眸子瘆人得很,黑眼白,红眼珠,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玩家们一惊一乍,其中有个人的反应极为强烈,整个人摔坐在地。 沈承德频频往后退,面色青白:“不、不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玻璃外对着他笑的,不就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关注的彬仔?! 他还是因为这小鬼才来到这鬼地方,现在它冒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当初在首页一堆直播间中,他被“彬仔”吸引,是因为他直播时穿着球衣,圆头圆脑的模样,让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今年三十有二,却一直无法逃离那个夏天。明明事情发生时他是无法理解的,或许是因为印象太深刻,让他成长后总有意无意地去寻找那段记忆。 像只苍蝇抵挡不住甜香,被黏住脚了才发现味道是从粘鼠板上传来。 见沈承德如此,卢慧心中有数,默契地跟甘槐念对上眼。 她想,如果沈承德也能逃出去,重新复活了,她也要将这事公诸于众。 有这种倾向的人就是颗隐形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一旦炸了,就会炸伤一个或若干个孩子的一生。 跳上操控台的小孩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玩家大呼小叫,有的怕到钻课桌底下了。有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看的直播背后实则是这些孩子在操作,可也被他们异常的眼睛和诡谲的表情吓得发抖发寒。 最后飘上来的,是个穿白裙的黑发女孩,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围在玻璃罩旁,而是悬在半空,睥睨着罩子内的“娃娃”。 甘槐念瞪圆了眼,赶紧回头拉了拉露露的衣角:“那那那、那女孩长得跟你——” 她没说完,露露已“嗯”了一声:“长得很像是吧?” 连卢慧都觉得那女孩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哪儿见过。 隔着长了垢的粗糙玻璃,白裙女孩像被装进一张老照片里,甘槐念小声问露露:“你有妹妹啊?” 露露淡声:“她确实可以算是我的妹妹。” 甘槐念不解:“算是?” “她曾经在我这里。”露露拍拍左肩,道,“我们是连体婴。” 甘槐念陡然一颤,推算了一下时间:“你、你们从出生的时候,就是连体的了?” 当时的社会……能接受得了连体婴吗? “可以啊甘槐念,你脑子真的很好使。”露露眼中蒙上雾,勾起嘴角笑如鬼魅,“别说是以前了,就算是现在,连体婴也会被当做怪胎、怪物吧?在我们出生那会儿,被抓进马戏团畸形秀的命都没有。” 日升月落,三百年已过,这时间太长,她们死的时候又太小,具体细节都记不真切了。 印象最深的是那满棺材的小石头,一颗压一颗,十颗压十颗,百颗压百颗,全压在她们贴满符咒的身体上。她们牙齿都还没长出来,嘴巴已经塞满石子,眼睛没法睁开,一睁开眼珠子就要被石头挤破。 她们还那么小啊那么小,小到化成厉鬼了,都不知道要如何寻仇人索命。 ……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等我们能顺利出去再聊吧。” 露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望着玻璃外那女孩。 你好瘦啊,苍白的四肢跟棍儿似的,丁老贼没给你饱饭吃吗? 我现在变了模样,你能认出我吗? 你能读心吗?能读到我现在有多悲伤吗?有多想杀了那老贼吗? 你怨过我吗? 忽然,她的手被紧了紧。 是甘槐念握住了她的手。 她还说:“那你答应我,要跟我们一起出去。你不需要让我快跑,而是你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你就告诉我,我会拉住你的。” 这小孩脖子上的绞痕很明显,受伤疲惫的声音却说出掷地有声的话语。 露露低头。 牵住她的那只手暖暖的,好像她在“神荼”的落地窗边刷手机时,落在她身上的阳光。 露露默了片刻,轻声问:“你现在是用言灵在对我下咒吗?” “我只是表达我的心愿。” 甘槐念心里默数着玻璃罩外的小鬼数量,“我可要把‘蓝条’用在大招上……但我先提前说一下,这招我只在头脑里演练过,没、没有实操过,能不能成功……不,不行,它一定要成功。” 卢慧在一旁静静听了会儿,她现在也不问了,只默默消化庞大的信息量。 忽然她想起什么,恍然大悟。 怪不得甘槐念上次买刮刮乐前叽里咕噜说了一段话,原来是、是真玄学啊? “哈喽,各位哥哥姐姐爹地妈咪——恶——” 一个脸皮上有一道道黑色细线的小男孩走近玻璃罩,嗓子尖细,“不知道有没有人认得我?我是‘小杰’啊。” 人群中有人倒抽一口气,是那个伤痕累累、头顶流血的中年妇女。 小杰本来还想再吓一吓这重口味的老女人,但怕丁乾提前回来,先放她一马。 他一边往一旁的投币口“叮咚叮咚”连续丢币,一边说:“废话就不多说了,这一关很简单,就是夹娃娃,我们夹,你们躲,就这样。” “就这样?凭什么‘就这样’?”络腮胡男气急败坏,凶相毕露,“你们这群小鬼,有本事就把我抓出去,看我打不打死你们!” “哦?”小杰继续投币,回头跟孩子们说,“大家都听到了?” 三十几个孩童像机器人似的全扭头看向络腮胡男,嘴角高高扯起,表情如出一辙:“听到啦——” 南南先玩。 操控台太大,摇完操控杆再跑去按“确认”按钮不科学,所以之前他们在遥控杆上安装了按钮,方便及时操控抓臂。 当抓臂开始移动时,众人如鸟兽散,躲桌子下的继续抱紧桌子,讲台下挤了两三人,还有人大字型贴着玻璃罩,以为抓臂有死角,爪钩下不来。 可大家很快发现,这些都是无用功,整个教室真闹鬼了似的,课桌自行弹开,讲台放出浓烟,玻璃罩滋啦滋啦过了电,教室里灯光闪闪灭灭,一会儿黑一会儿红,地上的试卷课本成了纸钱,三好学生奖状洇出血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变成无数个“该死”。 教室虽然不小了,但对四十个成年人来说还是显得拥挤,跑来跑去撞来撞去,络腮胡抬头避着那巨大爪钩,突然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他的脚动不了了。 是地底下伸出来一只只婴儿的手,像藤蔓一样扒拉住了他一双腿! “不、不不,放开我!”络腮胡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们这些恶心的小鬼,有本事不要出老千啊!” 小杰桀桀笑:“这怎么是出老千?我刚才说了,我们夹,你们‘躲’,可我又没说躲的只是爪钩啊。” 话音刚落,爪钩“唰”地一下爆冲到络腮胡头顶,三爪齐开,三爪齐拢,紧紧钳住络腮胡,把他吊了起来。 络腮胡跟队友求救,可也就沈承德尝试着去抓他的脚,但络腮胡被吊得太高,他无能为力。 和普通的夹娃娃机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奖品出口,抓臂来到玻璃罩边时,玻璃上自动开了个小窗口,抓臂往外伸,把“娃娃”丢到操控台上。 恶鬼悠悠,虎视眈眈,络腮胡摔得晕晕乎乎,还没来得及架起格斗姿势,已经被扑上来的一只又一只小鬼压倒,一声声惨叫划破夜空。 小杰有自己的目标,没去吃络腮胡,只阴沉地死死盯着那黑发女人,提醒同伴们:“开胃菜吃完了没?吃完了赶紧抓下一个啊。” 一个满口血的小女孩嘻嘻笑走到遥控杆旁,小杰低声提醒:“从现在开始,主要抓那女的。” “晓得啦,但露露也要这个女人,你和露露怎么分?” 小杰不屑:“谁出的钱谁优先。” 接下来爪钩的目标很明显就是露露,但她闪躲迅速,不仅那一只只婴儿手抓不住她,飞快落下的爪钩也被她轻松躲开。 接连三个小孩竹篮打水一场空,气得直蹦哒,接下来的小孩不乐意了,宁愿去抓低难度的目标,例如,腿受了伤、跑动速度明显比别人慢的眼镜宅男。 当腿被婴儿手抓住时,黄南哭喊着叫“妈妈”,颤颤巍巍举起一张椅子想挡住爪钩的落下,可爪钩就像张开了口的毒蛇,一口叼住了他——由于椅子把爪钩撑高了,导致三个尖钩正正好扎进了他的肩膀和脖子,鲜血如注,溅得哪哪都是。 黄南一下子没了力气,被吊起时,众人发现他除了滴着血,胯下也湿了。 抓臂把他丢出去,可小鬼们嫌他臭,把他踢到了游戏台下方。 不合脚的运动鞋掉了出来,士兵们过来“收尸”时,不嫌脏地捡起了那双鞋子,拎在手中,踢着正步走了。 沈承德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鞋子,恶心和恐惧搅得他体内翻腾起浪。 他算是明白,乐园门口更衣室里的那些衣服和鞋子,都是从哪里来的。 小杰抬头一看时间,丁乾离开快一个小时了,他再怎么失眠,估计也该药效发作,差不多要回来了。 他着急起来,推开已经在遥控杆旁的彬仔:“这次我来!” 他直推抓臂往黑发女人那去,同时大喊:“里面的人给我听好了,谁能帮我抓住那小贱人,我就保送你们到下一关!!” 三十几个玩家瞬间变成了虎视眈眈的悠悠恶鬼,齐齐围住目标。 可他们也记得第一关大力锤时,这女人的力气有多恐怖,没有人敢上前。 露露站在人群中,扫视着一张张和恶鬼无差的人脸,不屑嗤笑:“就凭你们——”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扭头一看,竟是甘槐念。 露露呆愣住:“怎么……是你?” 卢慧也大喊:“槐念你在做什么?!” 甘槐念咬牙切齿:“对不住了,我一定要活下去……” 已经兴奋上头的小杰没看出端倪,以为又是常见的背叛,笑得癫狂:“好!做得好啊!对嘛,这才是人类最真实的样子!别给我搞什么假惺惺的姐妹情战友情!” 他抬头确认好爪钩位置,“啪”地按下确认键,爪钩迅速朝定位落下,玩家们再次四散躲避,以免爪钩殃及城鱼。 这时有小鬼惊呼:“怎么回事?露、露露怎么在里面?!” 小杰定睛一看,也愣住。 上一秒,那眼镜女还抱着跟她一样高的黑发女,而现在,眼镜女身前只站着一个及胸高的小女孩。 她黑发黑眸,样貌跟还在头顶上飘着的露露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是——” 小杰话没说完,爪钩已经抓住了“娃娃”。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小鬼们七嘴八舌讨论起“两个露露”,有人抬头问:“露露!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搞的鬼吗?” 而飘着的“露露”一动不动,只有白裙轻轻晃动。 这突发情况超过小杰预测,一时没留意抓臂已经从打开的窗口冒出头,那抓住的另一个“娃娃”正拉开胸包往里头掏着什么。 安静许久的广播终于响了,丁乾干瘪愤怒的咆哮在乐园上空瞬间炸开:“你们这群蠢货!都在干什么?!” 而说时迟那时快,甘槐念已经掏出若干个回收球,径直丢向小鬼们。 一整晚的怒火伴随一声大喝:“收——!” 第062章 落纸为字 第062章 落纸为字 “收——!” 一颗颗小球迸出强烈白光,迅速将一众小鬼吸得变了形,连鬼吼鬼叫声都是扭曲的,雌雄莫辨,阴气森森。 有很快就被纳进光球里的,也有那层人皮被吸走、现出底下畸形丑陋的怪婴原型的,或人头虫身,或肉瘤遍布,或五官颠倒,每一头都能吓得小孩大人睡觉要开灯。 爪钩倏地松开,甘槐念也往下掉,跌到操控台上还打了个滚。 痛是肯定痛,但许是肾上腺素狂飙,身体里来回激荡的那股热气让甘槐念没难受太久,伤口的出血量也不如想象中的多,她咬牙缓了缓痛楚后,在狼哭鬼嚎中确认回收情况。 这胸包便携,但容量不大,她塞了六颗小球,全是高阶回收器,目前眼前减少了将近一半小鬼,而另外一半有的闪身远离,有的飞至空中,躲开了回收范围。 踏在空中的小杰脸皮已经破到无法修补,黑色肉瘤一下下鼓动:“这这、这女人有回收器?是404的人吗?” 其他小鬼虽没被回收,可人皮皆有破损,程度不一。一个脑花外露的小鬼呲着尖牙道:“不应该啊,爸爸认识那么多人物,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会提醒他的啊!” “等等,她好像没有回收器了。”另一个小鬼两颗硕大的眼球跟青蛙一样凸在两侧,“她就六个球?没别的本事了?其他法器呢?” “不对啊,她身上也没地方能藏刀剑啊,有符吗?” “是哪家人?” “我哪知道?我天天要么儿童房要么游戏厅,月光都瞧不见,哪有机会跟那些世家子弟碰上面?” “还有玻璃罩里那个‘露露’……欸,不对,是我眼花了?那女人不还是长那样子?” “不,我确实看见刚娃娃机里也有一个‘露露’!” “是不是外头这女人搞的鬼?她是有什么制造幻象的能力吗?” “不知道不知道!今晚都什么事啊……爸爸来了吗?” “没呢,刚广播里的不是爸爸吗?” 小鬼们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为什么丁乾还没出现。 这里是他的意识世界,他只要进来了就能闪现任何地方。 吸收了同伴的光球很快暗淡如泥,操控台上只剩那女人蹭着玻璃罩踉踉跄跄。小杰见那女人没有动作,又受了伤,连走一步都困难,感觉已经用光了灵力,杀心又起,鼓动同伴:“我们还有这么多人,不要怂,一起上啊!!” 脑花外露小鬼咒骂:“妈的都是你这个死娘炮,一天天在那里挑拨离间兴风作浪,要不是你非要提前玩夹娃娃机,南南他们会被回收掉吗?!” 众小鬼矛头直指小杰,挟着怒火的抱怨让小杰的身体逐渐变大,像泵大一颗颗气球,恶念充满每颗瘤子,流出臭腥味的脓液。 “你们这些贱货孬种……”像戴了变声器,小杰的声音混浊得像腐烂沼泽,忽然想到什么,他竟是笑了,“我们平时成天干些偷鸡摸狗的事,除了私底下打打闹闹,什么时候真的能跟人打上一场?你们不上,我上!” 说着,他张牙舞爪地朝下方女人冲去。 这小鬼的身型已有原来的五六倍大,一掌挥来卷着恶臭难闻的强风,甘槐念全部注意力都在接下来要做的事上,掌风都扑到面前了,她才赶紧往旁边躲。 堪堪躲开而已,小鬼流着脓液的尖爪把荧光粉冲锋衣划破了,包带也被刮了一道,好在还没断。 小杰整个……不,应该说是整坨由黑瘤子组成的身体来不及停下,“砰”一声拍到玻璃罩上,把里面的众人震得摇晃。 虽扑了个空,可他呼哧呼哧起身后仍笑得乖戾:“看来你没回收器了啊,哈,哈哈,那轮到我回收你了……” “砰!”身后一声巨响。 小杰缓缓回头,是那一身腱子肉的女人搬了课桌砸到玻璃罩上。 卢慧没停,又扛了一张椅子砸过去,喘着气骂:“你离她远一点儿!有本事也来跟我打一架啊!” 小杰像看虫子似的看她,一扯嘴角,颊上一颗过大的肉瘤便挤出来一注脓液:“你有本事先出来再说吧,这玻璃罩,可不是你们简简单单摔个桌椅就能打破的……嗯?你拿着什么?” 小杰回过头想再去抓那眼镜女,却见她拿了本册子在手中。 册子不大,活页的,前几页画了些简笔画,能射出激光的手套、能将恶魇轻松全垒打的棒球棍、能在攻击的同时束缚住恶魇的长鞭……比吐舌幽灵还幼稚的简笔画,旁边有天马行空的详细设定。 这是她研究言灵能给她变出什么武器时记录用的小本,后头还有一些随手记,“刮刮乐”上打了个叉,“魔法棒”打叉,“竹蜻蜓”打叉…… 最后记录的是“言灵=语言=文字=武器”,“语言”和“文字”让她画了几个圈圈住。 她总考虑着要让言灵如何“变”出新的东西,或者赋予物件新的能力,忽略了言灵自身的力量。 语言跟文字息息相关,既然言灵可以显化文字,那是否也能反过来,将物品打散为文字? 甘槐念左手执本,右手从伤口上抹了血,在白纸上划了一道,对着庞大臃肿的怪物念道:“以血为媒,以言成缚,白纸作狱,黑字为枷,八方邪祟,悉入篇章……” ——她本来想过直截了当地表达需求,可想想,连舒聿那万恶的资本家都给自己的招数起了那么多文绉绉的名字,这个式那个式,什么开径什么破空。 而她可是写小说的,好歹是个文字工作者,是不是应该更郑重对待自己的招数? 要尊重文字。 她没有练过这招,从一开始不知它能否成功,到现在她满心只剩“它必须成功”。 有些语言就像灵感金句一样,“叮”一声出现在脑子里,只是以前她是敲打键盘记录下来,而现在,她是张开嘴说出口。 “零一式,落纸为字。”她稳稳念道。 “什么东——” 小杰只说出三个字,倏地眼前一白,蹦不出话了。 周身瘤子骤缩,脓血倒流,身形急旋,他感觉自己被丢进嗡嗡响的料理机里打成颗粒,铺在白纸上,压扁成文字。 小杰,幼童恶魇,性戾而贪,怒则化瘤魅。面皮尽裂,周身黑瘤起伏,如鼓如囊,流臭浆。怒愈甚,瘤愈胀,身亦随之暴长…… 像有个打印机蓝牙连接着甘槐念手中册子,一字一字匀速打出来,字字清晰。 最后一句是,“于乙巳七月初十,为甘槐念收于纸上”。 甘槐念眼眶都热了,撇除这半文不白的、她不擅长的古风小生风格,整个回收封印的过程同她想象的基本相似。 她是第一次感受到跟自己的能力有了默契,不再是胡乱挥拳碰运气打死老师傅。 或许是昙花一现,但时间再短,她也要让它顺利开花。 玻璃罩内除了露露和卢慧难掩面上惊喜,其他人都呆站在原地,嘴巴大得能吞鸡蛋。 他们根本没看清,眼睛一开一合之间,那怪物就化为一阵黑烟散了。 卢慧即欣喜又担忧,认识甘槐念这么些年,从未见她为一件事情如此主动如此拼命,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可她也拼过头了,此刻面青唇白,衣服破破烂烂,血迹赫然在目。 卢慧跑到罩子边拍了拍玻璃,心疼道:“宝!你不要勉强自己了!你血流太多了!” “我没事!”甘槐念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颤抖手指翻到下一页空白,再次抹上血,“你们这些小鬼给我等着,我要把你们都收了。以血为媒,以言成缚……” 小鬼们和罩子里的玩家一样吃惊,小杰不是绣花枕头,他在一众小鬼里也排得上名号,怎么一眨眼工夫就被收了?也没见那女人拿出回收器啊!怎么收的?把小杰收哪里去了?! 有能力不强的小鬼怕了,转身想跑,身子刚扭,就动弹不得了。 白纸上同时出现几行字: 子俊,幼童恶魇,性戾,顶骨不阖,脑花暴涨如伞…… 阿真,幼童恶魇,性狡,善窥隐私,目凸如蛙,双目荧绿…… 小牛,幼童恶魇…… 霄霄,幼童恶魇…… 卢慧看得心脏扑通扑通跳,一方面因为热血沸腾,恨不得出去跟甘槐念一起并肩作战,一方面因为着实担心,怕甘槐念身子受不住。 正想着,面前甘槐念身形一晃,倒退几步撞到罩子上,倚着玻璃往下滑。 “甘槐念!”卢慧拍打玻璃,心急如焚,“你怎么样了!” 耳边听什么都不真切,眼前也是模糊一片,纸上字如墨洇开,乐园的霓虹灯串也跟万花筒里的闪片一样,在旋转中变化着不同形状,如梦如幻,色彩斑斓。 甘槐念知道自己真真没力气了,因为她的身体不再发热。 而纸上也现出最后一行字: (你该休息了) 甘槐念对这行莫名其妙的字没有多惊怕,反而安下心。 看来她的能力还装有“保险丝”?防止她用电过度?好贴心啊。 见她没力了,逃窜的小鬼又回来了,而且他们很明显的没刚才那么惊慌失措。 剩余十来个小鬼排成一行悬在半空,半包围住夹娃娃机,一个个沉着脸,唯有“白裙露露”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甘槐念口干舌燥,仰头望去,在重影的视线里,一个男人从天款款而降,背着双手,扬着下巴,衣袂飘飘。若不知他作恶多端,估计会有人用“仙风道骨”来形容他吧。 丁乾还没摸清对方底细,没有靠近,沉声问:“你是何人?是谁带你进来的?” 甘槐念反问:“你就是丁钱?” “哦?能认得我、而我不认得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看呢小妹妹。”丁乾感觉不出来这女人有什么灵力,是故意压下去,还是灵力用完了? 他垂眸,针孔大的瞳孔跟虫爬一样。 她这是什么法器?是妖名册之类的?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 丁乾警惕地又问一次:“你到底是谁?背后是哪个家族?” “名字就不用知道了,至于我背后……” 甘槐念不说了,她听到了吱吱呀呀的机械声。 那声音也终于引起丁乾和其他小鬼的注意,齐齐看向那左右晃动的娃娃机爪钩。 哐一声,一人多高的爪钩被谁扯了下来,却没有预料中的重重落地。 露露把这巨爪扛在肩上,目视着远处的老贼,一步步后退,还留着半口气的玩家们再傻都知道这会儿得躲一边,忙腾出一条道。 露露退至教室中央,腿一蹬,爆冲向玻璃! ——如小杰那小鬼不久前所说,这玻璃罩可不是简简单单砸几下就能烂的,不然进来几个力气大点的玩家,一下一下砸岂不是就能逃出去?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露露已经检查过,这玻璃罩更像是个结界。道士下的结界,而她始终是鬼,打不破。 可现在不一样,这爪钩上带着甘槐念的血,她曾听十方说起,甘槐念第一次面对恶魇时,刀子沾了血便斩伤了恶魇真身。 甘槐念,现在你的血也借我一用,让我破开这老贼的结界。 尖钩像扎破纸窗户一样扎破了玻璃,再顺时针一拧,尖钩便画了个圆圈,就像特工电影里常见开窗方式,在玻璃上开了个洞。 露露丢开爪钩,对卢慧丢下一句“照看好甘槐念”,踏着操控台边缘高高跳起,石臂直抡向那老不死。 丁乾虽有所防备,可还是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石拳轰轰快到面前他才反应过来要闪开。他是闪了,身旁的俩小鬼却躲避不及,被一拳头砸到地上去,烂成一摊泥。 丁乾闪到了夹娃娃机顶上,胸廓起伏,喘气不停。 他太久没实战了,甚至小鬼都不用自己去找去抓,定期去邱时茂的妇产医院里走一圈就行了,收回来的小鬼养一养教一教,就能开始帮他干活。 小鬼抓来的阳魂净化后制成灵丹妙药,自会有人愿意替他分担各种粗活脏活:“食材”有人帮忙搜罗送来,“厨余”有人帮忙烧毁,真捅了娄子都有人能帮他解决,连他想知道404的动静都有人能帮他打个电话给负责人。 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实战了,反应都变慢了许多。 露露没有踏空飞行的能力,但她仍能在空中转向,骑在一小鬼脑袋上。 “白裙露露”离她不远,她余光看她一瞬,又回到老不死身上,双腿蓄力,再次炮弹似的冲向他。 这次她速度更快,出拳更猛,丁乾几乎是在拳头砸到身上的前零点零一秒才闪开,他终于想起要做什么,一甩手变出一把金铃哐哐摇起来:“小鬼听令!全、全部给我上!杀了她!!” 本来已经逃远的小鬼被他魂铃一招,瞬间失了自主意识,一个个突破人相露出恶魇真身,前仆后继地朝敌人冲过去。 今晚在这里的小鬼除了露露,其他能力都一般般,可丁乾又没法去搬救兵,只能用咒让地上还没有自主意识的动物玩偶和士兵也一起攻击,接着闪远一些,免得被小鬼们误伤。 一抬头,他差点儿气结,他的“王牌”露露,居然还像个无事人一样飘在月亮下,像看大戏似的歪着脑袋,只剩裙摆飘飘。 “露露!你在干嘛啊?给我上啊!”丁乾大吼,可女孩还是没有动静。 他一咬牙,又闪回女孩身旁,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睡醒了没有啊?是我平时对你太好,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吗?!” “白裙露露”叫他一巴掌打得脑袋又歪到另一边,黑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还是没有太大的动作,只缓缓抬头,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问:“打谁?” “打那女的!但你现在这模样肯定打不过,快快快,快点变身!” 丁乾不耐烦地催促,把她往前重重一推。 他这会儿可没那么多耐心,岁月静好的时候他能好声好气地哄小鬼睡觉或带她到阳光下晒晒太阳,可搞搞清楚好吧,既然是他养的小鬼,约等于就是他养的看门狗,哪有主人遭袭击的时候你还在这儿做白日梦的道理啊? 忽然,一道黑影怒袭至面前,丁乾闪躲的时间慢了,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瞬间天翻地覆,眼冒金星,跟其他小鬼一样被拳头砸到红砖地上,摔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他缓过神后抬起头,那长着石臂的女人正踏在他上方,弯着腰,像睥睨一只臭虫看着他。 “没有出血,没有伤口……看来你在这个空间里是无敌的啊丁老贼,开挂了。” 下一秒露露双手捧住他脑袋两边,像扭方向盘一样,把他的头扭了三百六十度! “啊!!” 丁乾尖叫着瞬移闪到另一边,虽然没有痛觉,但脖子骨头在皮肉中咔啦咔啦扭动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他仿佛已经被杀死了一次,幻痛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摸着脖子不停咳嗽,瞪着对面女人:“你这人、你这人……不,不对,你、你不是人……” “对喽,我不是人。”露露拍手鼓励他,小碎石窸窣落下,“你果然也是年纪大了,连我都不认得啦,丁钱。” 丁乾皱眉,立马变出一枚铜镜,也不管脖子上被扭的那一圈,反正不痛。 铜镜一转,朝向对方,瞬间丁乾眼前一白,像块白幕布,投了部电影在上头。 那是倒带的影片,哗啦啦直跑,丁乾没太多时间,直跳到影片最后。 那也是最初开始的地方,柴火幽幽的土房子里,稳婆惊恐得面色死白,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一个双头女婴躺在血泊中。 一个身,两个头,没有哭,只浅浅呼吸。 突然窗外一道惊雷炸开,怪婴的四只眼睛齐齐睁开,许是因为母亲难产,在羊水中憋了太久,眼白里全是血色。 她们“哇”一声哭起来,在场有人恐慌发作,大喊,双头怪婴,是妖怪啊,要立刻杀掉! ……要立刻杀掉…… 镜子不是电视机,没有声音,但露露可以读取到老不死的心声。 是了,这模模糊糊晦涩不明的小电影,就是她的前世。 是了,她们是一出生就得死的“妖怪”。 她笑了笑,抬头望向空中那呆呆看她的女孩:“看来你也跟老贼一样,记不得我了啊。” 她慢慢变回孩童模样:“这样呢?这样能看出来吗?” 但她问完,也没等女孩有回应,又抡着拳头往老不死冲过去。 先打爆这老贼的脑袋再说!! 只是一拳挥去,丁乾又不见了,铜镜跌落地,竟没有一丝裂纹。 露露蹙眉左右看,旁边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小鬼,但就是没有老贼的痕迹。 而且周围静止住了,像按下了停止播放键,灯不闪,鸟不动,摩天轮都停了,只有被她打趴的小鬼还有些动静。 甘槐念和卢慧一起从娃娃机上下来,也觉得这情况奇怪。 啪,一颗水滴落到她们脸上。 几人抬头,居然下雨了? 丁乾着急忙慌地抽离意识空间,他才不要傻傻在里头浪费时间,他的空间他做主,直接回收里头全部灵魂不就行了! 虽然他没了好多只小鬼,可现在有“真露露”回来,还有那个有妖名册的女人,已经赢麻了! 只要通通回收,就算消耗掉那越来越弱的“露露二号”也没关系! 重复入睡重复醒来,这过程着实令身体吃不消,这次醒来他头昏脑胀,躺了会儿才缓过劲儿。 房间很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丁乾一时没想起来,明明睡觉前他留了灯。 直到他撑起身,才发现浑身湿透,床单也湿淋淋的,头发不停往下滴水。 他心中警铃大作,大声唤:“ling!开全屋灯光!” 智能管家不像平时立刻回复,丁乾打了个颤,又喊一声:“ling!打给保卫组!!” 黑暗中,一道故意掐尖的声音如蛇一样爬过来:“丁先生,我听不清您的要求,麻烦您再说一遍哦。” 这声音很陌生,丁乾飞快摸到床柜第一个抽屉,那里永远有一把手枪,只是他很少用。 他拿枪对着黑暗里声音传出来的地方,枪口隐隐发颤:“ling、ling!直接发信息给许局,让他赶紧派人过来!” “哎呀丁先生,我都说听不清您的要求。” 舒聿无视江天道不赞同的眼神,继续装着ai女声,觑着床上孤立无援的猎物,“我想,可能是因为你死期将至了吧。” 第063章 你是人类,我是恶鬼 第063章 你是人类,我是恶鬼 枪声在黑暗中连响六声,还有丁乾的怒吼声。 但无论是子弹还是叫声,都好像掉进了沼泽没了声响。 他、他打中了吗? 可也没有听到谁有闷哼声痛呼声。 还有,他明明打开了防盗警报系统,为何有人潜入却没有任何通知? 丁乾一手举枪,一手摸床边按钮。 跟很久没有实战一样,自从有了智能家居,他都不需要自己手动去做开灯关灯开窗帘放热水这些琐事了,导致他都忘了哪个按钮是床头灯键,索性全部开关“啪”地全按开了。 ——他是要活到未来的人,所以从以前走到现在,他一直在接受新的事物。 可按完按钮,屋里还是暗的,难道是电源被切掉了? ……不对、不对……先不管有没有电,他本身是有“天眼”的啊! 就算身于暗处,他还是能看到东西的,就像热成像仪,但现在他完全看不见了。 就像……就像……就像一个瞎子啊! 手里的枪滑落,丁乾颤着手去揉自己的眼:“为、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事?!” 房间全部灯光亮着,舒聿就站在床尾,对着丁乾冷笑道:“看不到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忘了你自己是瞎子?” “不!我不是瞎子!” 丁乾摸到自己的眼睛无伤无痛,形状正常,那是什么手段导致他看不到东西了? 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浑身过电似的。 答案不难猜,看不见除了眼瞎,就是眼睛被什么遮住了。 看不见,抓不着,例如……鬼的手。 是鬼遮眼? 可能遮住他这双神眼的鬼,岂不是也有通天的能力?! 丁乾管不上那么多了,趁对方没有动作,一翻身下了床,又一骨碌滚到床底下,往藏在床梁下的按钮一拍,周围立刻响起“滋滋滋”的喷雾声。 是烟雾弹。 “他要逃!”江天道咬牙憋气,举刀跳起,一刀便将那大床劈做两半。 可床底下哪还有丁乾的身影?空空如也。 “你挺有闲情逸致的,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江天道蹲下,一寸寸摸着地板,不一会儿摸到了细细一道缝,朝舒聿翻了个白眼,“就该把他先绑起来,或是砍掉手脚。” “哇噻江队长你刀扎不到肉不知痛,我还有两名员工困在他的意识空间里,你一下子做太过,他死掉了意识没了那我的员工怎么办?你上哪儿给我找这么能干活的牛马?” 舒聿手朝地面方向虚虚拢指,猛地一翻,成片的地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下头的暗道。 他啧啧称奇:“这老东西又是手枪又是密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特工间谍呢,这阵仗,我从民国之后就没见过了。” 暗道几乎无光,霉味扑面而来,江天道欲追,舒聿拦了拦他。 江天道心里焦急:“这都不追?” “别急。”舒聿不屑一笑,“你说说,他能逃去哪儿?” 他闭上右眼,沉下心,左眼视线范围内的景象逐渐有了变化,从光明到黑暗,从丁乾的卧室到那所谓的嘉年华。 不久前,他跟江天道在水寿新区刚汇合时,一条胳膊莫名其妙自个儿晃了晃。 那会儿最近的十方都离他有一臂远,总不可能是有小鬼偷牵他的手吧? 忽然想到什么,舒聿试着连接“监视者”,还真连上了。 ——“移形换影”这招他不爱用,物体的体型有多大,他就得分出去多大的影子。 分出去不碍事,主要问题在于“换”进来的这部分影子,说到底不是他的东西,怎么形容呢,就跟人类做器官移植,身体自然会有排异感。 如果换的影子越大,排异感越强烈,即便只是一只巴掌大的熊公仔,卡在自己身体里头,也约等于肉里嵌了块锋利石头,总归是不舒服的。 交换了影子,他便可以操控另一边的“形”,例如借它的眼看,借它的耳听,最多能做到整个人换到对面去。可是“形”始终是“形”,并不因为移过去就拥有了能力,也就是说,他要利用海盗熊开径破空都不可能,只能简单走一走跳一跳动一动。 同时,他原本的身体里因为“暂住”了海盗熊,没有意识,所以这个时候谁都能把他当沙包拳打脚踢,如果没有保护得当,分分钟换回来时,他已被大卸八块。 不同维度的连接大概率“信号不好”,舒聿不明白怎么又突然连上了,连了就连了呗,他能看能听。 三百年老僵尸、露露的“妹妹”、连体婴……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一百多年前他们刚好也住江海,这个鱼龙混杂却蓬勃茂盛的城市。 “舒昱”在老城厢开一家小古董店,门面窄小,橱窗落灰,隔三岔五从“仓库”里拿些不大值钱的藏品字画出来镇镇场面;“石方”和“罗炎”闲着也是闲着,跑巡捕房当华捕,靠狗鼻子和蛮力倒是抓了不少小贼;日子最潇洒的是“莎茉”,吃咖啡吃番菜,旗袍绣花繁复,高跟鞋跟细尖,夜晚在舞池内猎新欢,但到了白天她短发齐耳,在课堂上学新思想。 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可江海之外兵荒马乱,南方洪灾,北方旱灾,西边打仗,东边饥荒,白骨露野,民不聊生。所以那会儿人类的欲望很简单,只想吃饱穿暖,只想不被压迫,只想投个好胎,惨死的冤魂不少却也不恶,民间能人异士便能自行解决,实在有无法对付的邪祟,才会寻“舒老板”帮忙。 有一年西北大地震,人吃人现象频出,有天,西边来信,请“舒老板”帮帮忙。 群体创伤生出来的恶魇体型庞大,遮天蔽日,或许刚开始是由被吃的老妪女童所生,但后面随着人越吃越多,已经分不出主体是老少还是男女,所经之处草木皆枯,尸骨遍地。 可当舒聿等人追到恶魇所在之处时,有个一半身子是石头的女孩,六七岁大小,正骑在恶魇脑袋上一下一下敲,把那头怪物敲得头破脓流,嘶吼声能把黄土地震裂。 女孩身上同样有伤,腰侧破洞,头流黑血,另一边石头身子也破破烂烂,砸一下掉一块石头,拳头越来越小。 两者体型相差过大,女孩到底被抓住,整边石臂被扯掉,她只凄厉大叫一声,张嘴去咬恶魇的虎口。 舒聿等人及时出手,切瓜切菜似的把恶魇解决后,发现女孩不见了,就留下一根破碎的石头手臂。 十方循着味儿找到,是在一个无人村庄,窑洞里气味难闻,断臂女孩举着把镰刀,狼一样盯着他们这群陌生人,但她伤得重,站着都会晃。 而除了她,窑洞内竟还有一个小女孩。人类,饿得面黄肌瘦,但手脚健全,精神还行,见到几个陌生大人吓得直哭。 断臂女孩就挡在她面前,对他们说,别吃她。 说完就倒下了。 这是头小鬼,化人形估计还不到两年,为什么有石属性、能力有哪些、之前吃什么舒聿那会儿不知道,至少她在自己伤重的时候也没想过吃人补气。 后来把她救活,问她要不要一起到江海跟他们一块儿生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在“神荼”,他们从不逼对方讲出心中秘密,像舒聿也没对大家说过他的过去,心里的石头多了,想讲便讲。 也是有次大伙儿都喝多了,多说了几句,露露才说出自己还有个“妹妹”,就是死了。 …… 现在在舒聿左眼里,两个长相相似、衣着不同的女孩面对面站着。 “白裙露露”从天下落了下来,歪着脑袋打量面前女孩,大声问:“你为什么变得跟我一样?” 露露想笑,眼眶却是湿的:“因为我们本来就应该一样。” 雨下了几滴就停了,但这会儿整个乐园地下隐隐震动着,有不少红砖被震凸,露露没太大感觉,毕竟她经历过更可怕的地震了。 她试着问对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白裙露露”摇头:“我叫露露,你叫什么?” “这不是巧了么,我也叫露露。” “你为什么也叫露露?” “哎,对啊,为什么呢……” 露露未曾想过能有这一天,有些词穷,也不知该如何唤起妹妹的记忆。 她转过头问不远处的甘槐念,语气里有罕见的无措:“怎么办,她不记得我了。” “你不是能读心么?你妹妹有吗?”甘槐念只上前一步,老实说,她对“白裙露露”是有点儿怵的。 露露有活人气,可“白裙露露”是一点儿人气都没有……刚刚那些满嘴脏话的小鬼比她还要生动一些。 “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读心。” 露露垂下眼帘,“我们以前没分得那么清楚。” 甘槐念忽然想起,她那时候能读到“苏时”和“龙婆”的记忆,似乎都是因为…… 她提议:“要不……你抱抱她、或者牵牵她的手吧?” 露露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地面晃得越来越厉害,甘槐念感觉好像是丁老贼在现实世界中出了问题,她不知还剩多少时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走到她俩面前,各拉起两人一只手,打算让她们牵在一块儿。 殊不知,一阵强风袭来,她又被拉进了两位露露的记忆里。 风没停,甘槐念站在暴雨中,雷声几乎就在头顶上炸开,震得她不禁捂住耳朵。 已经是第三次身临其境地感受他人记忆了,甘槐念并不惊讶,而且不知为何,露露的记忆跑得飞快,几乎是“鬼生”跑马灯了。 她看到那双头女婴一起在雷声中大哭,一起让父母村民放光血贴满符、丢进棺材里用石头压住。 村民们担心的倒是没错,她们真成厉鬼了,混混沌沌时期干了不少浑事,最喜欢的是钻进小娃娃的身体里半夜生吃活鸡,把那群大人吓得屁滚尿流。 不知过了多久,村民找一道士来驱鬼,那瞎子道士便是丁钱。 她们恶作剧做得多,真遇上朱砂黄符金钱剑就没法子了,人小,怨气再大能力也有限。 丁钱说是驱鬼,其实是收妖,雕两个一模一样的双子木雕,把她们封到其中一个里头,又在全村村民面前,把另一个空木雕烧成灰烬,这样便驱完恶鬼了,收银锭二两。 说来,丁钱还是给她们起名字的人,收她们那天是白露,便把她们的名字订为“露露”。 丁钱自称“爹爹”,养小鬼着实有一手,他可以把小鬼养出“血肉”,养出“人型”。家里不止她们,还有其他小鬼,如果钱花完又无人请去驱鬼时,他就会放出小鬼去捣乱,用现今话来说就是“自导自演”。 直到丁钱发现,她们有读心能力。 他专注给人算命,把她们的木雕摆在桌上,烧茶点香时已能从她们口中知晓事主所求何事。于是对求财的夸富贵,对求子的谈子女,对心中愧疚的点到即止,先断过去,再言现在,后道未来。 算命比驱鬼来钱更快更多,还有名声加持,算命精准的丁先生,自有富贵人家重金聘请。 有信任他的人,也有不信任他的人,当骗术遇到怀疑或阻力,丁钱有的是方法能解决对方。派出小鬼附身自杀,梁下白绫,孤井沉魂,寒水索命,还有更骇人的,附身后自戳双目,再自个儿把脑袋拧了个圈。 他吸收信众,排除异己,声名鹊起,来找他谈事的人地位越来越高。 可丁钱逐渐老去,他开始研究,长生不老。 毕竟每个朝代,都有想要长命百岁的主儿。 少女红铅,童子秋石,紫河车,取阴精,都无用。 丁钱早早参透一点,鬼为何能长寿,因为鬼噬人魂。 养小鬼本也是为了噬人魂,但小鬼做了脏事,不干净。 他另谋办法,研究出如何利用小鬼去收人魂,再将小鬼跟人魂一起炼丹药,虽然炼丹成功时主子已逝去,但他本来就没打算无私献上去。 他以身试药,一夜年轻了二三十岁,以防他人窥见秘密,他提前在其他地方购下房产,转移金银,再一把大火烧了原来的府邸,先死后生,重活一趟。 露露在丁钱的操控下干了不少糟心事,她好痛苦,每次附身他人时性格越来越暴戾,杀完人后又无法自控的不停流泪。 她想逃离丁钱,她偷偷在木雕里跟妹妹说了这想法,结果被妹妹否决。 妹妹说,怎么可以离开爹爹。 后来这事儿被丁钱得知,露露挨了几个月符咒镇压焚烧。 转机是在一百多年前,众世家道士讨伐逆天叛道的丁钱,丁钱寡不敌众便想逃,他狡兔三窟,有的是藏身处,又熟知长生之法,只需躲起来,熬到那些秃驴道士都死掉,他便能东山再起。 大部分小鬼在大战中已让丁钱推去送死,逃亡时只剩一个双子木雕,深山中,他还是被道家追上,露露最后对他的记忆,是他被一剑刺穿眼睛,之后从悬崖坠下。 有道士发现双子木雕,挥剑劈下,露露被逼着现身,可躲避不及,剑劈落了妹妹的脑袋。 夜沉无月,火光幽幽,道士们一口一个“灭了这双头恶鬼”“还有一个脑袋”,让她流下怨恨血泪。 是她们想成为恶鬼的吗? 是人类让她们成为恶鬼! 先是杀她们于襁褓,再是压她们无法投胎,降她们是为了金银声名,养她们就跟养看门狗一样! 从石头棺材到双子木雕,天下之大,她一直寸步难行!! 刹那间天上又落雷了,劈中附近的树木,咵啦一声倒地,趁着道士混乱,她拔腿狂飞。 没有木雕她还能存活多久?没有丁钱她还能存活多久?没有妹妹她还能存活多久? 不知道,露露不知道,她只知她得跑,能享受多一刻自由也好,一直跑,跑到自己消失为止。 她穿梭在山林间,踏着石壁而上,翻过山,越过岭,不知多久,月亮出来了。 她定住,发现自己透明的身子,在月光中一点点丰盈了起来。 ……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晚之后,我有了人型,对于妖来说有了人型是精化,鬼有了实体是煞。” 露露脸上两行泪,“我寻思,我怎么这么惨,越跑越成恶鬼了。” 甘槐念也感染得泪流满面,松开她们的手:“你后面跑去哪里了啊?” “我躲在山林里好久,才一路往西北走,想找个荒凉的地方,人越少越好。”露露抬手去抚摸妹妹苍白的脸蛋,“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应该不顾一切,把你也带上。” 妹妹一只眼流了泪,一只眼没有,她呆呆说道:“我好像……好像想起来了……” “你想起我了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离开丁钱,我带你去江海,我们现在好几个鬼住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 妹妹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一双眼几乎占了脸的一半,头发也无风自动,“我想起来了,我说过,不能、不能、不能——” 甘槐念察觉不妥,下一秒她已经被露露用力推开,整个人飞出去几米! “露露小心——” 甘槐念一抬头,愣住。 刚刚她还牵着的一只手,此刻变成了好似烂树根虬结而成的黑色尖锥,把露露整个人刺穿,高高举起。 白裙女孩的身型越来越大,裙子被胀破,露出底下不停蠕动的黑瘤。 诡异的是她还保留着脑袋,保留着跟露露相似的那张脸,小小一张,安在那令人作呕的怪物身体上。 “我说过,不能离开爹爹。” 她裂开嘴笑,“你这个叛徒。” 丁乾摸着墙不停往下跑,一边念诀:“……太上敕令,障眼速破,神光急现,鬼魅遁形……急急如律令!” 眼前的黑雾消散些许,终于能瞧见淡淡一层光了,丁乾心里大喜,继续念诀。 这逃生通道连接着玻璃房旁的一个储物间,他抓起储物间早早备好的逃生包从后门跑了出去。 他已经可以瞧见院子里的花园灯了,虽然还是像蒙了层雾,但比刚才好太多了。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天空……不见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天空成了一片纯黑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飘着的云都没有。 就像是,把他这别墅院子,还有他从照片上抠图抠出来,再把天空的部分填上了黑色。 “咻!” 有声音从斜上方来,丁乾急忙躲开,一根臂长的粗针扎在草坪上,泛着金光。 他朝屋顶上望去,那儿有几道身影,或高或矮,或壮或瘦。 其中一道身影突然有金点闪烁,丁乾心一沉,“咻咻”声已经朝他飞来。 他咒骂着跑起来,那些金针“笃笃笃”地落在他身后。 金针越来越密集,很快他小腿一痛,扑通倒地。 丁乾抱着被金针贯穿的小腿,刚嗷嗷叫了两声,又有两根金针,扎破他另一条的大腿和小腿,把他钉在了草坪上,又来两根,扎穿了他的两根手臂。 “你们、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丁乾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生死关头了,咬牙问,“要我死,也得叫我死得明白啊!!” 沙漠手里甩着金针,问旁边舒聿:“还要扎哪里?干脆把他眼睛扎破算了,看着怪恶心的。” “眼睛连着大脑,你忍一忍。” 舒聿飞到地上,来到丁乾身前,“我们是哪条道上的……嗯,这个问题嘛,很难回答你,反正跟你不是一条道的吧。” 顶上那人逆在光里,就像一道影子,冰冷无光,寂静无声。 丁乾看不穿他,也感觉不到他的心跳,面上惊恐:“你要干嘛……你要干嘛?!” 舒聿也不瞒他:“我要上你的身哦。” 丁乾浑身都冷了,口不择言:“不、不,我是有神力加持的人,你这鬼怎么、怎么可以上我的身!!” 舒聿脑袋歪了歪,似是无法理解:“你是人类,我是恶鬼。恶鬼上人身,还需要提前跟你区区一个人类打报告吗?” 第064章 石狮子和三姐妹 第064章 石狮子和三姐妹 甘槐念耳朵嗡嗡声响,正想上前帮忙,被扎在黑锥上的露露这时一个大喘气,沙哑着声喊:“你们都别上来!” 左腰被捅了个对穿,痛是痛,但能接受。 “真没想到……你现在力气这么大啊。” 露露还有心情笑,右手一甩,一块块青石攀附上手臂。与之前不同,这回从小臂往前越收越尖,成了一把石刃,刀起刀落,两刀就把腰上尖锥斩断,脚一蹬翻身落地。 “哇——好痛啊——” “妹妹”拉长了音喊痛,但声调平平无起伏,仿佛断肢对它来说不痛不痒。 它不断往天空生长,白裙碎片如飘落雪花,早就遮掩不住底下扭曲臃肿的身体。 忽然,一颗颗黑瘤像熟过头的水果,接二连三地爆开,每爆开一颗,就有一条人腿从腥臭的脓水中“咕吱咕吱”伸出来。 有的腿丰腴,线条流畅,是成年女性的腿;有的腿粗壮,布满青筋,显然是成年男性的;还有的腿短小,脚趾圆润,那是孩子的腿。每条腿腿型都不同,有男有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相同之处是它们毫无血色,五个指甲盖又黑又长。 它们密密麻麻,不协调地蠕动着,一碰到就会缠绕相接在一块儿,像是有谁从四面八方搜集来这些“断腿”,又粗暴直接地接到上方那具庞大的身躯上。 “爹爹对我很好的……他给我做了身体,让我挑我喜欢的手脚……” 除了脚,爆开的黑瘤里也开始长出手了,“妹妹”的脖子越来越长,不知里头连接了多少根脊椎骨头,唯独不变的还是那张脸。 真的是一“张”脸,脸侧和后脑勺都没有了,只剩脸皮贴在那黑黝黝的脖子上。 “他有的时候出门会带上我,别的小孩只能呆在儿童房……我有的时候捣乱,他也不怪我……七月初四,他都会放我出去玩,他说那天是我的生辰……这样的爹爹,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 它发出尖啸,成形的声音把整部夹娃娃机都能推得摇摇晃晃,更别提地上的人。玩家还能找遮掩,像甘槐念和卢慧就躲在一根灯柱后,那些木头士兵和玩偶被音浪掀得在地上直打滚。 唯有露露巍然不动。 她把堵住伤口的黑色断枝拔了出来,丢到一边,腰上伤口往外淌黑血,运了运气,生出几块石头草草堵住了事。 等“妹妹”啸完,露露回头大声问甘槐念:“刚才你看到我的记忆了,那你有看到‘她’的吗?” 甘槐念也大声回:“没有!我只看到你的——小心!!” 重新生长出的尖锥朝露露扎来,甘槐念的提醒刚出口,露露已像后脑勺长了眼睛,高高跃起,躲开偷袭。 她仰头望着那张越来越远的脸,沉声呢喃:“嗯,我也没看见她的回忆。” 所以“她”是完全记不得了,还是…… 一把黑刃从右边横劈过来,快如疾风,露露这次没躲,石刃一翻,贴着刀面滑过。 “嗤——”瞬间火星四溅。 “妹妹”长出了一把新武器,手术刀般锋利,跟尖锥一起攻来。 露露只挡不攻,咬牙喊话:“他带你出门,是要你帮他读心算命!他对你所谓的好,必定是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你醒醒吧,他从来都只把小鬼当工具用!” “不是,不是工具!爹爹说了,要离开他的都是、都是叛徒!” “妹妹”再次发出磨刀一样的呼啸声。 就算捂住耳朵,那声音仍能锋利刺进耳内,有跑远的玩家跪在地上呕吐,甚至有人吐血,甘槐念都怀疑再多听几次,精神都要被摧毁。 卢慧也开始流鼻血了,甘槐念着急,她有灵髓做支撑,可卢慧没有啊:“这样下去不行,你、你再往外跑一些吧!” “不碍事。”卢慧手背一抹,“你都说了我们是黄泉三姐妹,我怎么能丢下你们跑?” 空地上已出现臂粗的裂痕,一道道往四面八方延展,震感明显加剧,卢慧面上不显,心里难免忡忡,这嘉年华感觉很快要塌了。 槐念收妖,露露斩妖,她在这环境能做的事不多了,就是陪着她俩,需要她的时候她随时递手。 啸声过后,“妹妹”身上又多添一把凿子,弯弧形状的刃削铁如泥,有木头士兵被凿断了脑袋手脚。 露露看明白了,尖锥、刻刀、凿子……全都是丁钱那老贼刻木雕的工具。他把小鬼们当工具,把世间万物都当木头,削、凿、刻、磨,只为做出他想要的模样。 形状各异的三把刀刃同时劈下,攻势密如暴雨,露露不退反进,双臂石刃横在身前,迎着那片刀光冲了上去。 刀石相撞,声如敲磬,甘槐念被震得牙齿都酸软,远远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光在刀丛中穿梭,刃口下翻飞,像一尾青鱼逆流而上。 露露踏着尖锥凿子不停往上,越跳越高,想从上方劈断那脖子,把那张脸夺回来。 眼前的怪物是丁钱的产物,不是她的“妹妹”! 她跳到那张脸的后方,高举双刃,就在这一刻,黑鳗般的脖子倏地往回仰,从下往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姐姐?” 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软糯糯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们还共用一颗心脏的时候,日夜伴在她耳边的声音。 石刃停了动作,也就是这凝滞的几秒,让对方有机可乘。 刀风从头顶袭来时,露露回神,侧了侧身,但没躲过,凿刀几乎贴着她的脑袋往下劈,头脸是保住了,但右肩被劈出了一大个口子,来不及回缩,凿刀一撬,整条石臂便生生被凿了下来。 尖锥突刺,刻刀竖劈,露露力量被削弱了一半,又没有落脚点,堪堪躲开了攻击,却还是被撞飞,重砸在夹娃娃机的机身上,把吐舌头幽灵撞出大片凹痕。 “爹爹教过我,这张脸是我的武器,让我得、得……利用,对,利用它……” 一条条腿你一脚我一脚的,撑着身体转了个方向,“妹妹”咯咯笑,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姐姐,你也喜欢露露这张脸吗?” 露露落了地,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黑发如絮飘扬:“是啊,我喜欢你这张脸,你要给我吗?” “这不行哦,不过……你这条胳膊我喜欢。” “妹妹”拾起凿落的石臂,噗嗤一声把它扎进自己的身体里,嚷嚷道,“好看吗?好看吗?石头的手臂,我还是第一次收到!” 无论是举止神情还是言语,对方已然疯癫状态。 酸水混着血腥在喉咙里沸腾,露露甩了甩左臂,样子开始出现变化。 青石从胸膛开始,往左右上下蔓延,右臂重生出一条粗壮手臂,腰腹、双腿、背脊、脖子……每寸皮肤都被棱角分明的石片覆盖,如山岳的鳞片。 她的身型渐长,每道棱线刻满力量,一头黑发褪去了颜色,灰白长发于身后猎猎飞舞,像狮子鬃毛。 甘槐念眼睛发酸,生怕这就是露露的“界限”,却无法阻止。 “哇,石狮子,你怎么能变成石狮子?”怪物惊奇得声音都尖了,像个贪玩的娃娃,“我要石狮子!露露要石狮子!” “想要,就来拿。” 露露四足落地,爪如钢钩,尾如铁鞭,脊背弓起如弦月。 她不再是六七岁模样的女孩,她是一头石狮。 一头披着青石甲胄的、双眼燃着绿焰的石狮。 怪物仰颈长笑,露露后腿蓄力,“轰”一声冲过去! 刀、锥、凿、刺,铺天盖地地罩下来,露露的速度比人形快了几倍,闪电般走位躲开,周围碎石飞溅,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她来到那团胡乱拼凑而成的身躯前,没有刀光没有招式,只有纯粹野蛮、不可阻挡的力量。 她用头撞,用爪撕,用牙咬,用身体的每一寸去冲撞那具由无数肢体堆砌而成的身体。 断腿纷飞,碎肉四溅,黑血如雨。 当利爪在怪物肚子上刨开一个洞时,露露微微一顿。 肚子里比外头更乱七八糟,肠子卷着心脏,肺叶堆叠成翼,胃袋豁口露出脑花,瞅一眼都头皮发麻。 但她没考虑多久,在被密密麻麻的残手抓住前,钻了进去。 她在里头开路,往一团乱的深处继续钻,尽管她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能不能找到。 “啊——!!”怪物尖叫,“老鼠、老鼠进肚子啦!” 它疯了似的胡乱劈斩,还不怕疼似的把尖锥戳进自己肚子里,试图把“老鼠”扎死。 一团团污黑秽物从洞里往外涌,身体肉眼可见的瘪了些许,但依旧鼓胀,露露不知外头如何,肩背被突如其来的尖锥扎了俩洞,她没力气去堵上了,憋着气继续往里刨。 四周无光,就像掉进逼仄的石洞里,她又一次感觉到寸步难行。 这怪的肚子里真的能有妹妹吗? 会不会刨到底了依然什么都找不到? 独行于黑暗中,难免会想东想西,露露有些疲了,身上又有伤,手脚开始不听使唤。 如果再突破,她就要越界了。 獠牙朝下狠狠一咬,她咬破嘴唇,好让自己维持清醒意识。 相信。 她忽然想到,今晚在甘槐念家,她要开径,说她相信她的能力,能带她找到卢慧。 那她呢? 她如果相信自己的能力,它能带着她,找到真正的妹妹吗? “相信”真的有用吗?甘槐念…… 尖锥又一次刺了进来,这次它没立即收回,而是在肚子里搅了起来,露露被内脏挤得无法动弹,最后一口气也被呛出喉。 她没气了,可还不愿意放弃,继续一爪子一爪子地往里刨。 突然,她看见光了。 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灭。 她愣了片刻,一蹬腿猛冲过去。 光是从一块肉团里往外渗的,如果在光亮的地方,估计看不出它在发光,可在黑暗里,一点点光都等于希望。 露露还是用嘴咬,用爪撕,在肉块里,翻出了一块小石头。 甘槐念细数着露露钻进怪物肚子里的时间。 无人机早停了倒数,黑鸟一只只往下掉,远处的过山车摩天轮吱吱呀呀地倒塌,马戏团的大蓬顶也看不见了。 跟龙婆岛的“地震”不同,嘉年华这里的“地震”是坍塌,地面塌陷,天空剥落,露出窥不见底的黑。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虚构的世界。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玩家了,沈承德都不知道跑哪里去,只剩甘槐念和卢慧死守在这儿,但她们时不时会听到不知谁的惨嚎声。 许是还有小鬼存在,所以这边的空地除了裂痕,暂时还没有大面积的黑洞。 甘槐念心急如焚,她试过呼唤言灵,但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办,怎么办……”她翻着胸包,能用的东西都用过了,还剩一把美工刀。 她抓出美工刀就想往怪物那跑,被卢慧扯着领子拉回来。 “行啊,甘槐念你胆子肥了好多,伤成这样还想去打架啊?”卢慧夺过她的美工刀,“你继续抱着柱子,我去。” 说完也不等甘槐念有反应,冲向那已经小了一半体积的怪物。 “等、慧慧你等等——” 一阵强震像浪一样扑过来,甘槐念被震得摔倒,地面倾斜,她往后滑了几米。 她呲牙咧嘴着撑地想起身,手下触感冰凉。 低头一看,是不久前丁老贼遗落的那枚铜镜。 老物件,葵花镜形,镜面无光,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贵重之处。 奇怪了,这镜子刚才好像不在她们附近啊?怎么这会儿会出现在这里? 甘槐念鬼使神差,把镜子拎了起来。 镜面慢慢呈像,但出现的……并不是她现在狼狈的模样。 镜子里是一个穿古代服装的女孩,大概五六岁大,梳两个小髻,脸有点儿瘦,显得一双眼格外大,从镜子里头望向她。明明照的是半身,镜中女孩却是全身的模样,一身粗布旧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后背一只竹篓,篓口露出一截柴枝。 甘槐念吓一跳,以为这又是丁老贼的什么妖物,生怕下一秒女孩就会从镜子里扑出来,赶紧把镜子抛了出去。 这一丢,镜子竟卡进地面裂缝,晃了晃,掉了下去,没了踪影。 甘槐念心跳没由来地加快。 她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露露的存亡,卢慧的安全,还有她们该如何从这里逃出去。 卢慧已经来到怪物身边,可能是她太渺小,怪物并没把她放在眼里,那几把骇人的尖锥砍刀都没往她甩过来。 那一条条诡异的腿好多都折了,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无法继续支撑重量,歪歪扭扭地被压在肚子下。 上面的断手倒是活跃,挤挤挨挨朝卢慧伸来,卢慧推刀划开两只手,对着那恶心黏稠的肚子洞喊:“露露!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卢慧一咬牙,忍着浑身战栗往里挤。 但手臂刚进,她就碰到了一片坚硬。 她眼睛一亮,双手猛地抓住那物,大喝一声往外拔! “不行、老鼠偷走了、偷走了我的、我的……” 怪物像没电的玩具,像没气的气球,连话都说不清楚。 它无力地挥舞尖锥砍刀,虽然失了准头,却还是能朝“老鼠”的方向挥去。 “卢慧!刀子来了!!”甘槐念嘶吼着,连滚带爬冲上去。 卢慧也知道有刀子冲她来,可露露已经被她拉出来大半个身子了,她不能放弃。 忽然,被怪物扎在肚子上的那只石刃动了动,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自转一圈,试图去挡住砍刀。 螳臂挡车,石刃被劈断,上臂还留在怪物身上,尖刃部分飞开,在空中滚了两圈,扎到地上。 卢慧趁这时机,继续把昏迷的露露往外拉:“可恶,这些内脏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在动?” 怪物的力气更弱了,武器像枯萎的叶子啪啪往下掉,它伸长了脖子,脸皮一分为二,露出里面只有一张嘴巴的脸,尖叫往下冲:“吃掉,吃掉,吃掉你们!!” 那声音带着刺,扎得卢慧耳朵眼角都流血了,她脑子一热,整个人扑到露露身上,却没等来想象中的撕咬。 她抬头,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挡在她们身前。 甘槐念及时赶到,她高举露露的断刃,从下而上,将刃尖扎进那怪物的嘴巴里。 她伤口不停渗血,面色苍白,细细声讲着不大狠的狠话:“什、什么都吃,只会、只会害了你……” 第065章 小孩 第065章 小孩 舒聿找到甘槐念时,她们刚把露露从怪物肚子里扒拉出来。 一半石狮一半人身的露露他不惊讶,卢慧能活下来他也没什么感觉,而血迹斑斑的甘槐念让他身子僵直了一瞬。 借海盗熊的眼只能断断续续看到些实时画面,他不知甘槐念伤得这么重。 僵直的那一瞬,有些什么从记忆深处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时间太短,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已经被影子铺天盖地地覆盖住。 卢慧先察觉有人,抓起美工刀回身,又愣住:“你、你你、你是……” 甘槐念这才抬头,见着舒聿,长吁一口气:“你来了啊,赶紧来看看露露,她好像没呼吸了!我还想给、给她做人工呼吸什么的,可又不知道你们这样的情况、人工呼吸有、有没有用。” 她一口气几乎没停,讲到最后气都是虚的。 舒聿走过来,卢慧垂眸看一眼掉落了不少石片的露露,主动让开了位置。 她想起来了,之前总觉得露露眼熟,是因为跟甘槐念去玩《孤儿怨》的时候,露露是里头一位小孩npc。当时她梳两条麻花辫,穿洗得发旧的白衬衫,作为引路npc,在他们身边神出鬼没。 她那时候还跟甘槐念说,这密室找小孩当npc不会被人举报投诉吗?告他们聘用童工。 而现在忽然出现的男人,是“神荼”的老板。 卢慧只见过他一次,其实对他的长相记得并不清楚,“长发男”这个标签记得比较牢固。还有他皱巴巴的运动裤,脚上趿拉三线黑白拖鞋,作为一家超人气密室的老板,他懒散得没边儿了。 此刻在露露身边半蹲下的男人,依然穿得马虎,像是本来下楼要买份关东煮的,结果拐个弯就过来了,但气场明显不同于之前。 自他出现,“嘉年华”的震动就停了,地面也没再裂开。 还有,甘槐念好像很信任他。 卢慧又想起,第二次上“神荼”玩密室,是甘槐念给拿到的内测名额。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就有联系了? 舒聿拨开露露的眼皮,很快说了句:“她没事。” 虽是竖瞳,但没变色没黑斑,呼吸对他们的真身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也没有心跳停止就“死亡”的概念。 他们的死亡是灰飞烟灭,什么都不留下。 他从裤兜掏出颗糖,拆了糖纸,掰开露露的嘴巴,硬塞进去。 甘槐念见状皱眉:“你、你温柔一点。” 虽然舒聿没解释过,但她猜测,舒聿成天揣兜里的、含嘴里的“糖果”估计是像“大补丹”之类的存在。 这糖果成分不明,不过总该不会是三无小作坊制成吧? “你还有力气担心别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舒聿余光里一直觑见她身上的血色,莫名来气,语气加重,“你跟露露不同,肉体凡胎的,但凡身上再多开两个洞、或者那爪钩稍微歪点儿方向,你人就没了好吗?你是觉得我是活神仙所以可劲儿造?无论你伤成什么样子,只要吹口气你就能活过来?是你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我我、我没有这意思!” 甘槐念终于插上一嘴,“我知道我自己本事有限,但、但我也没办法光看着,什么都不做啊。” “可你一做就要用尽全部力气,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一点儿后路都不给。是,你这段时间进步非常大,今儿个都研究出怎么使唤言灵了,但你知不知道一旦过了界线,能力是会反噬的。 “言灵跟你可不是手牵手的‘好朋友’,你要使唤它,要用灵髓换,那灵髓不够的情况下你要用什么换?血肉?器官?内脏?得,我当你有九条命,可你连一条都还没活明白。” 舒聿语速快得像刀片,刮没刮着别人他不知道,他自己的舌头被刮得发疼,却还是无法停下。 好奇怪。 他读过团队管理的书,网上也常道做一名“有人性”的领导者需要多体恤关心员工,要多给情绪价值,要多用言语鼓励,不过上次在龙婆岛,甘槐念劈斩神像,夸她“干得不错”多数是出自他真心。 一个凡人,有点儿灵髓而已,能做到这地步很不简单了。 明明甘槐念表现得比上一次还要好,再像上次一样,再夸一句不就行了吗? 可他就是……就是觉得……有必要让甘槐念牢牢记住,凡人就是凡人。 灵髓会用完,能力会反扑,人类可以随时坠魔道。 “喂,这位大哥。” 卢慧听不下去了,忍住想直接出手打他的冲动,“我听着你也是在担心甘槐念,但你说的话用不着这么难听吧?” 舒聿眉心蹙着,抬头反问:“我说的有错吗?” 卢慧一噎。 说实话,这男的说的是没错,甘槐念在夹娃娃机外拼命时她心里也这么想。 “话是没错。” 轻飘飘却沙哑的声音传来,“没错归没错,难听确实难听。” 三人不约而同低头,是露露醒了,眼帘微微掀起,绿眸漾着奇异的光,中间竖着一尖线。 甘槐念压下翻腾的酸涩,弯下腰关心道:“露露你感觉怎么样?手脚能动吗?” 露露缓抬手,石片便簌簌落下,手臂肩膀像山峰后的月光般露出来:“算是能动吧。” 她紧了紧拳头,又摊开手,拼了命抓住的小石子还没一颗鸡蛋大,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 舒聿有意转个话题:“这石头是什么?” “是我‘妹妹’。”露露把石头递给甘槐念,“我没口袋,先放你包里,出去了再跟你拿。” 甘槐念没直接接过,先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巾。 露露浅提嘴角:“讲究。” 甘槐念把石头小心翼翼裹了两层,才稳稳放进包里:“你说这是你‘妹妹’,当然要讲究一点。” 露露的右臂被削掉,再生的石头掉干净后,只露出一片光秃秃的肩膀。 卢慧倒抽一口气:“你不是长出右手了吗?怎么、怎么现在还是……” “没事,养个十来二十天就能长回来了。” 她老神在在,还故意把舒聿扯开的话题又拉了回来,对甘槐念说,“老鬼话难听,但说的在理,忠言总是逆耳,你理解一下。” 舒聿皱眉,这话听起来,怎么仿佛他像个在昏君耳边劝谏的老太监? 甘槐念没那么矫情,点点头:“我知道,下次我会准备更加充分的。” “还有下次?”卢慧瞪圆了眼,这会儿想起算账了,“甘槐念,你是经历过多少次这种情况了?我以为你只是能看到鬼而已,怎么还要负责收鬼啊?你是有什么任务指标在身上吗?” 舒聿咳了一声:“行了,还有话就等出去再说。我现在只是暂时控制住丁乾,所以这个空间没有继续塌,但不宜久留,还得开门让你们出去。” 卢慧张张嘴,问出口:“老板,你该不会也是妖鬼?还是精灵?” 她觉得露露是精灵,石头精灵。 露露受不了了,噗嗤笑出声,笑得浑身震颤,石片落得更快:“对,对,他是精灵,他是宠物小精灵……” 舒聿气得“啧”一声:“你还能笑,看来伤得不重啊,我还想给你批一个礼拜假呢,看是用不着了,缺条胳膊也问题不大,这段时间安个假肢过渡吧。” 甘槐念本来就有点儿烦他了,听完更气,难得正面呛了他一嘴:“你这个黑心老板别说话了!” 舒聿抿紧嘴,深深睇了她一眼,还真不说话了。 露露变石狮时衣服都破了,卢慧扶她坐起,石片越掉越多,甘槐念赶紧把冲锋衣脱了下来,罩在她身上:“别嫌有血啊,这尺寸你能当裙子穿。” “你这是明嘲我矮啊?”露露没拒绝,开着玩笑瞥她一眼,忽地顿住。 脱了外套,甘槐念里头是一件白色短袖t恤,已经大半件成红色的了。 跟卢慧和其他被抓来的人类不一样,甘槐念是以肉身形态来到这儿的,受的伤流的血都是真真切切。 得赶紧送她出去疗伤。 露露囫囵套上衣服:“老鬼,现在要怎么走?你不能从这里开门到现实世界吧?” “嗯,我不能。”舒聿一双眼被甘槐念身上的血色扎得发疼,闷声道,“要让甘槐念‘开门’。” 卢慧一愣,老母鸡一样挡在甘槐念身前:“等等,你刚刚才说槐念已经到极限了,再用能力就要过界,还会反噬什么的,现在怎么又需要她了?”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刚刚我不在,现在我在了,自会保你们周全。” 舒聿朝甘槐念扬扬下巴,“你过来一下。” 甘槐念撇撇嘴,走前两步到他身前:“我、我要开径吗?” 舒聿问:“对,你来的时候是怎么定位的?” 甘槐念回忆了一下:“我就说,嗯……我说‘我要去到卢慧现在身处的地方’,这样。” 她讲得慢,字字颗粒分明,听起来有点儿像小娃娃在念童谣。 舒聿挠了挠脖子:“我会给你一个具体的地址,在水寿市——” “水寿?”甘槐念忽然打断他,“是水平的水、寿命的寿?” “对啊,还有另一个水寿?”舒聿挑眉,“怎么了?” 甘槐念回头,看向离他们不远的卢慧。 卢慧默了片刻,说:“水寿……是我老家。” 露露有点儿讶异。 原来她跟甘槐念都觉得卢慧会出现在这里全怪她那垃圾男友,但现在感觉,似乎冥冥中有一丝丝线也在牵引着卢慧。 舒聿没在这事上停留太久,继续交代甘槐念:“有了具体地址,你最好再上一层保险,现在沙漠、阿刹、十方都在那里,爱德华也带着你朋友的尸……咳,肉身在那里等着,你可以补一句‘某某身处的地方’作为追加条件,知道了吗?” “那你呢?”甘槐念问。 舒聿一顿:“我?我、我当然也在啊,我得上丁乾的身呢。” 甘槐念点头:“行,我知道了。可我灵髓见底了,要怎么办?” “就是——” 舒聿突然停住,张着嘴巴却不说话,只有眼皮子一下下眨着,像录音机卡了带。 甘槐念不明所以:“就是什么?” 舒聿吞吞吐吐:“就是、就是……” “你是被我传染结巴了吗?”甘槐念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嘴巴干得厉害,舔唇都不怎么湿润了,“你有方法就赶紧说啊……” “之前我救你一命后,你的小腹和后腰是不是长了‘火莲’?就是像莲花一样的红痕。” “……”甘槐念捂住肚子,狐疑地睇他,“你怎么知道的?那晚、那晚是你给我换的衣服?” “不是!我才不干这种事!”舒聿翻了个白眼,“我埋了妖力去救你,当然会留下我的印记。” 卢慧听得目瞪口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信息量一时超负荷,大脑无法运转。 露露的石片掉光了,冲锋衣在她身上宽松得像颗荧光粉气球,她拉了拉卢慧的手:“你跟我过来一下,有件事你得知道。” 卢慧莫名心一沉,没多问,跟着露露往旁边走。 那边舒聿继续解释:“我可以捂住‘火莲’借力给你……简单来说就是充电,还是快充的那种……” 他越说越觉得浑身发热,以前是有好些人跟他借命,但都是男人,就算偶尔有人需要他有偿借力,也不像现在这么纠结。 纠结什么啊,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不都是人类吗? 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类吗? 甘槐念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她倒没想那么多,没电充电很正常啊,有这么便携的“充电宝”可太好了。 “行,行,那来吧……”她掀起t恤下摆,忽然一阵晕眩袭来,她眼前一白就往前栽。 舒聿眼明手快,长臂一伸便捞住她。 手正正好,捂在她的小腹上。 手心发烫,像揽住一团火,舒聿一时竟分不清是甘槐念的身体烫,还是他的手心烫。 ……不对,他们可是妖鬼,就算化了人形也需要“低温储存”,所以发烫的肯定不是他,嗯,绝对是甘槐念。 舒聿不想拖拖拉拉,另一手由甘槐念腰后衣服下摆探进,虚捂着另一道“火莲”,迅速过了道气给她。 甘槐念原本有点儿昏昏欲睡,忽然之间,一阵风吹来,像之前吹走她噩梦时那样,吹走了她的困意。 她眨眨眼,直起身。 “站稳了。”舒聿不动声色地松了手,没再东扯西扯,“现在应该有力气了?就按我刚才说的开门,带你朋友和露露回去,过去了立刻让爱德华给你收伤口,你朋友的魂魄也会有人帮忙引回去,江天道他们擅长干这事……” “那你呢?”甘槐念抬头看他,“你不一起走吗?” “傻,我上了这老头的身,怎么来就得怎么走。而且,这老头的意识空间我还得替大家关了才行。” 舒聿往后瞄一眼,露露跟卢慧还在谈事。 他稍微低下头,还想说点什么,张张嘴,又哑巴了。 “还有要交代的吗?没、没有我就先带她们出去了。”甘槐念紧了紧拳头,又做了个拉伸,喃喃道,“你这个充电宝挺好用嘛……” 舒聿忽地气笑,往她后脑勺拍了拍:“去吧,让我见识一下,我不会的‘开径’。” 轰。 那阵风又从脚底卷了上来,甘槐念吸了口气,一眨眼,目之所及竟变了模样。 绣红斑驳的天空、倒塌破败的乐园、令人作呕的鬼怪都消失了。 脚下是青草地,头顶是碧蓝天,远处是小山坡,坡上大树成荫。 这是那个梦?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难道是舒聿一拍,把她脑子里的梦境记忆拍出来了? 可这次的画面跟之前又有所不同,因为远远的,她瞧见一个小女孩,背着竹篓站在树下。 甘槐念眨了眨眼,又回到那破旧吊诡的乐园了。 “怎么不走了?” 她听见舒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甘槐念心跳如鼓,结结巴巴地答非所问:“好、好……” 刚刚在回来之前,她在那不知是谁的记忆里,也听到了舒聿的声音。 声音低沉古老,仿佛从天上来,又像风一样能去到所有的地方。 他好似龙婆那样讲着文言文一样的话,但听进甘槐念耳中,便自动换成了白话文。 他说的是,欸,小孩,你能看到我啊? 第066章 格杀勿论 第066章 格杀勿论 门关上,只剩舒聿一人,他才开始打量丁老贼的意识空间。 这地方造了太多孽,比现实中被称为“猛鬼胜地”的地点还要重煞,那些黑乎乎的小鬼逃的逃死的死,现在空地上还剩下横七竖八、断手断脚的“玩偶”们。 有只小花狗体型较小,可能因此幸免于断头断尾,趴在地上,浑身像过电似的不停震颤,舒聿经过它时,听见它在破破碎碎地喊“妈妈”。 他停下,手指一掀,衔接在小花狗头套和身体上的项圈断开,头套也“嗖”一声飞远。 玩偶服里只有一团黑气,混沌无形,舒聿抬手,黑气便飘起来悬在他面前。 这是胎灵。 是那些经历过流产或打胎,还没成型、没有意识、连“婴儿”都还算不上的小孩,一般离开母体后,就会很快消失。 所以被困在玩偶服里的都是这些胎灵? 舒聿很快推断出丁乾的手法:估计姓丁的有渠道——例如妇产医院之类,当有人在医院准备终止妊娠,他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回收胎灵。 没有成型的胎灵没有自主意识,约等于一块“肉沫”,丁乾把它们锢在这玩偶服里,让它们不停参与杀戮,用纯粹的恶念滋养它们长出手脚,长出意识。 想必,那些满身肉瘤的小鬼里头有不少都是从这路子来的。 “呵,这家伙真的是人吗?能干出这种事,比鬼还可怕。” 舒聿自言自语,五指一拢,捏散了黑气。 这么小的恶魇,回收了也没意思,干脆尘归尘土归土吧。 他升上半空,闭眼感受范围,也顺便探了探人头。 还有四个人类还“活着”。 “救……救命!大哥,拜托了,救救我!!” 一道凄厉的求救声从斜下方传来,舒聿斜眸,眉毛缓缓挑起。 那人样子他见过,不就是甘槐念好姐妹的男朋友么? 沈承德扒在一个黑洞的边缘,仰着涨红的脸大声呼救:“大哥!救命啊!” 不久前,他跟着大队往乐园大门逃,中途地面不停崩塌,像牛皮纸似的破了一个又一个洞,不少玩家掉进黑洞里,他暗暗庆幸自己每年都参加斯巴达勇士赛,有一定的比赛经验能面对不同的障碍。 想到了斯巴达,也就想起了卢慧。 他俩是在几年前一场比赛中认识的,在赛场上的卢慧犹如骁勇战士,自然而然地吸引着众人目光。 ——他是喜欢女人的,从小到大交往的都是女性,至于“小男孩”,不过是他一项秘密“爱好”罢了。 现代人谁没有一点儿私密爱好啊?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看的玩的跟逛花市似的,一个比一个花。 比如那西装革履的蔡律师,别看这家伙在他们面前一副队长模样,听络腮胡说,他看的主播是在调教区的。不是他“调”主播,而是主播“调”他,氪金送礼拉人头,只为换取主人的狠狠羞辱。 络腮胡还不屑嘲笑,说蔡律师估计准备好了在办公室学狗爬,来的那会儿脖子上还套着个颈圈,络腮胡是跟他同时到的,见他偷偷摘了狗圈丢到草丛里。 回想卢慧。 沈承德主动追求她,两人交往得很顺利,爱好相似,矛盾很少,本来他想着一直同居也不错,但父母催得紧,卢慧家里也给了压力,所以还是决定要结婚。 他还计划着借结婚这事顺便换房换车,怎么、怎么会落得这田地? 他刚逃跑的时候想过喊上卢慧的,可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刚才夹娃娃机那边动静那么大,卢慧和甘槐念还能活下来吗?他自己又能活下来吗? 如果可以让他回到一个礼拜前、回到没点进那网站之前、回到没看直播之前…… 想着想着他分了心,踩空了一脚,好在紧要关头他扒住了地洞边缘。 可这不是真的地面,下方是空心的,他根本没处落脚借力,无法把自己拉上去,现在两只手充血爆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这时,他瞅见有个男人飞到空中,后脑勺扎了根辫子,也顾不上是神仙还是恶魔了,先大声呼救再说。 舒聿降下一些,也不说话,垂眸冷冷睨着这可怜人。 沈承德颤着声哀求:“哥们、搭把手可以吗?我、我还不想死……求求你了!” 这种话,舒聿这上千年来听过不知多少次了,没个十万也有九万九。人类生死交加之际会激发出心里最深层的恐惧,这时候如果十方在,肯定会把这恐惧收了,拿去“如来”加工成饭菜。 舒聿不知“恐惧”为何物,“神荼”的其他人应该也是如此,他们本就是“恐惧”本身。 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人各有命,你得认命。” 丢下这么一句,舒聿再次升空,由得那男人大喊大叫。 他阖眼,心道:“零一式,入影。” 沈承德垂死挣扎,人在濒死前除了恐惧还会出现短暂亢奋,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又有力量了,可以把自己拉上去了,可下一秒,他抓空了。 ……不,不是,是他抓的那块“土地”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往下坠,视线内的黑色越来越满,洞口越来越小,刚飞在半空的男人不见了,锈红的天空中有一片黑色在飞快蔓延开来。 就像天地倒转,地上的影子,飞到空中去了。 躺地上的丁乾骤然狂颤,像羊癫疯发作,口吐白沫,针孔大的瞳孔一上一下。 沙漠双手一拧,一簇簇金丝绕上丁乾的四肢,把他固定在草地上,罗可乐也用力掰开他的嘴巴,塞了团布进去。 末了罗可乐还吐槽一句:“哇,这老僵尸嘴巴可太臭了。” 丁乾旁边躺着舒聿的肉身,安安静静的,十方石像似的守在他身边,甘槐念有些着急:“舒聿还没出来吗?” 她坐在花园凳上,t恤从后剪开半截,一片血肉模糊此刻被柔和白光笼罩着,给她疗伤的爱德华说:“放心吧,这种程度的对手,老大不需要耗多少力气,估计这会儿在里头拆家呢,很快就能出来。” 旁边的露露从胸包里翻出被妥善包好的小石头,漫不经心道:“不好说哦,这老贼能活这么多年也是有些本事。” 正说着,一旁有了动静。 卢慧像溺水一样呛了几口浊气,接连不断地咳嗽。 “爱、爱德华我们待会儿再继续!”甘槐念下了椅子,手脚并用爬到卢慧身旁,欣喜若狂,“慧慧,慧慧……” 卢慧没被大卡车碾过,但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可能差不多了,哪哪都痛,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后又被挪了回来,手脚酸疼得抬都抬不起来。 但精神还算可以,记忆也都在,她望着甘槐念沾了血的圆脸蛋,哑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我我我没事,有人帮我疗伤了。”甘槐念悬了一晚的石头落地,全然不见在嘉年华面对小鬼时的英勇,一张脸皱巴巴,“露露她也没事,我们回来了。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痛吗?” 露露也走过来,怪潇洒地比了个耶。 卢慧冲她眨眨眼,尝试动动手脚,但全身像灌了铅:“我……浑身都痛,也动不了……” 甘槐念急忙找“奶妈”:“爱德华,能麻烦你帮卢慧看看吗?” 经历了一整晚,当一顶鸭舌帽和一件风衣飘到面前,卢慧已经不再大惊小怪。 只见一团白光轻盈落在她肩膀上,没有想象中的暖和,有点儿凉,但不是冰寒入骨,像一个装了冷水的塑料水袋,从肩膀滚到了手指尖。 爱德华很快检查完,说:“灵魂都归原位了,现在动不了是正常情况,休息一会儿就好。” 马恒把佛珠绕回手腕,起身时叮嘱道:“最好是接下来一个月都要静养,千万不要有剧烈运动,以免灵魂移了位,毕竟离开身体这么长时间,跟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没区别。如果这段时间没修养好,之后你会很容易灵魂出窍的。” 甘槐念连连点头,还起身给马恒深深一鞠躬:“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朋友引魂。” 马恒挺久没受这么大礼,一时怔愣,半晌才道:“客气了。” 马恒回到江天道身边,两人对上一眼,趁丁乾尚未有意识,走远了几步。 江天道问:“人没事了?” “魂是完好的,一点儿破损都没有,引回体内就很顺利了。”马恒本来声音就低,再压低就跟闷在箱子里似的,“甘小姐的能力……可能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强很多。” 江天道目光落在甘槐念身上。 肩上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和腰间影影绰绰的火莲花,衬得背上的肤色更加雪白。 江天道蹙眉宁神,收回目光,只“嗯”了一声。 他们只知她能驭言,仍不清楚她如何实战,但以凡人肉体的形态闯入他人意识,不仅没被吞噬同化,还能把朋友的灵魂完完整整地带出来,甘槐念的潜力是无法估计。 不过,她身上最强的或许是她的“善”。 这世道恶魇横行,人魔难分,人心就像小孩子的泥巴,随随便便就能被外物捏圆搓扁。 坚守正道会被嘲笑鄙视,保持善良会被嗤之以鼻,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叫嚣着“就爱看全员恶人”,嘲讽“真善美已经老掉牙”,“恶犬恶女”成了流行,仿佛要先成为恶鬼,才不会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被别的恶鬼吃掉。 404里有的是牛鬼蛇神,如果甘槐念未来真的加入了他们,那她可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然,大前提是她没被恶鬼们带歪。 这时,丁乾半个身子高高拱起,嘴里发出粗重的“嗬嗬”声,因为四肢无法动弹,看上去就像一面被风吹鼓的风筝。 有一道黑影从他的身体里慢慢脱落,长手长脚,弯着背,如果站直了可能有两三米高,脸上没有五官,也看不出发型,好似童话绘本中的长腿叔叔被拉长在墙上的影子。 甘槐念愣了愣,这……是舒聿吗? 一眨眼,黑影已经消失,丁乾身体“砰”地落地,大汗淋漓,呼吸微弱。 舒聿回到肉身后,先撑地呕出一滩黑水,边吐边骂:“恶……这家伙好臭……恶……还有什么东西卡我嗓子眼……” 他打算抠喉咙,一抬头,瞧见甘槐念呆呆地看着他,心里一咯噔,忙换了个方向:“阿刹、十方,挡、挡一下!” 罗可乐和十方这俩大傻子听不明白这指令,问:“挡哪里?” 舒聿被异物硌得难受,捂着嘴瞪他,还是沙漠明白他意思,翻了个白眼,手一挥给他筑了扇金屏风。 舒聿赶紧张大嘴巴,吞进缩小的拳头,抠了会儿,把那异物取了出来。 是枚铜镜。 他啐了口口水,翻了翻铜镜,嘀咕:“什么玩意儿……” 说是这么说,能从意识空间让他带到现实里的,指定不是寻常物件。 他举起镜子照了照自己,镜面什么都没有。 连他现在的模样都没有。 “舒老板,这人能交给我了是吗?”江天道问。 舒聿能听出他压抑的怒火,把铜镜往地上一丢,收进影子里,走出屏风时不忘擦了擦嘴:“可以,你想怎么处置随你。” 露露光脚走来:“慢着,你们404是要抓他回去还是就地正法?” 江天道半蹲下,五指张开捂住丁乾额头,沉声说:“那得看我能从他脑子里挖到什么。” 他阖眼,很快,眼前出现了一本书。 因为丁乾活得久,这本书也比常人厚得多,江天道快速找到2010年8月13日的记忆。 读取出来的画面昏暗,似在暗室,仅有烛光。 是座法坛,香案铺着黑布,摆三样供品:一根成年人手臂,一条婴儿腿,一盆子血淋淋的内脏。 白米做底,一根香倒插其中,墙上贴满经文黄符,还有他父亲的照片。 照片中的江温佑笑盈盈,额头却落了钉子,恶意昭然。 案上还有一尊双子木雕,丁乾持剑烧符,口中念念有词,最后低喝一声“去”,木雕炸出一团黑烟,烟中有脸,扭曲诡异,咧嘴笑笑,顺着墙缝溜走。 画面一晃,丁乾人到了他家中,一个臃肿不堪的小鬼被血溅得看不清楚长相,把屋子挤得像个火柴盒。 江天道想起,那年家人遇害后,江家调查过附近监控,都出现了信号干扰,画面错乱。 他呼吸急促,心脏蹦得快要爆炸,父母姐弟,四具尸首,开膛破肚,血溅八方。 父亲手边没有长刀,代表他已经去世,灵髓所造的长刀也跟着消散。 江天道眼眶发酸,视线一时模糊,恨不得拔刀上前,可这是丁乾的回忆,他怎么劈斩,都无法替家人报仇。 他听见丁乾先是骂那小鬼一疯起来又乱杀,之后自言自语,说既然都这样了那干脆做得更让人记忆深刻一些,让小鬼把人像俄罗斯套娃那样拼起来。 说那天是小鬼的生辰,就当送它的礼物。 小鬼扯着难听的声音,开心地说谢谢爹爹。 后面的江天道不敢看。 也没法看。 怒火在体内来回乱蹿,他握住刀柄就想脱离记忆,一刀将丁乾开膛破肚,并把他地下室养的那些小鬼通通塞进他的肚子里,让他也感受一下“套娃”。 突然,记忆里有手机响了,丁乾接起,话筒那边有个男人,慌慌张张地问,丁先生,江温佑解决了吗? 江天道冷静下来,把记忆倒回去几秒。 来电人是,钟韦亮。 这名字很熟悉,江天道想了想,记起来,这是现今水寿的市委书记。 他正想往回调记忆,又一阵铃声响起。 这次响的是他的手表。 江天道皱眉,松了手,从丁乾的记忆里脱离。 马恒见他面色不佳,关心道:“怎么样?有查到你家人的事吗?” 长刀出鞘,江天道怒意难抑:“我要将他就地正法。” 这句话便代表着,丁乾与江天道家人惨死一案有关联。 只是江天道的手表一直响铃,响得舒聿都忍不住问:“江队长,你不用听听电话吗?” 江天道抬腕,来电的是顾鸿义。 他本来不想接,但忽然想起“鬼抓鬼”这事,便接通电话:“这里是——” 顾鸿义打断他,开门见山道:“小江,你人在水寿啊?奇了怪,刚关局怎么说水寿没专员出任务呢?” 江天道抬眸时撞上舒聿的视线,对方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他回:“我们是接到线人通知过来的,关局不知道。但顾局,您是从谁口中得知我在水寿?” 顾鸿义不答,又问:“听闻你们在抓捕一算命的先生?” 江天道:“顾局您知道得挺多。” 顾鸿义的声音一直不紧不慢:“小江,要活捉。” 江天道紧握刀柄:“不行,这人必须死,他很危险。” “就是知道他危险,才需要活捉。” “为什么?”江天道气笑了,眼里烧着火,“这是领导你的意思吗?” 顾鸿义那边沉默片刻,紧接着是一声叹气:“小江,这个世界上又不止我一个领导。还有,我们404是对‘恶魇’格杀勿论,但如若是人类犯案,程序上是需要活捉的,你作为分队队长,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 江天道结束通话,骂了句脏话,提刀便想往丁乾胸口扎,马恒急忙拉住他:“江队,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江天道怒火攻心,“这家伙做这么多恶,还有伞护着,今晚要是不解决掉他,他明儿就能大摇大摆从404走出去你信不信?” “我信。” 露露从胸包里掏出美工刀,迈向丁乾,“你不能杀是吧,那就由我来。” 丁乾瞳孔滑了滑,认出女孩:“你……你……你是……” “对,是我。丁钱,我们这段孽缘也该结束了。” 露露跨到丁乾身上,一手掐他脖子,一手举刀,狠戾道,“活了那么久你也该腻了,我送你上路,纸我是不会给你烧的——” “等等!你们杀了我会遭天谴的!!”丁乾大叫,胡言乱语,“我的眼是神眼,我是神的使者,你们杀了我,会、会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又如何?能让你活下去才是我的耻辱!”江天道爆了灵压推开马恒,高高跳起瞄准丁乾头颅,同时,露露的刀也往他心脏位置扎。 “慢着。” 舒聿缓声开口,双手一挥打了道气出去,轰一声,同时把江天道和露露震开。 露露蹦起来,呲牙咧嘴:“老鬼你干嘛?!” “哎呀你们,真的,我都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年轻人,就是容易动气。” 舒聿唉声叹气,对沙漠说,“把他解了。” 沙漠照做,丁乾重获自由,哆哆嗦嗦蹭着草地往后退。 舒聿慢慢往前走:“丁先生,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丁乾眼神警惕,气喘吁吁:“什么问题?” “你为何总觉得,自己有一双‘神眼’呢?”舒聿笑得好似春风和煦,食指指天,“是神告诉你的吗?那么敢问,是哪位神明通知你的?” 丁乾一愣,张大了嘴巴,竟回答不出来。 而且,他觉得眼睛好痒,好痒……好像有什么在挠着眼眶。 是进沙子了吗?还是被虫咬了? 舒聿继续:“看来是没有神仙通知你啊,那你又怎么能肯定,自己有‘神眼’呢?我们的新合同工眼睛比你厉害得多了,她都不敢说自己有‘神眼’。” 甘槐念没料到在这里还能被提及,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似的,赶紧挺直腰杆。 丁乾用力搓揉眼睛:“我出生大家都说我是瞎子,可我明明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这不是神赐是什么?!” “丁先生,你这就有点儿糊涂了。” 舒聿站定,脚下影子被灯拉得细长,长得已经吃下了丁乾的影子,“你这情况啊我们一般不叫‘神眼’,而是‘鬼眼’。丁先生,你的眼睛里住了鬼啊……你把鬼眼总当神眼,敢问神明又怎么会庇佑你呢?” 丁乾不信,还想反驳,可双眼已经由痒转疼,痛得他大叫:“怎么、怎么回事?!” 他颤着手摸上眼,竟在下眼睑的地方,摸到了一只手。 很小很小的手,像是……婴儿的手? 甘槐念猛地捂住嘴。 一只只黑乎乎的小手撑裂了丁乾的眼眶,两颗眼球被顶掉,很快两边眼洞里都挤满了手,接着是嘴巴鼻孔和耳朵,一团团黑色肉块争先恐后往外爬,把丁乾的脑袋挤得稀巴烂。 他的胸口肚子也被撑破了,不过十秒,丁乾已经成了令人“熟悉”的恶魇形象。 虽然他的灵髓已经肮脏不堪,可因为足够凶,能压住孽障,而舒聿回收了他的灵髓,他自然压不住孽障了。 这就是反噬。 他造的孽太多,不仅身体被反噬,还有整座别墅、整片草地都在震颤。 那些小鬼胎灵,被他当食材的亡魂,通通没了束缚,不再被禁锢,鬼哭狼嚎地往外冲,十方及时跳到甘槐念旁边护住她和动弹不得的卢慧,小鬼乱窜犹如百鬼夜行,很容易上人身。 恶魇体型越来越庞大,长出触手长出尖刃,脑袋都有四五个,舒聿却还懒洋洋地盘腿坐在半空中,打了个哈欠。 “江队,刚才你的领导说了一句话啊,你们404对恶魇,可是格杀勿论的。” 江天道早握紧了刀,毫不犹豫地抬头对舒聿道了声:“舒老板,谢谢。” 他灵髓全开,领带猎猎,刀身覆上冰冷寒光:“马恒,我们准备上。” 马恒掐紧佛珠:“行!” 罗可乐好久没参与大战,开心得浑身冒火,把草地都烧了起来:“我也准备好了!” 沙漠做了把金匕首给露露:“那美工刀别用了,用坏了咱们甘甘可没武器了。” 露露接过匕首,舔了舔嘴角:“姓江的我们先说好了,最后一刀必须我来。” 江天道不搭理这小孩。 甘槐念着急得不行,问上头的舒聿:“我呢?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舒聿本来还挺悠哉,一听又来气,气得差点儿开口骂她:“做做做,那么喜欢工作啊?等你伤好了天天加班好不好?” 甘槐念有些不甘心。 这头恶魇好大啊,要是都能让她回收了的话,能抵好多债。 第067章 人间道,道人间 第067章 人间道,道人间 最终,“黄泉嘉年华”事件给甘槐念抵掉了六百天的“债”。 她对这个金额……哦不,对这个天数表示质疑。 苏时事件抵两百天,龙婆事件抵四百天,这俩事件她主要还是“诱饵”的功能,有回收但不彻底,抵这天数也能理解。但这次在“嘉年华”她可是实打实地装满了六颗回收器,外加几页“小鬼手册”。 甘槐念礼貌咨询,舒聿道,是因为“养殖”出来的小鬼看着凶实际没啥能耐,等级一般,他已是尽可能多算了,其中还有一百天是作为最后巨大恶魇的分成。 他说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甘槐念也没辙,这债务数字向来是舒聿说了算,他说一百是一百,说一千是一千,也没个标准。 末了他还好似大赦天下的明君,说这个月kpi已完成,大伙儿可以休息十天半个月,要是甘槐念中途有遇上什么小虾米恶魇,顺手回收了就行。 卢慧听闻后无语了,说这人是“舒扒皮”吧?他活这么多年是不是有一个身份是“恶霸地主”? 对,卢慧没有被删除记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黄泉嘉年华”事件过去将近半个月,卢慧一直住在甘槐念家。 沈承德没能从“嘉年华”回来,听十方说,其实他在被小鬼攻击的时候脑袋已经折了,就算魂回来了也没用,要么成傻子,要么成植物人。 现场诡异的痕迹被404清除,布置为意外:洗澡时脚滑摔倒,撞到后脑勺,失血过多死亡。 沈承德的父母接到通知后赶来,二老悲痛欲绝,沈母更是责怪卢慧为何那晚不在家,要是她在家,沈承德就不会死。 讲到情绪激动时,沈母甩了卢慧两巴掌泄愤。陪着卢慧的甘槐念见状一皱眉,恨不得让沈父沈母去查查宝贝儿子的手机电脑,看看他私底下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她不能说。 卢慧没有回嘴回手,事后她跟甘槐念说,见沈承德父母前,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会被他们埋怨:天天在一块的小两口,一夜之间阴阳相隔,偏偏发生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心理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交往了几年并谈婚论嫁的对象,即便沈承德有错,卢慧的情绪多少有受到影响。甘槐念也是,毕竟前段时间还一起吃过饭,一起玩过密室。 但这也是舒聿常挂在嘴边的,人各有命。 不说沈承德这种遇上鬼的情况,每一天都有无数人失去至亲或好友,同样要面临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两人消沉了几天,才慢慢回到正常生活中来。 卢慧从沈承德家里搬了出来,两人回到大学毕业后同住的状态,甘槐念的公寓只有一个卧室,两姐妹挤一张床。 甘槐念说了好多好多话,从初次见鬼,到道士“封眼”,到校园霸凌,到再次“开眼”——到这里卢慧朝她胯旁打了一巴掌,说在茶餐厅遇见鬼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跟她讲一声。甘槐念努嘴揉屁股,一脸委屈,心道就算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啊,接着继续讲她命悬一线和恶鬼借命。 随后发生的两次事件更是听得卢慧惊心动魄。 听到被夺走心血的可怜少女时她愤怒,听到甘弟弟被当“活祭品”时她惊诧,听到十方大帅狗能变身妖兽时她眼里发光,听到甘槐念竟能拿刀劈开龙婆像时她兴奋得直踢腿挥拳,说现在甘槐念首要任务就是增强体魄,体力好了,能力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故事漫长,像经过高山淌过低谷的河流一样,甘槐念分了好几天、断断续续才讲完。 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哭,说没想到能有机会把这些事给“普通人”说。不涉及妖鬼的“普通人”,而且还是身边那么亲密的人。 她总是惴惴不安,不想让卢慧和其他人发现她是个异类。 堤坝开了个口,水就堵不住了,讲完后甘槐念擦着眼泪似是破坏破摔,说不管了,卢慧不想听也得听,如果实在害怕,就去跟“神荼”讨瓶孟婆喷剂来用,正好她还没操作过。 卢慧举了拳头作势要打她,手来到她面前弹了个响亮脑崩。 她是从露露口中得知“消除记忆”的事。 露露探过她,她属于一丁点儿灵髓都没有的人,要不是因为灵魂出窍,也不会看到那些小鬼。下一次再看到,就是灵魂再次脱体的时候了。 完全没有灵髓的“普通人”,在事件结束时都会被消除记忆,免得影响精神和生活。 卢慧那时候就问,一定非要消除吗? 露露说基本如此,尤其是404那边,为了避免社会性恐慌,他们在“保密”方面一向谨慎。除非,这“普通人”跟“神荼”有关。 “消除记忆”这事儿本不该让卢慧知晓,应该就像甘槐念弟弟那时,趁他不注意直接上“孟婆”,可卢慧拼了命把她从怪物体内拉了出来,露露不爱欠人人情,便提前知会她一声。 如果卢慧觉得这段回忆太痛苦太可怕,选择消除也不失为好事;如果最终选择了保留记忆,那么露露会试着跟舒聿讲一声。 甘槐念问卢慧为什么最终选择保留记忆,卢慧轻提嘴角笑笑,说她不想把为了救她勇闯鬼穴的甘槐念忘掉,如此珍贵的回忆,忘了之后,人生就像个缺了一角的碗。 404同意卢慧保留记忆,但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违反协议者最高或面临“处决”,简直无视刑法,而卢慧想都没想就签了名。 那晚,睡前的“故事时间”,卢慧分享了她未曾对甘槐念、以及其他任何人诉说过的秘密。 一年前,她曾怀过孕。 这并不在她的计划内,一来她觉得为了孩子匆匆忙忙结婚不是一件好事,二来她就没打算过那么早要孩子。 那会儿她刚好回了老家,于是她没跟任何人说起,找了当地名气最大的妇产医院,送走了孩子。 * 水寿。 邱时茂天天跟热锅蚂蚁似的,已经焦虑了两个礼拜,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钟韦亮的电话。 五年前,他就是在钟韦亮的引荐下得以认识丁先生的——钟韦亮早年有养情妇,年轻女孩贪心不足蛇吞象,以怀了孩子相逼,是邱时茂替他解决掉这事的。 丁乾出事,牵扯众多,连王永强这家伙都来了几次电话,他身上的孽债只消了一个疗程,还差三个疗程,问这下怎么办。 邱时茂哪知道怎么办!他也需要丁乾的药啊! 钟韦亮只带一句话,说之后丁乾的助理会来找他,到时候助理需要他做什么,他配合就行。 当晚邱时茂接到丁乾助理的电话。 他需要安排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怀男孩,需要在农历八月初一晚上八点零一分让孩子准时出生,问邱时茂能否做到。 邱时茂一脑门子汗,浑身拔凉拔凉。 虽然助理没明讲,但他大抵能想到对方要怎么做…… 是要找个……新的壳啊这是…… 但他还是应承了。 他看了眼日历,距离八月初一还有一个礼拜。 他用了三天时间找了三个合适人选,把资料传给助理后,助理挑了其中一位。邱时茂忐忑,问他到时候需要如何做,助理请邱时茂届时安排个身份让他也进手术室,并在孩子出生后给他五分钟时间。 这五分钟内,手术室内除了产妇和孩子不能有其他人,监控也需要关闭。 邱时茂自然有担忧,他还是很在乎自己这门生意的,万一孩子产妇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助理他双手在胸前做了个莲花状的手势,语气平静地保证母子会平安。 他还说,这孩子能被丁先生选中,是他的荣幸。 邱时茂盯着那手势看,看着看着,呆呆地点了点头,说没错。 容器订好,时间订好,助理驱车离开水寿,两小时后,他到达一个位于山间的村落。 这村子原来住的人家搬的搬死的死,目前在住的几户都是丁先生的信徒。丁先生有一套老宅在村中央,从门口村道开始就有人守着,说是戒备森严都不为过。 但这段时间很关键,关乎丁先生重生是否能顺利成功,他们务必严阵以待。 整间老宅就是一座法坛,处处贴符挂幡,屋内不见日光,只点香火引魂,布满天花板和墙壁的红线最终汇于老宅大厅中央,那里供着一座木雕,是盘腿坐在莲座上的丁先生,低眉垂目,宛如神佛,手中捧着一颗拳头大的泥球。 若干年来,丁先生定期抽取出极少量的灵髓,慢慢储存起来,就像冻精冻卵冻骨髓一样,以防万一。 信徒们每日轮流念咒,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助理上楼沐浴,准备接班念咒,他刚进浴室,百米外村道旁的树丛内闪过一道黑色身影。 守最外围的一信徒听到嗡嗡声,扬手去挥,脖子另一侧蓦地一痛,他嘴里骂着臭蚊子,手一摸,却是湿漉漉的,血腥味浓重。他滞了滞,眼白一翻,往下瘫时有人从身后托住他,把他无声拉进树丛里。 空中有白鸟轻飘飘地飞着,有信徒瞥到,但没上心,山林鸟多。 白鸟绕了一圈,落进树林里,停到黑衣人肩膀上,化回一张白符。 江天道捻了捻符纸,便知前方还有几人,离目标还有多远。 没有活捉丁乾,让他喜提一个月长假,关局通知他时还哈哈笑,说正好,你能趁这段时间干自己的事了。 正合他意。 他的报告中没有将窥得丁乾记忆的事写进去,尤其是“钟韦亮”这名字。十五年前,钟韦亮还没坐到今日这位置,而如今他虽是水寿高官,也没那权利能指使404按他意愿干活。 那么,能打得动顾鸿义电话的人是谁呢? 他让符鸟盯了钟韦亮半个月,终于连上了邱时茂这条线,再接着跟踪那“神秘男子”就容易多了。 这次属私事,他没有告知马恒宋庚,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把他们拉进这趟浑水。 前方有人影微晃,江天道再次放飞符鸟。 天上纸鸟染上月光,地上孤影无声向前。 人间道,道人间。 * 卢慧在月底租了新的房子,跟甘槐念同一栋公寓,不同楼层,方便彼此串门照应。 搬完家,也临近国庆,她会按原计划回一趟水寿。父母都知晓沈承德的事了,让她回去后得跟着他们去拜拜。 卢慧确实有去庙里的打算,不过为的是跟那小孩道一声对不住,具体该怎么好好安魂,沙漠教了她,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意。 甘槐念送卢慧去机场,待卢慧进了机场大楼,她才准备上车。 一阵风卷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知不觉,江海入秋了。 回程她拐道去信华大厦,要去跟沙漠领一批新的道具。 月底,“神荼”闭店换主题,甘槐念到门口时,他们正准备吃中饭。爱德华把外卖箱里的餐食一样样往外拿,其他人围坐在茶几旁。唯独舒聿不在,甘槐念想着他估计还在房间里睡觉没起。 待客区有点儿变化,沙发正对的方向拉下了一块白幕,沙发上方也摆了部投影仪。 十方挪了挪位,热情招呼她:“待会儿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呀。” 甘槐念勉强扯笑:“看电影是可以,吃饭就免了吧……” 她并不想吃烤人腿、手指披萨、眼球奶茶。 罗可乐在冰箱前拿饮料:“啊?你不吃啊?可老大给你点了外卖了。” 甘槐念眨眨眼:“……外卖?” “嗯,那外卖小哥说下一单派送时间要到了,把餐放外卖柜里让自提,老大刚下去拿。”罗可乐把喝的一瓶接一瓶抛给十方等人,落点精准,又问甘槐念,“你要喝什么饮料?” “可、可乐吧。” “嘿,有眼光。”罗可乐喜滋滋地又拿了罐可乐抛了过去。 甘槐念捧着可乐,到长沙发坐下,露露打着游戏,问:“卢慧走了?” “对,她说等她回来后要请你和沙漠姐还有我去吃饭,然后再去一家新开的店,叫什么……‘xo’?是咖啡店吗?” 露露抬眸,跟沙漠对视一眼,沙漠摆着餐,浅浅笑着:“对啊,是咖啡店。” 露露接着说:“应该蛮好喝的。” 十方插嘴:“那我也要去。” 沙漠笑笑:“不行哦,是girls' night。” 罗可乐皱眉:“钩子什么?” 露露翻白眼:“服了,你们能不能找个高中去上上课?爱德华,你给他们解释。” 这时,大门推开,舒聿走进来,捧着一牛皮纸袋。 见甘槐念已经坐在沙发旁,他莫名其妙地停顿片刻,才走上前,把纸袋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沙漠说你要来,总不能跟着我们吃那些东西,让我给你点份餐。汉堡薯条鸡块,能吃吧?” 甘槐念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傻傻竖了个大拇哥:“可、可以,我不挑食。” 其他几人都占了位置,空位只剩甘槐念旁边的沙发,舒聿到单人沙发那踢了椅子一脚:“露露,你去跟甘槐念坐一起吧。” “啊?为什么?这是我专属位置。”露露挑眉,“你坐那儿不就行了?” “你们不是好姐妹么?”舒聿没好气,懒得再说,直接拎起她领子把她丢过去,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 罗可乐这种没心肝的自顾自地挑好了电影,投到白幕上:“好了好了,兄弟姐妹们,电影要开始了!” 他还唤了声:“小度小度,请关灯!” 店里哪有装智能系统,舒聿瞪了他一眼,拍拍手,顶灯灭了,只有白幕亮着。 罗可乐挑的是一部刚上流媒体的暑假档动画电影,众人拿了自己喜欢的餐食边吃边看。甘槐念稍微有点儿拘束,很轻很慢地打开纸袋,把汉堡薯条一样样拿出来,又很轻很慢地掀开汉堡包装纸,像是怕打扰到大家。 她悄悄打量四周。 店里昏暗,但在座每位的脸都让巨幕上的投影映得白亮清晰。 电影来了个笑点,十方罗可乐哈哈大笑,露露沙漠咧开了嘴,爱德华的肩膀一颤一颤,就连喝着奶茶的舒聿都提了提嘴角。 甘槐念跟着笑了,人也放松下来。 她咬了一大口汉堡,嗯,还是热的。 【第四卷 落纸为字 fin.】 第068章 估计恶鬼需要低温保鲜吧 第068章 估计恶鬼需要低温保鲜吧 电影看完饭吃完,甘槐念想着该离开了,露露问她要不要去她房间,她有个双人游戏得找个搭档一起玩。 甘槐念立刻答应。 她进过舒聿和沙漠的房间,其他人的房间还没去过呢。 十方闻言,也举手邀请:“那甘甘你要来我房间吗?我房间有古堡!” 甘槐念震惊,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什么?你的房间有古堡?!” 十方骄傲:“对啊,森林古堡。” 罗可乐不屑地插上一嘴:“森林古堡有什么好惊讶的,去国外不就能看到了?我的房间才厉害好吧!” 甘槐念眼睛亮晶晶:“你、你的房间是什么风格?” “听完你可别吓到啊胆小甘,我的房间是——”罗可乐高高仰起下巴,故弄玄虚,“铛铛铛铛——哎!痛!” “铛你的头,不就是地狱?有什么特别的?” 舒聿又朝罗可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骂骂咧咧,“赶紧收拾完餐盒,进来开工了。” 罗可乐嘟喃道:“地狱耶,可不是想去就能去。” 甘槐念眼睛更亮了:“对啊,地狱耶,我就没去过!” 空气安静了几秒,沙漠噗嗤笑出声,其他人也忍俊不禁。 爱德华笑得揉眼睛:“那你还是去阿刹房间逛一圈就好了,地狱那地方可不兴去啊。” 只有舒聿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把几个苦力拉去正在“装修”中的密室。 甘槐念跟着露露往房间走,望一眼走廊尽头的门,问:“露露你不用去密室帮忙吗?” “不用,十方他们也只是去打下手和当参考标尺,基本上老鬼一个人就能把场景建完了。”露露往墙上一推,开了门。 甘槐念有些意外,露露的房间风格居然是现代化的单人公寓,小巧温馨,她还以为会是重金属摇滚风或黑暗哥特风呢。 室内整洁干净,室外视野开阔,满墙的游戏机和游戏卡带、沙发上的靠枕玩偶、电脑桌上的手办周边都能看出露露的爱好。 好家伙,跟她一样是个宅女啊! 甘槐念换了拖鞋走到落地窗边,扑面而来的海风和治愈人心的海浪声让她惊讶不已,明明这里是栋老旧大厦,市中心也不可能有大海,却能有如此真实的景观,实在太神奇了。 在阳台边阳光最好的地方,有个架高的小鱼缸,底铺白沙,水质清澈,几尾小鱼在光影间穿梭。沙子上有装饰性的菠萝屋、贝壳、海星,而正中央,稳稳躺着那块圆润的小石头。 甘槐念弯下腰仔细打量:“你把她放这儿啦?” “嗯,她很少能见阳光,估计也没什么机会看海,就安这儿了。”露露说。 从水寿回来后,他们检查过石头,里面只有很微弱的灵体残留,与人体相比,这小石头就是一个细胞。 露露没打算再用什么邪门歪道的方式把她养回来,就让她多晒晒太阳月光,吸收日月精华,夏天泡泡海水,冬天浸浸温泉,当一块悠然自得的小石头。 甘槐念笑笑,隔着鱼缸对石头说:“真好,你有个特别好的姐姐啊。” 石头没回应,小鱼倒是游过来啄了啄玻璃。 露露找出要玩的游戏卡带:“之前在你家见到你也有这游戏?我好久没玩了,中间在一个关卡卡了好久,看看要不要从头玩起吧。” 这是必须双人才能玩的游戏,考验两个玩家的默契和配合,甘槐念说:“我也是好久前跟卢慧断断续续玩到通关,之后就没玩了,那我们就从头开始玩吧。” 她有点儿好奇:“但‘神荼’人这么多,你怎么不找别人跟你一起玩?” 露露把卡带插进游戏机里:“找过啊。十方和阿刹太傻,尤其是阿刹,脾气暴躁,有次玩没一会儿我们已经打起来了。沙漠和爱德华太聪明,显得我太蠢,没啥成就感。” 甘槐念笑:“那你们老大呢?” 露露毫不客气地翻白眼:“他是路痴,游戏技术是不错,但玩那种需要分辨方向的游戏他就不行了,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甘槐念脑子里瞬间浮现一个舒聿“小人”,一边哼哧哼哧跑,一边骂“怎么还没到目的地”,“神荼”的其他人在城市的另一边喊“你跑错地儿啦”。 正想笑,蓦地憋住! 不对,舒聿能听到看到她的心声啊! 她赶紧转移话题,干笑道:“哈哈哈、哈哈,我们来玩吧……” 露露哪能不知道她想什么:“这里是我的房间,他听不到的。我们‘宿舍’有些入住规则,例如不能随便探别人隐私。” 甘槐念刚松了口气,又皱眉寻思……欸,那她的隐私…… 露露一顿,哑然失笑,递过去手柄:“好好好,对不住,我也不随便听你心声了。” 甘槐念接过,坐到沙发上,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听也没事,我不会说你坏话的。” 露露哈哈笑:“那我先谢谢你。” “不过我在黄泉时就有个小、小问题,一直没机会问你。” “你问啊。” “为什么我没办法跟你在心里头沟通呢?” “啊?”露露转过头看她,“什么是‘心里头’?” “你、你能听我心声,但我们的沟通还是通过说话,不过我和舒聿……你们老大,之前在龙婆岛跟踪信徒时没法说话,就是嗯,怎么说呢……” 甘槐念斟酌着用词,“通过心声沟通?” 露露葡萄般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忍不住勾起:“哦?这样啊……那估计是,老鬼的能力进化了?我是做不到呢。” 甘槐念不疑有他:“原来如此啊……哦,可以选角色了,你先挑啊!” 她们一直玩到傍晚,海上晚霞绚烂,露露起身伸了个懒腰:“剩下的关卡下次再玩呗?” 甘槐念应承,她也好久没玩得那么尽兴了。 走出露露房间,走廊尽头的房门正好打开。 舒聿走出来,脚步一顿:“要走了?” “对啊。”甘槐念踮脚鬼鬼祟祟张望那房间,“新的密室做好了呀?” “还没,现在只是个雏形,明后天吧。你跟沙漠拿了内测名额没有?” “啊,这次我就不玩了吧。” 舒聿挑眉:“为什么?不感兴趣了?” 两人中间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甘槐念朝他走了两步:“当然不是,但我怕卢慧玩的时候会、会想起在嘉年华的那些事儿,就没约她一起来玩。” 虽然她心里对“神荼”的密室是很好奇,甚至还想玩之前的,要是能有返场就好了。 她的心声就像一枚硬币“咻”一声抛进许愿池里,舒聿不想听都没办法。 他也开始习惯这种情况了,在心里回:“返场也是可以,反正我有‘存档’,主题换得频繁,主要还是想保持新鲜感,不然有的人重刷太多次就不怕了。” 甘槐念连连点头,嘴巴没动,只心里想:“对啊对啊,你可以让客户投票选出最受欢迎的三四个密室,找机会返场嘛!” 舒聿心道:“行,回头整吧。” “喂喂喂,你俩站在这儿堵着路,又不说话,是干嘛?” 露露双手插兜,笑得意味不明,“该不会你们偷偷背着我们聊悄悄话吧?” 沙漠则在舒聿身后抱臂微笑,明知故问:“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聊悄悄话?我好像没听到他们说话啊。” 甘槐念脸一烫,忙道:“没没没有!我走了!各位再见!” 她脚底抹油地溜了,罗可乐才从密室里探出个脑袋,后知后觉问:“什么悄悄话?” 舒聿脸皮够厚,打着哈欠往房间走:“什么都没有,不信谣不传谣啊。” 沙漠忽然“哎呀”了一声:“小甘走得着急,准备好的道具和回收器还没给她呢。” 舒聿说:“那让十方拿去给他呗,十方跑得快。” 十方刚想答应,被露露一个眼刀镇住,爱德华及时替他回答:“十方说要跟我去买晚饭呢。” 十方稍微明白他们的意思了:“啊,啊,对对,我要去买晚饭。” 也就罗可乐这狗腿二傻子自告奋勇:“那给我吧,我去,老大你去休息——啊!谁又打我脑袋?!” 沙漠收回步足,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丢给舒聿:“你去吧,而且今天的天有点儿红,感觉不大安全呢。” 傍晚是世人常说的“逢魔时刻”,魑魉魍魅一般都这会儿开始活跃。 最终,舒聿“啧”了好大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帆布包甩肩上,推开墙上的门走进去。 甘槐念的车停在负三层停车场,老大厦的停车场阴冷昏暗,要不是楼上有“神荼”镇着,估计这里都能传出好几个都市见鬼传说了。 她松了警惕,所以当她看到车旁冒出来的黑影时,吓得差点儿掏家伙出来大喊一声“收”。 定睛一看,原来是舒聿。 她心有余悸,瞪他:“你你你在这儿干嘛啊?” 舒聿大半个身子隐在薄薄的黑影里,把帆布包递给她:“沙漠给你准备的东西,你忘了拿。” “哎哟,对。”甘槐念才想起今天的任务,又看电影又吃饭,还跟露露玩了这么久,都给忘了。 她解锁开门,把袋子放进后排座:“谢谢你哦。” 舒聿还定在原地,没有走,甘槐念疑惑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你家附近有什么超市?” “啊?我家?”甘槐念不明所以,但还是回,“有小狮超市。” 舒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那你顺路捎我一程吧,我有东西要去超市买。” 甘槐念更懵了:“可、可是小狮超市的话,你这附近好像也有一家呀,你要买什么啊?外卖平台上买不到吗?” 舒聿“唔”一声,在车椅子挪了挪姿势,嫌弃道:“你这车子怎么这么窄?” 甘槐念差点儿气笑,副驾驶位早上坐的是卢慧,卢慧也不矮啊,空间能有多窄?你是三米大巨人吗? 她让舒聿自己把椅子往后调,但舒聿好像不知道调节手柄就在座椅下,因为她能听到他心里头默默吐槽“这铁皮火柴盒真麻烦”。 甘槐念发现,舒聿可能太习惯开“随意门”去到目的地了,极少坐其他交通工具。而且他偶尔会透出一股“老古董”的味道,比如他不太喜欢“机器”,又称呼飞机为“大笨鸟”。 她绕到副驾驶门边,干脆直接上手,推了推他的腿侧:“你、你往那边坐过去一点儿。” 舒聿一口气含在喉咙里。 明明还隔着层运动裤布料,被甘槐念碰触到的那块腿肉却好像被火燎了一下,不太烫,却发痒。 他急忙往主驾位靠,一大高个差点儿折成肉夹馍。 甘槐念弯腰,探身进车厢,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摸到椅子下的手柄,“咔”一声把椅带人往后推。 舒聿整个人跟着晃了晃,心脏好像也“咔”一声开了道锁。 甘槐念的头发最近长了些,到肩膀了,让她掖在耳后,露出圆润饱满的耳珠,鼓鼓的,好似刚开壳的牡蛎。舒聿没见过她化妆,一张圆脸总是干干净净,她低头时眼镜常会滑落一些,露出平日被近视镜片框住的一双眼,睫毛黑长,黑眸明亮。 甘槐念退出车厢,直起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打趣道:“安全带用不用我帮你系上啊?” 舒聿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要强道:“不、不用!” 甘槐念忍着笑,替他关上车门。 尊老爱幼,乃中华传统美德。 车开出停车场,天边的云已经烧开了,像着了火的棉絮。 甘槐念跟专车司机似的:“请、请问车内温度可以吗?有没有想听的歌?手机需要充电的话这里有数据线哦。” 舒聿双手扯着安全带,撇撇嘴说:“不用充电,歌随便,但冷气要再凉一点儿。” 甘槐念按一下面板:“现在十九度,不够凉吗?” “不行,我挺热的。” “好吧。” 目前车外温度也就二十二三,她自己用车都可以不用开空调了,但想到“神荼”的冷气开得跟不用钱似的,她还是把冷气调到了最低。 估计恶鬼需要低温保鲜吧。 甘槐念没播自己的歌单,随机开了个电台,有人说话车内不那么尴尬。 不过舒聿也没开口说话,只哈欠一个接一个,甘槐念都被他传染了,打了个哈欠问:“你、你是不是很困啊?” “还行吧,我今早就起来捣鼓新密室了,本来刚才要去睡觉的。” “那怎么就非得这时候去超市了啊?” 舒聿含含糊糊说道:“你瞧见今天的天没有?” 甘槐念又不瞎:“天?不就是火烧云吗?” 她都能预料到这时候的朋友圈肯定被火烧云照片霸了屏,如果身边没人,她也会趁停车的时候拍上一张。 但火烧云跟超市有关系吗? “火烧暮色近,百魅应时生呐。” 舒聿眯眼远望,幽幽声道。 甘槐念紧了紧方向盘。 余光中,舒聿的侧脸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勾在宣纸上,从额到颏,一笔落成,没有多余的起伏,也没有一处断气。他的肤色很白,火云的颜色在他脸上染出一丝绯色,反倒显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妖气。 这句话他说得不急不慢,带着点儿懒,那腔调像戏台后对镜上妆的小生,自己哼戏给自己听。 尤其最后的那声“呐”,拖得尤其长,往上一挑,再缓缓落下。 甘槐念挠了挠耳朵,赶紧想待会儿回去了要煮什么味道的泡面吃,借此盖住心里头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舒聿一句话掐头去尾,没继续往下说了。 而甘槐念也没问舒聿,是不是真的要去超市买东西。 晚高峰,车子堵高架桥上了。 舒聿嘟囔“这交通真是没眼看”,又打了个哈欠,甘槐念提议:“要、要不你在车上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喊你。” 舒聿扯着安全带坐直身子:“不用,我不困。” 甘槐念转头对车窗做了个鬼脸,好硬的嘴。 天上的云渐渐暗下去,车龙亮起一团团灯,车子还是一动不动,电台里主持人正播报着哪条路有车祸哪条路严重拥堵。 旁边男人的呼吸慢了许多,甘槐念看过去,舒聿低着头眯着眼,睡着了。 他双手依然握紧了安全带,好没安全感的模样。 甘槐念抿唇笑笑,把电台音量调低。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天空照片,打算也参与一下朋友圈的“火烧云大赏”。 想了想,手机悄悄转了向,对着副驾驶的舒聿也拍了张照。 第069章 老妖怪没有千年老寒腿 第069章 老妖怪没有千年老寒腿 舒聿蓦地睁开眼。 他还在车里,双手松松搭在腿上,但安全带还系在胸前。 车没熄,没开灯,冷气呼呼往外送风。 旁边主驾驶位没人,甘槐念呢? 舒聿抬头,车子好像停在一个停车场内,灯光晦暗不明,甘槐念站在车前方,似是低头看着手机。 舒聿去解安全带,可那按钮怎么按都按不开。 他敲敲车头,想让甘槐念来帮他解开。 车前的甘槐念缓缓转回头,舒聿双眼也慢慢瞪大。 此时,“甘槐念”的脸上是一整片焦黑,像纸扎人被一大把点燃的线香烫花了脸,点成线,线成面,一个黑洞不停往外扩,吞噬了她的眼耳口鼻,眼镜也不知所踪。 越来越多的火星从下往上飘,整个停车场烧起火,黑烟弥漫,火苗乱舞,车厢内的温度不停攀升。而车头那“甘槐念”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头盖,头发衣服都带着火,把皮肉烧得血肉模糊。 舒聿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安全带成了手臂粗的锁链,沉甸甸压在胸口,一节节被火烧得发红滚烫,舒聿懒得去解,由得它滋啦滋啦往身体里烙。 那种会在梦里作弄人的魇不敢往他这边靠,但他也会做噩梦。可即便知道是噩梦,看着“甘槐念”变得面容狰狞身型扭曲,他也是不大痛快的。 它趴在车前玻璃上,歪着诡异的脑袋,混浊不清的响声从脸上的黑洞传出来,嗡嗡声。头发已经烧秃了,衣服遮不住烧焦的身体。一双手如烧红的烙铁,把车前玻璃捂得融化,很快破了两个大洞。 融化的玻璃一滴一滴掉在舒聿裤子上,他冷着脸,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舞到他脸上来时,紧紧抓住了它。 舒聿再次蓦地睁眼。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甘槐念的小臂。 他抓得用力,五根手指就像梦里的锁链烙在那截白肉上。 甘槐念疼得脸都皱了,无法管理表情,嘶嘶声吸气:“你你你松开啊,大哥,老大,好痛!” 舒聿卸了力,但没有松手,像正骨医生似的捏了两下,哑着声道:“……没事,手骨没断呢。” 甘槐念惊了,excuse me,这是重点吗? 舒聿松开她,抓过的那片皮肉已经起红痕了,好似被抹开的朱砂。 嗯……人类真是脆弱。 他低声念咒:“二五八式,水月。” 手心迅速聚起冷白的光,仿佛从湖里捞起一片月光,轻熨在红痕上。 一股凉意往身体里渗,凉凉的,不冰,痛感消退得很快。甘槐念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想了想:“啊,你这招式,跟爱德华的好像啊。” 舒聿嗓子还有点哑:“嗯,就是复刻爱德华的招儿。” “上次我听露露说,你能听人心声的这招是偷……咳,是‘请’她教你的?” 舒聿微撩眼帘:“是啊。” “你……有很多招式是复刻的吗?”甘槐念补充,“如果是‘商业机密’,可以不用说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不是什么机密了。影子嘛,最先会的就是复刻,这是我的基础能力。” 舒聿虚虚贴着她,移了移位置,“我的招式很容易分辨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我自己的。” 甘槐念回忆了之前见过的几次,问:“是不是和‘影子’相关的,像是,嗯……钻到海盗熊的身体里,还有在龙婆岛的最后你变成好大好大一片影子,这类招式就是你自己发明的呀?” “什么钻到海盗熊里,这招有名字的。”舒聿睨她,“叫移形换影!” “好好好,移移移,换换换。”甘槐念敷衍道,又问,“那、那你会复刻我的招式吗?” “慢着,你捋捋顺序好吧?我复刻你的,不就是复刻我自己的?”舒聿就差掰着手指算账了,“我把开径和破空复制回来干嘛?” “喂喂,我现在可是有自己招式的人了!”甘槐念稍微扬起了下巴,“可惜没能让你亲眼看到。” 她也有自己的小骄傲的。 事情过去一个月了,她每次复盘,一回想到自己念出“落纸为字”的那个画面都会热血沸腾。 老天奶,她可太厉害了! “对,你越来越厉害了。” 舒聿唇角微弯,手一晃,还是直接捂上了她的手臂,肉贴着肉,硬贴着软,“你使这招的时候正巧我看到了。” 虽然海盗熊的视线有遮挡,又摇晃,但那毛绒耳朵还算好使,连看带听,大抵能想象出那画面。 那一刻,舒聿觉得胸口里荡起热气腾腾的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甘槐念倒抽一口气:“你看到了啊?” 她的注意力都在聊天上,一时都没留意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试探问道:“那岂不是我那招也被你学去了?” “我也没神到望一眼就能学会的好吧。” 舒聿斜乜她,把手心白光收了回去,“行了,给你医好了,十天债啊。” “你捋捋顺序好吧?” 甘槐念学他说话,动了动手臂,一点儿不适都没有,“明明是你先抓伤我的,替我疗伤是应该的吧?不过你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 舒聿又想起那让人不痛快的梦,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做梦的时候,有画面投到你脑子里了?” 甘槐念以为他在开玩笑,顺着戏谑说道:“对呀对呀,就跟蓝牙投屏一样。” 舒聿默了片刻,问:“那你没被吓到吗?” 他的刘海有点儿长了,低头时会半掩住眉眼,少了桀骜狂妄,多了沉稳谦和,高挺的鼻梁像一捧柔软的雪。 见他这神情,甘槐念也没心思讲笑:“真是噩梦啊?很可怕的吗?” 舒聿抬眸:“哦?你不是蓝牙投屏?” “没啦,我骗你的。刚才到超市了我喊你,你没醒,那儿又不好停车,我就直接开回公寓了。” 甘槐念如实道,“你的眉头皱得厉害,满脸汗,好像很热,还不停扯着安全带。我就想你可能梦见不好的东西了,想拍拍你叫醒你,手才刚伸出去,就被你抓住了。你……梦见什么了呀?” 舒聿笑,摇摇头:“现在记不起来了。” 他推开车门:“你上去吧,我走了。” “欸你等等——”甘槐念也跟着下车。 不远处一辆车拐了个弯过来,两束灯光一晃,甘槐念眯了眯眼,车过去了,舒聿人影也不见了。 搁以前的甘槐念见这情形,得哆哆嗦嗦老半天,佛珠大蒜十字架挂一身,念叨“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现在的她只心想,这千年老妖怪腿脚可真利索,闪得够快的。 她回车拿东西,把那帆布包挂手臂上时,忽地一顿。 手臂的红痕褪了色,剩浅粉的淡淡指痕。 甘槐念看了会儿,莫名其妙地生出一念头。 她抬起另一手,一根手指贴着一道指痕,五根手指全贴上,也握不满自己的手臂。 可那指痕可以。 甘槐念嘀咕,老妖怪没有千年老寒腿,手还好大。 * 马恒和宋庚没被停职,只被记了个警告和扣除年末奖金。 两人照常上班,作为“灵活机动人员”,哪一队申请了,他们就会去哪一队支援帮忙,比起之前更忙了,有时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国庆后,江天道归队。 608分队重新集结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只接了两个任务,早退后马恒找了家还在营业的粥铺,要了个小包厢,三人久违地一起吃顿夜宵。 马恒和宋庚都没有追问江天道停职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事,但他俩都有留意水寿方面的新闻。 像是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院长,上个礼拜从五楼办公室一跃而下。再来,是一男子死于市郊别墅火灾里——这新闻流量一般,但有知情者事后于平台发帖,讲该男子经营一家垃圾焚烧厂,身上背了几条人命,包括他离奇失踪的第一任妻子和老母。 最后是这几天,水寿市一中年男子在大广场上裸奔,对一群跳舞的大妈做出不雅行为,并一边高呼自己的名字和头衔。视频传播得飞快,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是恶搞,但跟网上的照片一对比,确实是钟韦亮本人。 有热评说,要么是主人的任务,要么就是中邪。 据闻纪委已介入调查,包括与钟韦亮相关的多名官员,其中包括市局许姓局长。 可宋庚实在太好奇了。 倒不是好奇江天道是怎么让姓钟的当众献丑——他们路子多得是,虽然江天道一向看不上这些野路子。 他是好奇…… 江天道看出他心里有话,喝了口香粥,缓声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憋得脸都红了。” 宋庚眼睛一亮:“可以吗?可以吗?” 江天道不答,继续喝粥。 宋庚嘻嘻笑:“就想问问你,为啥不直接把他解决了?” 江天道轻笑一声:“谁都会死,只用‘死’作为惩罚也太便宜他。” 阴墟里什么都能买,包括蛊虫。 在下蛊前他读取了钟韦亮的记忆,十五年前钟还是个小官,但已贪污无数。他会跟丁乾请小鬼,把对他有威胁的人解决掉,例如利益冲突的人,例如将要举报他的人。 江父留意到这事,并暗中调查,因此引来杀身之祸。 只是,钟当初只让丁乾解决江父一人,没想到祸及一家。 江天道要让姓钟的先社会性死亡,失去名望,失去仕途,失去活着的意义。 水寿生病了,癌扩散得到处都是,他会替父亲切掉这些癌细胞。 用他自己的方式。 马恒能理解江天道的心情,江天道比他幸运得多,至少他已经找到了该找谁复仇。 他呢?就算让他真遇到了杀害妻子的恶魇,他又能认出来吗? 只是他作为年纪最大的成员,还是要提醒江天道:“万事都有度,天道,你自己得把握好。” “我知道。”江天道点了点头,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两位队友,“今晚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马宋二人微怔。 江天道能力优秀,年轻气盛,有傲骨也正常,外人常觉得他眼高于顶,但与他相处久了,便能看出他有一片赤诚心。 他们很少听江天道提“拜托”一词。 马恒也放了筷子:“你说。” 江天道站起身,把架在旁边的长刀出鞘,刀锋光可鉴人,银刃烁烁。 “未来如果哪日,你们看见这刀有黑气,那么请不要犹豫。” 他把长刀举在圆桌上,“麻烦你们直接拿这刀,杀了我。” 宋庚愣了几秒,大骂:“去你的,我才不要!等到哪天你的刀有黑气,我估计都已经成魔了!马恒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马恒反应没有小孩那么大,他理解江天道的意思。 他思索几秒,站起身直视江天道:“行,我答应你。” 宋庚蹭地站起:“马恒!” 马恒抬手压了压他,举起佛珠串:“但同样的,如果哪日你们看到我的珠子有黑气,也请不要犹豫。” 万一哪天,坠魔的是他呢? 能有人阻止他吗? 宋庚左看看右看看,皱起好看的眉:“啊?我是以血起绳……那就哪天我的血变黑了,你们就……唉,把我解决掉吧!千万别让我成魔啊!” 江天道难得露出笑意:“好,这就当做我们的‘道’了。” 一顿饭吃完已经凌晨三点,马恒和两人道别,前往医院。 时间太晚了,他没有特意把陪护喊起来,只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 斜对面病房的伍宜前两天已经出院了,坐着轮椅,满脸憔悴,毯子搭在大腿上,下头空落落的。 那时马恒也在医院,找了个机会问伍高义之后小伍有什么打算。 伍高义眼下是浓浓的疲惫,勉强提提嘴角,说只要女儿能重新站起来就行,恶魇什么的都随它们去吧。 马恒赞同,说现在的义肢做得很厉害,“刀锋战士”越来越多,小伍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 看了一会儿妻子,马恒才离开,他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再来陪她。 他刚走,房间里病床上,马瑶的手指,像花开一样,无声地动了动。 第070章 成何体统! 第070章 成何体统! 甘槐念记错了,原来卢慧她们说要去的那家店不叫“xo”,而是“ox”,这就很好理解了,“公牛”啊! 人家也压根儿不是咖啡店! 光影交错,鼓点猛劲,台上好似从油锅里捞起的一群肌肉男抖胸顶胯,炸得台下尖叫口哨齐飞,烟酒味香水味搅在一块儿,浪头一样扑到甘槐念脸上身上。 她们拿的是vip卡座,旁边沙漠露露卢慧三人都站着,甘槐念不好意思一个人窝沙发上,只好也“入座随俗”,跟着音乐僵硬地晃晃身子挥挥手,意思意思。 来都来了嘛。 ——几人的vip票是露露买的,听她说,前段时间她一个人来看过一次。 农历七月初四是她的生日,也是忌日。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这日子已没太大感觉了,不过还是会在这一天做一件未曾做过的事,当做是送给自己和妹妹的生日礼物。 像是吃一块没吃过的蛋糕,去一家没去过的餐厅,看一场没看过的电影,尝试打一场网球,山里徒步,海边吹风,或者找一间大学旁听一节她听不懂的课……今年的话,她早早订好了猛男秀的票。 她总会想,如果妹妹可以进入轮回道,现在能否投胎成人?如果已经在人世间了,那她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呢?喜欢什么风格的穿着?会留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每天放学在奶茶店门口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会有一个是她吗? 之前的露露并不知晓妹妹身在何处,既然她活了下来,化了人形,那就由她替妹妹再活一遍吧。 …… 一曲终了,舞者退场,中场休息,甘槐念得以坐下喝点饮料解解渴。 场内灯光明亮了些许但依旧暧昧,化身女大的露露今晚穿得酷帅,迷彩背心,黑皮马甲,破洞牛仔裙,脚上还蹬一双马丁靴。 她拎着一瓶啤酒直接对嘴喝,几口便喝掉大半,大大咧咧打了个嗝,恨铁不成钢道:“甘槐念你这样不行啊,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看到男人还会脸红呢?” “哪里会?我平时看十方啊罗可乐啊也没见我脸红嘛。” 甘槐念撇嘴嘟囔,食指拇指捏起比了个手势,“单纯是因为我第一次现、现场看猛男跳舞,才稍微、稍微紧张那么一点点。” 沙漠懒散倚着沙发,双膝交叠,其中一只银色的细高跟挂在她足尖,不紧不慢地晃着:“哦?那老大呢?” 甘槐念没反应过来:“老大怎么了?” “十方和阿刹你看了没脸红,爱德华透明的你看不到他,那……” 沙漠嘴角噙着笑,“那看到老大你会脸红吗?” 甘槐念还没出声,卢慧已经吹了记响亮的口哨:“哎哟……” “你、你你吹什么口哨!”甘槐念慌里慌张地连推几下眼镜,瞪完卢慧再瞪沙漠,“当然、当然不会啊!哈,怎么可能,早期我每次看到他,都恨不得避着他跑!” 卢慧这会儿对猛男跳舞没了兴致,一心只想听八卦,迅速提取到关键词:“‘早期’?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 甘槐念不知道想到啥,放空了几秒才回神,加重语气否认,“现在也没有!他一天天穿着件洗得歪领子的t恤,万年不变的运动裤和拖鞋,跟个去公园遛狗的大爷差不多啊。谁、谁会对一个大爷脸红啊?你们会吗?” 露露哈哈笑出声:“卢慧,我和沙漠说的话不准,你觉得舒老板像大爷吗?” 卢慧晃着手里的酒瓶,想了想,很快说:“舒老板那张脸还是比大爷强一点的。” “你不能被他那张脸骗了啊,重点要看这里!”甘槐念拍拍左心房,“做人、不,做鬼也得看内涵的嘛。” 卢慧耸耸肩,嫣然一笑:“那我跟舒老板没那么熟,他内里是什么样子我可就不清楚啦。” 甘槐念都怀疑自己点错饮料了,明明点的无酒精饮料,怎么晕乎乎的?都快被这三人绕进去了。 好在这时候有工作人员过来,说待会儿会有互动,帮她们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杂物。 很快,灯光和音乐都有了变化,男舞者鱼贯出场,台下观众的热情再次被点燃。 曲至高潮,一位卷长金发的外国舞者,从舞台跳下来,直接踩在她们卡座的矮桌上跳起热舞。 结实有力的双腿把牛仔裤撑得紧绷,白背心撩上去是线条分明的腹肌,人鱼线跟刀刻似的,因为离得太近,甘槐念都能瞧见他的腹肌上还有微微浮凸的青筋。 刺激,太刺激了,甘槐念呆呆抬头,对方脱了背心,露出一对大胸,还对她笑着眨了眨眼。 舞者踏着节奏回到舞台上,周围的呼声更热烈了,露露兴奋起来了,正想拿互动的假钞往台上撒,一回头,吓一跳:“我天,小孩,你没事吧?” 沙漠和卢慧闻言,也回头。 沙漠顿时眉开眼笑:“甘甘,你流鼻血了。” * 今晚“神荼”放假,阿刹去参加“拒绝原形焦虑”协会的团建,十方和爱德华都在自己房间,露露跟沙漠老早就出去了,说今晚是“钩子耐”。 舒聿哪儿都没去,也没回房间睡大觉,一会儿下楼便利店买饮料,一会儿躺待客区沙发玩游戏,一会儿飞上天台吹吹风。 十一点半,露露跟沙漠回来了,见店里关了灯,舒聿在待客区开了投影,屏幕上是一部老僵尸电影,道士正甩着桃木剑掐符镇僵尸,舒聿看得面无表情。 露露悄声对沙漠说:“他现在真像个孤寡老头儿。” 舒聿听见,嚷嚷:“谁孤寡?谁老头儿?” 他鼻子动了动,嫌弃道:“怎么又是烟酒味?别过几天404又跑上门,问你们这一晚人在哪儿啊。” 沙漠踢了细高跟, 一双鞋拎在手上,赤着脚往里走:“问就问呗,我们坦坦荡荡,就是去看了场猛男跳舞罢了。” “谁跳舞?”舒聿蹭地起身,跟着她们走进走廊,“跳什么舞?” “完蛋,孤寡老头儿耳背。” 露露举起手臂,鼓起和可爱脸蛋格格不入的肱二头肌,“去看肌肉男跳舞啊,老刺激了,一个个猛男肩宽腰窄,腹肌能拿来洗衣服,甘槐念看到流鼻血了呢。” 舒聿一顿,随即皱眉:“甘槐念为什么流鼻血?她生病了啊?” 露露爆笑,沙漠服了,丢下一句“自己去悟吧”,进了房间。 她回来洗个澡又得出门了,没空给这情商负值的孤寡老头儿科普女生心思。 露露也回房间了,舒聿背着手,在走廊走了个来回。 最后还是回了房间,拿出手机语音问ai助手:“你好,有个女孩儿,看什么猛男跳舞,看着看着流鼻血,这是为什么?” ai助手很快给他列出了一大段话:“哈哈,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让我来好好分析一下。第一,最可能的原因是环境干燥加上鼻腔脆弱;第二,有可能是因为她气血上涌、火气大……” 舒聿点头,心道,看吧,甘槐念就是生病了,果然是脆弱的人类。 “第三,交感神经兴奋。当人看到吸引自己的画面时,交感神经会被激活,导致心率加快。在许多影视或动漫作品中,这种表达方式很常见,但如果是在现实中,有可能这女孩本身就有鼻腔干燥……” 后面的舒聿听不进耳,注意力全在“吸引自己”这个词儿上。 他躺床上,开始搜索“猛男跳舞”之类的关键词。 刷了几个小视频后他把手机摔到一边,愤愤骂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十方的身材比他们好多了!” 十二点,沙漠来敲门说她出去了,今晚不回来。 十二点半,阿刹回来了,哼着小曲儿,敲门问他待客区的投影要不要关,白幕暂停在青面僵尸的画面,看上去怪骇人的。 一点半,舒聿再次翻身。 他睡不着,哈欠打得都流眼泪了,就是睡不着。 他起身套上衣服,寻思着去买个雪糕吃完接着睡。 快餐店就在楼下,他坐电梯下去,在电梯里他打了个哈欠,脑子也不大清醒,闪过一句什么。 电梯开门,他正准备迈脚,瞬间顿住。 门外不是那老旧大堂,也不见时刻昏昏欲睡的老头保安,而是一面墙,墙上有楼层号,28。 二十八楼? 舒聿没正经来过她家,每次都是从落地窗那边进,他心跳得有点儿快,拿出手机开了地图app,确认了一下定位。 ……没错,他跑甘槐念公寓来了。 怎么会定位定到这边了?有病吧? 电梯门开始阖上,舒聿下意识按了一下开门键,门重新打开。 他迈出去。 左右两条走廊,他找到她家房号,慢慢走到她门前。 刚站定,就有画面不顾他是否同意,野蛮直接地闯进他脑子里。 他知道那是甘槐念的梦境。 看来晚上的猛男跳舞真给她刺激到了,现在她做的梦里还是一群只穿牛仔裤的男人围着她跳劲舞,扭腰抖胯就算了,还拉着她的手去摸胸口! 哟,这怂包在梦里倒是不怂了,人敢拉,她敢抓,跟捏面包似的。 手还继续往下,左手一块腹肌,右手一块胸肌,这里搓搓,那里揉揉。 舒聿看得咬牙切齿呲牙咧嘴。 这肯定是魇!不正经的梦魇! 扰乱人心!引人堕落!成何体统! 他没进甘槐念家,而是从旁边的墙径直穿出大楼外墙,从空中绕到甘槐念卧室的窗边,像之前那样,踏在空中想给她“除魔”。 可魇没瞧见,脑子里的梦境画面倒是变了。 四周全黑,她的眼前有一男人,一脚踩在沙发上,一脚落地,上身赤裸,下身灰色运动裤,黑长发融进四周的黑里。 舒聿瞪大了眼,全身一点点热起来。 ……这是他啊。 甘槐念梦到他了? ……等等,等等,这是要干嘛? 他怎么也拉着甘槐念,去摸他、他他他、他的胸? 嗯?甘槐念拒绝了? 为啥?是他的胸没有刚才那几个肌肉洋人那么大吗? 他这种结实的胸比那种靠蛋白粉泡出来的胸手感好多了好吧! ……哦哟,还是摸上了,虽然是他用长发箍住了甘槐念两边手腕,强硬地拉着她坐到他大腿上。 梦里是甘槐念视角,舒聿只能看见“他自己”。很快,“他”居然喘起来了…… 你喘什么喘啊!不正经! 慢着、慢着,怎么继续往下了……不行,不行,“他”肚子没锻炼,虽然没有肚腩但也没有巧克力腹肌,没办法用来洗衣服! 好在甘槐念没有嫌弃,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抗拒,还加了一手去逗“他”的胸。 “他”喘得更厉害了,眼内瞳孔竖尖,双手还是很有礼貌的,只隔着睡衣揉着甘槐念的腰背。 可长长的黑发就没那么老实了,一缕缕虬结成柔软黑影,由睡衣的领口、袖口往里游。 甘槐念双手开始发颤,无力地伏至他胸前,嘴唇贴着他耳边,声如莺啼。 刹那间,舒聿眼前一白,浑身过电了似的。 他呆滞了不知多久,心神稳定时,“投屏”已经结束了,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甘槐念醒了。 甘槐念半梦半醒,她记不得刚做了什么梦,只觉得跟坐过山车似的。 小腹一阵阵酸胀,她以为是人有三急,下床上了趟厕所。 可解手后,小腹还是隐隐发酸,她撩起睡衣揉了揉肚子,“火莲”的位置有点儿发烫。 话说这个“火莲”还挺实用的,这几个月她生理期都不需要贴暖暖包,肚子都不痛了。 甘槐念迷迷糊糊回到房间,喝了口水,忽然扭头看向窗户方向。 “火莲”温温熨在小腹上,她放了水杯,走过去掀起窗帘一角。 窗外是每天都看好几次的城景,月亮隐在云后,温柔亮着。 甘槐念看了会儿,悬起来的心缓缓下落。 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一丝失望,拉上窗帘,回床上接着睡。 很快,她再次入梦。 这梦境她也很熟悉了,绿油油的山坡,巨伞般的大树。 梦里她站在树下,听着影子里传出古老的声音,问她是不是能看到它。 甘槐念不明所以,想回它一句:我又不瞎,当然能看到“影子”啊。 可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啊,原来,她是个哑巴。 舒聿没能看到这个梦境,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甘槐念一醒,他立即“开”了门滚回自己房间。 他心旌摇荡,无法平静。 在黑暗里踱了两圈,他决定先去洗个冷水澡。 顺便把弄脏的内裤和裤子给丢了。 第071章 何日君再来 第071章 何日君再来 宋庚没想过今晚会见到沙漠。 他和江天道接了个特别任务:有位知名影帝在江海参加一场颁奖典礼,委托404负责其这两天的安保工作。 事因这位影帝“体质特殊”,能见鬼,也容易被鬼缠上。他的灵髓强度比得上404的中高级专员,但用他的话来说,他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像专员那样舞刀弄剑。 这事儿在他们“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了,404很早就与他有合作关系,常常派人当他的“保镖”。 而这类型的任务之前都会委派给初中阶的专员,宋庚他们从未接过,但自从上次没有活捉丁乾之后,他们就有点儿被边缘化了,“保镖”的工作也落到他们头上。 宋庚是无所谓,不降薪,工作还变轻松了,何乐而不为? 虽然这工资还不够他游戏氪金。 宋庚和江天道,加上另外三位专员,五人轮着班守着陈老先生。 马恒没来,他请了个长假,因为他家有喜事,昏迷多年的嫂子终于醒了! 也是前几天的事而已,虽然马瑶的身体依然虚弱,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在昏睡,清醒状态一天不到半小时,但马恒已觉足够。为了不错过妻子清醒的时间,他现在二十四小时都在医院陪着。 宋庚已经很久没见马恒脸上洋溢笑容了,他苦尽甘来,宋庚衷心替他感到开心。 影帝名叫陈景山,今年七十多岁,但身姿如松,步履从容,精神矍铄,毫无暮气,唯有一头银发和脸上纹路稍微透露出他已至古稀。 他获奖无数,拿第一个影帝时宋庚还没个影呢,那些老电影他也没看过,倒是家里外公外婆得知他要见陈景山,兴奋地问他能不能替他们要个签名。 昨天关岢送机时还特地叮嘱宋庚要有礼貌,说话前过过大脑,别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往外倒。 宋庚撇撇嘴,一见到陈景山,便很有礼貌地喊他“陈爷爷”。 今晚,陈景山拿了个终身成就奖,本来可以直接飞回京华,但他要求再在江海停留一晚。 宋庚和江天道负责今晚夜班,两人将在陈老先生门口守上一整夜,等隔天早上另外一组专员来接班再休息。 十一点多,穿着睡衣的陈景山忽然开了房门,对二人说:“小朋友,待会儿我有位老朋友要过来,提前跟你们说一声。” 江天道确认:“朋友是男性还是女性?” 陈景山:“是位女士。” 江天道点头表示知情,宋庚心里已经活跃起来,待陈景山进屋,宋庚迫不及待跟江天道聊起这八卦:“我做过功课的,陈影帝的妻子去年去世,现在就来了个女性朋友。这个时间点来,得过夜吧?哎哟哎哟,陈爷爷老当益壮啊……” 江天道斜斜白了他一眼:“关局交代的你都忘了?” 宋庚挤眉弄眼,不屑地做了个鬼脸,但没多久后,他笑不出来了。 走近房间的沙漠也意外:“你俩怎么在这儿呢?” 江天道眉毛挑起:“你是……陈老先生的朋友?” “对,他说已经交代好了,让我直接上来就行。” 宋庚脸上好似吃了一大碗苍蝇的表情让沙漠在心里呵笑一声,她回过脸继续问江天道,“哦,他委托你们当‘保镖’是吧?不过今晚有我留在这儿,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你要在这里过夜?”宋庚半天不说话,一开口就冒出这么一句。 她应该刚洗过澡不久,红发蓬松,粉黛未施,没有画红色眼线的凤眼看上去柔和了许多,也更加清透干净。 走到面前时,一股不常闻到的特殊淡香也被带了过来。她穿的也简单,宽松的长袖衬衫和紧身牛仔裤,蹬一双高帮帆布鞋,鞋带系得松垮,背着一帆布包,看上去跟大学生没两样。 听见她回答“对啊”,宋庚的心脏停不住地往下坠。 奇怪,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未等江天道通报,房门已从内拉开,不久前还穿着睡衣的陈景山此时换了一身服装,衬衫西裤,斯文儒雅,穿戴整齐。 他对沙漠笑了笑:“你来了。” 沙漠点点头,正往里走,没料到会被宋庚拉住。 宋庚也怔住,不知怎么了,脑子一热就伸了手。 沙漠抬眸,语气淡淡:“有事?”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宋庚却有种只被她乜一眼,心脏就像洋葱似的被剥开一层皮的感觉。 陈景山反而紧张起来,他知晓双方身份,怕宋庚为难对方,又不好说得太详细:“那个、那个小朋友,她真的是我朋友……” “抱歉,职责所在,我们还是需要登记一下来访人士,无论是人类还是妖鬼。”江天道问,“陈老先生,你确定认识这位女士对吗?” 陈景山心里咯噔,看来他们知道沙漠并非人类:“对的,对的,我们认识……嗯,认识很多很多年了。” 江天道看向沙漠:“方便的话,我需要检查包里面有无危险物品。” 沙漠把包打开,除了手机纸巾,就只有一瓶红酒。 她调侃道:“陈景山,你这次的保镖很尽职啊。” 陈景山生怕她不耐烦,一气之下走人,忙对江天道说:“小朋友,她不是什么不好的、的……妖鬼,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替她做担保。” 沙漠气笑了:“担保什么啊担保,都是老熟人了。” 陈景山一顿:“啊,你们认识啊?” 沙漠“嗯”一声,轻扯被宋庚握住的手腕:“小孩,你今天挺主动的啊,要不进来一起喝杯酒?” 脸颊仿佛被摁在火上烤,烫得发疼,宋庚猛甩开她的手,黑着一张脸站到一边去。 江天道让开条道,沙漠往里走,陈景山对门外二人说:“辛苦了,今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你们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江天道说:“客气了陈老先生,但这是我们的工作,在交班之前我们两人依然会守在门外,您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找我们。” 陈景山彬彬有礼地道谢,关上门。 江天道深深睇了宋庚一眼:“怎么说?你先回房休息?” “我不去。”宋庚双手插兜,站没站相,脸黑如土,嘟嘟囔囔,“我为啥要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呆着。” 他心里头乱糟糟,注意力却被他逼着集中起来,试图隔着墙和门,听听里头有什么动静。 房间里。 沙漠如同她才是这间房的主人,径直走到酒水柜前,那里已经备好了醒酒器和酒杯。 她三两下拔了酒塞子:“不过你能喝酒吗?” “一两口没事儿。” 陈景山有些放不开,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双手来回摸索着裤缝,“而且……而且能再见你一面,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痴痴望着眼前人,明知她不会老,却仍然感到震撼。 她甚至比几十年前初见时更显年轻,朝气蓬勃。 “莎茉,你能来,我很开心。”几近半世纪前的记忆画面逐渐和眼前所见重叠在一起,回忆涌上心头,陈景山眼眶不禁湿了。 “抱歉啊,我今晚跟朋友有约,没能去颁奖典礼现场。” 沙漠把酒倒进醒酒器中,很快酒香弥漫开来,“你拿奖的新闻我已经刷到了,也不知该不该恭喜你好,终身成就奖之后,就很难拿到别的奖了吧?” “无所谓,这估计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奖了。” 陈景山背过身抹了抹泪花,把茶几上的奖座拿起,递向沙漠,语气真诚,“这个,你愿意收下吗?” 沙漠惊讶:“这可是终身成就,你就这么给我了?” 陈景山无奈一笑:“要是没有你当初救我,我哪有命活到现在,又哪有办法领这么一个奖呢?” “谢谢你的心意。”沙漠接过有些重量的小金人奖座,掂了掂,轻轻放回柜子上,“但是陈景山,你知道的,我不收人类的礼物。” 她走上前,抚着陈景山刻了些沧桑、可依然英俊的脸,幽幽声道:“尤其是跟我有过关系的男人。” 人类寿命太短,不知不觉就从她的生命中离开了,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对她而言,其实也是负担了。 陈景山情绪稍微激动起来,胸口一起一伏:“莎茉……我、我……” “我知道,你的灵髓很弱了。”沙漠像以前一样,揉了揉他的耳朵,“生病了吗?我没在网上查到新闻。” “嗯……没有对外公布。上个月查到的,肺癌晚期。” “肺啊,那还是别喝酒了。” 沙漠没心没肺似的,不仅没安慰,语气中也听不出惋惜。 她只是手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你说你也不抽烟,怎么会得这个病呢?” 陈景山被她惹得苦笑:“可能拍片的时候二手烟吸多了吧?” 他想再争取一下:“奖座……真的不能收吗?” 沙漠摇头:“愿意来见你已经是破了例,分手的男伴,我可是不会再见的。” 陈景山眉眼往下落,难掩沮丧,可也不想勉强对方。 她从来不是他们凡人能抓得住的,像风像云,与日月同眠,与星辰共舞。 “但是——” 沙漠故意拉长音,陈景山赶紧抬眸,眼中带着期盼。 只见她退后几步,朝陈景山递出一手,扬起迷人的笑:“但是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 陈景山心神一荡,似是被勾走魂魄,把自己交到她手中。 沙漠在手机里很快挑好歌曲,音量开到最大,放到桌上。 他扶她的腰,她搭他的肩,十指轻握,乐声悠悠,他们时隔多年再次相拥而舞。 灯影摇曳间,往事如烟。 宋庚倏地一震,耳朵贴到门板上。 怎么还播上音乐了?很老很老的一首歌,什么“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宋庚摸出手机搜了搜,歌曲名叫《何日君再来》。 曲子单曲循环了许久许久,久到陈景山已经抬不起眼了,沙漠一勾手,一根根金丝从地毯往上长,野草般托住了陈景山的四肢和脖子,把他稳稳送到卧室床上,还掖好被子。 陈景山的房间是大套房,沙漠没留在卧室,回到起居室,看着江景,慢慢喝着红酒。 偶尔被她安置在走廊的哨兵小蜘蛛会给她更新门外的最新情况,像是江天道回房间了就留小白毛一人,像是小白毛坐地上玩游戏了,像是小白毛翻花绳了,像是小白毛打瞌睡了。 沙漠忍不住笑。 到天边泛白,红酒瓶正好见底。 看吧,时间真是不经用,一个夜晚等于一瓶酒。 她写了张纸条,压在陈景山的奖座下方,去客卫洗脸漱口。 宋庚睡得脑袋钓鱼似的,忽然背后一空,接着整个人往后仰。 好在他及时醒过来,一蹦蹦老高,见是沙漠,才松了口气:“是你啊……” “你一整晚都不回房间,在这儿干嘛呢?” “我工作啊,谁让我现在是保镖。”宋庚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你要走了?” “嗯,我一个人喝了一晚上酒了,得去找点吃的垫垫肚子啊。” “喝了一晚……一个人?”宋庚抓住关键词,眨眨眼,“真的啊?” “七十几岁的老头子了,熬大夜会出事的。我们就是叙叙旧,他困了就睡了。”沙漠轻轻关上门,好笑道,“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没、没什么。”为了忍住笑意,宋庚硬是抿紧嘴。 小孩就是小孩,藏不住一点点情绪,全挂在脸上。 沙漠起了心思,背着手走到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你什么时候换班?” 宋庚倒抽一口气,像傻了似的只能重复她的话:“换、换班?” “对啊,你都守了个大夜了,该下班了吧?一起去吃碗馄饨?” “我……”宋庚抬腕看表,离交班时间不到半小时,他也可以跟江天道说一声,让他过来替一下。 可是,跟沙漠一起吃早饭,这、这合适吗? 沙漠没等他考虑太久,提腿往前走:“不方便就算啦,你继续当保镖吧。” “慢、慢着!我也好饿了,得吃点东西。”宋庚不停给自己找借口,“我得跟江队说一声,大概十五分钟吧。” “行,那我先去大堂等你。”沙漠挥挥手走了。 宋庚着急忙慌地通知江天道,交接后又着急忙慌地回房间洗脸漱口,最后着急忙慌地下了楼。 但当他赶到酒店大堂,竟没见着沙漠的身影。 手机响了一声,他点开一看,什么倦意都没了。 沙漠说她有事,下次再约。 他被放鸽子了!! 沙漠坐在网约车上往信华大厦赶,耳机里,露露的声音很紧张:“怎么办?我们怎么喊,老鬼都不醒啊!” 沙漠安抚道:“先冷静,我现在赶回来了。” “你回来估计也喊不醒他,又进不去他房间!”十方在后面喊,“得进去把他摇起来!” 十方是被热醒的,一起身,发现古堡外的天空一片血红,森林被地狱熔浆吞噬,古堡底下的大门都被烧穿了。 他冲出房间,露露和罗可乐也都醒了,同样跑出房间。 露露公寓外的大海居然干涸了,腥臭无比,一堆藤蔓爬进她的房间。而罗可乐的房间外是水漫金山,海浪滔天,看来是露露房间里的大海跑他这边了! 十方跑进密室看一眼,整座“乐园”都塌了。 是舒聿出了问题,他们的房间和密室一样,都是舒聿的能力建成的。 “神荼”也乱七八糟,所有物品的影子到处乱跑,物品也跟着乱飞。 他们试着喊醒舒聿,但无果,墙上的房间门亮着血红色,代表禁止入内。 一起住那么久,他们知道舒聿如果睡不醒,周围会出现一些颠倒混乱,但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情况。 沙漠也头疼。 她掐了掐眉心,忽然想到:“欸,不对,我们有‘救兵’啊。” 罗可乐急得六只眼睛都湿了:“谁?谁啊?” 沙漠没时间回答,挂了电话,给甘槐念打过去。 现在只希望,甘槐念睡觉时手机没有调静音! 第072章 树下的影子会吃人 第072章 树下的影子会吃人 甘槐念被手机震醒前,正做着一个很混乱的梦,但一睁眼,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就像一朵蒲公英,“嘭”一声被吹散。 她睡得满头大汗,被子被踢下床,宽松睡裙凌乱。 迷迷糊糊抓起手机,看到来电的是沙漠,甘槐念心里咯噔一声,人清醒了一半。 多数是发生了什么事,沙漠才会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 果然,是“神荼”出了问题。 甘槐念点了公放,边刷牙边含含糊糊问:“猪玉、猪玉之前有猪现过介囧情况吗?” “这么多年是有过几次,但没这么严重,一般是他‘回收’时用力过度才会发生。” 沙漠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他的房间我们进不去,只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可、可……” 甘槐念着急得没底,本想说“我也不一定能进得去舒聿的房间”,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吞了回去。 总要先试试,她也不是没试过在舒聿房间里开径,虽然只是个洞。 在电话那边的沙漠似是感受到她的忐忑,温声道:“槐念,我们都相信你可以。” 甘槐念飞快漱口,对手机喊:“行!我会尽力的!” 结束通话,沙漠吁了口气,给露露他们发了条信息说明情况。 这时,正等着红灯的司机开口问:“美女,你这是家里发生什么事啊,感觉好严重啊。” “对啊,家里人出事了。”沙漠叹气,“老人家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出毛病,真怕他哪天睡着睡着就撅过去。” 中年司机深有感慨:“没错,我爸今年七十几了,身上一堆毛病,前段日子绊了一跤,脑出血,现在在医院住着呢。” “不容易啊大叔。”沙漠缓撩眼帘,与后视镜打量的那双眼对上,“你看我这边也挺着急的,能麻烦你开快点吗?” 司机眨眨眼,是他的错觉吗?怎么觉得……这美女的眼眶里,多了颗眼珠子? 他的脑子好像锈了,转不大动,只呆呆地回:“没……没问题,我会尽快赶到目的地。” “嗯,尽快的同时也要保证安全哦。” 沙漠微微一笑,“还有一件事,大叔啊,我在车里说过的话,麻烦你忘记哦。” “什……什么?” “我说,忘记。” 城市另一边,甘槐念用力拍拍双颊,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只是去“神荼”而已,她没背百宝袋,也没去换上新买的冲锋衣。 她盯着上次成功开门的那面墙,心里一遍遍默念,嘴巴也跟着无声地动。 要去“神荼”,不对,要去“神荼”舒聿的房间里……要不要再补充精准条件?信华大厦的完整地址是什么来着? 忽然,她瞄到那只重新放至电视柜上的海盗熊。 她回想起,在“黄泉嘉年华”要开门离开的那一次,她念的那句话。 甘槐念深呼吸一个来回,看着墙,坚定道:“请带我到舒聿现在身处的地方,开径。” 腹背火莲的位置本来就温热,随着话语说出口,体内像是添了把干柴,烧得更旺了。 白墙上很快出现了一横两竖三条线,交接成门。 奇怪的是,这次的门不像上次那样直通向另一处,而是多了一扇门板。 看上去更像一道名副其实的“门”了。 门板古旧,钉痕累累,木板之间的缝隙最粗有一指宽,似是有风钻了过来。 透过缝,能窥见门的那边是明亮的。 “我能相信你的,对吧?” 甘槐念自言自语,又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推开门。 风迎面而来,伴着青草香,甘槐念被阳光扎了扎眼,抬手挡在额前。 ……为什么? 为什么她定位的是“舒聿身处的地方”,言灵却将她带到这片青草地来? 再傻的人,当一个梦境反复出现时,都会觉得这梦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 更何况甘槐念不傻。 想一想,开始做这个“青草梦”,是在认识舒聿之后;上次在嘉年华,舒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她直接看到了这片青草地;再加上现在眼前所见…… 凭她写文多年的直觉,她基本能确定“这里”跟舒聿有关系。 跟她也有关系。 不远处就是那座扎着大树的小山坡。 风吹得厚重的树伞微微晃动,也牵着甘槐念的心。 她拔腿狂奔,一口气直至树下,气喘不停。 影子黑黝黝的,就和舒聿的房间一样样。 小腹和腰背的炙热感不停往上烧,甘槐念喉咙干得发痒。 她试着开口:“舒聿……?” 很好,她能说话,不是小哑巴。 但影子却没有回应,没有唤她“小孩”。 甘槐念其实还不清楚这些梦境串联起来是怎样一个故事,她只能懵懵懂懂地尝试不停呼唤:“舒聿?你是舒聿吗?是的话、是的话……” 是的话,就如何? 和舒聿相识日子不算长,却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生死,那些除非把她泡进孟婆汤里、否则就不可能忘记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在脑海中划过。 嘴里常衔着根棒棒糖的舒聿,把恶魇当冬瓜切的舒聿,把她拉到半空中二地喊她“人类”的舒聿,能吞山破海的舒聿,夸她做得不错的舒聿,情商低智商也不大高的舒聿,能听见她说话的舒聿…… 等等……能听见……她说话……? 欸,小孩,你能看到我啊? 我不是看到,我是听见。影子,是你在说话? 你怎不说是老槐开口,是青草说话,是雀鸟在叫? 我能瞧见你在动。可影子,你为何能听见我的声音?我是个哑巴啊,我只能在心里头念叨。 …… 妙,真妙。我没有形,你却能瞧见我,你没有声,我却能听见你。小孩,你叫什么? 阿廿,他们都叫我阿廿。 阿廿,你胆儿不小啊,听见影子讲话,也没吓得哭爹喊娘。 …… 影子,你是鬼怪么?村里大人们讲,这槐树会吃人,站树下过了一刻,便要被吞掉。到底是槐树吃人,还是你吃人? 阿廿,吃人的就是鬼怪么? 是吧,都说会吃人的恶鬼,得请道士来收。 那为何没有道士前来收我? 你想被道士收?影子,你真怪。 …… 阿廿,你明知我会吃人,为何天天还来这儿捡果子拾干柴?明明这儿没果子也没干柴。 影子,那我天天来,你又为何不吃我? 你身上没几两肉,吃你也不顶饱,还是留着陪我聊聊天吧。 可你不吃我,我每日回家,爹娘脸上好失望。 …… 影子,我明儿个不能来了。 为何? 我要嫁人了,嫁到另一条村子,得翻一座山。我嫁人,爹娘高兴。 那阿廿,你自己高兴吗? 影子,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我便高兴。 …… 断断续续的对话在耳边响起,还很贴心地为她转换成了现代文。 这好像就是……不久前她忘记的那个梦里,她和“影子”说的话。 “舒聿……舒聿……” 甘槐念鼻子莫名一阵阵酸,跪到草地上,摩挲着有点儿扎人的野草,声音几近呢喃,“影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可以的话,可以的话……” 甘槐念还没说,就已经忍不住笑,不知何时泪已经蓄满眼眶,一笑,眼一眯,泪就滚下来。 她在心里想:要是你真能听到,你就“汪汪汪”三声。 下一秒,膝下的草地软了。 野草倒伏如人俯首,土地化水如雪遇春,甘槐念身子一轻,整个人掉进影子里。 影子没顶,四周无光,体感好奇怪,很像掉进深不见底的暗湖里,人缓缓下坠,但又被一股力量托举着。甘槐念有一瞬慌乱,手挥脚蹬,直到发现可以自由呼吸,才没那么紧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正常情况下是会让人很快陷入恐慌,被剥夺视觉后,其他感官也会陆续出现问题。 但她竟没有感到恐惧,只一遍一遍喊那人的名字。 她能感觉到身体一直往下沉,不一会儿,瞧见了一丝光。 甘槐念心脏提起来,狗刨式地往光游过去。 随着光越来越亮,她也发现,周围还漂浮着好多物件。 有绿锈斑驳的青铜小鼎,有白釉莹润的玉壶春瓶,紫檀匣,白玉杯,螺钿盘,还有卷轴散开的仕女图山水画,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像极了不同颜色的鱼。 甘槐念不敢碰,只从间隙中穿过,手脚并用地往光亮处游,那些物件也不阻她,安安静静漂着。 只是,在经过一样物件时,她停了动作。 那是一个竹篓。 她见过这个竹篓。 第一次见它,是在舒聿的房间里,他一个翻手,这竹篓就出现了,再从里头捞出了出现亮点的苏时回收器。 那会儿甘槐念还疑惑,这老鬼怎么会用如此朴素如此接地气的竹篓来装回收器,难道这竹篓也是什么神器吗? 而第二次见它,是在那枚古怪的铜镜里。 那看上去完全不像她的小女孩,背后背着的,好像就是这个竹篓。 还有谜题没有解开,可谜底又呼之欲出,甘槐念没忍住,提手摸了摸篓子。 舒聿把它护得极好,应该时常给它上油,篾条发亮油润,一根毛刺都无。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篓子在她手下,轻轻动了动。 舒聿就在下方那团光里头,甘槐念能看清他的脸了。 他还在睡?这是在cos什么?睡美男啊? 黑色长发在他身后铺散开来,发尾与光外的黑影融为一体,他飘在光里,上身赤裸,下身、下身…… 甘槐念视线往下,脑袋里瞬间像被投了颗炸弹,“砰”一声炸得大脑直接缺了一块! 他、他他、他那衣柜里仿佛有一百条的灰色运动裤哪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 甘槐念浑身燥热,尤其是小腹,烧得她四肢酸麻。 脑子里警铃大作,她忽然觉得不能再往前了,现在的舒聿,好像很危险…… 她四肢乱划想要往回跑,一道黑影袭来,倏地卷住她的腰,把她一把拉了下去。 “等、等等!你这个状态……” 甘槐念又臊又恼,却无法挣脱,眼见离舒聿越来越近,她胡乱抓了身边的物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舒聿那儿砸! 可这里是舒聿的“领域”,怎么可能在这里伤害得了他? 一束黑影及时飞出把那物件稳稳接住,其他物件像是怕被波及,嗖地一秒隐入黑暗。 甘槐念皱着一张脸,放弃抵抗,只好抬手捂住双眼。 她知道,是舒聿醒了。 舒聿眼睛只微微张开一缝,嗓子哑得像燃烧殆尽的木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你先把裤子……穿上……” 即便已经遮上了眼,可甘槐念根本忘不了刚看到的画面。 妈妈咪啊,他到底是根据什么“模版”塑造自己的啊?该不会是按什么古早言情小说里头的描写“捏”的身体吧? 这比例合适吗?! 舒聿还没完全清醒,能听到她的心声,但无法思考,脑子跟浆糊似的。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不是还在梦里。 梦里也是在这个房间里,甘槐念也是穿着一件宽松睡裙,可对他来说,穿没穿没差。 她好软,他都不需要怎么用力,就能在她大腿根勒出红痕。 她好热,好像一直在流汗,绕在她身上的头发都沾了湿。 他眼眸缓缓往下,对全裸的自己没太大感觉,让一束头发去拿来一条运动裤,又把沙发搬了出来。 他坐到沙发上,也把甘槐念卷到身前,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你脱的……” 甘槐念震惊了,双手张开一些,从指缝里瞪着他:“我什么时候脱、脱脱脱你裤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舒聿压了压她的腰,抬眸瞧她,“甘槐念,你为什么要进我的梦里?你有什么……什么阴谋?” 两人的姿势太暧昧了,甘槐念也不敢往下坐,双腿跪在他大腿两侧,已经发起颤。 就像悬在把尖刀上。 甘槐念恼得脑子乱糟糟,也顾不上捂眼了,两巴掌“啪啪”地拍在舒聿滚烫的脸上:“阴谋你个鬼!你自己睡不醒,整个‘神荼’弄得乱七八糟,沙漠他们进不来,找我来喊你起床!你到底怎么——诶,舒聿,你好烫……” 甘槐念蹙起眉心,撩起舒聿湿透的刘海,捂住额头。 都不用跟自己的额温对比,舒聿的脑壳烫得像煮熟的鸡蛋。 “舒聿,你发烧了。” 甘槐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肩膀,身子也是烫的。 她着急起来:“你们也会发烧吗?发烧了能吃药吗?不,你烧成这样,我得让爱德华来给你看看,你把房间门打开好不好?” 舒聿摇头,继续问着他想问的问题:“甘槐念,你为什么会梦到我?” 甘槐念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你?” 她以为舒聿说的是影子和小哑巴的梦。 舒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眸在圆竖之间不停变化,又问了一遍:“对啊,你为什么会梦见我?” “我、我也不知道啊……” 就在甘槐念不知该怎么解释时,余光有个物件晃了晃。 她一转头,是……铜镜? 这是在“嘉年华”的那枚铜镜?她刚想拿来砸醒舒聿的就是它? 为什么会在这里?舒聿把它收回来了? 此刻,铜镜漂浮着,与他俩的脸平行,但镜子里只倒映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穿着旧布衣的女孩,背着竹篓。 “为什么……”甘槐念望着铜镜,心跳加速,“舒聿,为什么镜子里没有你?” “嗯?什么镜子?”舒聿被她身上的味道吸引,跟她睡裙上的卡通兔子大眼瞪小眼,克制着自己不要埋上去。 “啧!”甘槐念抓着他的脑袋硬扭向镜子,“这个!为什么没有你?” 舒聿慢慢睁大眼,不大灵光的脑子努力运转着。 片刻后,甘槐念腰上骤然一紧,接着天旋地转,上下颠倒,被舒聿放倒在沙发上。 她头昏眼花,眼镜都歪了:“你、咳、你干嘛啊!” “这镜子,照的是前世,我只有这一世,所以看不到我。” 舒聿双手撑在她两侧,长发如瀑垂在两人身旁,“我早该想到,为什么你那小脑袋瓜子里想的东西总能不问我一声就甩进我脑子里,为什么能学我的招式,为什么能有言灵……” 影子笼着甘槐念,周围的光也被黑影吞噬,包括那枚铜镜。 恶鬼妖气四溢,金色尖眸在黑暗中亮得摄人心魄,甘槐念移不开眼:“……为什么?” “阿廿,你回来了啊。” 舒聿俯下身,用鼻尖推了推她歪掉的眼镜,贴着她耳边说,“阿廿,阿念,甘槐念……哈,妙,真妙。” 耳旁的声音如恶魔低语,人心难敌蛊惑。 甘槐念不知不觉已抬手,轻揽舒聿潮热的脖颈:“所以我的梦是真的吗?我们之前就认识吗?” 舒聿的唇贴着她的耳珠,那跟牡蛎一样的耳珠:“在你的梦里,我是谁?” “你是影子……树下的影子?” 甘槐念刚说完,脖侧被尖齿蓦地咬住,有点痛,但痛感很快转变成酥麻。 她听见舒聿的声音,如古老的风,从四面八方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树下的影子会吃人。” “甘槐念,我要吃了你。” 第073章 “砰砰砰” 第073章 “砰砰砰” 舒聿最初的模样,是树下的影子。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自我意识,混沌时期祂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混浊的声音,只能感知简单的明暗。 再过了不知多久,祂才能慢慢分辨出那些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沙沙沙”是被风推攘的大树,“叽叽叽”是那会飞翔的雀鸟,“嗡嗡嗡”是祂讨厌的虫子。还有那些时不时在祂身上踩来踩去的两脚动物,他们更吵了,总说着祂听不明白的话,叽里咕噜的。 后来祂从两脚动物口中常听到“槐”,听到“影”,听到“人”。 原来大树叫“槐”,两脚动物叫“人”,而祂叫“影”。 祂不是“人”。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祂能听明白的话越来越多,两脚动物有的长大了,有的毛发变白了,有的不再出现了,又有没见过的小两脚动物在祂身上爬来爬去。 有天,又有群小人儿围着老槐玩,嘻嘻哈哈,祂听着听着,忽然也跟着“哈哈”了两声。 一瞬间,那群玩得正开心的小人儿,几乎同时停了动作,你看我我看你,窸窸窣窣说着什么。 祂又“哈哈”了两声,小人儿被吓得嗷嗷叫,喊着爹娘跑下山坡。 那会儿的祂不懂这是为什么,祂没有任何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有多吓人。 祂就像个小娃娃,对万物都感到好奇。 晚上,有一群大人来到树下,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妖”,什么“鬼”。 那又是什么?祂不懂。 祂和白天一样发出声音,但奇怪的是,大人并不像那些小娃娃那样能听到祂的声音,他们只道“阴风阵阵”,打着哆嗦下了山。 之后还是会有小人儿再来树下,畏畏缩缩不敢停留太久。 他们说,大人们讲这老槐树会吃人,要是哪家娃娃不听话,就要被大人丢到槐树下,等到月亮婆婆出来了,就会被老槐树吃掉。 祂不懂,老槐吃人?什么是吃?人可以吃? 舒聿知道什么是“吃人”,是好久好久之后。 有好多天没有下雨,周围的草都蔫了,土地裂成一块块,老槐的叶子掉了许多。 祂的模样也变了,毒辣太阳挂在空中时,祂的“身体”会出现许多白斑。 老槐每秃一块,祂便缺一块。 无论大人还是小娃娃,都不再来树下玩了,连鸟和蝴蝶也不见了。 只有老槐雷打不动地陪着祂。 或许应该说,祂离不开老槐。 祂会变淡或变深,会变长或变短,会变小或变大,但永远有一头连着老槐。 有个夜里,树下来客,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小娃娃。 祂好久没见到人,正想开口,就见男人把小娃娃放到地上。 祂离小娃娃好近,不明白他为什么凸着眼球,面色泛青,一动不动。 男人摸出一把柴刀,嘴里念念有词,颤着手,抖着唇,手起刀落。 接连几刀后,小娃娃的脑袋像蹴鞠一样咕噜咕噜滚远了,鲜血一点一点浸进泥土。 祂听见男人说,就当做你被树妖吃了吧。 从那之后,每隔几天就有人背着人上山,女娃娃男娃娃,李老太王老头,都瘦得没了形。柴刀磨得铮亮,一刀没砍下,便再落几刀。 他们只要身体,脑袋一般找个地方埋了,祂逐渐有了伙伴,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哈哈,好像一颗颗蹴鞠。 没有人来,祂就在黑暗中观察人的脑袋长什么样子,对着他们说话。 他们的面皮会逐渐腐烂,被地底下的虫子啃得像破幡布,眼球被拱出来,牙齿掉光光,慢慢露出底下的头骨。 原来他们的身体里是这样子的啊,骨头,血肉,最后披上一张皮。 那,是不是当祂有骨头,有血肉,再披层皮,就能成人了? 是不是成了人,祂就能长出脚?就能离开这山坡? 就在祂等待着第十三颗脑袋即将落地时,一道闪电将黑夜劈成碎片,天地间惨白如昼。 惊雷炸响,山摇地动,狂风骤起,乌云沸腾,近三百个日夜未见的雨水落了下来。 这时,祂上方瘦得脸颊凹陷的男人怔愣片刻,举起的大刀也停住。 祂以为不会再有脑袋埋进土里了,男人竟落了刀,砍在奄奄一息的女人脖颈上。 溅起的血很快被雨水冲去,往土地深处流,祂那时并没有干渴饥饿的概念,只觉得“肚子”逐渐鼓起来了。 ——哦,更像圆缺的月亮,被血水浸过的祂,圆满起来。 男人在雨水中笑得癫狂,把砍下来的头颅高举向天,大喊老天爷开眼了,大叫老天爷请笑纳。 老天爷是谁?祂不知。 祂静静看着上方,头颅切口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男人眼里嘴里。忽地天降雷电,就劈在小山坡下方,男人没被打中,却也像过了电,浑身震颤如恶鬼上身。 一阵疯笑后,他依然捧着头颅,仰头饮血。 不仅如此,祂还瞧见,雷电交加间一只巨眼在天空倏然睁开。 瞳仁比月大,锈红一圈,空洞洞的,似干涸河床。 只一瞬,便合上,暴雨继续倾倒,那巨眼仿佛从未存在。 祂问那男人,老天爷是何人,那巨眼为何会出现,但男人没能听到祂的声音,把脑袋埋入土,拉着剩下的身体走了。 天地之间,再次只剩下祂与老槐。 天能开眼,那祂呢? 祂是不是也能长出眼睛,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只能仰望天,是不是可以像那天眼,由上往下俯瞰大地? 祂想啊想,想啊想,想到大雨停歇,想到老树抽芽,都没空留意那村子里的人没再来过小山坡,包括那在雨中饮血的男人。 老槐的树叶重新长出来了,雀鸟飞回来了,在祂满上的“身体”上方叽叽喳喳。 又过了好久,有没见过的人来到这小山坡,一男一女,搂搂抱抱。 祂偷听他们讲话,男人说附近有一条村子真邪门,旱灾里好些村民被妖鬼吃掉了头颅,旱灾后又起了场怪病,剩下的村民们全死光了。 听闻死状可怖,七孔流血,皮生黑斑,关节皆断,胸骨外穿。 男人讲得绘声绘色,女人吓得面色苍白,频频往他身上靠。男人见状,更添油加醋,说又听闻,这一切都是因为这棵老槐树。 老槐聚阴,根通黄泉,枝垂鬼幡,叶纳怨灵。七月半至,树影乃鬼门,大开之日,凡生人近者,魂为所吸,精枯髓涸,肉销骨碎。众人皆言,此槐乃阴阳隙罅,万鬼驿站,断不可近。 女人闻言又惧又恼,骂男人为何要带她来这儿,男人嬉皮笑脸,摸上她身,说你是能勾人精魂的女鬼你怕什么。女人又骂,可这次声音娇软许多,很快两人嘴对嘴叠在一块儿。 而祂只莫名其妙,怎么祂就变“鬼门”了? 那对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祂只觉碍眼,忽地生出一计,把一颗头骨往地上拱。 女人双手双膝着地,正正好,隔着薄薄一层土,摸到了异物。 她花容失色,放声大叫,顾不上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逃离。 祂听见他俩不停重复,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斗转星移,晨昏交替,祂又静静躺了许多个日夜。 天空没再睁眼,老槐枝繁叶茂,而荒掉的那村子好像又住进人了。 “树影吃人”的传闻传开了,山坡下的草地常有人来赶鸭放牛,但很少有人到老槐树下来。 直到有一天,有个女娃娃,背着竹篓来到树下,弯腰静静看着祂。 突然,祂听见她道了句,你是谁? 祂怎知祂是谁?祂是妖是鬼?是神是魔? 她叫祂影子,祂应了便是。 女娃娃叫阿廿,两三天便来一次,竹篓里有时装干柴,有时装野果。 她说她是哑巴,奇怪,那为何祂能听见她说的话? 无妨,有人陪祂说说话,挺好。 阿廿的身上常有伤,手臂和小脸黄黄瘦瘦,雀鸟都比她肥。 祂试过把地底下的肥蚯蚓拱上去,叫阿廿吃。 阿廿呆愣片刻后笑了,说她不吃,但感谢祂的心意。 阿廿一天天长大,而祂还是被困在山坡上。 阿廿说她要嫁人,嫁到山的另一边,祂不明白,嫁人是做甚?嫁人之后就无法回来看祂了吗? 见不到阿廿,祂……不高兴。 最后一次见阿廿,是她出嫁前两天。 她在它身上睡了个午觉,“沙沙沙”是被风推攘的大树,“叽叽叽”是那会飞翔的雀鸟,“嗡嗡嗡”是祂讨厌的虫子。 还有“砰砰砰”,那是阿廿的心跳。 …… “砰,砰,砰……” 舒聿侧着脸,耳朵贴在甘槐念的左胸口上方,哑声呢喃,“现在是甘槐念的心跳。” 甘槐念打了个激灵,四肢酸软得快搂不住他的脖子。 因为“吃”下了太多舒聿的记忆,她的胸腔鼓胀得像吸满水的泥土,扑通扑通跳的心脏是种子,许多情愫就要破土而出。 舒聿能闻到她灵髓味道的变化,本来已经很甜了,现在更甚,像烂熟蜜桃引人垂涎。 他忍着下身乱涌的渴望,只隔着睡裙重重咬一口她的饱满。 只是他牙齿太尖,疼得甘槐念都语无伦次了:“不行、不行,你不要吃我心脏……” 舒聿笑了一声,转咬为舔。 他没有经验,毫无章法,但他也不是白活千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完全遵循着妖鬼本能,闻见哪处溢出来的甜味强烈,便舔吻何处。 睡衣被濡湿,糖果被含住,他吃完一颗又去吃另一颗,挑着眉问甘槐念这样还疼不疼。 甘槐念当然更疼了,是小腹一颤一颤的疼。 她不是未经人事,可为何反应会如此之大?跟林怀秋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像也没这么渴望这件事…… “啊——!” 胸口一阵剧痛,甘槐念疼得掉泪,恼得控诉,“等等!你、你真咬啊?!” “谁让你想其他男人的名字?甘槐念,你胆子真大。” 舒聿撑起身子,回到她面前,把额前汗湿的长发随意往后一拢,半眯的眼眸像锋利匕首盯着她,笑得狂妄桀骜,“你那烂成渣的前男友,再活一千年也没办法跟我比。” 感知到他的不满,甘槐念哑然失笑。 “他也活不了一千年……” 她重新勾住他的脖子,拉着他往下伏,在他发烫的唇上轻轻一吻,“舒聿,我们继续好不好?” 舒聿猛地瞪大眼,周围的头发明显动得更欢快了。 他咽了口口水,心想这应该就是言情小说写的“喉结一滚”了吧,喃喃问道:“继续、继续什么?” 甘槐念双臂缠着他,微拱起上身,额头贴上他的额头,闭上眼:“我想继续看你的记忆。” 舒聿抵挡不住这样的柔情,粗喘坐起,搂她入怀。 甘槐念有些苦恼这姿势,晃了晃腰,下一秒就被他伸手压住。 “别动了,就这样压着。再动,我怕控制不住我自己。” 舒聿鼻息滚烫,轻吻她的唇,“教我,甘槐念。” 甘槐念腰上的力一下子卸了下来。 怎么他随便说句什么,都能叫她意乱情迷? 他是用了、用了什么迷惑人心的妖力吗? 算了,用就用了吧,她还挺、挺受用的…… 她吻上他,舌尖轻颤,抵进他的齿间。 回忆也随着亲吻,涌进她的脑海里。 阿廿走了,留下她常用的那竹篓。 祂不想让竹篓像那些人头一样埋在土里腐烂成渣,可是竹篓在野外风吹雨打也会坏掉,急得祂绕着老槐团团转。 突然有一天,祂发现自己把竹篓“吃”了。 不是埋在土里,而是在一片黑暗中。 祂记不起过程,但这变化让祂欢喜得哈哈大笑。 有了竹篓,祂就不会忘记阿廿。 阿廿没再出现过,好多个日夜之后,有一行缠着红头巾的军兵来到山坡下,扎了营,烧起火。 祂听见他们说,据探子回报,翻过前面山坡的一条村子里,现被敌军占为据点。 祂听不明白,但军兵身上的浓浓煞气,和军队里随处可见的怨魂,让祂躁动不安。 翻过前面山坡,那不就是阿廿嫁过去的那村子? 军兵休整两日后出发,祂更烦躁了。 祂要救阿廿,祂要救阿廿! 祂不停往山坡下冲,但始终有一端让老槐钉住。 于是祂开始撕扯自己。 祂想要离开山坡,祂想要站起来,祂想要以人的形态在阿廿面前出现,祂想要……祂想要……祂想要再见阿廿一面!! 祂眼前一黑,周围只剩无穷无尽的黑暗,但能感觉到,祂在移动,像飞鸟的影子。 祂飞过草原,飞过高山,祂并不知方向,只凭着本能不停跑。 最后,祂停在一座被大火烧毁的村庄外。 余烬未消,残烟袅袅,祂踏上依然滚烫的焦土,四周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祂每经过一处,就能感知到不久前发生过的事,老弱妇孺被军兵控制,男丁被迫成了军队人盾,但红头巾军来势汹汹,兵强马壮,刀剑无眼,劈下一个又一个头颅。 他们杀红了眼,连村民都没有放过,似恶鬼般屠了村。 最后一把火烧得干净。 祂试着唤阿廿的名字,可没有人回应祂。 人死了不是有魂魄吗?那阿廿的魂魄呢? 祂找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一片倒塌的土墙下,找到了阿廿。 因为土墙掩着,她有半张脸还是原来的模样,另外半张脸皮焦肉绽。 她身下还护着一个娃娃,可惜娃娃也没了呼吸。 祂学着记忆中人类的模样,让自己长出手脚,长出头颅。 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甘槐念站在不远处一根焦黑的柱子旁,满脸是泪。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最早的“舒聿”还是一片单薄的黑影,没有人形,没有五官。 祂像个刚会走的婴孩,跌跌撞撞,走向阿廿,跪下,轻轻覆在阿廿身上。 祂用祂自己的方式,抱了抱她。 甘槐念能听见祂的声音。 祂说,阿廿,我愿你来世,能开口说话。 第074章 而我能保证的是 第074章 而我能保证的是 沙漠赶到“神荼”时,舒聿乱涌的灵压已经停下了,但店里一片狼藉。 一狗二人和一条裤衩,在乱七八糟的待客区发呆,罗可乐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又睡过去了。 沙漠无语了:“爱德华,你怎么就剩一条裤衩?” 爱德华声音无奈:“好在还有一条裤衩,房间塌得太快了,我都来不及穿上其他衣服。” 露露打了个哈欠,魂不守舍:“你得跟预约了今天密室的客户通知一声,今天没法开门迎客了。” 沙漠边走边用脚拨开地上的杂物:“待会儿再搞,小甘还没出来吗?” 十方说:“还没呢。” 沙漠皱眉,飞快走向走廊:“她是我搬来的救兵,怎么没人护着她?” “我刚都砸门了。”露露闷声道,“你看看老鬼门上的纸条吧。” 沙漠已经站在舒聿门外,门是血红的,显现着一行白字,搞得跟凶案现场似的。 「甘槐念平安无事,我与她有事要聊,请勿打扰。」 沙漠放心不下,不管门上鲜红一片,抬头敲门:“舒聿,你醒了就出来说清楚。” 她等了会儿,留言消掉了,门内传出舒聿的声音:“甘槐念睡着了,我送她回去,今天店里休息吧。” 沙漠严肃质问:“她怎么就睡着了?你欺负人家啊?” 舒聿反驳:“哪有,我是这种人吗?” 沙漠没好气:“你不是这种人,你是这种鬼。” “嗐,这事儿说来话长,等我回来再说吧。” 舒聿说完这句,墙上的血门消失了。 “啧!”露露也过来了,往墙上捶了一拳,喊,“老鬼,你要敢欺负人我们就罢工啊!” 她用的力气不小,墙面立刻裂开细细一条缝,罗可乐也被震醒,迷迷糊糊:“怎么了?怎么了?老大又发疯了?” 沙漠叹了口气,好消息是舒聿的声音听起来情绪稳定,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鬼心大悦。 她回到待客区,对另外几人说:“今天店休,明天还不知道,我先通知今天的客人改期,你们随便收拾一下店里吧……算了,别收拾,等他回来自己收拾。我们今天放大假,爱干嘛干嘛。” 罗可乐讷讷道:“老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妖力会乱成这样?” 十方鼻子动了动:“除了灵压乱,老大的味道也有点儿变化。” 露露一手把单人沙发翻回正位:“哦?你说说有什么变化。” 十方神秘兮兮道:“多了种……嗯……多巴胺的味道。” 罗可乐:“啥玩意?说点儿我能听明白的话!” 露露替十方解释:“就是求偶啦!” 舒聿能听见待客区的声音,罗可乐激动得嗷嗷叫,露露骂他脑仁比核桃还小,沙漠泼他们冷水,说别开心得太早,说不定就只是他一厢情愿,甘槐念还不一定会接受呢。 舒聿听乐了,恨不得现在就跳出去对他们炫耀,什么一厢情愿?哈!他和甘槐念是两情相悦好吧? 甘槐念趴在他肩膀睡着了,没办法,她一次性吸收了太多他的记忆,累得晕倒也能理解。 舒聿“静音”了外界,把她放平在沙发上。 他身上余温尚存,但脑子清醒多了,毕竟…… 他叉腰低头,对又弄脏的运动裤翻了个白眼。 这器官怎么一活跃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能不能控制一下? 他可不是人类男性,不能动不动就被下半身控制了大脑。 他去洗了个冷水澡,换了套干净衣服,抱起甘槐念,开门回到她家。 这么一通折腾,时间还不到六点。 这时候本该是他的睡觉时间,见甘槐念睡得香,他也犯困,替甘槐念摘了眼镜,掖上被子,他也在她旁边躺下。 他忽然想起甘槐念回收第一只恶魇那次,事后她昏睡,也是他送她回的房间。 那时他对她还没有非分之想,一心只想把她的能力利用殆尽,现在嘛,自然不一样了。 短短三个月,他的心境大不相同,像这会儿躺在她旁边,他总心猿意马。 当然,有些不大礼貌的想法只能趁着她睡着在脑子里过一遍,等她醒了就不好想了。 许是因为不久前哭得太惨,甘槐念睡觉时用嘴巴呼吸。 她的脸圆圆的,舒聿静静打量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指戳了她的脸颊。 真好,不是面黄肌瘦的姑娘了。 他也有了手脚,有一层看起来还不赖的人皮,不再是薄薄一片影子,现在可以实实在在地抱住她了。 舒聿试着压抑过,但心里头的欢喜仍像浪一样翻涌。 最终是长臂一伸,轻轻搭在甘槐念腰上。 砰,砰,砰。 砰,砰,砰。 这是一人一影揉在一块儿的心跳声。 他睡着了,但睡得不深,有脚步快走到公寓门口前,他就已经醒了。 他闪现到玄关,在门外人按下门铃前先开了门。 卢慧被吓得差点儿直接出拳,手都架起了:“你真的在这啊。” 舒聿按了按有点儿睡落枕的脖子:“现在几点了?” “八点多快九点,露露跟我说过早上的事了,槐念现在怎么样?” “还在睡呢。既然你来了,我就回去了。” 舒聿没往门外走,而是走回客厅,“甘槐念这次不知道会睡多久,也可能过一会儿就醒了,如果她醒后有什么异样,你联系露露或沙漠就行,我会过来看她——” “舒老板。”卢慧打断他。 舒聿回头:“怎么说?” 卢慧斟酌片刻,道:“实话实说,从上次我进了‘嘉年华’开始,我就一直在努力接受‘人鬼共存’的这个世界,但想一想,从小我们看过的人鬼故事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人鬼相恋很少有好结局,不是人死,就是鬼灭。” 舒聿挑起眉,点点头:“确实。” “我这人直,没法拐弯抹角说话,你别见怪。”卢慧认真看他,“我不知道你和槐念接下来会以什么关系相处,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她不会受伤。” 舒聿垂眸沉吟,回她:“肉体上的受伤,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甘槐念体内灵髓已恢复,难以避免会引来妖魔鬼怪,可以说,这本来就是她的命,只是小时候被封住了,强行改命。 “是,或许找个擅长封印的道士,能将她的鬼眼重新封上,但治标不治本。而且她已找到自己的武器,不仅能自保,还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如今你让她选,说不定她会选继续直面危险、挑战困难,而不是抱着脑袋当蜗牛和鸵鸟,一辈子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他抬眼看定对方:“而我能保证的是,甘槐念在这世上一天,我便做她的影子一天。” 舒聿脸上没有什么波澜,语气像在说明日天晴,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有不容置疑的认真,沉甸甸地打在人心上。 卢慧难免讶异,她本来的想法挺简单,鬼怪多淫邪,她不希望甘槐念像上一段感情一样又受伤一回,可没想到舒老板会许下这等承诺。 舒聿没窥她心声,也知她担心甘槐念,继续缓声道:“卢小姐,当初露露让我保留你的记忆,我是不大乐意的。一来你没有灵髓,常跟甘槐念在一起难免未来还会遇上鬼怪,精神一次次被冲击,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掉san值’,或是‘精神污染’,长时间下去无法保证清醒。二来你跟甘槐念关系太好……” 卢慧听得直皱眉,却无言以对,确实,她能撸再重的铁,能出再快的拳,都不代表她能驱鬼。 在某些环境下她对于甘槐念而言,说不定还是累赘。 可关系太好又是什么bug吗? “关系太好,万一你的精神被污染至无法逆转的地步,或是被邪祟上身……嗯,我再说得通俗一点儿吧,丧尸电影或电视剧你看过的吧?主角身边重要的人被咬,变成丧尸后,主角要下手解决对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你对她越重要,就越不能出事,当个普通人类,过平平淡淡的生活这样最好不过。所以,之前我不大赞同让你保留记忆。” 舒聿在墙上开了道门,但没有立刻走进,从容笑道,“不过现在的话,我还挺庆幸那天没强制让你失忆。我没有任何恋爱经验,说不定之后会有什么地方惹甘槐念不痛快,有你在,甘槐念便能同你吐槽个几句。 “到时候还请卢小姐行个方便,私底下指点我一二,我好知道如何讨甘槐念开心,我在这里提前道声谢。” 说完,他没等她回复,冲她点点头,进了门。 卢慧消化了好一会儿,乐了,摇头无奈笑。 她进卧室查看甘槐念的情况,还好,没发烧,睡得挺香,还小小声打呼呢。 卢慧弯下身,掐一把甘槐念的脸颊:“你厉害啊,要么不惹,一惹就惹来了个千年老处男。这下还不能玩一玩就甩掉了,他活得比我们时间还长!” 甘槐念一觉睡到中午,懵了十来分钟才清醒一些。 卢慧今天请了假在家陪她,她没把舒聿说的话全部转述,只简单交代了是舒聿送她回来的。 有些话,还是留着舒聿以后自己对她说吧。 甘槐念去洗了个澡出来,卢慧点的外卖到了,摆一桌子白粥小菜。 她呆呆问:“中午怎么吃这么清淡啊?” 卢慧瞥她:“让你降降火。” 不提还好,一提起“火”,甘槐念立刻回想到早晨在舒聿房间里发生的种种。 她脸上藏不住事儿,卢慧一看就知道有事发生,乐了:“哎哟,有人春心荡漾。” 甘槐念赶紧推眼镜,又结巴了:“并、并并没有!” “哦对了。”卢慧想起一事,“你洗澡的时候手机震过几次,我没帮你接,你看看用不用打回去。” 甘槐念拿来手机,是有几个未接来电,也有信息。 她看一眼,心脏一下子揪起来,急忙打回去。 来电的是她的继父叶忠民,说母亲许婧早上外出,被个外卖骑手撞倒,骨折加脑震荡,得住院。 “槐念啊,你中秋没回家,你妈虽然嘴上说没事没事,但实际上还是很挂心你的。现在她住院了,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回来一趟看看她吧。”叶忠民似是苦口婆心。 甘槐念没多想,应承下来。 她囫囵吃了几口粥,查了飞罗霄的航班,往行李箱里塞了几套衣服就准备出门,卢慧让她别着急,路上小心。 甘槐念开车去机场,开至半路,舒聿来了电话。 还没等她摁接通,车内已经响起舒聿闷闷不乐的声音:“你去哪里了啊?” “啊,你是在我家?” “对啊,我还按门铃了。”舒聿倚着公寓门站,又重复了一遍,“我按门铃了哦。” 甘槐念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浅笑出声:“那对你来说可真了不得,居然没有直接开门进我家。” “我上次——”舒聿一噎,觉得如此“邀功”好幼稚好丢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所以你在哪儿呢?” 甘槐念把母亲受伤入院的事告知舒聿:“我买的航班是下午五点半起飞,刚着急着收拾行李,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对了,我、我这个礼拜可能还得请假,但你放心,这个月的kpi我下半月会尽快完成的!” 舒聿发出了一声很大声的“啧”:“谁跟你说kpi的事了?你快到机场了?” “对啊,快下高速了。” “你为啥不开门直接过去?” 甘槐念如实道:“开门确实是很方便啦,但我不想随意使唤言灵,也不想太依赖捷径。我的能力还不是很稳定,我想把它用在刀刃上。另外,我已经跟我后爸报了航班,太早到也不合常理,该坐‘大笨鸟’的时候就该坐‘大笨鸟’嘛。” 舒聿轻叹:“好吧,那你待会儿到机场了,就跟我说一声。” 半小时后,甘槐念从机场停车场坐电梯上出发大厅,在电梯里,她给舒聿打了个电话,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 电梯开门,她慢慢往外走,刚出电梯,脚步一顿。 舒聿就站在不远处,像一块尖石,稳稳立于人潮中,一手插兜,一手朝她挥了挥。 甘槐念心如鼓擂,小跑上前,直接问:“你有带‘人间’身份证吗?” 舒聿撇撇嘴,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她:“给我也买张‘大笨鸟’票呗。” 旁边路人不少,有的听见他们的对话,还扭过头来看他俩一眼。 “好啊。”甘槐念咧开嘴笑,“但你为什么不直接开门过去?” “啊,为什么呢?” 舒聿垂眸,黑长的睫毛半掩着幽幽眼神,“好难猜啊。” 第075章 那你别过来 第075章 那你别过来 甘槐念寻思,下次还跟舒聿出远门的话,还是走“门”算了,时间不紧急的情况下,也可以她先到,舒聿后汇合。 她着实没想到,舒聿会晕机,不到两小时的飞行时间,他汗湿了大半件衣服,全程攥紧椅把手,面青口唇白,时不时发抖。 这“脆皮”模样让甘槐念都想让舒聿干脆去趟洗手间,“开门”落地算了。 她知道有些电子磁场会对妖鬼产生影响,可能飞机的电子磁场就是会克到舒聿这千年老妖吧。 好在飞机落地后,舒聿缓了过来,就是面色苍白。 机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甘槐念怕他坐车难受,问要不要开个门直通酒店,但舒聿说不打紧,慢慢过去就行。 甘槐念叫了网约车,和舒聿一起坐后排,她不想让司机听到他们的对话,就在心里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你稍微舒服一点点啊?” 舒聿像个病弱书生,歪着脑袋倚上甘槐念肩膀,心里说道:“让我喝一口你的血呗,你的血可是十全大补汤。” 没曾想,甘槐念直接把手臂递到她嘴边:“那就给你喝咯。你的牙齿尖,可以咬破吧?但咬之前你跟我讲一声啊,我有点心理准备……” 半掩在刘海下的双眸在暗处熠熠发光,舒聿牵住她的腕子,张嘴作势要咬。 末了,只是啃了一口那片薄薄肌肤,用犬齿轻磨。 “小补一下就可以啦。”他心道。 大补的话,他怕是今晚又要发疯。 明明两人是在无声交流,甘槐念却耳朵阵阵酥麻。 老实说,就算看过了舒聿的回忆,可她并没有找回所谓的“前世记忆”。 会流泪是因为她身处在谁的记忆中就会为谁共情,而不是把自己代入了“阿廿”——沙漠之前跟她分析过,这是通灵感应的一种,比如说国外的灵媒国内的道士,虽然中间不乏有滥竽充数的骗子,但许多灵媒都有与鬼魂共感、与逝者对话的能力。 沙漠还说,现在国外有那么多灵媒比赛,要是她去参加,分分钟勇夺第一。 甘槐念愿意与舒聿接吻,只因她动了心。 她对那个毛病一堆、亦正亦邪的“恶鬼”舒聿动了心。 舒聿听得心花怒放,还强忍着不显:“甘槐念,你这是在对我告白吗?” 只是牙齿没了轻重,咬得甘槐念“嘶”了一声。 前方司机听见,瞥一眼后视镜,心里骂骂咧咧:老子最讨厌情侣了,在车上就黏糊成这样,下车还得了? 甘槐念不知司机心声,故意绕着舒聿:“动心就是告白吗?我对路上的流浪小猫会动心,对变大蜘蛛的沙漠、对变石狮子的露露会动心,对游戏里的纸片人也会动心呢。” “你好花心啊甘槐念。” 舒聿另一只手悄悄往她背后绕,藤蔓一样攀在她腰上,“我就不一样了……” 甘槐念的脸轰地热起来。 舒聿只说了这么句话,但后面像是填空题,等着她自己去填写。 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怕是会一发不可收拾,甘槐念清清喉咙,换了个话题:“你、你之前来过罗霄吗?” 舒聿想了想:“应该有,但具体什么时候记不得了,估摸是谁找我来帮忙收拾恶魇吧。” 甘槐念好奇:“我们这边也有404吗?” “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早几十年应该是没有的,以前的404没那么成规模,出事了都是靠本地的能人异士自己驱鬼。超过他们的能力范围,驱不了鬼了,才会来请我帮忙。哦,我可是要收钱的哦。” 一听起这些,甘槐念就入了迷:“那是谁组建成了404?” “那肯定是——” 舒聿捏住她的食指,往上指了指,“既然是机构,那肯定最终归上面管。但因为404的专员不是只靠‘招募’和‘培训’就能上岗,要靠各地各家族输送人才——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平替’,所以有些专员作风有问题,只要不是太过火,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处理恶魇解决混乱就行。” “因为这样,关局长才找你帮忙?你俩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舒聿在心里幽幽声道,“你要想知道的话,就像早上那样做呗。” 甘槐念反手掐一把他搭在腰上的手:“请注意场合!” 轮到舒聿“嘶”一声,接着低声笑起来:“之后有机会再说吧。你小时候第一次见鬼是什么时候?是在罗霄吗?” ——他其实也可以粗暴直接地将甘槐念的记忆“导入”他的脑子里,但他不想看到某些人,例如前男友什么的。 甘槐念回忆往事,从小时候去乡下参加葬礼开始说起。 她复盘过小时候遇过的妖鬼,“大肚子”像是低阶恶魇——她长大后有次清明祭拜时,听家里长辈们聊天说起,乡下姨婆生前风评一般,她爱搬弄是非,无中生有地编造了不少流言,尤其是对同村的女性。今天传张家儿媳和谁谁谁眉来眼去,明天传王家女儿跟谁谁谁去镇上开房。 姨婆是溺水身亡,大家后来也觉得奇怪,明明姨婆识水性,为何会溺毙在池塘里、被救起的时候喝了一肚子脏水? 所以,扒拉在姨婆棺材上的那只“大肚子”怪物,嘴巴强制张开,舌头滴落毒液,肚子大得诡异,应该都是有迹可循。 “但我一直不太确定,那天见到的第二个女鬼是怎么一回事。” 甘槐念蹙眉回忆,“第一眼我以为它是我妈妈,后面它变了脸,我吓坏了,扭头就跑,跑出几步再回头,那女鬼已经不见了。后来我在另一处找到我妈妈和外婆,她俩一直在一起,发现我不见了还怪着急的,毕竟是在那种场合嘛。再回去,棺材上的‘大肚子’也不见了……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些都是我的错觉。” 舒聿没松开她的腕子,像把玩一柄上等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它们不是不见了,而是你可能鬼眼刚开,没那么稳定,就跟你一开始使用‘言灵’一样,是昙花一现。” “天!”甘槐念打了个激灵,“如果不是‘消失’,而只是我看不见,那、那那……” “对哦,可能它们那时候就站在你身边看着你呢。” 舒聿故意放慢了语速,阴恻恻道,“包括你后来被道士封鬼眼,其实就是给你戴了个眼罩,可妖魔鬼怪从未消失。” 甘槐念脑补了好多恐怖画面:例如那天在乡下灵堂,那“大肚子”可能伸长了舌头来舔她;例如电梯里明明只有她一人,其实周围挤满了鬼;又例如上课的时候,就有鬼怪坐在教室角落里一同听课;还例如她在家码鬼故事的时候,就有“阿飘”在身后偷窥看热闹,再偷偷拿去鬼界卖盗文包! 舒聿被逗乐:“你别说,鬼界应该真有你的书在卖。” 甘槐念惊讶:“真的假的?为什么会有?!” “书是纸,好烧啊,不用把东西背回鬼界,在人间烧一烧就能送下去了。人间流行什么,鬼界自然也会流行,有许多商家就在专门经营这种生意,要么找能通阴阳两界的妖鬼帮忙带,要么就找阳间的‘代购’帮他们烧。” “嗯?居然还有‘代购’,好高级啊!那在清明啊七月半啊这些日子烧纸扎烧纸钱,也是有用的吗?” “不行,烧了纸扎房子纸扎电脑,下去了还是纸,得烧实实在在的物品。” “哇噻,这么讲究啊。”甘槐念默默记下来这个点。 未来她死前如果要立遗嘱,得交代后人给她烧部电脑才行啊。 司机觉得这对情侣真奇怪,从上车开始两人就一声不吭的,黏得像连体婴,一会儿嘶嘶叫,一会儿嘻嘻笑。 他烦得很,油门狂踩,提前把两人送到的目的地。 甘槐念是买机票的时候就订好了酒店,离许婧住院的医院两个路口远,走路或扫个共享一会儿就到。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一个人住,订的大床房,舒聿进了房间打量一周,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我刚看了眼,这酒店也没总统套,行吧,这房间是小了点,凑合着住呗。” 甘槐念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包:“你就一个人住,开啥总统套啊。” 舒聿缓缓回头:“你说什么?我为什么一个人住?” “我今晚得去医院陪夜啊。” “陪夜是什么?”舒聿像个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我妈让我去的,说我后爸今晚得回家休息,我过去替一下,明早再回来。”甘槐念拆了一次性毛巾,走进浴室。 舒聿跟过去,意见挺大:“那医院不是有陪护吗?请一个啊,我给钱。” “我、我有钱,他们也不是请不起,但第一晚我肯定还得在那儿陪夜。” 甘槐念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我妈一直觉得她的婚姻会破裂、人生多走了些弯路,是因为我小时候能见鬼。所以她要我当一个‘孝顺女儿’,不能忤逆她,不能背叛她,但又因为她有了新的家庭,我还得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舒聿眉毛快要打结了,抱臂倚着浴室门框:“这是啥意思?” 甘槐念浅浅一笑:“也就是说,她需要的时候,我得及时出现并提供一定的情绪价值,不需要了,我就该默默退下。她需要的并不是我真的能帮上忙,但我的‘态度’得让她看到。” 就像许婧并不阻止她与亲父甘宏胜保持联系,可她不能在许婧面前提起她跟甘宏胜聊了什么。 又像上次甘霖失踪,她不能让许婧知道她其实有在担心甘霖的死活。 当然,许婧也只是需要她表个态,她真正做的事情许婧并不在乎。 舒聿叹了口气,但没有对她的做法指手画脚,只问:“甘槐念什么时候可以脱离原生家庭呢?” 甘槐念笑出声,学露露举起她没有的肱二头肌:“放心吧,甘槐念心中有数。” 甘槐念整理了一下百宝袋,舒聿问她:“去医院你用不用先滴‘眼药水’?” “不用吧,我现在胆、胆子大多了,真遇上了我也有好多武器。”她拍拍鼓鼓囊囊的胸包,信心十足,“滴了眼药水,万一真有恶魇出现反而我没法及时应对。” “你手给我。” “嗯?”甘槐念递手。 舒聿牵住她,虎口在她手腕上压了压,甘槐念感到一丝丝冰凉,舒聿松手后,她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玉镯。 玉镯是黑的……哦,不,对着光看,能看出通体是浓浓的绿,但里面有黑气游动。像一汪不流动的翡翠湖泊,底下缓缓游过黑色影子,不知是什么会吃人的水鬼。 “这是干嘛的?” 甘槐念摸了摸玉镯,镯子几乎贴着皮肤,中间勉强能抵进一根尾指,直接取下来是不可能了。她开玩笑问:“哦?手铐啊?” “你看你看,你的思想就是有问题。”舒聿白眼一翻,“这玉镯是百年前的,里头注了我的妖力,你身边有异样了我可以及时知道,不用通过沙漠的金丝牌,万一你手机弄丢了,我也能直接通过玉镯定位。” 甘槐念只听到了关键词“百年前”,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这镯子能卖多少钱?” “你很缺钱吗你!”舒聿气得咬牙。 甘槐念嘻嘻笑,晃晃镯子:“谢谢,那我收下了,我争取、争取不把它送去佳士得。” 甘槐念到医院时九点出头,叶忠民给了她病房号,她直接走去住院部。 这医院是新建成的,环境好设备新,灯光也亮堂。这时候的医院人不多了,零星几位家属和陪护在等电梯,一部电梯下来了,里头走出几人,等电梯的也往里走,但甘槐念没有进。 事因刚刚下来的电梯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出轿厢。 那是一个穿病号服的“病人”,手里抓着一根输液架,站在角落,耷拉脑袋。 它的头发又长又疏,稀稀拉拉的往下垂,而脑壳上有骇人的缝合痕迹,弯弯曲曲跟蜈蚣似的。 摁着开门按钮的家属问:“小妹,你不进电梯啊?” 甘槐念嘴角一抽一抽:“对、对对,我还在等人,你们、你们先走……” 就在金属门快合上时,那“病人”缓缓抬起头。 它脸部的缝合痕迹比头壳上的还要可怕,眼睛嘴巴都被缝上了,连鼻子都被挖掉,硬是把青白皮肤缝在一块儿,再用力收紧,一张脸皱得跟揉成团的纸巾似的。 甘槐念慌忙往旁边躲,避免与它直视。 虽然人家也没有眼…… 她提前吃过掩盖剂,按理说应该不会让鬼闻到她的味道,可真遇上了还是心里会发毛。 很快又一部电梯到了,甘槐念确认过没问题才走进。 她双手合十也不知道该对哪里拜,胡乱念着“观音菩萨耶稣上帝我错了我不该小瞧医院这猛鬼圣地”。 这时,手腕上玉镯里的黑影似乎动了动。 冰凉感传来,让她冷静了些许。 没事的没事的,她现在可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啊。 到了楼层,甘槐念找到许婧的病房。 三人病房,许婧在靠窗的床位,床板摇起来了,许婧正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刷着手机,见甘槐念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床旁的叶忠民站起身,对她挥挥手。 甘槐念往里走,靠门的床位躺着一位脑袋绑了绷带的中年妇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旁边的陪护在看短剧,耳朵里塞着耳机。 中间的床位上坐着一位老奶奶,头发花白,穿病号服,面容慈祥,对甘槐念笑着点了点头。 甘槐念一时没多想,也对她点了点头,还说了句:“你、你好。” 再回头,许婧和叶忠民二人竟都呆愣住。 尤其是许婧,她的反应有点儿大,呼吸急促起来,身体隐隐发抖:“甘槐念,你、你……你……” 她像卡带似的说不完整话,叶忠民面上尽是恐惧,但表达能力稍好一些,问:“槐念,你……在跟谁说‘你好’呢?” 甘槐念心往下沉,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回答叶忠民的问题,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中间床位。 只见白发老奶的笑容更大了,颧骨高高凸起,挤得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它没说话,也不下床,就对着甘槐念一下一下点头,全然不见慈祥之色,夸张的笑容中尽显诡异。 许婧对这情形记忆深刻,好多好多年前,她第一次得知甘槐念能看见鬼怪,也是这样的反应。 “甘槐念,你是不是又、又能看到了?”她难掩声音里的颤抖,“看到那些……脏东西?” 既然白发老奶没下床没变身也没攻击她,甘槐念先把它放一旁,深吸一口气,对许婧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个枕头飞过来,砸到甘槐念身上。 许婧宛如见到长舌恶鬼,惊恐地瞪着甘槐念,说:“那你别再过来了。” 第076章 这小妹遇到我们这么大阵仗都没跑 第076章 这小妹遇到我们这么大阵仗都没跑 许婧这辈子连恐怖片都没怎么看过。 她跟甘宏胜谈恋爱那会儿,录像厅里正流行什么《人肉叉烧包》和《僵尸先生》,甘宏胜约过她去看,她都拒绝了。 甘宏胜比她大一岁,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回到罗霄,按部就班地工作,结婚,生子。 怀孕的时候她格外嗜甜,天天都想吃口甜的,忍不住的时候一天至少一包麦丽素。后来孕检,医生警告说巧克力不可多吃,甘宏胜那会儿对她体贴入微,每天给她煮牛奶鸡蛋,下一点点糖,让她解解馋。 许婧那时候觉得自己好幸福,甘宏胜是个理科男,却时不时流露出文科生的浪漫和细腻。 女儿出生于四月,不到三公斤的娃娃,小猴子似的,哭声却十分嘹亮。许婧一边嫌弃着她这么小一只却叫人吃尽苦头,一边抱她在怀,说这姑娘眼珠子跟葡萄一样,长大了肯定漂亮。 甘宏胜家境不差,结婚时甘家父母给了他俩一套单元楼,小夫妻可以有自己的小空间。单元楼旁种着槐树,楼层不高,卧室窗外郁郁葱葱,她在床上坐月子,甘宏胜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给她念泰戈尔的诗。 假如我今生无缘遇到你, 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 让我念念不忘, 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四月初,槐花开,微风徐来,满室清香。 给女儿起名时,她提出了“槐念”这名字,甘宏胜点头道妙。 一般小孩一岁能言,甘槐念也是,刚开始小孩会的词不多,小夫妻没察觉什么异样,等到甘槐念再大一些,他们才发现,她说话频繁结巴。 经检查,甘槐念的舌头没有问题,医生也说这年纪的小孩有结巴现象不奇怪,让家长平时多与孩子沟通交流,辅以提醒纠正,随着孩子长大,结巴会自然消失。 许婧对此抱着希望,可未曾想,甘槐念“舌头”的问题尚未解决,“眼睛”又出问题了。 许婧永远会记得,甘槐念四岁那年的夏天。 许婧和甘宏胜都有工作,平日甘槐念多是外婆在带,那个暑假,许母带着甘槐念回乡下玩。 许母是老幺,从小由家中几个姐姐带大,姐妹情谊重,所以后来许母嫁到罗霄,也会定期回乡下探望姐姐们。 有天许婧接到母亲电话,说大姨因意外去世,正好在乡下的她要帮忙操办丧事,没办法时刻看着甘槐念,让许婧请几天假也到乡下来。 许婧隔天赶到乡下,灵堂设在大姨家中,她与乡下亲戚不算太熟,多是带着甘槐念在旁边呆着。但中间有一会儿她让许母喊过去帮忙,一回头,甘槐念不见了。 好在不久后就找到了甘槐念,许婧批评她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孩子结结巴巴得话都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树下有另一个妈妈”,一会儿说“大肚子妖怪”。 大人们当时没上心,但回到罗霄后,甘槐念持续发低烧,快一个礼拜才好。 他们渐渐把这事儿忘了,直到有天,许婧瞧见甘槐念拿蜡笔在画画。 纸上画的是团黑色的怪物,舌头像蛇信子又细又长,从鲜红的大嘴巴里探了出来,嘴巴上下还画了歪七竖八的黑线。 她压着恐惧问甘槐念这是什么,甘槐念眨巴着大眼睛,说是“大肚子妖怪”。 许婧拿来画本往前翻,遍体生寒。 前面一页是一个女性简笔画,是她之前教甘槐念画的:一个“鸭蛋”当脸,加上“面条”做头发,再画上笑脸就是“妈妈”。 这个“妈妈”确实也是笑着的,只是右边嘴角被画到太阳穴那儿去了,右眼也往上挑,像只狐狸,吊诡怪异。 许婧当下觉得不适,也不敢多问甘槐念为何要这样画,只让她以后别再画了。 都说命格轻的小孩容易瞧见一些脏东西,许婧同母亲说起这事,母亲却很重视,让她赶紧带甘槐念去“处理”一下。 许婧带甘槐念去了庙里拜拜,找了当地一位先生“处理”,请了条玉佩,花了小几千。甘宏胜对此事不大赞同,觉得是许婧和丈母娘大题小做,什么牛鬼蛇神,都是封建迷信,还想举报那动动嘴皮就赚上他们几个月的工资的神棍。 许婧劝他,说就是求个心安。 可甘槐念的“异样”并没有因为戴着红绳玉佩有所改善。 她有时走着走着就会定定地看着某一处,有时会对空气说“你好”,有时半夜会睡着睡着突然哭醒,最恐怖的一次,是甘槐念半夜从儿童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对着一处墙角小声说“你不要再敲了会吵醒我爸爸妈妈的”。 当下甘宏胜不仅不相信,反而火冒三丈,觉得是甘槐念调皮作怪,拿来戒尺抽了她两下手心。 许婧却觉得不能这么下去,带甘槐念走上漫长的“治疗”之路,而且她要求甘宏胜也得一起。甘宏胜的“清醒”倒是能时不时提醒她别因小失大,万一遇到真神棍,也能及时甄别。 刚开始甘宏胜还算配合,渐渐的他总会找各种借口不再陪同,他们常常因甘槐念的事吵架闹矛盾,不过两三年时间,两夫妻的感情已快降至冰点。 甘槐念七岁那年,许婧发现甘宏胜跟一个女的暧昧不清。 她的天塌了,除了质问甘宏胜,还让父母给她撑腰,施压公婆给她做主。那次甘宏胜在她面前下跪,说自己跟谭英只是好友,情感上或许稍微越了点儿界,但他爱的还是许婧,在意的还是这个家庭。 她原谅了甘宏胜。 她让甘宏胜写保证书,让甘宏胜给她念诗,让甘宏胜陪她去港城——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道士,在“业界”内口碑颇高,最擅长的给小孩“驱邪”。 桃木剑,跳大神,喷狗血……这姓第五的道士话不多,招式一套接一套,结束后给了她一沓符和“药方”,让她回家了要让甘槐念喝一个礼拜符水。 道士信心满满,说只要符水不停,一个星期后,甘槐念就能恢复正常。 甘槐念已经八岁了,有自己的脾气,对喝符水很抗拒,许婧没辙,只能强硬地灌她喝。 明明是为她好,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明明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甘宏胜凭什么背叛她?! 一个礼拜……再熬多一个礼拜,她的女儿就能“回来”了。 只要甘槐念正常了、不生病了,他们一家三口又能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了。 港城道士的符确实有效,药到病除,甘槐念确实好像不再看见那些“脏东西”了。 只是,甘宏胜没有“回来”,他提出了离婚。 半年后,甘宏胜再婚,有了个儿子。 许婧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即便这样,她也没亏待过甘槐念,供书教学一样不落。 离婚时甘宏胜把老房子留给她,公婆也给了一笔可观的补偿,家人说她还年轻,甘宏胜能再婚,她当然也可以。后来她认识了离异无孩的叶忠民。 交往期间,她没跟叶忠民提起过甘槐念曾经生过“病”,可纸包不住火,在叶桐出生后不久,叶忠民从不知谁那儿听闻了以前的事,问她是不是真的,她才承认,并保证甘槐念已经“痊愈”了,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叶忠民问她甘槐念会不会“旧病复发”,会不会叶桐也出这种毛病,许婧哑口无言。她只能每年还去庙里拜拜祈福,愿小女儿一生平安顺遂,愿大女儿不被邪祟附体,愿她第二次婚姻顺利,家庭美满,团团圆圆。 叶桐快十七岁了,一直没出现许婧担心的问题,甘槐念也在大城市过得不错,经济独立,孝顺听话,谈了个不错的对象,没再听她说起发生了什么奇怪事。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为什么、为什么甘槐念又能看见鬼了? 许婧是打心里害怕,这事就跟定时炸弹似的,随时都能把她炸得体无完肤。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煎熬,不想好不容易获得的幸福再一次分崩离析! 甘槐念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随手放在中间病床的床尾。 反正许婧不会再用这个枕头了,说不定还会连夜换病房。 身体的本能反应最能体现人的内心想法,事已至此,她倒是释然了。 心里吧是有些难受,但没到想流泪的地步。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心脏强大了不少,也可能是因为早上因为舒聿的故事用尽了流泪的额度,还有一个可能,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在许婧心目中的位置。 “……好,那我走了,反正看起来你精神挺足的,没什么大碍。” 甘槐念不想在这事上不停内耗,对叶忠民点点头:“叶叔,我妈还是得麻烦你照顾了,或者今晚你直接请个陪护吧。” 叶忠民扯起嘴角笑:“槐念,你快别开玩笑啊,怎么说看就看到了?你妈说你好多年没‘犯病’了……” “我确实能看到,而且这也不是病……算、算了,说多了你们更怕了。” 甘槐念长吁一口气,把话说清楚,“妈妈,其实这样也挺好,你不用强迫自己非要接受一个不完美的女儿。也很抱歉,我没办法继续当你的‘完美女儿’了,我觉得,为了你我都好,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许婧脸上阵冷阵热,她没想到甘槐念真的会如此“听话”,不吵不闹,说走就走。 许婧想起,甘槐念小时候不想喝符水时,她也对甘槐念说过类似的话。 大概是什么“你不喝妈妈就不要你了”。 但那时候的小槐念哭得鼻涕眼泪直流,抱着她的手臂说“妈妈你不要把我丢掉”,哪像现在…… “你好好养病。” 甘槐念对许婧浅浅鞠了个躬,转身离开病房,也不搭理那白发老奶。 探访时间已经结束了,走廊上有护士挨个病室通知不留床的家属赶紧离开,甘槐念走到电梯口,叶忠民追了过来:“槐念,槐念,你等等!” 甘槐念停下,叶忠民离她几步远:“那个、那个,你别怪你妈啊,她今天遇上这事,加上更年期,脾气难免不好,也不是只针对你,我今天都被她念了好几次……” 甘槐念有些奇怪,这么多年来叶忠民虽然没对她大呼小叫,但他俩的关系也没那么亲近,一年说上的话没多少句,还有百分之九十是打招呼。 怎么今晚叶忠民还跑出来跟她解释这么一堆? “叶叔,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她问。 “没、没,就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你专门从江海回来一趟,结果发生这种事。你不用担心,我今晚跟你妈好好聊一聊,现在这社会无奇不有,我自己也会听一些讲鬼故事的电台,这种情况很常见的。” 叶忠民的这段话更让甘槐念心生疑惑,这时,舒聿的声音在耳内响起:“他是要跟你借钱啦。” 甘槐念猛地睁大眼,直接话从口出:“你在这里?” 这一句把叶忠民吓得踉跄往后退:“你你、你跟谁说话?” 甘槐念敷衍他:“哦,我自言自语。” 又在心里喊:“舒聿?” 她已经很习惯舒聿神出鬼没了。 “嗯。” 舒聿在酒店房间里闭着眼,“看地上,有影子吗?” 甘槐念低头,回他:“有啊,我又不是鬼,当然有影子。” “啧!我是鬼但我也有影子!”舒聿没好气,“你戴手镯的那只手,只要影子能碰到他的影子,我就能感应到他的想法。” “所以我继父想跟我借钱?”甘槐念讶异的是这点。 叶忠民是在电网系统的,工作稳定,职位不低,过多几年都能退休了,目前他和许婧的工资再加上私下投资,两人应该不为钱所困才是。而且他们很早就准备送叶桐出国读书,一直都在为她铺路,按理说家里储蓄应该不少,怎么会想跟她借钱? “我不知道,隔着几层我只能感知个大概,要不你问问他?”舒聿声音懒散,像是快睡着。 可甘槐念还没张嘴,叶忠民脸色煞白地丢下一句“算了先这样”,转身往病房跑。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身体,穿过了那白发老奶奶的“身体”。 甘槐念咽了口口水,看着不远处的老太太,默默拉开了胸前的挎包。 老奶奶的眼睛嘴巴还在夸张地笑,但仔细一看,她眼角流着泪。 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妹啊,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甘槐念往后退,余光打量着角落的摄像头,稍微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背着摄像头。 她握住一颗回收器,谨慎地反问:“你追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天老爷啊!你真的、真的能看得到我!”老太太又哭又笑,“我在这医院等了好多年、好多年,都没人能发现我!” 随即,她高扬起头,冲天花板喊:“大家快来!快来!有个小妹能看到我们!!” 甘槐念头皮一麻,掏出回收器拆了包装,小喊了声:“收!” 回收器是发亮的,却没有将白发老奶收进去。 甘槐念一愣,眼前的老奶不是恶魇。 很快,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冒出来了十来个“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都保持着人的模样,也有两三个样子憔悴如丧尸,皮肤有尸斑,还有一个没了脚,在地上跟贞子似的爬过来。 甘槐念脑子嗡嗡响,又举着回收器念了声“收”,可还是没有动静。 它们全都不是恶魇,那就是……普通的鬼魂?还是没有恶意的那种? 和苏时一样? 可苏时后面会“变身”啊…… 老奶奶似乎终于察觉不妥,忙挡住了在地上狰狞爬动的男鬼:“小郑小郑,你别过去了,你样子有点可怕,别把小妹给吓跑了!” 可就算甘槐念想跑也跑不了,她的前后左右都有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说:“老奶奶,你这样我很为难。” “小妹,我们、我们没有恶意,就想麻烦你帮帮忙!”老奶奶左右张望,着急得不行,大喊,“怎么苗苗还没来?没人去叫她吗?” “来了来了!我把她喊来了!” 一个脸上有长长一道疤的女鬼病人,拉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姑娘穿墙而来。 众鬼给年轻姑娘让路,七嘴八舌: “苗苗你赶紧跟这小妹讲你的事!” “这小妹遇到我们这么大阵仗都没跑,肯定是能人异士!” “小妹你一定要帮帮我们苗苗!这孩子才十五岁啊,太可惜了!” “刚小妹还跟我说‘你好’,可有礼貌了!”白发老奶竖了个大拇哥夸赞起来。 甘槐念听得晕头转向,好想大喊一声“安静”,但又怕不远处的护士站里有护士姐姐跑出来骂她“知不知道这里是医院”。 那叫苗苗的女鬼怯生生走上来,眼睛却很亮:“姐姐,你能看到我是吗?” 甘槐念心里哀嚎,认命地点点头。 苗苗和其他鬼还不大一样,她身上的病人服很新,像是没穿几天。头发剃光了,脑袋上绑着绷带,但有一道淡淡的光带从她的头顶伸出,像脐带一样,伸进了天花板。 其他的鬼没有这光带。 “苗苗,时间不多了,你赶紧说正事儿!”长疤女鬼着急得跺脚。 “好,好,是这样的,我叫谢苗,我还没死,我不是鬼。” 苗苗眼泪扑通扑通往下掉,“我的身体现在在楼上神内icu,但我、我的家人要放弃治疗了,他们、他们……” 甘槐念听得心都揪成一块:“你慢点说,别着急……” “不行,我快不行了!我妈他们要给我配冥婚!” 苗苗激动得上前抓住甘槐念的手,“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报警?我不要、我不要嫁——” 话未说尽,苗苗头顶的光带,断了。 第077章 我天生长得老成 第077章 我天生长得老成 我叫谢苗,今年十五岁。 我遭遇了一场车祸,已被医生宣告脑死亡。 我不住在罗霄,我和外公外婆住在离罗霄一个多小时车程的村子里,平日在镇上读书。 我没有爸爸——应该说,我没见过生我的那个爹,也没跟我妈住一块儿。 妈妈在江海打工,过节才会回来,这个国庆她回来了,带着她现在的男朋友。 但我好讨厌那大叔,前两次见,他一会儿碰我肩膀一会儿碰我腰,还给我看别的女孩穿水手服的照片,问我喜不喜欢这种衣服风格,喜欢的话他给我买。 我成绩不好,也没什么特长,但不代表我傻啊! 我有跟妈妈提起这事,可她却没当回事,那大叔还嬉皮笑脸,说就是看现在初中小女生都喜欢这种穿衣风格才问我的,还说如果我喜欢别的风格也可以告诉他。 这次他更过分了,前几天,我在浴室洗澡,他忽然闯了进来! 我又哭又闹,可那男人一脸委屈,说他不知道厕所里有人,而且门也没锁。 但我记得我明明有上锁啊! 妈妈还替他说话,说是我太敏感,还调侃我这种没发育的身材哪有男人会看。 啊?这是重点吗?? 我把控诉发到平台上,但没一会儿就被判违规,好不容易修改好了再发,却完全没有流量。 我之前也看过类似的帖子,有的女孩被母亲的男友、姐姐的老公、闺蜜的丈夫性骚扰,甚至猥亵,有网友说,这是“伥鬼献祭”。 我一气之下跟家里大吵一架,我妈让我滚出去,好好好,那我走! 我骑了电动出门,打算去镇上的网吧呆上一晚,可就在路上,我被车撞了,我怎么那么倒霉…… 我们村子附近新开了一家温泉度假酒店,进出村子的车子和游客连带着多了许多,村道很多地方没有设监控天眼,更没有交警,好多人在周围的农家乐喝高了,也照常开车上路。 把我撞飞的人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醉得厉害,撞完人后还把车开进田里去了。 救护车先把我拉到镇医院,我妈和她男友也赶到了,但医生说镇医院没条件,得去罗霄。 我的“魂”,是在罗霄的手术室里才从体内脱离的,我跟在医生身后,听着他跟我妈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肉身昏迷,是因为我灵魂不在体内吗?那是不是我的灵魂归位了,我就能醒过来? 我试着躺上病床,“睡”在我自己的身上,却没有任何改变。 我在妈妈他们耳边大哭大叫,我还没死啊!我人还在这儿呢!我的心跳还没停止啊! 但他们听不到,反而我能听到妈妈骂那个男人,说要不是他管不住自己,我就不会半夜跑出去,没有跑出去就不会被车撞,现在怎么办?上哪儿再找个女儿拍“三人行”视频给客户? 男人撇撇嘴,不以为意,说大不了就花钱请人来帮忙咯。而且现在肇事者家属不是要谈和解么,那家伙开大g戴劳力士,钱给足够的话,咱们也不用再拍视频开直播啦。 我懵了。 他们在说什么啊?什么视频?我的视频吗?“三人行”是要干嘛?又要给什么客户? 我在他们面前大声质问,踢男人的裆,抓我妈的脸,这时,身边突然有人说话,说小妹啊没用的,他们听不到的。 跟我说话的是高奶奶,我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不觉多了好几个“病人”,一个个面色苍白,眼下浮青,有的头上脸上都有明显的手术痕迹。 他们是鬼。 我也差不多要成鬼了,只不过我的脑袋上还有一条光带,连接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身体。 我跟高奶奶他们哭诉,问有没有办法能够“联系”上真的“人”,我想找人报警,想找人发平台上曝光这件事。 高奶奶他们说,只能等,等有能看见鬼的人类出现。 哦,光是看见不够的,还得能听见。 而且,就算真有符合条件的人出现,还得对方愿意帮忙才行。 这三个基本条件缺一不可,他们之所以会被困在医院,就是死前执念未了,一直找不到人帮忙解决。 高奶奶还劝我千万不要带着执念,不然死后也会被困在此地,没法去投胎。 被宣告脑死亡的隔天,又一噩耗传来。 我妈要给我配冥婚。 我没法离开身体太远,不知道他们离开医院后发生了什么事,再见他们时,除了我妈和那男人,还有一个大婶跟着他俩。几人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对着我窸窸窣窣谈话。 那大婶拿着本子和笔,记下了我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接着从手机里找出几张照片给他们看。照片上是个男人,样貌普通,面无表情,身材看不出来,因为他坐在轮椅上。 许是觉得在病房前谈这事儿不大合适,三人走去楼梯间,我跟过去,听见“彩礼”二字。 大婶提十五万,我妈摇头嫌少,要二十万,大婶发了几条信息,说十八万最多,我妈说他们得考虑考虑。 可能是我这几天哭的频率太高,到这会儿已经哭不出来了。 高奶奶他们说这大婶是“鬼媒人”,不过她只是一个中间人,负责在医院这里蹲守着找客户拉生意,看不见鬼魂,真正能瞧见鬼、能做冥婚法事的另有其人。那种人物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出现在家属面前。 我就纳闷了,现在可是2025年了,怎么还会有冥婚这种恶臭的陋习? 脸上有道长疤的姐姐说,现在的冥婚市场其实比以前还要旺,因为现代人亚健康,一些小年轻日夜颠倒,玩着玩着游戏就猝死了,又或者心理一不痛快,啪嚓一下跳了楼。而一生热爱催婚且迷信玄学的家长,不用等“鬼媒人”找上门,就会自己去找阴婚中介了。 不仅是男找女,现在也越来越多家长给女儿找阴婚配,甚至连彩礼都不需要,只想要女儿在“下面”有个伴儿。 可我知道,我妈他们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有个伴儿才给我配阴婚。 昨天,她跟媒人婆谈好了十八万的价格,那边早有准备,算好了吉日,就是今天。 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这合理吗? 这合理吗?! 被随随便便生下来,被随随便便用作交易,被随随便便地订好死期。 我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 甘槐念被那双寒凉的手紧紧握住,那些记忆和呐喊不管不顾,浪潮般卷进脑海里。 她眼睁睁地看着谢苗眼中的光迅速褪去,不过短短几秒,已变得混浊。 谢苗慢慢松了手,脸上尽是泪痕:“我……我死了对吗?真真正正的死了对吗?” 旁边的鬼们唉声叹气,在医院里,生和死实在太常见,谢苗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高奶奶倒是更紧张了:“苗苗,你确定你妈妈已经把八字给了媒人婆了是吧?” 谢苗呆呆点了点头:“是的吧,好像彩礼还没谈拢的时候,已经给过去了……” 众鬼倒吸一口气,高奶奶瞪大双眼,声音发颤:“糟、糟了,既然他们算好了吉时,那、那……” 甘槐念擦了擦泪花,皱眉问白发老奶:“给了八字,会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他们要来了……”高奶奶梗着脖子大喊,“苗苗你快躲——” 啪! 本来亮着的顶灯瞬间灭了,走廊和病房全暗下来,病人家属和护士的声响也都没了。 仿佛在刹那之间,医院“空”了。 甘槐念心脏提起来,猛回头,电梯间有一整片玻璃窗,可这会儿窗外也是漆黑一片。 这很像……舒聿开了结界。 手里的回收器散发淡淡暖光,甘槐念一边借着微光打量四周,一边掏出手机。 手机显示没有信号,她额头背上都出了汗,晃着玉镯在心里唤:“舒聿,是你开的结界吗?” 可舒聿没有回答。 打开手机电筒一扫,“病人鬼”竟在不知不觉中几乎都消失了,就剩下白发老奶、长疤姐姐、无腿小郑,还有定在原地的谢苗。 甘槐念问:“这是怎么回事啊高奶奶?” “正常死亡的鬼魂会有正规的阴差来带走,像我们这种有执念不愿意走的,还得躲着阴差不让他们抓到。 “而鬼媒人拉的亲事,新娘多半是像苗苗这种被家人‘卖’了的,很多会强烈反抗,或者提前躲藏,而且鬼媒人还不能让正规阴差先于他们收走魂,要不然等走完正规流程,新娘都跑了。” 高奶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鬼媒人收钱办事,就必须把魂带到,无论用什么手法……一般他们确定好吉时吉日,就会喊‘人’上来提前收魂了。先把魂抓住抓稳,之后再挑日子正式迎娶。” 甘槐念听得眉头拧得快打结:“等等、等等,这样子跟拐卖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长疤女鬼哀怨叹气,“抱歉了苗苗,我们帮不了你……待会儿来的鬼差不是正规的,可对我们来说也是大麻烦,所以我也得走了。” 无腿小郑脖子以下的身体已经陷进地板了,就剩手和脑袋扒拉在地板上:“苗苗对不起,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江……” 说完,他整个人没入地板,消失了。 谢苗的眼泪不停从眼眶里往外挤,她浑身颤得厉害,是因为她很想逃,却逃不了,手脚关节像是灌了水泥,完全动不了。 “我、我为什么动不了?高奶奶,高奶奶你帮帮我,我还能逃!我想逃!”她哭喊道。 “苗苗啊没办法了,他们有你的八字,这结界就是给你设下的,只对你有效。”高奶奶眼角湿润,“我也得走了苗苗,你不要怪奶奶,奶奶现在还不能走,我还有心愿没有完成……” 她转过脸对甘槐念说:“小妹你也赶紧走吧,待会儿不知道来的是什么鬼差,如果遇上心眼坏的,把你也抓去就麻烦了!” 正说着,黑黢黢的病房那边有了些许亮光,但是是红色的。 红光摇摇晃晃,伴着当啷铁链声,还有沉重的步伐声,高奶奶嗖地穿进墙里,对着甘槐念喊:“快走啊小妹!” 甘槐念说:“奶奶,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完就先走吧。” 高奶奶怔愣片刻:“你、你问。” “你说‘他们’要带苗苗的魂走,是带去什么地方?” “阴曹地府呀!” “那就是‘鬼界’了?” “呃、呃,对,也有这个叫法。” “好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甘槐念点开手机备忘录,问谢苗:“你记得你的生辰八字吗?” 谢苗连眨眼都没办法了,嘴唇都是僵硬的:“唔、唔……记得……” “赶紧跟我说。” 谢苗不明所以,但甘槐念眼中的笃定让她定了定神,拼尽全力,把八字报给对方。 甘槐念匆忙记下,紧接着交代道:“好,谢苗,我有两件事要交代给你。一是你不要忘记你自己叫‘谢苗’,二是……” 甘槐念去牵她的手,可才刚刚碰到,谢苗就疼得大叫:“好痛、好痛!!” 甘槐念也“嘶”一声,翻手一看,手指手心竟都被烫伤。 那鬼媒人是把咒下在谢苗身上? 甘槐念没辙,只能站到她面前,直视她越来越空洞的眼:“谢苗,你要记住,我叫甘槐念,我会救你出来。” 可谢苗已经没办法回应她了,她仿佛一座石雕,一动不动,只目光呆滞地望向她身后。 甘槐念听到,铁链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止了。 一道阴森的声音传来:“哎呀,怎么有两人?可我接的单子里备注明明只有一人啊。” 甘槐念咽了口口水,缓缓回头, 空无一人的护士站被巨大的黑影遮住,一个身着皮衣牛仔裤、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站在黑影前头,一脸疑惑地盯着甘槐念和谢苗:“你们是要一起搭车吗?可我的车只能坐得下一人耶。” 他的一只手里牵着一根几近臂粗的铁链,链子垂到地面,他轻轻松松一拽,一阵碎响,身后的黑影往前挪了两步,进了手电筒光照的范围内。 饶是甘槐念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皮衣男身高得有一米八了,而铁链另一端拴着的怪物,佝偻着背还比他要高出半个身子、 怪物赤足,骨架很大,却没有什么肉,皮包着骨,过长的手臂撑在地上,后腿弯曲,走动像是猿人在爬。赤裸的上身肋骨形状明显,腹部凹陷,手臂和腿上都有铁钉嵌入,连接着锁链。 它像背双肩包一样背着一顶红轿子,轿子不高,更像口方形棺材。下身套着条脏兮兮的破裤子,裤腿都碎成条了,可男性特征明显。 这是个人啊? 最让甘槐念毛骨悚然的是,怪物的脑袋上套着一个严丝合缝的黑色硅胶头套,油亮反光。头套没有任何气口,也不像玩特殊圈子的那种留有拉链,它把怪物的眼耳口鼻通通遮住了,完全剥夺了所有感官。 而在头套上,还被人用红血给他画了个吐舌头的笑脸。 这样子的一颗脑袋插在人骨架子上,吊诡至极点。 皮衣男见没人回答他的问题,掏出手机翻了翻记录:“乘客叫谢苗……你们谁是谢苗啊?” 甘槐念紧握着回收器:“……我是谢苗。” 皮衣男没那么容易糊弄,摇摇头:“你不是谢苗,资料里写了,谢苗才十五岁。” 这话甘槐念不爱听了:“我、我天生长得老成……” 皮衣男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摸着络腮胡呆愣了几秒后,突然咧开嘴笑:“算了,你俩挤一挤,应该都能进车里,一起带走好啦。” 他嘬一声口哨,怪物立即站起身,像熊一样朝甘槐念扑过来,胶头套下发出又低又浑、令人头皮发麻的吼叫声。 甘槐念汗流浃背,摊开手心的回收器,刚想开口,突然面前凭空伸来一手,紧拽住她,把她扯出了黑暗。 她一个踉跄,撞进了谁的怀里。 “是我。”舒聿的声音在她发顶降下来。 甘槐念不停喘气,左右张望。 她站在灯光明亮的电梯间,护士站有护士正在接电话,走廊里一位家属走出来,盯着抱在一起的小情侣看。 甘槐念看不见谢苗,也看不见高奶奶他们。 手机电筒的光还没关,她点开备忘录,里面记着谢苗的生辰八字。 她仰头,坚定地看着目光沉沉的男人:“舒聿,我要去鬼界。” 第078章 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我儿子 第078章 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我儿子 “不行,不可以。” 舒聿给甘槐念治疗手心的烫伤,黑着脸一再重复,“no,我不同意,哒咩。” ——医院始终是公众场所,人多口杂,舒聿把人带回了酒店房间,一看,甘槐念手心全是灼伤。 有的水泡都破了,又是血又是水的,舒聿看得眉头紧皱,甘槐念却一声“疼”都没喊。 甘槐念被他逗乐了:“你怎么一会儿古代人一会儿现代人的?” “总之就是不可以。好好的人,去什么鬼界?阴阳有别你没听过啊?别的人或鬼都恨不得离它远远的,到你这儿你却上赶着往里跑。” 伤口收得差不多了,舒聿收了力,捏起她手掌检查,越说越没好气,“你是要干嘛?别用还债这借口啊,鬼界里头的鬼都是有登记在案的,可没法像恶魇那样说回收就回收。” 再说了,他也没让甘槐念继续还债。 “我就想拉那女孩一把。” 甘槐念听出他的担心,翻手牵住他,“就像你刚才把我拉出来那样。” 她点开手机备忘录:“你看,我及时记下了她的生辰八字,有了这个,要找到她就更容易了吧,再加上我的不同维度‘开径’——” “甘槐念,我看你是太久没让我m……咳,没让我念叨,皮痒了是不?” 舒聿及时改口,硬拉着一张臭脸,“就算让你找到了那女孩,你是想把她带回来起死复生吗?我知道你人美心善没法坐视不理,但把已经死亡的灵魂拉回人间,这种事是被鬼界明令禁止的。” 甘槐念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不不、不是!我没打算让她起死复生啊!” 舒聿挑眉:“哦?真的假的?” “你这什么表情,我说真的,我只是想从这场冥婚中把她救出来。” 甘槐念跪坐在床上,摊开舒聿的手掌,指尖划过那道弯弯的生命线,低声道,“生死是谢苗的命,在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脑死亡了,我无法逆转,家属放弃治疗,我也无法干涉,但凭什么她都死了还要被利用?我想要阻止的是这场冥婚,让谢苗‘重启鬼生’。” 舒聿盘腿坐在她旁边,两人离得很近,甘槐念说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她又长又黑的睫毛上。 睫毛长这么长,不会碰上眼镜片吗?他心想道。 甘槐念专注在自己的想法里:“不是说鬼界有正规的引魂流程么?把谢苗解救出来后,送去正规部门,之后她是要留在鬼界当居民,还是去排队等投胎,就由她自己选择。” 她抬起头,眼睛像刚刚用水洗过:“你常说,人各有命,鬼也有自己的命。但当初,我向你求救,你改变了我的命运,现在谢苗向我求救,我也想尽点力,让她获得一次理应属于她的‘选择的机会’。” 舒聿心想,这时候该“眸色一沉”了,接着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为了理解和学习人类的想法和情感,他看过很多电影,当出现亲吻或亲热戏份的时候,他都不大能理解。 两个人嘴唇对嘴唇,舌头卷舌头,口水卷来卷去,不觉得恶心吗? 但早上与甘槐念接吻,他只想这吻能更深一点儿,再久一会儿。 真有意思,原来接吻就像接通电路,就像春雨落地,就像火石敲出火星,把干柴点燃。 怪不得有“一吻定情”这个词儿,一个吻后,五脏六腑,心脏一颗,都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 尘埃落定。 他另一手扣着甘槐念的腰,力道不自觉加重,甘槐念的闷哼都被他吞进唇齿之间。 直到两人气息渐乱,方才松开,甘槐念眼神迷离,不忘自己的目的:“所、所以你同意了?” 舒聿低头,额头贴上她的,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叽里咕噜叽里咕噜……不就是鬼界么,我陪你走一趟便是。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是有怪物?还是有很可怕的鬼?”甘槐念现在热血沸腾,全然没有对鬼怪的恐惧,只有因即将打开新地图迸出的兴奋。 舒聿清清喉咙,才道:“可怕倒是还好,你也看过不少了,主要是我在鬼界,咳……有不少仇家呢。” 甘槐念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甘槐念离开后,叶忠民回了病房,许婧按了护士铃,正在问护士有没有别的病房。 护士空病房没有,空病床就隔壁这张,许婧脸都白了,叶忠民更甚。事因中间床在白天就空出来了,傍晚他寻思着没人,还在那床上躺着休息了一阵子。 甘槐念刚才对着那床打招呼……该、该不会……他那会儿是躺在谁的身上吧?! 许婧今天才刚入院,没那么快能出院,而且还要跟那外卖骑手谈赔偿,转院也麻烦。但她死活不愿意在这病房住了,让叶忠民赶紧想办法,找找看有什么关系能帮她换个病房。 叶忠民心里被一堆事压着,焦灼又烦躁,说话没那么好听了:“咱们又没有槐念那种体质,她没来之前你不也住得好好的吗?按我说,你就安心住着,医院殡仪馆这类地方哪能避免这种……这种事啊?让你换到院长室隔壁的病房也是一样的啊。” “那就回家住!我就是手骨折而已,头现在也不晕了,没别的毛病,明早查房前回来就行了。” 许婧抓来自己的包,取出一条项链,也不管医院不让住院病人佩戴首饰,把项链套上脖子。 红绳坠着金佛牌,是好多年前在港城道士那给甘槐念驱邪时一并买下的。 家离医院其实不远,但叶忠民觉得太麻烦,让许婧今晚别折腾了,他先去请个陪护,换病房的事明天再说。 许婧一下瞪大眼:“你今晚不留下来啊?!” 叶忠民本想说他得回去看盘,但怕许婧一气之下闹得更厉害,还是决定留下来:“我当然也留啊,多请个陪护伺候你不好啊?” 许婧这才吁了口气:“这才差不多……” 叶忠民先请了个陪护,拿了烟去楼梯间。 点了烟,狠抽了一口,才打开网页看一眼外盘的黄金,红彤彤的数字和拔地而起的曲线看得他头昏脑胀。 他做空黄金,还上了杠杆,现在黄金暴涨直接把他拉爆仓了。要是只亏光自己的私房钱也就算了,他把给叶桐留学存下的资金都亏光了。 他本来想趁甘槐念这次回来,跟她私底下聊聊看,能不能先借他一笔钱,让他填上这窟窿,等叶桐顺利出国了,他慢慢还钱给甘槐念。 ——他们并不清楚甘槐念的收入情况,许婧打探过,甘槐念只说有一定储蓄,但十万是储蓄,一千万也是储蓄,范围大着呢。叶忠民一开始并不觉得甘槐念能挣多少钱,还是他有次无意窥见甘槐念在手机上操作网银账户,存款数字一晃而过,好多位数。 他跟许婧提起一嘴,许婧的态度倒是平常,说甘槐念能赚钱是她的本事,能养活自己、不朝家里拿钱就够厉害的了。 要不是手头真有些紧张,叶忠民也不会想到此“下策”,可现在那两母女关系僵成这样,他要开口就难了。 他烦得抓了抓头发,又重重抽一口烟,呼出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有谁也跟他一样在楼梯间抽烟,一男一女,边抽烟边聊天,语气轻快。 叶忠民听见女的说什么“明天对方上门下聘后就能火化了”,心里莫名其妙,怎么又“下聘”又“火化”的?不会红白相冲吗? 之后又听那男的说:“十八万还是少了点啊,我搜了一下,有的都开到二十八万了。咱闺女那么漂亮,还纯,在这种市场里很吃香的。” 女的骂他:“谁你闺女了?少来这里攀关系,这钱拿多拿少都不关你事,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他妈想赚就自己去生一个。” “哎哟,我是替你觉得亏。” “滚一边去!” 男的被她这么骂也不恼,不知道没脸没皮地说了什么话,惹得女人转怒为笑。 叶忠民这会儿听到钱就敏感,好奇极了,蹑手蹑脚地往上走了两三台阶,想听得更真切一些。 楼梯间的灯是常亮的,但灯光不算明亮,他的影子浅浅盖在楼梯上。 突然,他愣了愣。 他的人影是朝上的,而在影子的头上,还有一道黑影。 是瘦长的人影,能看出脑袋肩膀和双手,可问题是……这黑影是头朝着他的。 先不考虑物理情况,这影子就像是,有个人站在楼梯上方,面朝着他。 有冷汗从叶忠民的额头脖子往外渗,他抬头向上,楼梯上空无一人。 他猛然想起甘槐念说的那声“你好”,打了个冷颤,赶紧转身往回走。 忽然,左脚不知道绊到什么,他整个人直接往前扑倒! “天、天……观音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叶忠民边念边爬起身,顾不上鼻子有热血往外涌,赶紧往电梯跑。 不管许婧同不同意了,他今晚不想住在这医院! 楼梯上的影子往墙上长,缓缓成型。 舒聿看着叶忠民连滚带爬,哼了一声。 他往上看,楼上的谢咏妮和男友被这动静吓到,已经匆匆掐掉烟头离开了楼梯间。 舒聿回了酒店,把“听墙角”获得的信息同步给甘槐念。 不过没说他让叶忠民摔了个狗吃屎的事。 “他们急成这样吗?”甘槐念愤愤不平,“我看要是今晚能下聘,他们肯定今晚就要让殡仪馆把谢苗拉走了!” 舒聿拆了颗糖吃:“如果明天他们就要把那女孩‘送进洞房’,那我们现在就得去鬼界找人了。那皮衣男,沙漠怎么说?” 他负责去医院打探消息,甘槐念负责跟沙漠汇报情况。 她把皮衣男的特征描述给沙漠,沙漠查了下,倒是挺快有了线索。 皮衣男是“野鬼差”,有从业资格证,不过不隶属于官方机构,可以自由接单。他做的事就跟阳间的网约车司机或货拉拉差不多,因为有通行证,他可以在阴阳两界间来回,一般服务于私人客户,或一些不大见得光的机构,做事手法也比正规鬼差要随心所欲。 这几年鬼界的网络平台跟阳间几乎同步,在“小鬼书”和“鬼音”上,皮衣男竟有不少推广帖。 他叫木三石,帖子里夸他使命必达,夸他运送速度快,车也开得老稳了。不仅能拉灵魂,想要点人间什么新奇玩意儿,也能托他在那边烧完带过来,钱给到位了就行。 一般的鬼差都是开灵车,也有上了年纪的鬼差会养奴仆抬轿,木三石就不一样了,他养了个怪物。 甘槐念也跟舒聿形容了那只人型怪物,脑袋上的诡异头套她现在再想起,鸡皮疙瘩还会掉一地。 罗可乐听说舒聿要回鬼界,在电话那边嗷嗷嚷着也想跟着,舒聿让他一边去,他这次不打算带“神荼”的人,只跟爱德华讨了电子证件,以防万一。 他还从影子里拿出一套小孩子的衣服,进了浴室,再出来时,他成了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黑灰帽衫,牛仔短裤,明显不大合脚的帆布高帮鞋,鞋带子松松垮垮。长发缩短了不少,及耳长,戴了顶鸭舌帽,但遮不住清秀好看的眉眼,看上去就是个本来养尊处优、因为家道中落不得流浪街头的小少爷。 甘槐念目瞪口呆:“你也能变小孩啊?” “可以啊,我可大可小,随心变。” “那你能不能变成猫咪?我觉得带只黑猫去鬼界更不会遭人怀疑吧?” “我能变成蛇,你要吗?可以盘在你脖子上。” “……那算了。” 舒聿吃下掩盖剂,朝衣柜扬扬下巴,稚气的脸上洋溢着骄傲:“行,走吧,我陪你去整顿鬼界婚庆市场。” “那我可没这本事……” 甘槐念闭上眼深呼吸,睁眼时,她指着衣柜,流利地念出谢苗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言灵,请带我去到这女孩现在所在的地方,开径。” 随后,衣柜缝隙亮起淡淡的光,但很快暗了下去。 甘槐念蹙眉:“是没开成功吗?” 舒聿深吸一口气,摇头:“成功了,开门吧。” 他已经闻到了鬼界的味道。 纸钱灰味,生锈血味,还有冷库中常带的腥臭味,全搅在一起。 甘槐念伸手拉衣柜门,门板竟像冰块,冷得她“嘶”了一声:“哇,好冷。” 门洞里头一片黑暗,舒聿问:“你会紧张吗?” 甘槐念也不瞒他:“当然啊,紧张是正常的人类情绪嘛。但是……” 她递手给他:“有你陪着,我安心很多。” 舒聿微顿,很快牵住了她的手,另一手手一翻,念了句“燃犀”,手心立即生出一团幽冥蓝火。 他跨进衣柜,蓝火照亮些许前方,甘槐念跟在他身后,低头钻进去,还有心情开玩笑:“舒聿,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我儿子……” “我看你真是皮痒!”舒聿呲牙回头,“什么你儿子?跟谁生的啊?” 甘槐念哈哈大笑,笑声在黑暗里来回撞。 这里是条走廊。 往前走了几步,舒聿瞧见一扇红木门。 隔着门,都能听见声音了,像是有谁在吆喝。 他心里有了底,抬头道:“我开门了哦。” 甘槐念连连点头,都不知自己手心已经出了层汗。 门开,声音、味道、光亮全扑面而来,甘槐念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慢慢睁大眼打量四周,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们站在一条街道旁侧,脚下是潮湿的青石板,街道对面是一排店铺,三四层楼高,一间连着一间挤得密不透风,像极了某些国内古镇大街。 霓虹招牌从左右伸出去,横在街道上方,红的绿的黄的,比彩虹颜色还要多。 上头写着字,什么「鬼王茶姬」,什么「悲茶」,还有「老王碎魂回收店」「四十四号电动车」「阴风快递」「小倩网红服装店」「鬼界鸡柳大王仅此一家无分店」「吴记托梦」「冥币换钱」「惊魂借贷」…… 甘槐念抬头看得一愣一愣,叠得跟积木似的招牌中间还留出了两车宽的位置,两道铁轨于高空穿过,不知会行什么车。 被招牌和轨道割成碎片的天空是黑色的,这边也是黑夜吗? 街道上人影……鬼影憧憧,大多数都是人样,有的耳朵稍尖,有的头上长角,有的裙子下有蛇尾嘶嘶滑行,也是厉害了,这么热闹的街,尾巴竟没被踩到。 每家店都竖了广告喇叭,你轰我炸,甘槐念斜前方那家「鬼王茶姬」门口还有个穿着戏服的白面女子在唱戏,歌声千回百转,吸引了许多鬼驻足。茶饮店生意好得不得了,前台上方的叫号屏幕等候区密密麻麻,一旁还有几位戴着同一款式头盔的外卖小哥在等取货。 那头盔统一规格,顶上居然悬着个亮着白光的天使光环,一时不知要夸有创意还是骂好讽刺。 甘槐念感慨道:“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 “晚上才是鬼界的‘白天’,不过这里也没有严格的日夜之分,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么热闹。” 舒聿牵着她往外走到街上,指着左手边:“你看那边。” 甘槐念望去,倒吸一口气。 这条街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但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尊巨大的佛像,坐在天地之间。 巨佛几乎无头,脑袋烂得只剩下丰腴圆润的下巴,佛身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灯牌的七彩霓虹从下往上打在它身上,宛如佛就坐在地狱焰火中。 它双手合十在胸前,但胸下方破开了一道黢黑的门洞。 这条街,是从佛像的肚子里长出来的。 甘槐念的手被舒聿紧了紧,她回神低头。 “这条街穿过佛像,通阴阳两界。” 舒聿微抬起鸭舌帽帽檐,勾着唇笑,“甘槐念,欢迎你来到‘阴墟’。” 第079章 感觉自己老虎都能挠死几只 第079章 感觉自己老虎都能挠死几只 巨佛坐阴阳交界,正面通阴间,背面通阳界,长街穿佛腹,因绝大部分都在阴间,所以被称为“阴墟”。 整片阴墟基本上是商贩,衣食住行,黑白阴阳,古灵精怪,应有尽有。 拥有通行证的妖鬼可以到佛背那边摆摊,售卖人间没有的稀奇玩意儿给人类。也有不少人类会在那儿开店,但同样的,人类要进入阴墟也需要通行证,或付费给中介,由中介带领入内。 而且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进,看不到鬼的进了也没用,得有开鬼眼的、有灵髓的才能进。 “那不就跟跳蚤市场一样?” 甘槐念踮脚远眺,要不是他们有任务在身,她都想穿门而过,到佛背那边去瞧瞧。 舒聿说:“差不多吧。” 甘槐念:“那要用什么货币交易?我看有块广告牌写着‘冥币换钱’,冥币就是‘上面’烧的纸钱吗?” “对,但跟我之前说过的一样,烧的如果是普通的纸钱,那也是废纸一堆。有加金纸的纸钱有些价值,不过是按照重量来换钱的,我很少用这种东西换钱,也不知现在的‘汇率’是多少。” 甘槐念心里嘀咕,说什么“汇率”那么洋气,以重量换钱,不就是收废品么…… 舒聿乜她:“也可以用别的物件换钱,像是人类的恐惧,回收的恶魇,还有……某些人的灵髓啊。” 甘槐念瞪圆眼:“我吗?那我、我能卖多少钱?” 舒聿狠掐她指尖:“卖你个头!” “我就了解一下行情嘛。那恶魇也能卖?你回收的那些都拿来卖了吗?” “现在大部分都给404了,我们用不着那么多。”舒聿叹气耸肩,“两个地方的钱我们都多到花不完呢,怎么办呢。” 甘槐念无语,她就不该提金钱方面的事:“那404收那么多恶魇又能干嘛?” “恶魇回收净化后,可以当灵力驱动啊。你还记得404总部的传送电梯不?” “记得。” “像这种传送设施,还有防护罩之类的设施,都是很消耗人类灵力的,有净化后的恶魇当灵力驱动,能节省百分之九十。”舒聿想了想,“其实就是你们人类现在在做的垃圾回收,焚烧垃圾换成电能。” 甘槐念大致理解了,还想问得更深入一些,突然顿住,连晃了两下舒聿,紧张兮兮道,“那个、那个、就是那个巨人!” 她看到了那胶皮头套怪物,从远处慢慢走来,身上还背着那红彤彤的轿子。 街道上熙熙攘攘,妖鬼身高有差,还有能飞在半空的,但那吊诡的黑胶头套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虽还没见到木三石,却也知他在怪物前方。 眼见头套怪物越来越近,甘槐念与木三石打过照面,正想着怎么躲时,舒聿把自己的鸭舌帽戴她头上,牵她横穿人群,到对面的“蜜血鬼城”,扫码点了杯奶茶。 “你别回头,我能看得见他们。” 舒聿低声,“待会儿我会分一部分影子去跟踪他们,别在这里跟他们正面起冲突。” 没等甘槐念开口,他又补充:“不是打不过啊,也不是怕他,但这里人多,打起来容易引来其他仇家。” 甘槐念从刚才就很想问了,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悄悄问道:“舒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欠人好多钱了?” 舒聿没好气:“怎么可能!” “那你的仇家到底怎么来的?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说话难听得罪人了?” “嘘——” 舒聿强制静音,他发现这家伙每次在心里头说话都溜得很,越来越不客气了。 木三石一边走一边回客户信息,忽然,身后的怪物停住了。 他回头,发现怪物也扭头回看,他问:“猴子,怎么了?” 被称为“猴子”的怪物没回话,木三石扯动铁链:“赶紧走,回去卸轿子,吃个饭又要出门了。” 他下一趟接送是送物件到阳间,得换个“车厢”。 但“猴子”还是没有动弹,一头巨怪挡在路中间,周围的鬼怪不满侧目,木三石不耐烦了,“啧”一声,拿出金刚铃,一眼睁一眼闭,晃铃呼起一串心咒:“嗡、嚩日啰……” 巨怪头套下发出嗡嗡闷声,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上了弦的僵硬木偶,本来往后扭的脖子一点点回正,直到吐舌头笑脸面向木三石。 木三石收起金刚铃,手中铁链一扯,带着巨怪继续前行。 “你爱我啊我爱你,蜜血蜜血甜蜜蜜——4920号客官,您的蜜血奶茶做好咯!请取餐!” 黑眼圈赛熊猫的店员把一杯饮品递过来,眼珠珍珠在一片血红中浮浮沉沉,看得甘槐念有些反胃,抿着嘴像吃到苍蝇。 她接过后赶紧给了舒聿,舒聿仰起小脸,好乖地道谢:“谢谢姐姐!” 甘槐念眼角一跳一跳:“不客气……” 心里想:“这奶茶真是血做的吗?还有这眼珠珍珠,到底是什么做的?” “嗐,就是色素,你以为真血包呢?眼珠就是你们那些什么、什么薯粉还是面粉做的。”舒聿插上吸管,嘬一口血奶茶,重新牵上她的手,“走吧走吧,别待会儿跟丢了。” 巨怪够大,走得也不快,跟踪起来挺轻松,甘槐念边走边看,可说是目不暇接。 正走着,上方有兽吼声传来,甘槐念急忙仰面望去,轨道那边有道黑影由远及近,速度飞快。 舒聿眯眼一瞧:“是狴犴号呢。” 甘槐念:“币、币什么?” 舒聿在脑子里想着那两个不常见的字,像导游一样解释:“龙生九子的狴犴,在鬼界里的列车都用这些神兽起名,还有囚牛、睚眦、狻猊……凤凰啊麒麟啊那些也有。” 他念着,列车已经很近了,车头是个庞大的龙虎头,车身得有三四层楼高,通体铜黑铮亮,铁鬃倒竖,龙须猎猎。圆睁双目射出强光,巨大獠牙衔住铁轨,身后车轮在滚动中往外迸火星,看上去就像巨兽吐火。 很快,长影压顶,遮了半条街的天,但列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伴着吱吱刹车声。 舒导游很尽责,介绍说阴墟只是鬼界一部分,通过列车可以去往别的区域,区域按不同生活习惯区分,有慢节奏的悠闲田园,有快节奏的繁华都市,也有按年代分,例如古代区、八十年代区、千禧年代区、未来区等等。平时想去哪里旅游玩耍都行,但如果想要移居到哪个区域,就得去跟中央区的移民部门申请,排队等通知,才能搬过去。 甘槐念听得入神,头顶上的列车已经在他们身后停稳,舒聿把喝完的奶茶杯子投进垃圾桶,道:“要走快点了,阴墟这里会下来一大堆人,挤到不行。” 甘槐念点点头,加快了步伐。 阴墟不止一条长街,还有横街,四通八达,错综复杂,而且还有地下街,由多条电梯连接上下。 他们跟着木三石坐电梯往下,七拐八拐,再抬头,天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而且地下更加鱼龙混杂,鬼怪只多不少,一个个长相千奇百怪。贩卖的事物愈发猎奇,皮肉生意也多,大大小小的眼睛常盯着甘槐念和舒聿看,甘槐念心惊胆战,舒聿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也可能是因为这份淡然,反而叫那些长相千奇百怪的鬼怪不敢贸贸然上前。 能力越强,越不需要在外表上张龙舞爪,不显山不露水,越是让人看不透。 虽然甘槐念觉得,舒聿现在还蛮好看透的。 木三石越走越偏,周边的建筑物没那么密集了,但也更容易曝露行踪,就在甘槐念都想破罐破摔直接冲上去“抢亲”时,木三石停在一间黑压压的仓库前。 仓库上方有块灯牌,灯管有亮有不亮,在黑夜里显着「二口十仃」,甘槐念想了想,应该原名是“三石车行”吧? 木三石嘬了几声哨,卷帘门卷了上去,一人一怪走进后,卷帘门又吱吱呀呀落下。 甘槐念两人就停在十米外的一块广告牌后,正打量着仓库,卷帘门又往上拉开了些,木三石一个人走了出来,骑上门口一辆铁皮摩托,排气管轰轰轰的朝街道另一边去了。 甘槐念疑惑:“巨怪是被留在仓库里了?那谢苗呢?” 言灵把她送到阴墟,没一会儿又碰见木三石和巨怪,所以她以为谢苗还在那棺轿里,以为木三石会把她送去客户那儿。 “先进去看看呗,反正木三石也是个线索。”仓库顶上有气窗,舒聿闭眼念诀,先派了影子上前,想从气窗钻进去看看情况。 但刚碰到仓库墙壁,影子就被电了一下,疼得舒聿皱了眉:“嘶!” 甘槐念紧张问:“怎么了?” “没事,就被电了下。他小子可以啊,给这破仓库下了这么重的咒,里头是藏了什么宝藏啊?”舒聿试着操控影子往仓库后方绕,同时解释,“像是‘万鬼禁行’的咒语,看来这家伙有西北密教的背景啊。” 说着他又“嘶”了声,影子得有地方落脚才能成型,如果整个仓库都被上了咒,他可就进不去了,强行开径估计都要破一层皮肉。 “你进不去是吗?那这咒语也对人有效么?”甘槐念问。 “对人无效啊……等等,你要干嘛?” 甘槐念已经开始扭腰转胯做热身:“那我能直接在墙上开洞吗?人类的咒语会被反弹吗?” 舒聿双手抱臂,静静看了她片刻,莫名其妙说了句:“甘槐念,你会变得很强大的。” 一路走来,甘槐念没被鬼五马六的妖鬼吓到,反而这会儿被舒聿没头没尾的一句夸赞吓得差点儿扭伤腰。 她扶着腰问:“你干、干干嘛?突然这么正经了?” “我平时很不正经吗?”舒聿白她一眼,也不解释为什么有感而发,走上前,说,“衣服撩起来一点。” 甘槐念更震惊了,双手交叉胸前:“你要干嘛!” “充电!给你充电!”舒聿咬牙切齿。 甘槐念都差点儿忘了“充电宝”这事了,经此一提,回忆起上次“充电”后的精力充沛。 可这里也不适合撩衣服啊,她只能把黑色卫衣下摆拉开一些,细细声道:“那你自己伸手进来……” 半分钟后,感觉自己老虎都能挠死几只的甘槐念精神抖擞地朝仓库跑去,留下一个耳根子都红了的小男孩。 这仓库围墙铁门监控看门狗啥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戒备森严的地方啊,甘槐念绕到侧边,试着手摸墙壁,没有舒聿说的触电感。 她掏出美工刀,用言语赋予它“切砖头如切豆腐”的能力,在墙上先开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洞,也不着急着往里凑,拿手机对着里头录了段视频。 屋里有亮两三盏照明灯,靠近后墙有修车行常见的举升架,上面挂着一个黑漆漆的棺材,旁边的铁架上也放着不同款式的棺材,像棺材铺。那红色棺轿平放在举升架旁,而巨怪这会儿正蜷在角落里似是在睡觉,一动不动,但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甘槐念大概有了方向,继续把墙洞扩大,很快开了个门洞。 舒聿离她距离不远,两人能通过心声对话,甘槐念跟他道一声:“我进去了。” 舒聿回:“万事小心,不需要硬碰硬,确认完棺材情况就出来。” 甘槐念回“好”。 车行内气味有点儿重,有点儿像在动物园里的肉食动物区,但还能忍受。甘槐念憋着气,先躲在铁架后,确认巨怪还在睡,轻手轻脚走到红色棺轿旁。 棺材上面压着盖子,甘槐念试着推了一下,很重,不是她正常力气下能推开的。 她可以继续用美工刀切开棺材,但……破坏棺材耶,怎么想都不吉利。 最后,甘槐念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后,纸张a4大,上面看上去是空白的,没有字。 她压掌于纸上,小声念:“零二式,垒字成爪。” 语毕,白纸动起来,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白色的文字浮出纸张,像在码字软件中被调大了字号,沿着甘槐念的指尖往手臂上叠。啪啪啪啪,它们像是一块块石头连接彼此,逐渐筑成了一只白色的狮爪。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琢磨出来的招式,灵感来自于露露,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白纸上不是没有字,而是上面的字都是用白墨打印出来,不显色而已。一张白纸重复打印,能装下好多字,甘槐念一开始用的是黑墨,但组成的爪子是黑色的,有点儿邪乎。 当然,也可以用粉色蓝色,但试下来,还是白色最好看。 文字垒出来的狮爪有力得多,不过维持时间并不长,甘槐念赶紧去推红棺盖子,这回很轻松就挪开了。 只是盖子吱呀一声,甘槐念打了个激灵,停了动作,再次看向昏暗角落。铁链声当啷,巨怪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甘槐念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继续轻轻推棺盖,挪开一条缝后,她拿手机打光,往里照。 里头空空如也。 所以谢苗没被木三石带回来? 那谢苗现在在哪里? 甘槐念试着在心里唤舒聿,没有回应。 这地方应该如舒聿所说,被下咒起了结界,她跟舒聿之间“信号中断”了。 甘槐念转身准备离开车行,可就在这时,一声口哨声在库房内响起,尖利刺耳,紧随其后的是巨怪可怖的呼啸声。 “糟糕!”甘槐念拔腿往那门洞跑,但还是迟了一步,那看似笨重的巨怪竟像猿猴身形轻盈,长臂勾住铁架,一个翻腾落在门洞前,挡住了“小偷”的去路。 它落地时地面震颤,甘槐念急刹车,没站稳摔坐在地,又一口哨声起,这次的短促急快,巨怪领命,随手抓来旁边一副棺材,朝“小偷”砸去! 甘槐念心一沉,想都没想,抬起狮爪迎上去,不忘“嗷嗷”声给自己壮胆,一爪把棺材劈得稀巴烂! 可这招后,手臂上的文字开始窸窸窣窣跌落,狮爪不成型了。 吹口哨的人可能没料到“小偷”这么有劲儿,愣了几秒,开始吹起新的口哨,又急又快,声音像箭一样锋利。 巨怪肌肉鼓胀,仰首怒吼一声,双手着地,冲向甘槐念。 甘槐念咬牙,快速拿出备在裤袋里的红纸,唰一声抖开。 红纸上龙飞凤舞地画着灿灿金符,是“神荼”给她备的道具,说是能禁锢住更高阶的恶魇,让她可以搭配招式使用。 巨怪已经高高跳起,双手握在一块儿高举过头,眼见她快被当成一根香蕉被锤烂,甘槐念把红纸啪地摁在地上,仰头大喊:“落纸为字!!” 周围卷起强风,红纸亮起金光,还悬停在半空的巨怪被一股吸力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鬼吼鬼叫中被吸进了红纸中。 甘槐念手举在面前挡砂石,眯眼看着纸上的字越来越多。 ……嗯?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嗡、嚩日啰……” 铃声与咒语同起,像一千根针同时扎进大脑,甘槐念头疼得抱住脑袋,心智也混乱了,所有光怪陆离都往脑子里挤,心跳得快爆炸。 她不敌痛意倒落地,一双脚在视线模糊中走到她面前。 她尽全力抬头,是不久前骑车离去的木三石…… 他整张脸黑沉如墨,口吐密咒,一手摇铃,一手翻着一把锋利匕首,银光烁烁。 他半蹲下,高举起匕首,甘槐念动了动半透的狮爪,艰难提手想挡。 匕首落下,但没有甘槐念想象中的疼。 睁眼一看,匕首是落在红纸上,把纸划裂成两半。 被吸收掉半边身子的巨怪摔在地上痛苦哀嚎,甘槐念隐约听出,它破破碎碎地喊着“救我”“杀我”。 木三石停了咒,刀尖刺起红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紧皱。 接着,刀尖对准了甘槐念的额头,问:“你到底是谁?从阳间追我追到这里要干嘛的啦?” 咒语停了之后,甘槐念的头没那么痛了,但几乎汗湿了一身衣服。 她慢慢撑地坐起,喘气指着红棺材:“那个女孩呢?” “哪个?” “你在医院接走的谢苗,你送她到哪里了?我要具体的地址。” 木三石反应了会儿,摇头:“这个涉及客人的隐私,我不能给你。” 他指着奄奄一息的巨怪:“你把我的车弄坏了,你还得赔。” 这人的想法好像挺简单,跟这巨怪也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 甘槐念思索片刻,问出第二个问题:“这‘车’你又是在哪里买的?如果你两个问题都能回答我,我可以给你……给你很多钱。” 木三石扬眉:“很多钱?多少钱?我这车很难才买到的,我花了好多钱。” “金额你提,我都有。”甘槐念睫毛颤了颤,补充道,“我有很多很多的钱,没骗你。” 原先她来鬼界的主要目的是谢苗,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巨怪”。 因为刚刚那在红纸上浮现出来的“巨怪”生平,写着他死于今年农历六月。 而生前,他是一位404专员,隶属云山分部。 第080章 雌雄大盗 第080章 雌雄大盗 曹█,██人氏,乃404云山分部专员也,职司缚鬼。擅执符擒鬼,████重创,肢残体裂,垂死将绝。█████,██,卒于乙巳六月廿八…… 那出现了字的红纸被木三石踩在脚下,甘槐念能记得的大概是这些。 但跟之前在嘉年华“落纸为字”时不一样,这巨怪中间有很多文字“被涂黑”了,像是文档乱码出了错。 “我真的会赔,包括破坏了你的墙、砸坏了你的棺材,这些我们都能谈价格。” 甘槐念先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刚才我太着急了,一心想要找到我那妹妹,也没问过你同意,就偷偷进来你车行,对不起。” 木三石皱眉,还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在跟我道歉吗?” “对啊,我向你道歉。” 木三石点点头:“好久没人跟我说过‘对不起’了,你很有礼貌呢。” 甘槐念转换怂人频道:“应该的应该的……” 木三石又说:“我喜欢有礼貌的人。” 甘槐念微顿,她该说“谢谢”吗? 木三石倒是没等她回复:“但一码归一码哦,你搞坏的当然要赔,客户的信息我也不能给你的。” “那、那我能看看你那辆‘车’吗?如果能碰碰它也好……或者,你开个价,我把你这辆车买下来吧?” 甘槐念想的是,木三石不说就不说,只要让她能碰到巨怪,就能连上它的记忆。这样不仅能知道不久前它经过了哪里、把谢苗在哪里放下,还能知道它的过去。 木三石摸了摸胡子,认真思考:“那你能给多少钱呢?” 甘槐念头脑飞快运转:“我、我的钱都在我男朋友那边,其实应该让他来跟你谈赔偿的,但你这里下了咒语,他进不来,你看能不能……先撤掉咒语呢?我们好好谈一谈。我真的很有诚意,可以麻烦你考虑一下吗?” 木三石没有立即拒绝,挑起红纸看了看,正想问她这纸从何而来时,脚下传来一阵阵轰隆隆。木三石来不及反应,地面骤然崩裂,凹陷出一个大坑! 舒聿从地坑里暴冲而出,他已不是小孩模样,身型不比木三石的巨怪小,手长脚长,肩宽阔背。只是身上那层人皮也同时被咒火舔舐得滋滋作响,一张好脸没了半边,真身黢黑,金眸狠戾。 他分一束影子把甘槐念拎到后方,人则直接疾冲向木三石。 黑影已经袭至面前,木三石没有慌,飞身后退,手掐诀口念咒:“吽!底瑟吒!阿格尼!娑哈!” 咒成,手诀之间迸射出数十道赤红火针,细如牛毛,快如闪电,舒聿察觉时身型一晃,但还是有火针扎上他的肩臂。 “爆!”木三石低喝一声。 火针瞬间炸开,舒聿一半身子绽开数团拳头大小的火球,闷响连成一片,黑血碎屑四溅,冲击波和烟尘往外扑,震得甘槐念睁不开眼。 白烟里时不时还有火花爆开,甘槐念吸了口烟,呛得冒泪咳嗽,她尽力睁开眼:“舒——” 话音刚起,黑影已经从烟雾中再次冲出,粗长至变形的巨爪把木三石一把摁在卷帘门上,“咣”声巨响,铁门凹弯。 木三石吐了口黑血,老树枯藤般的黑爪把他压得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胸骨已经裂了,连念咒都没办法。 舒聿身上的火苗卷得更旺,人皮衣服全烧没了,真身上都滚着火星子,像个刚从岩浆里爬出来的恶魔,他举起另一手,五指成钩,就要往朝木三石的天灵盖抓去! “不行!不行!舒、舒——” 甘槐念差点儿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时觉得不对啊——舒聿在这儿仇家多,不能露大名! 她只好喊:“叔叔!不要杀他!” 舒聿一顿,金眸眯了眯,在心里问:“……叔叔?” 甘槐念顾不上解释,见“蓝牙”重新连接上了,赶紧说:“那巨怪有些问题,它变成怪物之前是404专员,云山的!所以现在不能杀木三石,他还有用!” 舒聿脸上五官只有眼睛和嘴巴,就算皱眉别人也看不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甘槐念把“落纸为字”时那段文字的大概意思转述给他,舒聿算了算日子:“那段时间云山恶魇频出……哦,你遇见我那个晚上,我也去云山了。那要从这人嘴里问出什么?” 木三石等了会儿,等不到他俩谁开口,觉得不对劲,硬憋出气音:“喂、你们……” 舒聿阴戾瞪他,木三石也没怵,拍拍黑爪:“我……你松开……不就是买车么?至于把我这闹成这样么……” 甘槐念又跳又爬,走到舒聿身边,仰头对木三石说:“你同意卖了?” 舒聿稍微松了点儿劲,木三石得以喘气,认命似的:“咳、我难道还能说不行?但你们得花五倍价格赔我,本来我今晚还有一趟活儿,现在去不成了……” 舒聿伸长两根手指,指尖尖如锥子,对准了木三石的两个鼻孔:“你这么勉强的话就算了,我直接把你的脑魂戳烂,车我们直接收下。” “大哥你这么做不厚道吧?我不过是接单干活,你俩一会儿想探我客户信息,一会儿搞坏我的车,这会儿还想谋我的命。”木三石这下不满了,嘟嘟囔囔,“今天老黄历也没说不宜出门啊,怎么就遇上一对雌雄大盗呢……” 舒聿指尖抵着他的鼻子,冷眸道:“废话少说,这家伙我们收了,多少钱你报价,还有,你是从哪里搞来它的?” 木三石无奈叹气:“在‘佳尸得’拍卖所拍来的,花了我八十万呢。” 甘槐念眼角一跳:“佳、佳尸得?” 这边那么喜欢谐音梗吗?好地狱啊…… 舒聿在心里补充:“是中央区最大的拍卖行。” 甘槐念了解了,问木三石:“像这样子的巨怪,在拍卖行里很多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一年多一些。”木三石强调,“我不管啊,五倍啊,八十万的五倍,你们得给的呢。” 甘槐念没再理他,跑到巨怪身边。 巨怪没了双手,身体残缺,黑血流不停,甘槐念抬手,贴掌于巨怪手臂上,闭上眼。 但很快她睁开眼,对舒聿说:“读不出来。” “啊?” “不是完全没记忆,但只有它当‘车’这段日子的记忆,刚才从哪里来、在哪里放下谢苗的记忆也有,再之前的就没了。”有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感萦绕在心头,甘槐念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有点像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记忆被格式化了。” 巨怪已经不再说“救我”“杀我”这俩词了,它口中念着“七七”“爸爸”,几个简单的词翻来覆去重复循环,仿佛已经丧失语言能力。 木三石插嘴:“刚买它回来时它偶尔也是会说这么一两个词,我问过它,但是它又说不出其他话,嗷嗷呜呜的。就像只没进化的猴子,所以我才给它起名‘猴子’。” 甘槐念试着引导巨怪,低声问:“你记得你自己姓曹吗?还记得云山吗?404呢?如果记得的话,能不能简单应我一声?‘七七’是你的孩子?叫‘曹七’吗?” 不知是哪个词刺激到巨怪,它浑身震颤不停,说的话密集起来,但却是毫无意义的数字:“五七二一六五四七七九二九三八琪琪零三四六九八七八八九一二三四六六六爸爸……” 为了听清它的话,甘槐念站得很近,舒聿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她拎拽回来:“小心!!” “一九五六爸爸爱你……砰!!” 巨怪的头套里突然传出爆炸声,身体软了下去,没了动静。 木三石激动起来:“不对啊!怎么就爆炸啦?!” 甘槐念耳朵嗡嗡声响,目光无法离开巨怪:“这、这这……” 头套瘪了下去,黑色液体很快流得到处都是,传出阵阵恶臭。 甘槐念眼眶里聚起泪花,刚才她碰触巨怪时就觉得它与之前她碰触过的鬼怪不同——像是苏时和谢苗——巨怪的肌肉是扎实的,有一定的温度,跟活生生的人没什么差别啊! 舒聿知道甘槐念往心里去了,拍拍她的脑袋:“不关你的事。” 他向来没什么多余的感情能分给无关紧要的人事物,但现在他能感知到甘槐念的情绪,多少会受她影响。 他伸手过去把巨怪的头套拿开,倒出一滩肉泥,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问木三石:“你之前摘过它的头套吗?它头套下是什么样子的?” “拍卖行让我别摘,说摘了就控制不住它了。”木三石闷闷道,“我不管啊,该说的我都说了,猴子的钱你们还是得给我。” 这家伙身上没太多信息能获取了,谢苗所在的地点甘槐念也从巨怪那边得知,舒聿手插进自己身体,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木三石的皮衣口袋:“密码八个四,里头有五百万,比你要求的多多了。” 木三石狐疑:“真的假的?我要验卡,万一你给我一张空卡呢?” 舒聿懒得自证,也不回答他问题,张指捂住他的脸,念:“五七九式,入梦。” 木三石一震,很快眼皮子耷拉下去,睡着了。 一回头,甘槐念又站在巨怪身旁,背影看上去好小好可怜。 他随意丢下木三石,走到甘槐念身后:“如果按你说,它生前是404,那说不定这样的结局才是它的愿望。” 法拉利报废了还是法拉利,有灵髓的人死了也不同于普通灵魂,就像木三石,生前定是道上的人。如今能进404的专员,就算不是出自几大家族,家庭背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这巨怪沦落至这田地实属反常。 甘槐念情绪低落:“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啊?还被拍卖,疯了吧?” “我们不是要去‘抢亲’么?找到那女孩后,我们把她送到中央区做灵魂登记,顺路到那拍卖行瞧瞧。”舒聿语气笃定,都已经觉得找回谢苗志在必得了。 甘槐念抬手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好,能不能同时通知沙漠姐他们,让他们帮忙问问404?像是江天道他们。” 舒聿对上她的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真身见人,往后躲了躲:“……可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甘槐念掏出回收器:“我看看能不能把它回收,总不能让它就这样留在这里。” 回收器亮着,却没有动静。 这巨怪像那空心巨佛,卡在一个阴阳交界的地方,人非人,鬼非鬼,谁经过都能唾它一口口水。 甘槐念想起,问:“舒聿,能点火把它烧了吗?” 舒聿颌首,念“燃犀”,起一团蓝火,抛到巨怪身上。 冥火吞得飞快,没一会儿,巨怪残骸已成灰烬。 火焰生出的气流把灰烬卷至半空,转啊转,转啊转,最后消失殆尽。 “曹某,不知你记挂的是曹七还是曹琪,你再等等吧,等我回去了会帮你找找的。” 甘槐念默念着,双手合十拜了拜,“你也别有执念了,安心去吧。” 原先记录着“曹某”的那张红纸找不着了,估计是在爆炸中烧掉了。 甘槐念清点物件:“那我们走吧,现在先去找谢苗对吧?” 谢苗其实就在阴墟长街上,言灵一开始把她领到那地儿是对的,就是定位稍微没那么准,得往佛身那边走一段路,在一家名叫“红盖头”的婚庆事务所里。 但因为巨怪出现,他们反而先入为主地以为谢苗还在它身上…… 可如果没跟着木三石到这里来,又不会得知巨怪的身世。 或许,这真的是冥冥中天注定吧。 甘槐念抬头,舒聿还是黑乎乎的一道瘦长黑影伫在原地,她眨眨眼:“你不变小孩了?用真身行动不是会引起仇家注意吗?” 舒聿一双眼在昏暗中格外明亮:“……我这会儿变不了人型。” 甘槐念惊讶,急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舒聿的手臂,结果摸了一手黑血。 “我天,你伤得好重!”甘槐念整张脸都皱了,“痛不痛?你怎么都不说呢?” “嗯……痛感对我来说就是‘我知道它在痛但没有恐惧和难受’,你不用担心。”舒聿又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躲,“原本我是可以迅速再生,不过这小子的咒有点东西,估计得等个一两小时才能恢复。当然,也可能更快,等恢复了,我就能变回人型。” 甘槐念拧眉,很快做了决定:“我们来的时候,路上很多小旅馆,还有很多是自助入住,我们就去那里休整一下。” 舒聿针一般的竖眸已经变成橄榄型了:“但你不是还要去救那女孩么?” “谢苗的事重要,你也很重要。你得赶紧休息,恢复好了我们才能去救谢苗,不然你这模样也跑不远。” 甘槐念左右看了看,跑去旁边铁架翻出了两条毯子,一白一红,估计是木三石用来垫棺材用的。 她抖开毯子,大力拍掉上面的尘:“你先将就披上,我们一边走一边商量计划。” 舒聿嘴角往下:“真要披啊?这又白又红的……有没有黑的?” 甘槐念态度强硬:“披。” 十五分钟后,他们进了一家自助旅馆。 前台没有工作人员,在机子上选房登记付款就行,空房不少,还很贴心地标注上每个房间的特别之处,连房间高度都有写明。甘槐念用舒聿的手机付款,登记的是爱德华的证件,选了一间层高最高的房间。 因为鬼能穿墙,所以客人进到房间后,按下“请勿打扰”,房间就会建起一个简单结界,只能出不能进。 而房间搞成四米高自然是有原因的,甘槐念看着床头柜上已经提前为客人绑出一个圆圈的粗黄麻绳,已经不再震惊了。 鬼们真会玩,吊死鬼也能是情趣。 房间名还起为“荡秋千”。 “还好绳子不是提前挂好的,不然我得吓死……” 房间里亮着粉色灯,看得甘槐念这个近视眼头疼,她蹲在床柜前,在操控面板上点着灯光调节,想试试看哪个灯光最亮,顺便交代身后舒聿,“你赶紧把那毯子脱下来,我待会儿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甘槐念……” “嗯?” “能不能把灯关了?” 甘槐念一顿,站起转身。 舒聿还裹着那两条脏毯子,也不嫌脏似的,把脸都包上了,就剩一对眼睛。 他呆呆地站着,不像平日那样盛气凌人。 甘槐念看出他的不自在,柔声问:“灯光太亮你不舒服是吗?” “嗯,最好是全暗。” “可全暗了我没办法给你处理伤口啊。” “伤口不打紧,我、我我……”舒聿少有的结巴起来,“反正,别开灯就好了。” 可他的心声没有结巴啊。 甘槐念听见时,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吸吸鼻子,继续去调节灯光。 灯光场景里有一个“宇宙模式”,点一下,房间暗了下来,但有璀璨星河在他们身边缓缓流转起来。 甘槐念踏着星光,来到舒聿身前,取下他身上的毯子。 一开始舒聿还攥着,甘槐念跟他说“没关系的”,舒聿才卸了力。 毯子窸窣落地,舒聿开始手足无措,沉肩弯腰,笨拙地试图藏匿起自己:“甘槐念,我、我很丑……” 他的真身是影子,连旋转的星光都没办法在他身上停留。 他想他应该跟罗可乐一起去参加“拒绝原形焦虑”协会才对。 “不会。” 甘槐念只到他胸膛,她踮起脚,尽力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舒聿,你才不是怪物。” 第081章 一眼一宇宙 第081章 一眼一宇宙 从“平面”转为“立体”,舒聿用了三十年。 告别阿廿后,他虽然能站起来,但就是一张薄薄的片状的黑影,像在黑纸上裁下来的一个纸人。 他没有五官,只有简单手脚,走得困难,跌跌撞撞,还不如直接躺回地面跑得快,只要有实体能承载住他,他能飞得比鸟快。 他那时候也没什么想法,世间万物于他而言都是新奇趣怪,他可以沿着树干爬到树冠上去看鸟窝里吱吱叫的小鸟,可以趴在桥底看河中慢悠悠的游鱼,可以贴在屋檐下看人类生火做饭打水洗衣,还可以坐在山坡上看哪座村子又被军队踏过。 伴着哭喊的火光烧得格外旺,他发现,漫起的黑烟在村子上方逐渐成型,成了只张牙舞爪、面容狰狞的怪物。 不过很快它又消失了。 还是很多年之后,舒聿才知晓那些是由人类的贪欲恶念滋生出来的“魇”。 他那会儿没有“复仇”的概念,除了那次非常冲动想去救阿廿之外,他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也没有什么能力。 他就是一片影子,影子能做什么呢? 一个人,一条狗,一棵树,一朵花,一张凳……世上万物既有实体也有影子,他单单一片影子有何用? 不过很快他发现自己的优势,他能大能小,能屈能伸,还没人能发现他。 他揉成一团躲在难民的平板车车底,十几个日升月落,到了一座城。 城比村大那么多,人也多,他又看啥啥新奇,贴着墙根溜进房子,一家接一家畅通无阻。 有天早晨,他逛进一间屋子,有位老先生摸着胡须走来走去,领着一众孩童念诗词,稚嫩的嗓音像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 舒聿把自己嵌进墙壁阴影里,一动不动地听他们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先生解释,天地初开的时候天是黑的,地是黄的,这里大水那里荒草;太阳有正有斜,月亮有圆有缺,满天星斗各归其位。还说这是圣贤留下来的天道,做人也要像日月星辰一样,该升的时候升,该落的时候落,守自己的本分,不可乱了规矩。 有孩童发问,先生,天明明是蓝的,怎么说是黑的呢? 先生晃着脑袋道,白日看天,天是蓝的,那是日头照的。到了夜里,没了日头,天是不是黑漆漆的?那黑才是天的真颜色。 舒聿跟着在角落里晃脑袋,模仿起老头子动作咿咿呀呀地念。 哈!天是黑色,他也是黑色,就跟天一样! 后来他日日来听,先生开始教写字,他用还没分出手指的“手”一笔一划地摹。 认得一些字后,他开始偷书看。夜晚,他从私塾窗棂的影子下冒出头,去拿书柜上的书,就着白澄澄的月色一页页翻。 有一夜他看得入迷,没留意老头子起夜,被瞧见了本该在书柜上的书摊平在桌上,还无风自动。 老头吓坏,眼一翻撅了过去,脑袋磕到墙。隔天开始先生躺在床上,一直念叨着家中闹鬼。老头家人去请来道士,道士起坛做法,舒聿躲在远处看,没上心,结果晚上再想偷溜进私塾,刚越过窗棂,身体就着了火,吓得他急忙往外蹿,冲进井里躲着。 过了几天,他从井里出来,发现先生家挂起白绫,先生的家人也披麻戴孝。 原来是先生伤势过重,回天乏术。正好头七,舒聿见到了“回家”的先生,而老头子这次能看见它了,又惧又怒,胡子都翘起来,骂他是“怪物”“妖怪”“恶鬼”。 舒聿还觉得委屈,全程他碰都没碰老头,怎么又成“恶鬼”了? 教书先生遇鬼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家家户户都请了那道士到家里“大扫除”,舒聿除了大街上没处去,索性跟着镖局的车,去到另一座城。 之后每去一座城,他就先去私塾学堂蹲着,也会去街市酒楼模仿人类言行举止。还有身体。 他慢慢“丰满”起来,修剪四肢线条,分出十指,长出脚掌。他不知“饿”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如果能混在人群中多吸取些精气,他的“身体”便愈发结实。 三十年后,他能控制自己身体是扁是圆、是长是短,就像那句“日月盈昃”。 他的人形变化掌握得很熟练了,街上谁人在他身前经过,下一刻他便能变成对方的“复刻品”——黑压压、没有脸皮、没有五官的那种。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有说书人在讲他的故事。 一屋子人坐在昏暗的茶楼里,桌上点灯一盏,光只够照见说书人的半张脸,手里醒木迟迟不落,压着嗓子:“城南王屠户诸位可知晓?一日他喝花酒夜归,提灯行至巷口,忽见自己影子落在身前。愣神的工夫,那影子竟从地上立起来,顺着他裤腿往上爬,转眼没过腰身,捂住口鼻,整张脸被糊得严严实实!” 说书人醒木一拍,灯影乱晃:“王屠户大惊,伸手去抠,哎哟,指甲里抠得全是他自个儿的皮屑,疼得他滚地上嚎。一打更的经过,忙上前拍醒他,王屠户惊醒,身上哪还能见着黑影?可手一摸,脸上脖上一条条血痕,全是他自个儿抓的!眼珠子都要抠出来!” 满堂听众被吓得哆嗦,唯有舒聿倒吊在屋檐下,听得直乐呵。 王屠户的事是真,他为人霸道,猥琐好色,常欺辱一户孤寡。舒聿会出手,只因那家女娃也是个小哑巴。 可她不像阿廿,看不见他。 他“吞”下王屠户时,起过心思,这种人活着有何用?干脆送他一程好了,可王屠户身上太臭了,他着实咽不下。 不过他好像真“吃”掉了王屠户一部分脑子,事后王屠户人痴傻,没过多久,人溺死在河中。 这下可好,他真坐实了“恶鬼”称号,都说是他第一次没把王屠户的魂吃掉,才又将他拉进河中淹死。 后来几年,有好事者将他编入一本野册,题为《百鬼录》。 还给他取了个名,叫“影魊”。 影魊者,鬼魅也,影中而生,无面无相,以人脑为食。 …… 他们说他是恶鬼,是妖怪,是怪物,一千年后,有个姑娘张开手臂抱住他。 她说他不是怪物。 有暖流在体内来回流淌,舒聿难以压抑那份欢喜,低头问:“甘槐念,我可以吃……哦不对,我可以亲你吗?” 甘槐念抬头,下巴抵在他身上:“可以,但你太高,你得弯腰……欸——” 舒聿直接把她抱起来,只需用一臂,另一手捂在她温热的脖颈后,轻轻捏着。 抱是抱了,却又犹豫不前,还是甘槐念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上去。 一瞬间,舒聿的肩膀和头顶竟起了“波浪”,像音乐播放器那样的波动,简直就像有些漫画家笔下的“惊讶小人”一样。 甘槐念觉得好玩极了,又舔了他一下,波浪震荡至四肢再往回传。 舒聿的真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即便他受了伤出了血,也不像人类动物有血腥味。有些烟火味,是不久前的对战留下的。 他的舌头细长,但不像蛇那样舌尖分岔,吻得更深,他越变越软,甘槐念摸他,手掌一抬起的时候,黏稠的黑色液体粘在她掌心,一丝丝,随她手而动。手掌回放,它们又踏踏实实地回到舒聿身上。 舒聿受不了了,把她抱远一些,严肃批评:“甘槐念,你这样不讲武德。” 他的眼珠子已经圆得快看不见眼白了,在黑暗中就像两颗金色星球,比不停转的那些星河都要亮。甘槐念情不自禁:“你怎么跟水一样……” 舒聿闷哼一声,不敢再看她,撇开眼:“你就惹我吧……要不是我还有点儿道德,你都走不出这房间。” 甘槐念往下瞄,脸早就烫得跟炉子里的炭似的。 舒聿的双腿间有骇人黑影高高翘起,几乎有她手臂粗,顶端就虚虚抵在她臀下。模样不是特别“写实”,可依然能看出是他情绪兴奋下的反应。 甘槐念连连摇头,都语无伦次了:“舒、舒聿我跟你讲啊,你这个尺寸、我我、我是不行的……” 有的东西不是越大越好啊…… “你当我傻?肯定不行啊!” 她眼坠星河,一眼一宇宙,舒聿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儿,忙把甘槐念放下,“我去淋个身子,都是灰……” 他逃进浴室,赶紧开冷水冲身。 水浇到身上,他才发现伤口已经好了大半,被木三石炸得破破烂烂的部位变得光滑,跟爱德华给他治疗的速度差不多。 十全大补丸真是了不得啊。 浴室外,甘槐念也躺在床上,望着漫天星河平复心情。 她有点儿犯困,这两天的密度太强,刚刚对巨怪时也花了些灵力,眼皮不受控地往下掉。 她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要怎么救谢苗,一会儿想当作者的接受度就是高,人外都能接受了,一会儿想休息一下下就好了等舒聿洗完出来就出发…… 舒聿出来时裹了条白色浴巾在腰间,发现甘槐念已经睡过去了,鞋子都没脱。 这房间的床像是给哥斯拉睡的,大得要命,显得倒在床尾的甘槐念好小好小。 他脱了她的鞋,把她抱到床中央,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他先查了一下“红盖头”的具体位置,背下定位,再给“神荼”群组里报告现状和位置,让沙漠去问问404的宋庚,能不能查到今年农历六月,云山牺牲的专员名单。 罗可乐请缨,主动要求来鬼界支援他俩,十方告状,说他是想假公济私,顺便去鬼界见一见他的网恋对象。 舒聿震惊了,阿刹也恋了?! 罗可乐发了个嘻嘻笑的表情包,说对方是拒绝焦虑协会里新加入的成员,他俩前几天才确定关系。 前几天……算下来还比他早?舒聿烦了,让他待“神荼”继续重建密室别乱跑。 把手机静音后,他调了个两小时后的闹钟,接着躺到甘槐念身边。 嘿,这是他俩第二晚睡在一块儿了,进展真是顺利啊。 但他这形态太庞大,翻个身都怕吵醒她。 想了想,他“嗖”一声变成一只黑猫,在甘槐念身旁踱了几个来回,钻进她怀里,蜷起身子,闭上眼。 * 木三石醒过来时,有救护人员在给他测魂压。 见他睁眼,满脸裹着绷带的护士冷冰冰道:“有人帮你叫了救护车,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木三石。” “你的魂压正常,你自己感觉如何?” 木三石试着动动手脚:“能动,就是胸口有点痛。” 另一个护士拿着一手电筒形状的探照仪,扫了他一个来回,同样冷冰冰:“胸骨有轻微断裂,还行。要送院,还是自愈?” 木三石撑地慢慢坐起:“自愈就得了,没多大事。” 绷带护士话不多说,递给他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免责协议:“签吧。” 鬼怪多数可以自愈,不是重伤至无法动弹都不去医院,而且一进医院深似海啊……木三石心里嘀咕,在协议上签了名。 救护车离开后,木三石扶着旁肋骨,慢慢走到橱柜,找出恢复药吃了几片。 车行内一片狼藉,“猴子”也没了,他唉声叹气:“拿五倍少了,我这还得花钱装修呢。” 他店里有刷卡机,他刷了一下那银行卡,确实有五百万。 这是不记名银行卡,没有开卡人资料,但对于黑影一样的怪物,他倒是有些印象。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翻来翻去,皮衣都拿出来甩了,都找不着自己手机。 妈啊,这雌雄大盗够狠啊,把他手机和钱包都偷走了! 醒着的还有谢苗,她被关在一间房间里。 这房间不大,明明是贴了墙纸的现代房间,却摆了张铺红绸的红木床,旁边的家具也都是红木的,贴着刺眼的双喜字,没有窗,只天花悬下一盏红灯笼,光线晃晃悠悠,把房间染上血色。 她像古代待嫁新娘坐在床边,穿喜庆红嫁衣,绣满面的鸳鸯和连理枝,领口勒得好紧,像锁一样。 谢苗还是动不了,就像在医院那时候一样,话也没法说,只剩眼珠子能转,泪水满面。 她记得想对她做恶心事的男人,记得像恶魔一样的妈妈,记得自己怎么被塞进红棺材里,记得棺木里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也记得外公外婆,记得同学朋友,记得家里养的阿黄,记得医院里认识没几天却待她热情的众鬼们,记得那个叫甘槐念的姐姐,记得自己的名字…… 可她还能记得住多久? 从棺材出来后,她被人抬进这房间里,有个女人给那皮衣男递了个不薄的红包。 女人有一双狐狸眼,又细又长,眼尾上挑,嘴唇鲜红,穿一套八九十年代流行的女士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皮衣男收钱离开后,女人过来“验货”,身后跟着几个白面老阿姨,一句话不说,上来就开始动手。先是扒了她的病号服,再拿毛巾给她擦身子,头上的绷带也都被拆掉了,露着一个有缝合线的脑壳。 狐狸眼女人看着她的脑袋,撇撇嘴,让阿姨继续给她换衣,摇晃腰肢出了房间。 她再回来时,谢苗已经被换好嫁衣,女人带来几顶头发,在她头上一顶顶试过去,最后挑了一顶黑长发,硬生生扣到她头上。 谢苗犯恶心,发丝在她两侧晃来晃去,常碰到她的脸。 她能感觉出来,这不是现实中的假发,而是真人头发做成的。 可她反抗不了,像个洋娃娃任由人摆布。 好久后,一位阿姨推来一面全身镜。 镜中的她白脸红唇,发髻插上珠钗步摇,依旧满脸泪水。 狐狸眼女人又过来了,声音变得轻柔,像哄孩子:“傻孩子,别哭了,嫁过去的那人除了是个瘸子,家里可有钱得很。” 她手一翻,一部平板电脑凭空出现,在谢苗面前点了点:“你瞧啊,他年纪也不算大,才三十有二,正值壮年,要不是猝死,这门好婚事也落不到你头上啊妹妹。你在人间就算没有脑死亡,未来都不一定能嫁这么好的家庭呢。 “他的父母真真是舍得花钱,早给他在古代区备好了一套大宅子,还有丫鬟仆人——哦,这位爷说想试试看古代生活,所以选了这个区。你刚到可能会不大习惯,不打紧,未来你俩慢慢培养感情,只要有钱,哪个区都能落户。 “妹妹你真别哭啦,你这年纪应该也中意看什么古代言情小说的吧?不是很多都写女主穿书,嫁给‘病弱书生’‘瘸腿王爷’‘隐退太监’吗?你就当自己也是穿书女主,先婚后爱,这年头好多姑娘喜欢得很呢!” 狐狸眼女人说得开心,桀桀笑起来,眼睛弯得像刀子。 谢苗死死盯着她,心想条件那么好你们干嘛不嫁过去?! 女人竟看懂了,狐眼一眯,一拳砸到谢苗肚子上,冷眸笑道:“你该庆幸你明天就得嫁,我没法招呼你的脸。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这就是你的命,你得认。” 谢苗没有强烈的痛感,却因为这样,越发能感觉出来体内的五脏六腑似乎都挪了位,难受得她干呕。 她耳朵嗡嗡响,隐约听见狐狸眼女人交代阿姨们再验验身,对方少爷要求的是黄花闺女,万一不是的话,就加点血意思意思得了,那瘸子也做不了什么活儿。 狐狸眼女人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朝她弯弯唇:“好好歇着,珍惜最后能记住自己是谁的时光,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拜堂啦。” …… 门外好安静,谢苗觉得自己还是在一口棺材里,一口房间形状的棺材。 她闭上眼,不想哭了,哭也没用,还不如多想想过去的一些小美好,才不枉到人间走一遭。 突然,那贴了红喜字的衣柜传出“咚”一声。 谢苗心猛地一缩,忙抬眼。 衣柜门吱吱呀呀被推开,那喜字像是被划破了,裂成两半,缓缓落地。 一个身着皮衣牛仔裤、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从衣柜中钻了出来,看了她一眼,递手向衣柜。 谢苗呆了,怎么、怎么又是这皮衣男?他不是走了吗?! 但这次他没有带着那可怕的怪物,还有,是她的错觉吗?皮衣男的眼神也好像……不大一样了? 衣柜又“咚”地响了一声,一只手递到皮衣男手中。 谢苗没法眨眼,眼睁睁看着那小姐姐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甘槐念冲她笑:“谢苗,我来啦。” 第082章 苦瓜拼盘 第082章 苦瓜拼盘 阴墟,红盖头婚庆公司地下室。 丽华盯着那间空荡荡的房间,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几分钟前,她正回着客户电话,一位阿姨匆忙跑来,说明天要出嫁的那女孩不见了。 不见了?不见了?为什么会不见?! 关人的房间内有监控,监视器就在丽华办公桌旁,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能看到,可刚刚她根本没发现有异样,还是阿姨定时巡逻才发现屋内空空,新娘失踪。 丽华的眼珠子慢慢变黄了,指甲往外长,从性感的血红色变成一根根灰黑色的尖钩,骨节咔咔作响。腮帮子往上缩,嘴角往上咧,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 “啊——!”她像一阵旋风在屋子里转,黄鼠狼的嘴脸已经完全外显,金黄色毛发炸开,尾巴甩得呼呼生风,尖爪所到之处皆碎成渣,双喜字变成满天红屑,“谁干的?到底是谁做的?!” 白面阿姨们全都被丽华的妖力逼出了原型,几只黄皮子躲在门外瑟瑟发抖。 丽华砸够了,喘着粗气,混浊鼠瞳扫过满地狼籍,忽然定住。 被砸开的衣柜里有一部手机。 手机关机了,她捣鼓开,锁屏壁纸是一张符,密码就是密咒。 这符看着眼熟,丽华咬牙:“木三石……” 木三石的车行位于负十五层的西边,丽华赶到时,车行内的东西四散八落,地面破了个大洞,估计再深一点儿都能通负十六层了。而木三石正坐在门口喝啤酒,看似悠哉轻松。 丽华咆哮一声:“木三石!是你把那女孩偷走的吗?!” 木三石眼皮都没抬,无精打采道:“啥啊……” “就你送来的女孩现在不见了,你手机落房间里了!” 丽华看见他这态度就来气,也不管答案是什么,纵身扑上去,十根尖爪直取他的面门! 木三石不耐烦地皱了眉头,一个金刚咒过去,无形巨掌把烦人的黄鼠狼一巴掌拍在地上。 丽华后背裂开似的疼,黑血从嘴角渗出,身上如有万斤石,压得她动弹不得。 木三石冷冷睥睨她:“我是没什么本事,打不过影魊,可也不是什么狗屎垃圾都能冲上来踢我一脚。” 丽华一顿,不再挣扎:“……你、你说谁?” 木三石没回答,再喝了口酒:“你要的人,我送到了,人弄丢了,就不关我事了啊。手机还我。” 丽华摸出手机丢给他,嗓子发紧:“你刚是提起‘影魊’了?这家伙跟今晚这事有关?” 木三石不说话,收了巨掌。 丽华就当木三石默认了,慢慢坐起身,冷静下来:“影魊干嘛跟我抢亲?他也要找老婆?……啊,该不会那姑娘就是他在人间的伴?!” 木三石瞥她,也不跟她说影魊今晚是和一个姑娘一起出现的。 那姑娘老有礼貌了,且说到做到,这品质在这阴阳两界都足够可贵。 丽华又当他默认了,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 惨了,那她岂不是得罪了影魊?! 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一堆花招傍身,像是他们黄皮子引以为傲的变装本事在影魊面前就像小孩过家家。影魊不怎么主动撩架,可他小心眼到了极点,若是得罪了他,他虽然不起杀心,但会一直暗地里使绊子,叫人不得安生。 最惹人烦的是,他还会学走你所有压箱底的绝活,然后当着你的面使出来恶心你。因此他仇家不少。 这些年影魊一直住在人间,听闻他现在在帮人类抓恶魇。鬼界有些讨厌人类的鬼会视他为走狗叛徒,尤其那些活在夹缝的魇,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不仅影魊有本事,他身边的同伙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如若那女孩真跟影魊有关系,那她肯定惹不起啊。 她要能惹得了这尊佛,也不至于几十年了还在阴墟混日子。 丽华快要咬碎牙:“明天就要拜堂,我交不出新娘……怎么办?” 木三石终于扯了扯嘴角,目光嘲讽:“你们黄皮子不是最擅长变装么?随便找个阿姨变成那女孩嫁过去不就得了?鱼目混珠嘛。” 丽华的脸一黑:“……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我们早不做了。” 以前她们确实都这么干,收阳间的钱,骗阴间的婚,遇着没什么钱的夫家,时间差不多了就假死或玩失踪,夫家家境好的话,就继续骗个几年钱。 “得了吧,你搞得跟正当商人似的我才不习惯。” 木三石冷笑,“赶紧回去吧,应该还来得及给你自己上个新娘妆。” * 中央区,走失灵魂报到所前。 甘槐念给谢苗理了理衬衫领子,细心叮嘱:“待会儿进去后,就按叔叔说的直接去找工作人员,报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我知道我知道,之后会有工作人员给我做登记,我可以选择要留下来当居民,也可以选择去排队等投胎。”谢苗笑中带泪,“姐姐,我知道的,你放心,你们说的我都记住了。” 她被困在那个“婚房”里时,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重生”的机会,以为真要嫁给一个比她大一倍有余的男人,连做鬼都不得自由。 甘姐姐跟她甚至算不上认识,她不过是来了一趟医院,就被卷进这件事里。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真的来到这地方,把她救了出来。 谢苗看向皮衣大叔,也对他道谢:“叔叔,也谢谢你。” 她知道此皮衣男非彼皮衣男,虽然没见到他没乔装打扮之前长什么样,但无所谓,他也是好人啊。 不知他用了什么异能,对着她的额头比划两下,口中念了句诀,她就能动了;对着衣柜敲了敲,几人钻进衣柜,再出来时已经到了繁华街道,太神奇了! 这城市比她生活的地方大太多,高楼林立,街道整洁,行人匆匆。她生前还没机会去过一线大城市,可也在影视剧中看过一些,觉得这里比国内外那几个最大的都市还要繁华。 若在阳间,一位身穿红嫁衣的女子走在街头,铁定会被人拍照发上网,说该女子疑似精神错乱。但在这里,有的是比她穿着更夸张的人……不对,应该说是“鬼”。 她还在张大嘴巴左看右看时,被甘姐姐带进了旁边一家商场。 甘姐姐给她挑了套新衣服,摘下那箍得她脑袋疼的假发,连同红嫁衣通通塞进垃圾桶里。鹅黄色格纹衬衫,浅蓝色喇叭牛仔裤,还有合脚的鞋袜。 这商场还有假发店,但谢苗不想戴假发了,只要了顶鸭舌帽。 化身为“木三石”的舒聿今日心情不错,也不说话,高冷地摸出一个钱包给甘槐念。 甘槐念又把钱包给了谢苗:“里面有些现金,还有一张卡,密码是八个四……” 谢苗红着眼眶推拒:“不行不行,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拿着吧,在这里多少要用些钱的。” 在下面吃穿用度都得花钱,别人有家人烧有家人给,可谢苗的家人会不会给她安排葬礼都还不好说。这想法甘槐念没对谢苗说,把钱包硬塞给她:“谢苗,无论你选择留下来,还是选择投胎,上辈子的事都翻篇了。” 谢苗泪汪汪:“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帮我这么多啊?我对你来说就是个陌生人……陌生鬼……” 甘槐念笑了笑:“有人常说‘人各有命’,要是你没遇到我,我也管不着你的事,但既然遇见我了,那就是你命中注定,我能帮就帮。” 高冷舒聿在心里头哎哟哎哟叫:“哇噻,甘槐念你现在了不得,说话一套一套的。” 甘槐念心道:“没办法,我‘近墨者黑’啊。欸,还真让江队长说中了!” 舒聿翻白眼:“别提他。” 谢苗走进报到所前,还麻烦甘槐念如果有机会再遇到高奶奶他们的话,帮她报个平安,也替她道声谢。她走得太着急,都没来得及亲口说。 甘槐念应承。 送走谢苗,甘槐念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支线任务一完成!” 舒聿还保持着木三石的模样:“那接下来就是支线任务二咯?” “拍卖行在哪里啊?” “离这儿有几个路口吧。” 舒聿知道位置,但分不清方向,干脆直接给甘槐念看导航,坐两站车就能到。 中央区的城市基建明显下了功夫,还有许多地方比阳间更具未来感,例如在高楼中穿行的一列列空铁。车站同样是传统与现代结合,飞檐翘角下悬着巨屏,滚动播放车次和待车时间,还有禁止携带物品目录。 烧着火的红脸鬼图标出现在目录中时,甘槐念愣了愣,随后噗嗤笑出声。 这、这是罗可乐吗? 舒聿给两人买了票,说虽然图标不是单指阿刹,可阿刹确实坐不了公共交通,他属“易燃物”。 甘槐念还挺好奇。 她已经知晓露露的过去,另外几位虽然关系不错,但总不能贸贸然跑去问他们的过去,万一也很沉重呢? 等车和坐车的时候她问了舒聿,舒聿简单跟她说了一些。 罗可乐是罗刹这一代的名字,舒聿是在一个乱葬岗里捡到的他。 那会儿看上去四五岁大,一丝不挂,身上脸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双手只剩上手臂,手肘以下都没了。 乱葬岗有不少野鬼在这儿觅食,他太小太瘦,没什么本事,说话又不灵光,别的鬼能吃上一口腐肉,他只能用手肘夹着根没肉的骨头,还舔得津津有味。舒聿靠近,他警惕起来,用仅剩的一颗眼球死死盯着他。 他生前无爹无娘,连名字都没有,从能记事开始就有个老乞丐领着他四处乞讨。但老乞丐对他并不好,为了乞讨效果更好,生生砍了他的手。后来战乱,他趁乱逃跑,日夜躲在城郊一座破庙里,可还是逃不过命运,一场大火烧来,倒塌的观音像压住了他的脚,他没法逃离,带着恨死去。 舒聿见他可怜,从“仓库”里拿了些吃食给他,继续往前走,没想这小鬼就一直跟着他。影子跑起来小鬼哪能追得上,但无论舒聿当天跑多远,小鬼都能追上来,舒聿没辙,便让他跟着。 总喊他小鬼也不是办法,舒聿便给他起了“罗刹”这名,要他这一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野草,而是无人敢近的恶鬼。 “……你看,我起名是不是很有文化?” 两人全程是用心语对话,讲到这里,舒聿下巴都仰起来了,骄傲得不得了。 甘槐念顺他毛:“对对对,真棒。那沙漠和十方呢?还有爱德华,为什么他是透明的啊?” 正好到站,不少乘客在这个站要下车,舒聿轻揽甘槐念,挡住她身后的牛鬼蛇神:“你怎么以前不问我的过去?是对本鬼大爷不感兴趣吗?” “老大,你之前是我老板啊,我哪来的胆子去打探你的过去?” 舒聿低下头,贴近甘槐念的耳:“哦,那现在呢?” 甘槐念忙往旁挪,还用手挡:“现在你是‘木三石’,木师傅,我们不是太熟,麻烦不要离我太近哦。” 舒聿觉得好玩极了,憋不住笑,络腮胡在甘槐念耳边剐蹭,痒得她好想踩他一脚。 往拍卖行走的路上,舒聿又同她讲了沙漠几人的过去。 沙漠是八百年前来自西域的舞姬,于勾栏卖艺,声名鹊起,被当朝权贵相中,想纳她入府。沙漠自然不肯,拂了对方面子,权贵欲往她脑袋上扣“妖女祸国”的罪名,逼其就范。 当时戏班班主是沙漠的青梅竹马,一行人决定连夜掩护沙漠出城逃离那是非之地。无奈途中被权贵私兵追上,戏班奋力反抗,寡不敌众,除了沙漠,其他人皆死于刀下。 沙漠被抓回城中,佯装服软,归顺权贵。在“新婚”那夜,沙漠主动为权贵起舞,在金红绸缎中翻飞,趁权贵如痴如醉时,脚绞其颈,金簪扎眼,杀了权贵。 甘槐念又要哭了,眼眶湿答答:“后面呢?后面姐姐还是要死吗?都已经把对方干倒了,就不能逃到天涯海角吗?” 舒聿浅浅笑着,道:“对她来说,有那人在的戏台,就是她的天涯海角啊。” 后来,沙漠一把火烧了别府,在火中跳完最后一支舞。 甘槐念找纸巾擤鼻涕:“那、那十方呢?” 正好,他们面前走过一对手牵手的兽人,一是穿衬衫西裤的橘猫,一是穿珍珠连衣裙的贵宾犬,像是刚看完音乐会准备回家,边走边笑。 舒聿看着它俩,回忆道:“十方啊……” 十方其实并非一条狗。五百年前民间极度崇道,有一深受圣上喜爱的妖道连杀几百条犬只,以狗炼咒符,以血浸令旗。恰逢大旱年,圣上请妖道做法祈雨,雨真来了,雷电交加,就在妖道于雨中笑道“唯我独尊”时,一道雷劈上令旗,也砸中了妖道。 十方可说是那面令旗上附着的众犬之魂,阿刹笑他,怪不得成天喊饿,原来有那么多个胃。 爱德华是他们中间最年轻的。 他的原名叫徐云廷,大约一百年前,他留洋归来,就职于江海一公立医院。 他也是名红色医生,暗地里为地下党救治伤员,大家喊他“爱德华医生”。 叛徒供出他后,特务把他绑到郊区一据点,叫他列名单。爱德华被折磨了几天,宁死不从,最后被丢进酸池里,泡得尸骨无存。 “……可能因为这样,他死后成了‘透明人’。” 已经快到拍卖行了,舒聿牵着甘槐念站到路旁一棵仿真树下,“我们去找过他的照片,想替他重捏皮相,但总找不到,不是残缺就是模糊。虽然他自己说现在这状态也挺好的,他很自由。” 甘槐念擤了鼻涕,有感而发:“我的天啊,你们干脆不要叫‘神荼’了,改名为‘苦瓜拼盘’吧……跟你们相比,感觉我自己那些根本就不是事儿。我那算什么呀?不就是被忽略、被霸凌、被劈腿,还有差点儿被杀吗?我感觉我不能加入你们了,我简直是小甜瓜……” 她边说,脑子里边出现了一碟摆盘精美的苦瓜刺身,“神荼”众人的头像贴在苦瓜上方,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哭唧唧。 舒聿笑得肩膀直颤。 他都想干脆别管什么拍卖什么怪物什么404冤魂了,直接带甘槐念回家算了。 可不行,就“小甜瓜”甘槐念那德行,不查个明白今晚都得在鬼界过夜。 而且,到底是阴阳有别,不能让甘槐念在这里呆太久。 舒聿环顾四周,现在还是鬼界热闹的时候,百鬼夜行,在同行衬托下,他俩着实不怎么显眼。 他们站在树影里,舒聿微挪位置,背对步道:“甘槐念,看着我。” 甘槐念才刚抬头,“木三石”那张络腮胡脸一秒变成了舒聿自己的脸。 “小甜瓜好啊,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甜。” 舒聿低头轻吻她额头,金眸闪烁,“甘槐念,回去能跟我约会吗?” 甘槐念眼睛刚浸过泪,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惹笑,咧开嘴笑:“可以,我开车去接你。” 舒聿扁嘴,勉为其难答应:“好吧,初次约会你有什么想去的吗?” “你猜。”甘槐念故意在心里往其他方向扯,什么去游乐园玩、去公园踩鸭子船、去商场刷爆舒聿的卡。 舒聿鼻哼一声,很快提议:“去看场电影怎么样?买一桶家庭装的雪糕。” 第083章 好久不见 第083章 好久不见 拍卖行不是菜市场,不是想进就能进。 舒聿与甘槐念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厅坐下,点了两杯咖啡,“木三石”趴桌上“小憩”,让影子溜进拍卖行里,甘槐念守着他的肉身。 临走前,舒聿还提醒她别喝这里的咖啡,里头除了咖啡豆,还有骨灰粉。 今晚的拍卖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舒聿以前在鬼界常住时会来凑凑热闹,也有过上头的时候,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钻进展厅,台上正在拍卖一幅油画,是某位一百多年前身亡的画家在他投胎之前留下的作品。画作已经叫价到九千万,奔着一亿去。 看来今晚是“高端场”,这么一比较,木三石那一百万就买下来的怪物,真是好廉价了。 一条人命,远没有一张画、一块玉、一颗钻值钱。 最后油画的落槌价是一亿六千万,由场外买家获得。 这也是今晚的重头戏,后面的藏品都没啥意思,舒聿在天花板倒吊了几小时,到结束了都没见到他们拍卖“人型怪物”。 回到咖啡厅时,甘槐念都犯困了,倚着“木三石”打瞌睡,桌子上还多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舒聿钻回自己身体里,稍一动,甘槐念立马警惕地坐直身子:“你、你回来了?” “对,是我。”舒聿伸了个懒腰,“拍卖会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甘槐念拍拍脸醒神:“怎么说?有‘怪物’吗?” “没,今晚的都是藏品。” 甘槐念虽有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她把蛋糕推到舒聿面前:“那你吃点甜的补补精神,吃完我们再回去,等下次再来吧。” “还来啊?你都没看见你现在的样子,阳气都快被吸干啦。”舒聿叉了一角蛋糕,故意吓她,“能力再强的道士或404专员都没法在鬼界呆这么长时间,我敢打包票,你已经破此项目吉尼斯记录。真厉害啊甘槐念。” 没有人不喜欢听夸奖,甘槐念忍不住笑:“那等我老了去跳广场舞的时候,就能跟其他老太太吹牛皮了。” 她回归正题:“老实说,我们人不在这边,每晚都跑来蹲拍卖也不是办法。” 舒聿吃着蛋糕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得在这边安排个人……不,安排个鬼帮忙。” 舒聿又点头。 甘槐念分析:“这个鬼得进得去拍卖行的资格、要懂拍卖……还得容易收买。” 蛋糕吃完了,舒聿眼里亮晶晶:“所以?” 甘槐念脑子里有了个人选:“呃……你说,木三石有可能,帮我们做事吗?” 舒聿嗤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最显眼的地方写着“阴间通行”“阴阳摆渡”“跑腿搬家”等业务内容,还红字标明“童叟无欺”“嘴严勤快”。姓名是“木三石”。 “他收了我五百万啊,当然得物尽其用才行。” 两人回到阳间的酒店房间里,天已经微微亮了。 甘槐念卸了劲才知累,连澡都没力气洗,脱了脏兮兮的衣服,一沾床就睡过去。 舒聿也困,但还是八爪鱼似的分出多道影子,同时给甘槐念洗脸喂水摘眼镜掖被子,自己也睡下。 此时,在床上已经翻滚了一个多小时的宋庚烦躁地再次睁开眼,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手机查看有无新信息。 今天白天,他护送陈景山回京华,站好保镖工作最后一班岗,回家里补了个觉。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只画红眼线的鸽子飞来飞去,无论他做什么,鸽子都跟着他咕咕咕咕叫,把他气醒了。 晚上他不用当值,玩了一晚上游戏,正在他在游戏里把别人打得屁滚尿流时,一条新信息跳进来。 来信人是沙漠,宋庚鼠标都挪过去了,想想不对,没有点开。 怎么的?把他当打发时间用的小游戏了是吗?她来信息他就得干嘛!哈,他就不看! 硬是多拉了两局游戏,他才慢条斯理点开信息。 沙漠问他还在不在江海,宋庚回不在了。沙漠说可惜了,还想找他吃宵夜。宋庚冷哼,回那还好不在江海,不然又要被放一次鸽子。 沙漠用一个“^_^”结束这个话题,问他能不能帮她个忙,整理一份这几个月404牺牲的云山专员名单给她。 这“忙”可不好随意帮,宋庚直接打了电话问她要名单干嘛,沙漠没说原因,只道是他们老大想要的。 宋庚更不想整理了,他多少有些脾气,不想被沙漠牵着鼻子走,就说这牺牲专员名单是由每个分部归档,他没什么权利能查阅,这个忙他帮不了。 沙漠没强求,只道了声抱歉,是她冒昧了,就挂了电话。一切行云流水,连个气口都不留给他。 他无非是想从沙漠口中听一两句软话罢了。 末了他还是骂骂咧咧地把名单整理好,打算沙漠再来个电话他就发给她。可沙漠后面没再来过电话。 他也没心情玩游戏,躺床上来回打滚,怎么数羊都睡不着。 最后他忍无可忍,把名单直接发过去,也没多显摆自己的能力,只提醒她名单不可外传。 他以为沙漠已经去睡了,没想沙漠很快回他,除了谢谢,还说过些天有来京华再请他吃饭道谢。 宋庚心里终于踏实了,睡意也汹涌袭来,笑着睡过去。 * 甘槐念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舒聿倚床而坐,划拉着手机。 舒聿拿到名单。 他觉得如果云山分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专员死亡的时间可能会被做手脚,所以他把时间放宽一些。今年农历六月,云山总共有三位姓曹的专员死亡。 他准备一个个去查,问甘槐念接下来如何安排,是继续留在罗霄还是跟他走。 甘槐念有些纠结,舒聿没好气:“你还想修复母女关系呢?” 甘槐念摇头:“不是,我是在想,要不要去医院跟那些鬼们说一声谢苗的事暂时解决了。” 舒聿挺意外:“哦哟,如果是以前的甘槐念,这个时候肯定不会犹豫,直接蹦蹦跳跳跑医院去了。怎么回事呢今天?” 舒聿的眼现在总是金色的,就算她没戴眼镜,也很容易辨认。 甘槐念拉了拉被子,看着他的眼说:“那些鬼得知谢苗获救跟我有关,十有八九会请求我也帮它们解决心愿。要是他们的心愿只是给谁传个话,像是欠谁一声‘对不起’,或者想跟谁告个白,那还好说。如果它们的心愿是一些贪赃枉法、奸淫掳掠的事,那我要怎么面对? “帮是不可能帮的,但只帮某一部分人而不帮另外一部分人,它们会不会心里失衡、继而变成魇?这些我都没办法预计啊。”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另外,我现在能力有限,常常需要大家帮忙才能度过难关。如果有些心愿我能帮忙,有心愿实在解决不了,可能反而会成为它们新的‘执念’吧。” 舒聿揉揉她的头发:“这不是很正常么?要是他们有啥心愿你都能实现,那你岂不是神了?更何况神都不帮世人——” 甘槐念赶紧去捂他的嘴:“不讲不讲。” 这老鬼就是嚣张,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有几分能力,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嘴巴被捂住,但舒聿还是能在心里说:“不用勉强自己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随缘就行。真有需要你解决的事,到那会儿,你心里自有答案。” 甘槐念现在确实有最需要解决的事。 回过神,她才想起早上回来都还没洗澡! 她得去洗澡! 舒聿也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跟她说:“对了,关于谢苗的家人……” “等等、等等,我去洗个澡出来再说!还有我好饿!我要大吃一顿!”她一路小跑进浴室。 隔着哗哗水声,舒聿还是听到她的心声,一直唉声叹气的。 他无奈摇头,笑了笑。 他给甘槐念留了张纸条,闪去医院。 先去神内icu,谢苗原来的病床已经躺着别人了。 再下去甘槐念妈妈的病房,许婧也不在病房了。他向一床的陪护打听,陪护说叶忠民昨晚一直说这医院不干净什么的,和许婧两人闹了一晚上,没多久前转院了。 中间二号床也来人了,不是甘槐念说的那位高奶奶。舒聿闭眼听声,在这一层最边角的茶水间,洗手台下方,他找到了蜷成一团的白发老奶。 对方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鬼差大人、鬼差大人对不住……对不住……” “奶奶,我不是鬼差。” 舒聿的妖力远在普通鬼差之上,如果完全不遮不掩,会吓退不少妖力低的野鬼小鬼,所以老太太把他当作鬼差也能理解。 高奶奶还是不敢抬头,舒聿也不废话,问:“谢苗你可认识?” “认、认识……” “给你们报个平安,谢苗的灵魂尚算安好。” 高奶奶猛抬头,睁大眼:“真的吗?那太好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女孩帮的忙?” “对。” “我、我能不能再见见那个女孩?” “不行。”舒聿一口回绝,往夸张了说,“阴阳有别。上次你们拉着她帮谢苗,差点儿让她没了命。” 高奶奶怔愣,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能看见我们的人,加上苗苗的事情比较着急……” 舒聿沉声:“以后你们还会遇到其他能瞧见你们的人,或许对方也是个热心肠的,会帮你们完成心愿,但请你们记住,没有谁有义务为你们的“鬼生”负责。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高奶奶叹气:“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怨的只有我自己……为什么活着的时候没努力,死后才来后悔有什么用?” 话已经带到了,舒聿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住,回头问:“那么,高秀莲,你的心愿是什么?说来听听吧。” * 谢咏妮一直瞒着外公外婆,让他们以为谢苗还在医院住院。 正常来说,男方下聘是需要到女方家中,可谢咏妮总不能让对方跑去村里爸妈家,就在罗霄找了家民宿,自助入住的公寓,连租几天。 谢咏妮跟媒人婆说一切从简,也让亲家别介意,毕竟这种事情她不好让家里二老知晓,免得节外生枝。 仪式很简单,黄酒喜饼,水果糕点,谢咏妮则在媒人婆帮忙下准备了一些纸糊的嫁妆,四季衣裳,首饰鞋袜。 彩礼是用红筐装了八万现金,剩下十万,等谢苗火化后、两人骨灰合葬了再给。 两人的黑白照同摆在喜桌上,谢苗的遗照还是她做身份证用的那张。 男方叫王启明,家里来的只有母亲,谢咏妮今年三十三,王母的年纪都能当她妈了。 王母仪态优雅,面相富态,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什么话谈,场面多少有些尴尬,负责“牵线”的老先生在喜桌前烧了一道黄纸朱砂写的婚书,嘴里念念有词。 今有王门亡男启明,与谢门亡女谢苗,两姓联姻,一堂缔约,阴阳两界,永结同好。 下聘后,谢咏妮才去操办谢苗后事,还要忙与肇事者达成赔偿协议。 外公外婆知道谢苗救不回来,哭得老泪纵横,谢咏妮也跟着哭,说谢苗住的那icu好贵好贵,她跟别人借了钱,让外公外婆帮忙想想办法。 回头,男友肖贵调侃她:“你真是比鬼还要坏哦。” 他也不着急问谢咏妮钱要怎么分,最好等谢咏妮把父母的房田都骗到手,再下手好了。 他做着美梦,却没发现谢咏妮正在他身后诡笑,静静看着他。 要是肖贵这会儿回头,就会发现女友的下巴特别尖,眼睛像狐狸一样吊起。 灵堂设在谢家,谢苗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来送她一程。 老师给谢咏妮递了个很厚的白包,说这是同学们之前自发组织给谢苗募集的医药费,还没来得及送过来,谢苗就走了,真的很可惜。 谢咏妮哭弯了腰,嘴里不停道谢。 谢苗头七后,谢咏妮带谢苗骨灰回江海,她给爸妈说的是,江海有海葬仪式,现在小年轻都喜欢这种仪式,不需要土葬了。 实际上,谢咏妮又赶回罗霄,同样租了民宿,坐等一周后择的好日到,男方上门来迎娶。 但肖贵坐不住,谢咏妮现在手头有钱,不花点说不过去。 ——他俩在国外平台有情侣号,平时卖卖自己的片子或开直播收打赏。两人身材都不错,男俊女俏,观众很吃他们这对cp,平日收入不低,可他俩花钱如流水,用的都不是便宜货,来多少花多少。 谢咏妮也手痒,两人趁约好的日子未到,飞去到处都是赌场的马城。 许是人逢喜事运气旺,谢咏妮一晚上赢了十来万,可肖贵则玩啥啥不行。他跟谢咏妮再要五万筹码,谢咏妮收了手,说不玩了。 肖贵悻悻,但现在一切以讨好谢咏妮为先。他揽着谢咏妮往酒店走,问她今晚要点男的还是女的。 没想到谢咏妮拒绝了,说今晚只想跟他两人就好。 传统一对一的形式已经满足不了他俩了,尤其谢咏妮。说起来,他还是让谢咏妮“带坏”的呢,刚认识她那会儿都不知她如此开放。而且多人的片子比两人片子好卖,之前就有榜一大哥听闻谢咏妮有个女儿,问他们能不能私定片子内容。 肖贵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还是尽力取悦谢咏妮。谢咏妮也很是热情,一次不够,立刻又要第二次。 架在三脚架上的dv记录着两人的鸾颠凤倒,肖贵兴起时喊停:“等等,我要拍第一人称视角……” 他跳下床拿来dv,翻转屏幕,镜头对准谢咏妮:“好嘞——” 话语像石头堵死在喉咙,肖贵牙齿打颤:“咏、咏妮……?你的样子,好像……有、有有、有点奇怪?” 屏幕里的谢咏妮下巴很尖,三角脑袋,一双眼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半张脸。鼻子塌下去,就剩俩鼻孔,嘴巴也好可怕,好可怕……好像、好像某种昆虫…… 但当肖贵抬头直接看谢咏妮时,她又还是原来那妖娆模样。 谢咏妮慢慢下床,步伐摇晃地走向肖贵,咧开嘴笑:“怎么奇怪了啊?” dv屏幕里,谢咏妮连身材都变了,变得瘦长,肋骨根根可数,肚子却往外微凸。双臂过膝,指甲黑长,长发干枯……没有一个地方有人样了。 肖贵不知要看屏幕好,还是看眼前的“谢咏妮”好,跨间早软成烂泥了,双脚钉在原地,动都没法动。 “我本来还能再睡两三年,可这女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坏啊,你也坏,你们都坏。” “谢咏妮”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肖贵,“你们一坏,我就浑身痒,好像有跳蚤咬,痒得我都睡不着了。也罢,醒了也好,等吃饱了我再继续睡吧……” 话未说完,它双手紧钳住肖贵,把这壮汉提起来。 啪!dv机跌落地,镜头对着上方,屏幕也正好折过来,拍着一只怪物张开血口,一口咬住肖贵整颗脑袋! 肖贵还没死,手脚不停挣扎。怪物的利齿叼在他脖子上,像一根扎破洞的吸管,鲜血从好几处不停往外滋,血滴溅在电视上,溅在dv机上,溅在鲜红地毯上。 “谢咏妮”猛一用力,把肖贵头颅整个咬下,自己的一张脸也被挤得变形,但它无所谓,一下一下嚼得津津有味。 头吃完,就开始吃身体,从手脚开始。 内脏是它最喜欢的,它会放到最后吃。 吃得越饱,原型也会现得越多,dv屏幕中,人样全无,只剩一头满嘴是血的食人恶鬼。 它牙口好,吃人一向是皮肉带骨一起的,把男人吃得干净后,它打了个响嗝,拎起dv机,看着屏幕中的自己。 这副模样好久不见啦。 吃完人,它口渴,摇摇晃晃走到迷你吧前,弯下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 直起身刚准备用尖尖指甲撬开罐环,它蓦地一顿。 赌城的酒店房间面积不小,吧台上方是一整面大镜子,此时镜中除了它以外,还有两人。 一男一女。 它倒吸一口气,想都没想,把啤酒直接往那两人身上丢,身体同时往墙壁钻! 不会吧,它才释放原型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有人来抓它了? 现在的404专员感应如此灵敏的吗?以前它吃完人,得等个一两天才有人赶来的! 舒聿呵笑,手诀一掐,双臂展开,房间墙壁天花家具飞速往四面八方退。 他稳稳念诀:“四三式,黑蝉!” 千万股黑丝从地面长出,嗖嗖捆住怪物,三下五除二,把它捆成颗蝉蛹,就剩脑袋在外头。 “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 怪物大叫,“我有钱,我有钱,专员大人,我可以跟你们买命!” 甘槐念呼吸有点儿急,胸口一起一伏。 她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张脸。 下巴特别尖,眼睛像狐狸一样吊起,眼白浸满黑色墨水…… 甘槐念笃定道:“你是树下那只鬼。” 就是那只,乡下姨婆去世时,她在树下错认为是“妈妈”的那只鬼。 “所以我与谢苗相遇,是有原因的……”她一边喃喃,一边在兜里掏东西。 这下轮到恶鬼蒙了:“什、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专员大人,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甘槐念在回收器和朱砂纸之间纠结了几秒,还是选择了红纸。 恐惧只源于火力不足,此刻她心里一丝害怕都无。 轮到甘槐念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对啊,你好,好久不见。” 第084章 我的甘槐念 第084章 我的甘槐念 当初事态紧急,甘槐念追谢苗追到鬼界那会儿,其实连谢苗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是就是看过谢苗的记忆,可跑马灯的镜头晃得快,加上农村场景相似,她没往重合方面去想。 谢苗外公外婆所住的村子,跟甘槐念的乡下姨婆住的村子,是同一条。 还在罗霄的时候,舒聿跟她说谢咏妮有点儿问题。 一般人恶成如此,早该有魇跟着,或被魇掏空藏里头,又甚至,她就是高阶恶魇化成人。可在谢咏妮身上,他感觉不出恶魇痕迹。 那么就还有另一种可能,她身上藏着魇,痕迹被谢咏妮自身的“恶”所掩盖,且还有可能恶魇一直在谢咏妮身体里睡着,冬眠似的,睡到肚子饿了,才会出来吃东西。 恶魇和宿主形成“共存”关系,恶魇知道宿主身上发生的事情,宿主却不知有恶魇存在。由于宿主本身是恶人,恶魇光靠宿主的“恶”就足够生存,只要不蹦出来作妖,活个上百年不成问题。 一个宿主用得久了,恶魇也会吃掉他,再找个新的宿主,进行新一轮的“共存”。 甘槐念查谢苗资料,她和外公外婆住在离罗霄一个多小时的九尧村。 也是她第一次见鬼的地方。 他们在谢咏妮和肖贵身上安了金丝,舒聿也潜入谢家,查了一下外公外婆久远的记忆,回去后转述给甘槐念。 2001年的夏天,九尧村有白事,谢家一家三口去吊唁吃席。 死者是甘槐念的乡下姨婆,而当年,谢咏妮九岁。 甘槐念那时候太小,又因为是第一次开鬼眼,光顾着记得那几个最恐怖的画面,对谢咏妮实在没什么印象。 谢咏妮从小就强势,没少给家里惹麻烦,初中因恶意霸凌同学被学校强退,跟家里大吵一架后就跟着当时的男友呆在镇上,没钱了才会回家。 二十二岁那年,谢咏妮回来了,带着四岁大的女儿。她说接下来要去江海工作,没办法带着一个孩子,没时间照顾,要把谢苗放在乡下。 不过这段记忆的重点,其实在另一个地方。 就在谢咏妮回来的前一天,九尧村也有一场白事,谢父谢母去参加了。 死者溺毙在池塘里,被救起的时候肚子大得惊人。 听闻这个细节,甘槐念心里咯噔,这怎么跟姨婆的死因一样样? 两人多留了个心眼,这些天一直留意谢咏妮的动向,并跟到了马城。 …… 甘槐念说完“好久不见”,就将朱砂纸压在恶鬼胸口,一声“落纸为字”铿锵有力,根本不给恶鬼有说话的时间。 没必要听它“坦白从宽”,文字会告诉她答案。 魖婪,恶魇,年已九秩。性狡黠,善匿,慵食怠作。常蛰恶人体内,以其贪嗔痴念为养,以存共生。每十二至十五载,则醒,醒则噬人,或噬其主。事已,复觅新主,复眠焉。 十有一载前,其附于谢氏之女身。此女淫且贪,诈而狡,后以亡女配冥婚,索厚聘焉。 于乙巳九月初二,为甘槐念收于纸上。 简单来说,就是这家伙确实会“冬眠”,每隔十几年会醒来,吃饱饭,再继续睡。 “……它刚刚着急的时候,说要给钱我们买命,看来它以前没少这么干啊。”甘槐念没忘记这个细节,看向舒聿,“我跟你借命,是按天计算,你说,它跟某些人‘借命’,要花多少钱啊?” 舒聿耸耸肩:“不好说,要看它交易的对象是什么人了。可能一块银锭,可能一百大洋,可能十头牛,可能一块农田,可能一套四合院。” 时代如何变,人总有好坏之分,别说“恶魇”与“专员”了,在人类世界里多的是这样的“关系”,具体的事例随便一抓一大把。 “欲善者得福,欲恶者遭谴,欲天下不公得昭雪,欲人间正道永无疆。” 甘槐念的心愿,可能到一千年后都无法实现。 甘槐念叹气,把红纸递向舒聿:“我不想让它净化,直接把它烧了吧?” 舒聿刚抬手,又蓦地收回:“这次你试着自己烧。” 甘槐念点头,沉下心神,默念脑中成型的招式,低吟道:“零三式,星星之火。” 那纸面上缓缓浮出一粒极小的火星,像从字缝里挤出来的,逐渐窜成豆大火苗。红纸迅速卷曲、焦黑,纸上几行字似乎扭曲地挣扎几下,终究被火焰吞没,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最后,飘起的灰烟里隐隐约约浮现一张鬼脸,被舒聿一掌拍散。 处理完现场,他们回到罗霄,在谢咏妮租下的民宿里,带走了谢苗的骨灰。 有一说一,谢咏妮说的“海葬”确实适合谢苗。他们不是谢苗家属,走不了正规渠道,舒聿趁夜色浓,开了道门在东海上空,设了个平台让两人落脚。 新月如弯钩,挂在夜空笑。 甘槐念将骨灰洒向大海,要自由啊谢苗,她对着月亮说。 这次来罗霄,他们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白发老奶高秀莲的执念,是她孙子的婚事。 不是因为看不到孙子结婚抱憾而终,反而是,孙子结婚成了压在她心头的重石。 孙子阿俊喜欢的从来不是女人,这事家里人人皆知。高秀莲的丈夫骂他断子绝孙,儿子儿媳嫌他丢人现眼,三张嘴轮番上阵,把一开始心疼孙子的高秀莲,拉到逼婚阵营。 他们告诉阿俊:先结了婚,生了孩子,以后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喜欢一条狗家里也不拦你。 去年阿俊真带回来一个女孩,全家人堆着笑,心里揣着鬼。儿子儿媳跟两个后生说,高家二老年事已高,就盼着能看见孙子成家。今年年初,两人把婚礼办了,可高秀莲的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孙媳妇懂事嘴甜,每次见到她那张真诚笑脸,高秀莲都像被人甩了个耳光。 她跟老伴提了一嘴,结果被全家“批斗”。尤其是阿俊,反过来骂她别没事找事,圈子里的人十有八九都这么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高秀莲郁郁寡欢,一夜洗澡,脚下打滑,摔得脑出血。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她的肉身躺在病床上,灵魂飘在上方,看着孙媳妇在病床边为她这坏心肠老太婆哭成泪人。 高秀莲在孙媳妇耳边不停大喊着真相,但谁都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在茶水间跟“鬼差大人”忏悔的高秀莲也哭,她说她自己是“伥鬼”,实际上做的事没比谢苗的母亲好多少。 这话也不难传达,舒聿选择了最粗暴直接的方式,鬼上身到阿俊身上,把他平时刻意隐瞒的事,“一不小心”全发给了妻子。这样还不够,得把他发在境外网站的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 但尽人事,各凭天命。 舒聿最后一次再去医院,高秀莲已经不在那里了。 再回江海,温度已降,早晚脖子会凉飕飕的。 甘槐念退出四人家庭群那天,叶桐发来信息,问她为什么退群。甘槐念只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包,让叶桐加油备考。 叶忠民也来过信息,一开始是给她汇报许婧的情况,什么时候出院啦,伤势如何啦,后来开始提他来当“和事佬”,要让两母女重修于好。他这态度殷勤得让甘槐念心里打鼓,自知他肯定有事要求,顾左右而言他。 有天,甘槐念收到许婧信息。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是边角泛黄的名片,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电话。 人名是“第五仁”,电话是个固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信息。 许婧说,这是以前帮甘槐念“封鬼眼”的港城道士,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电话是港城那边的固话,打过去的话前面得加区号。 她没有把话说得明白,但意思很明确了,是要让甘槐念自己联系道士去二次“封鬼眼”。 甘槐念保存了照片,回许婧:「妈妈,无论我能不能看到妖魔鬼怪,我永远都是甘槐念。」 * 月底,“神荼”定期放假,见天气冷,十方嚷着要吃羊肉,于是一行人连带着卢慧,一起闪现京华。 ——出发前,几个姑娘拿超持久粉底液,给爱德华的脑袋和脖子都涂上颜色,上阴影,涂唇色。接着戴假发和帽子,最后用一副日常款的墨镜遮住眼睛。从远处看,他就是个充满神秘气息的英俊青年,说不定别人还会把他当成哪个爱豆演员呢。 这样爱德华也可以正常吃饭了,只需要偶尔补一下嘴唇颜色就行。 还是“老地方”,四合院里的铜锅涮肉。清汤滚滚,白雾腾腾,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暖意融融。 他们的桌子靠落地玻璃,正吃着,甘槐念忽然听到有人喊“槐老师”,立马打了个激灵。 舒聿拿手肘碰碰她:“哦哟,槐老师,有人找。” 玻璃窗外,是她的编辑郭伊宁,欣喜地朝她不停挥手。 甘槐念擦着嘴跑出去,和郭伊宁牵着手,两人像小孩儿似的在院子里蹦蹦跳,你说“好久不见”,我说“怎么这么巧”。 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甘槐念经历了好几次生死危机,再见郭伊宁,心中难免感慨。 是啊,上次见郭伊宁,她还是那个怂还结巴的“胆小甘”。 郭伊宁见到屋子里的长发男人,眼睛都亮起来:“槐老师,那是上次在你房间里的……” 甘槐念莫名脸烫:“对、对对,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啊!上次我没听你说有朋友要来,还以为是什么不请自来的登徒子。” 甘槐念心里哈哈笑,心道编编你没猜错啊,他确实就是不请自来的登徒子。 舒聿鼻哼一声,放下筷子也走出来,彬彬有礼:“你好啊编辑老师,我们上次见过一面。” 郭伊宁连连点头:“你、你好!” 舒聿非常自然地揽住甘槐念的肩膀,扬起笑:“辛苦你一直以来照顾我们家念念了,无论是公事上还是私事上。下次你来江海时一定要通知我们,我俩请你吃顿饭。” 甘槐念瞪大眼,手绕到舒聿背后狠掐他的腰,心里问:“我们家……念念?” 舒聿心道:“怎么?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那语气,那声音,那态度,嚣张得不可一世。 郭伊宁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多聊了几句就有朋友喊她,她只好先道别。临走前没忘催稿,让槐老师得开始筹备新书啦。 甘槐念和舒聿回到桌上,耳朵很灵的十方故意揶揄他们:“哎哟,我们家念念——” 其他人也跟上,掐着嗓子喊:“我们家念念——” 罗可乐回想:“那次回收完七阶恶魇,你俩孤男寡女同在一个房间里,该不会那时候就……” 舒聿拿筷子尾敲他脑袋:“我此等正人君子,从不趁人之危。” 露露捏着鼻子翻白眼:“我天,甘槐念,你怎么忍得了这么装的老鬼?” 众人哈哈大笑,舒聿“啧”一声,挥手就要找服务员结账,被十方摁下:“还没吃饱呢老大!” 饭后,舒聿开了门,让电灯泡们回江海。 他和甘槐念今晚要约会。 沙漠让别人进门,她也得留下来,十方回头:“姐,你也要约会啊?你在京华还有伴呢?” 沙漠眯着眼笑:“见个小朋友,上次放了人鸽子,小孩生气了。” 舒聿和甘槐念提前选好了想看的电影,九点的场次,是部喜剧爱情片。 他们在商场里的雪糕店买了桶大雪糕,但甘槐念眼大肚子小,又怕自己吃太多待会儿肚子痛,所以大部分雪糕都进了舒聿肚子里。 不是多热门的电影,厅里零零散散坐了几对,他俩边看边在心里聊天。真是够方便的,这样还不会影响别人。 看完电影十一点多,酒店离商场不远,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回去。 京华入夜后气温骤降,说话时都能呵出白烟。路旁的银杏树落了大半叶子,地上铺着一层金黄,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听得人心头痒。 他们右手边是一片红墙,两人的影子落在上方,有时在他们前方,有时在他们后头。 舒聿忽然停下脚步:“甘槐念。” 甘槐念边走边录视频,正低头看着脚下的金黄树叶:“嗯?” “我请你跳支舞吧?” 甘槐念愣了一下,忙抬起头:“啊?在这里?” 街上行人不多,但不是完全没有,对面马路商铺也还开着。 还有,她不会跳舞啊! 舒聿抬抬下巴:“看墙上。” 他松开甘槐念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同时因为离路灯远了点儿,影子在红墙上细长模糊。 但下一秒,影子凝实起来,轮廓分明。 甘槐念眨眨眼,舒聿本人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可墙上他的影子已经自个儿动了起来,走到她的影子面前,微微欠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递向她。 他在邀请她。 “跳舞吗?甘槐念。” 舒聿对她笑,金眸若隐若现,“我们这种老一辈啊,约会的话,得正儿八经地请喜欢的姑娘跳一支舞。” 甘槐念心跳得扑通扑通,胸腔里的情愫像疯长野草,她都有冲动,想直接跑过去拉着舒聿接吻了。 她抬起手,墙上影子也跟着抬手,说:“但我不会跳哦,你得带着我跳。” 舒聿的影子牵住她,嬉皮笑脸道:“哈,你猜怎么着,我也不会。” 红墙之上,墨影交缠,一进一退,一圈一圈。 无声无息,唯叶沙沙,星河默转,良夜如吻。 一进房间,甘槐念迫不及待地吻住舒聿,结果力用猛了,两人牙齿磕在一块儿,疼得她直飙泪。 舒聿捧腹大笑,问她急什么。 甘槐念捂着嘴,说馋他身体很久了。 舒聿眸里的金色沉了一些,把她横着抱起,走进浴室。 这房间有个不算小的浴缸,有法术就是节省时间,舒聿一翻手就满了一池水,热气腾腾得好似今晚桌上那一锅火锅,把甘槐念烫得好似羔羊肉。 她跪得膝盖弯弯发软,热得都要不清醒了,把舒聿的名字一遍遍嚼碎,再喂进他的口中。 舒聿毫无经验,即便他比甘槐念多长些岁数,却也无法冷静。情动时黑发不停往外长,浸过热水,一束束潮湿温暖,慢慢爬上甘槐念的腰背,甘槐念的胸前,甘槐念的腿间,抚摸过她每一寸肌肤。 忽然,甘槐念猛颤:“等等、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舒聿金眸妖冶,深深睇她:“那我帮你准备准备。” 长影卷着甘槐念的腰,扶着她倚浴缸边而坐,舒聿潜进水中,去吻她。 在水里他自然说不了话,可不影响他“蓝牙已连接”。 他说,甘槐念你这里真美,跟花儿一样。他说,里面好烫,甘槐念你颤抖,是舒服吗。 他每说一句,甘槐念都像过了电,脑子浆糊似的,只能沉沦在这一池春水中。 真不愧是“学霸”老鬼,学东西真快…… 房间里没开灯,但在一室昏暗中,有朵火莲在静悄悄燃烧。 舒聿快要疯了,他觉得自己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没事给甘槐念上火莲印干嘛? 她小腹上的那朵莲宛如身在盛夏,被汗水和亲吻滋养,在一次次冲撞中绽得鲜艳。 他有点儿受不住了,把甘槐念抱坐起来,轻吻她,动作也变得温柔。 甘槐念声音已经喊沙哑了:“舒聿,我肚子好烫……” 舒聿听不得这样的话,舌尖卷着她的耳珠,贴她耳边说:“是啊,好烫,都要把我融化了。” “……你到底看了多少言情小说?” “啊?这些明明是你自己写的。” 甘槐念清醒了一些,睁大眼:“你看、看过我的书?” “对啊,槐下客老师,《老鬼老鬼几点钟》写得可圈可点。”舒聿浅笑,“没记错的话,这句话你的书里头经常出现呢。” 甘槐念害羞,又去捂他嘴:“好了不说这个……” 温柔是把磨人刀,舒聿忍耐着无法宣泄的情意,舔吻她的手心:“那要说什么?” 甘槐念有个想法:“我想……” 舒聿一顿,抬眸:“哟,真不愧是你,会玩儿。” 甘槐念撇撇嘴:“不乐意就算啦。” “当然乐意。”舒聿笑出声,胸口一震一震,连带着甘槐念的心脏也跟着跳,“遵命,我的甘槐念。” 他念诀,手一挥,暗沉沉的房间开始起了变化。 先是有了风,清凉裹着草香,接着有了光,夜空悬着圆月。 他们还维持着动作,头顶已有沙沙树叶声,膝下则是茂盛野草。 老槐的影子在另一侧,他们坐在树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明晃晃,跟银子一样。 树下两人,相视一笑。 圆月澄澄,草浪荡漾,相拥影合,闭目吻长。 风息云驻,天地俱忘,尘世万千,与我何干。 【第五卷 树下来客 fin.】 第085章 承你贵言 第085章 承你贵言 宋庚今晚心不在焉,出了两个任务后回到京华,江天道让他要滚快滚,整晚傻笑看得人心烦。 宋庚没在意他的语气,嘿嘿笑道:“谢谢细心体贴的队长大人,放心,我明天肯定会准时上班!不过今天我早退,马恒又没来,就剩你一人,你干脆也休息吧。” 还没有新的任务来,江天道脱下西装外套,坐到窗边又准备开始擦刀:“我又不累,休什么息。” 宋庚低头收拾包:“你都三十啦,跟你组队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你交女朋友,你就没想过成家吗?” 江天道很少跟人说起这个话题,若以往他铁定要么沉默不回复,要么骂宋庚多管闲事,今晚却不知为何,多说了几句:“我这样不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天天对着妖魔鬼怪,刀头舐血,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残了,那不耽误人家?” 宋庚愣了好一会儿,从队长的话里品出一丝异样:“……哦,你是怕耽误人家……那这个‘人家’是谁啊?404里的人吗?” 这脑回路转得比盘山公路还多弯,江天道服了:“你再不走就别走了。” “走!我立刻滚!”宋庚背起包就跑,“see you tomorrow!” 休息室安静下来,江天道就着夜色一遍遍擦刀。 他不需要无谓的交际应酬,朋友就那么零星几个,情情爱爱更不是生活必需品。他之前的人生像上紧的发条,几乎被“杀鬼”和“复仇”占满,现在少了个“复仇”,估计就要杀鬼至生命尽头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会与谁外出约会,看电影喝咖啡,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也无法想象每结束一次任务就给谁发信息报平安,说太晚了你早点儿睡。 他很无趣,即便真的跟哪位姑娘谈对象了,对方也早晚会因为他的无趣和冷漠同他分开。 既然结果都是“分开”,那何必在一起呢? 心莫名有点儿乱,刀也擦得急了些,一不小心,手心被刃刮了一道口子。 鲜血汩汩往外流,他运劲,盈盈白光中伤口逐渐收拢,不再出血。 沾了血的掌心泛红,像捧着朵红莲。 他想起,有人的腰背处,也长了朵红莲。 奇了怪,怎么这画面忘不掉? * 宋庚骑车回家,飞快洗了个澡,换上便服,临出门前想了想,还往脖子喷了两泵香水。 沙漠说她在“红莲”,让他下班了就过去找她。 “红莲”是家夜店,宋庚到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但里头热火朝天,在门口都能听见欢呼声如浪涌。 宋庚往里走,原来这里的舞池可以升降,池中升起半人高的高台,一根银色钢管矗立在正中。 灯光流转中,一位年轻女生正绕着钢管跳舞,但她跳的不是钢管舞,而是团播中常见的女团舞。女生长相甜美,随着dj的音乐扭胯摆臂扫腿,钢管仅作为她的舞蹈道具,或倚靠或转圈或当成“舞伴”互动,撩人的舞姿让在场客人兴奋叫好。 宋庚不感兴趣,找到沙漠所在的卡座,这位姐正喝着红酒配花生米。 又洋又中,这口味够特别。 沙漠见到他,懒洋洋挥手:“你来啦。” 宋庚的兴奋被嘈杂的音乐压了下去,有些闷闷不乐,坐到她旁边:“为啥约在夜店啊?这里吵得不行。” “我又不知道你们几点下班,长夜漫漫,我总得自己找点儿乐子。”沙漠给他倒了杯酒,“你嫌这里吵?你平时不来吗?” “不来啊,我晚上上班。” “那也有周末节假日啊。” “……我又没朋友,跟谁来啊?这种地方,咳,不适合我。”宋庚挺直腰,“上次我就觉得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这人玩、玩得不花。” 也就是游戏玩得多了些。 “哦哟,人不可貌相呢小孩。”沙漠轻捻杯脚,杯口移过去,“刚才门口安保查你身份证了没?你看上去就跟未成年似的。红酒能喝?还是我得给你点杯橙汁牛奶可乐?” 宋庚瞪她,不说话,拿起酒杯跟她的碰了一下,一口喝尽。 沙漠眯眼呵呵笑,也抿了两口酒。 这时,台上女生跳完,换一个画着浓妆、穿背心热裤的男生跳上台,舞姿竟比前面女生还要火辣。 他扭得跟妖精似的,同样赢得众人喝彩,可同样舞蹈跟钢管可说是毫无关系。 “这是在干嘛啊?”宋庚问。 沙漠解释,这是今晚的活动,无论男女,胆大者皆可登台,每人有一分钟时间。在座的客人都是“评委”,最后呼声高者今晚酒水免费,还会送一个大果盘。 高跟鞋男子以一个劈叉结束舞蹈,dj问还有没有勇士,宋庚刚摸了两颗花生米,旁边沙漠蓦地起身,吓得他手抖:“你、你干嘛去?” 下一秒,沙漠脱了身上的镂空毛衣,上身剩一件亮片背心,金色的,下摆流苏随着动作折着金光,细细两条吊带悬在她锁骨前方,像摇摇欲坠的吊桥。 她回眸看着他笑:“姐姐去挣点儿吃的喝的,小孩,你留着看家啊。” 宋庚看愣了,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了他有钱买酒”,沙漠已经大步流星走向舞池。 她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甚至自带一股气,摩西分海似的,周围人群自动给她让出道。 她上了高台,冲dj比了个手势,dj降下音量,沙漠提要求:“我要爵士风格的音乐,还有,我说开始再开始。” 她笑笑望着dj,dj像着魔似的点点头,赶紧翻起音乐库。 沙漠脱下短靴和袜子,赤脚走到钢管旁。 宋庚有点痛恨自己的视力怎么那么好,离高台那么远,还能瞧见她脚趾甲涂的是红色指甲油。 她臂膀发力,攀管而上,两三下便攀至最高处,只留一手握管,双足蹬在钢管上,牛仔长裤裹着笔直双腿,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她从容自信得像一面迎风不乱的旗帜,宋庚心脏扑通扑通跳,觉得她还像站在瞭望台上环视领土的女王。 沙漠对dj点了点头,很快音乐起,她抓住鼓点,勾下发顶的金色发绳,往舞池外抛,同时双腿锁管,猛然倒悬,红发瞬间垂泻,像着火的瀑布。 光影交错间,红发与银管相映,炽烈又冷艳,众人惊呼,宋庚对上沙漠魅如妖刀的双眸,心脏蹦到嗓子眼了。 舞池里、夜店里的人可能都看不到,但他看到了。 无数金丝从背心上的金色流苏末端往外飞,一根根细如牛毛,扎在台下看众头顶上。 好家伙好家伙,这妖女,竟当着他的面吸人精气?! 倒挂悬空,撑臂翻飞,凌空劈叉,她的身体柔若无骨又暗藏千钧之力。旋转如风,金丝纷飞,力与美浑然一体,不媚不俗,只余飒爽。 一分钟很快过去,但dj忘了时间,直到台上女子滑落钢管,他才停了音乐。 舞池安静了几秒,后掀起浪潮般的欢呼声,沙漠没穿袜子,松松垮垮套上短靴,走回卡座上,问呆呆愣愣的宋庚:“如何?” 宋庚心神震荡,脑子都不好使了:“什么?” 沙漠赤足踩在沙发上,仿佛夜店是她家似的,开始穿袜子:“问你话呢,你魂呢?问你我跳舞怎么样。” 她脚背好白,衬得那甲片更加鲜红。宋庚心知这样盯着她的脚看实在太猥琐,目光却移不开道,人问东,他答西:“你怎么偷偷吸人精气呢……” 沙漠一顿,随即大笑,肩膀一颤一颤:“什么偷偷,我不光明正大的吗?” “我说了啊,我要去‘挣点儿吃的喝的’。你也知道我们以人类的情绪为食,恐惧吃多了会腻,偶尔也想吃点我中意的。” 她眯起双眸,红色眼线鱼钩一样,就看谁愿意咬饵上钩,“别人对我的欲望,就是我的小甜点。” 宋庚声音发哑:“……那我岂不是也是你的小甜点?” 沙漠挑眉,反问:“哦?你对我有欲望?” 宋庚不答,只撇过眼。 沙漠穿好鞋袜,等吸饱欲望的金丝回收完毕,再重新套上毛衣。 宋庚这小孩皮相不差,就是瘦了点儿。他的白发和白眉都是天生的,但不是白化病,肤色正常,也不畏光。牙齿也挺奇怪,每一颗都有点儿尖,看上去像条小鲨鱼。 有服务员送来果盘,沙漠摆摆手:“不用了,给第二名吧,我们要走了。” 宋庚:“啊?我才来就走啊?去哪?” “去吃宵夜啊,我不是还欠你一顿饭么?花生米可吃不饱。” 附近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沙漠晚上才吃了火锅,但她不挑。 两人都没开车,往那火锅店走。路上,沙漠问宋庚白发尖牙的事。 “哦,这是遗传,遗传我那生物学上的爹。”宋庚说着话,嘴边浮着淡淡白烟。 宋家是中医世家,祖上一代接一代深耕于各种灵丹妙药,到现今,宋家家族里那些叔伯姨婶仍在经营着药厂和医疗设备公司,再不济,也是赫赫有名的中医师。 宋庚的亲爹只给达官贵人看病,在圈子里名声显赫,都称他“白毛仙人”——其实宋家的所谓医术高明,断症精准,只是他们能用灵髓钻进病患身体里,用最快的速度找出病灶。 宋爹今年快九十了,宋庚是家里老幺,他的妈妈是排第五的小老婆。三岁前,宋庚都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加上那老头是白头发,他一开始还喊他爷爷。 白毛尖牙是宋家血脉纯正的标志,宋庚的几位兄姐都是如此。 “哦,你还有哥哥姐姐?他们也在404?”沙漠问。 “404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啊。”宋庚扬起下巴,怪骄傲的,“这一辈只有我进了404。” “嗯?你们家也和江家一样,后辈逐渐没有灵髓了?” “倒也不是,我那几个哥哥姐姐的灵髓有的比我强得多。” “那为什——”沙漠忽然噤声。 她大概知道原因了。 “因为进404太危险了。”宋庚无所谓地耸耸肩,复述江队长不久前说过的话,“天天对着妖魔鬼怪,刀头舐血,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残了。宋家有正儿八经的祖业,不需要跟邪魔打交道也能赚钱,肯定要先保小命嘛。” 沙漠皱眉道:“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让你进404?” “我自己主动要去的,不去404,就得去家族里的公司上班,我才不要。” 宋庚扭头看她,咧嘴笑,“404虽然危险,但每天都像打游戏,有趣极了。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在宋家我出不了头,但在404我能排得上号。” 沙漠懒懒拍了两下手掌:“真不愧是初生之犊啊。” 可能是天冷了,深夜的火锅店坐了不少桌。 沙漠点菜时,红发往下垂,一下下摇晃。宋庚看见,在包里摸到了他施术用的花绳。 想想,又觉不大合适,他的花绳没染血的时候是白色的,有的人会觉得不吉利。 犹豫间,热情的店员已经掏出时刻准备的发绳,放到沙漠手边。 宋庚抽出手,心想,那就等下次吧。 * 舒聿的手机调的是完全静音,连振动都没有,但屏幕一亮,他就醒了。 是关岢来了条信息,问他吃不吃早餐。 早晨六点半,身边是睡得很沉的甘槐念。舒聿揉揉她的耳垂,她没醒,咕咕哝哝翻了个身。 舒聿笑了笑,起身洗漱,拿发绳把长发束起。 晨寒初透,胡同口却热气蒸腾,早餐店门口食客往来,油锅滋滋响,蒸笼冒白烟。 舒聿买了一大袋糖油饼,往胡同里走,最后停在一家四合院门口。 关岢已在门口等着,他一身运动装,像是刚晨跑过来,手里也拎着糖油饼,还有炒肝和包子。 他瞅一眼舒聿手里,撇撇嘴:“就知道你只买甜的,还好我买了自己爱吃的……” 舒聿白他一眼,举起挡在糖油饼后面的咸豆腐脑:“买了好吧。” 关岢秒变脸,嘻嘻笑:“感谢感谢,感谢舒老板。” 两人进屋,这套四合院几年前舒聿翻新过,旧时候的青砖墙和屋顶瓦垄保留着,加装天窗和落地长窗,内里装修克制收敛,不显山不露水。正中庭院有一株老银杏,黄叶簌簌,有位穿着尼姑裳的老妇正在打扫落叶,见人来,鞠了个躬:“舒老板好,关局好。” 舒聿说:“容婶,先不用打扫了,我跟关局吃个早饭,你先退吧。” “得嘞,收拾的时候您唤我。”容婶又鞠躬,身子一潜,钻进地下。 关岢装模作样,打了个颤:“你这屋子再不住人,迟早要被传是鬼屋。” 舒聿说:“本来就是鬼屋。” 舒老板是鬼,看房子的容婶也是鬼。 舒聿提前跟容婶说了要回来,屋内开着暖风,关岢脱了外套挂衣架上:“这次既然要在京华过夜,怎么不住这里,跑去住酒店?” 舒聿把早餐摆上餐桌,捻了一块饼大口咬:“这里没浴缸。” 他认真想了想:“应该还能加装吧?” 关岢瞪大眼:“你要浴缸干嘛?” 舒聿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浴缸能干嘛?洗澡啊。” 关岢眨了眨眼,捧腹大笑。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就是很好笑。 跟千年老鬼谈浴缸和洗澡,不好笑吗? 两人会见面,自然不是单纯为了吃早餐。 舒聿提起鬼界见到的那头巨怪,关岢之前听他简单说过,也替他查了,可还是有疑虑:“你怎么能肯定他是云山分部的‘曹某’?你说你没法看他的记忆,又从何得知?” 舒聿没跟关岢提过甘槐念的能力,搪塞过去:“我学了新招,自有办法。你查得怎么样?” 云山牺牲的那三位姓曹专员,一位未婚,一位已婚有两个儿子,名字里都没有“七”或“琪”。 “大几率是最后一位。曹源,离婚了,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叫曹琪。”关岢把手机推给他,“上面有资料,你自己看吧。” 资料上有照片,上头的男人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厚唇,乍一眼还有些憨厚感。他不是云山人,老家在石邑市,是个离云山很近的小城。另外牺牲的两位姓曹的专员也是来自这里,应该是同个家族不同分支。 曹源死于一次任务,一头会变色隐身的四阶恶魇,趁其还在坚守结界,潜伏到他身边,一口吃了他的头部,当场死亡。 “脑袋?”舒聿嘴里塞满饼,腮帮子一动一动,“后勤收尸的时候有回收到他的脑袋吗?” “没有,都吃精光了,就剩身子。”关岢已千锤百炼,谈着他人的死况,还能一口接一口喝豆腐脑。 “灵髓被恶魇吃了吗?”舒聿又问。 “也没有,他的身体也设了结界,把恶魇炸飞了,队友及时赶到,回收了恶魇。” “哦?有意思。”舒聿直接把资料传到自己手机,“脑袋不在身体在,灵髓也在……他的身体火化了?” 烂船也有三分钉,专员的尸首在恶鬼眼中可是香饽饽,以防尸首被借用或羞辱,专员遗体都需要统一火化。 关岢点头:“火化了。怎么说?你有头绪了?” 舒聿把手机推回去:“如果我们遇到的那巨怪确实是由曹源变成,那么当初他的遗体就没被火化,你去查查,那天火化时有没有监控,看看进火炉的是不是曹源本人。他没了脑袋,很容易伪装啊。” 关岢叹气:“我真是劳碌命啊。” “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舒聿连吃了几块饼,有些口渴,起身去倒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劳碌,像你上头那位顾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上不得罪,下不积怨,安安稳稳干到退休,领着退休金环游世界,不好吗?” 顾鸿义实战能力一般,反正他也不用上前线,只要对上足够忠心,对下管理得当就行。 关岢近期“重点关注”他,倒是没看出他有什么大问题,在关岢请舒聿当“外包人员”这件事上,顾鸿义还投了赞同票。 “环游个屁啊,世界都快一团糟了。” 关岢捧起碗把最后的豆腐脑都吸溜进嘴里,“我也不是天真孩童,没有期盼整个世界都是真善美,可也不能因为别人的烂,让自己跟着变烂吧?” 他打了个嗝,继续说:“现在就是好人恶人各站一边在拔河,恶人力气大,难道好人就要放弃比赛、甚至倒戈跑过去恶人那头,说‘哎呀你们这边能赢,那我过来了我也是赢家’。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吧,舒老板?” “你别问我,我可是恶鬼。” 舒聿也给关岢倒了杯水,放他手边,“你看你,吃饭不说话,说话不吃饭,喷得我一桌子豆腐脑。” 关岢上一秒还义愤填膺,下一秒又笑了:“抱歉抱歉,这些话我平时可找不到人说,你现在又贵人事忙,没空陪我聊天。” “啊?我这么忙是谁给我安排任务啊?哦对了,话说到这,接下来我要严格规定外包时间,我自己有私事要忙,你别给我派东派西,一晚上从南跑到北的。” “你要干嘛?有啥私事?” “少管。”舒聿喝完水,又开始吃饼,寻思待会儿要再买两块热乎的,给甘槐念带回去。 他看一眼关岢,慢悠悠说:“最近,有人跟我说过一段话。‘欲善者得福,欲恶者遭谴,欲天下不公得昭雪,欲人间正道永无疆。’” 关岢愣了愣:“这是谁说的?” “名人名言,哪位名人你甭管,摘抄回去,哪天的动员大会上跟专员们提一嘴吧。” 舒聿半饱,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说,“你年纪大了,该放手给年轻人去搏一把了。说不定,404的新一代能在拔河比赛中赢了呢。” 秋阳渐起,日光从天窗落下,轻飘飘的,却很亮。 关岢扬起笑,眼角堆着细纹:“行,承你贵言。” 两人吃完早饭,于胡同口分别,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一个月后,舒聿又见关岢。 这一次,关岢穿着西装皮鞋,打他最喜欢的银灰色领带,躺在棺材里,与世长辞。 第086章 这就是难过呀 第086章 这就是难过呀 关岢是死于正常死亡,他脑子里长了个瘤,不好开刀的位置。他没有上报,也没对谁说起。 他享年五十九岁,有两位前妻,没有子女。但他有一只跟了他很长时间的蛊虫,在他去世的那一刻,蛊虫也死了。 告别式当天,京华下了初雪,白茫茫一片,灵堂前的小道被踩出许多脚印,几乎留不住雪。 舒聿携“神荼”众人前去吊唁,甘槐念也一起,虽然她只跟关岢见过一次面。 灵堂里已经坐满人,若干双眼齐刷刷看向舒聿一众。死者为大,都知关岢与这群住在人间的恶鬼相识,无人上前阻拦。 江天道小队三人都在,甘槐念和江天道四目相对,没多想,习惯性地朝他点了点头。 反而是江天道微怔,想着得回个礼时,甘槐念已经转过去脸了。 她穿白色毛衣和黑色长裙,没戴眼镜,头发好像比夏天短一些…… 江天道意识到什么,皱了眉。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舒聿察觉,目光往旁扫去,觑一眼江天道,抬手,虚搭在甘槐念腰后,跟随引导站到另一侧。 关岢提前交代了一切,遗照都选了他最帅气的一张,潇洒绅士,笑容迷人。仪式流程很简单,司仪没多说煽情话,在场多是大老爷们,有的还是红了眼眶,倒是甘槐念想到什么,泪水潺潺。 仪式结束后,有位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走过来,礼貌问:“请问,是舒老板吗?” 舒聿点头:“宋律师?” “对,我们之前联系过。”宋律师左右看看,“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再谈?” 舒聿拍拍甘槐念的腰:“我跟他出去谈谈,你先跟沙漠他们一起,别乱跑。” 甘槐念擦着剩余泪花:“嗯,我知道。” 舒聿和宋律走到外头一棵光秃秃的树下。 宋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还有三封信:“舒老板,这是关岢先生托我转交的信件,还有这些文件,都需要您签一下。” 关岢早立了遗嘱,遗产平均分为四份,两份给两位前妻,两份交给舒聿打理。那些需要签署的文件,就是遗产转赠协议。 三封信不全是给他的,一封信封上写了给舒老板,一封没写给谁,还有一封,要给“甘小姐”。 仪式全程都面无表情的舒聿,终于太阳穴跳了跳,骂:“这老狐狸,贼心不死……” 他认真检查文件,忽然,有很细很小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听说关局原来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恶鬼。” “对,至少认识大半辈子了。” “认识那么久,刚看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呵,你指望恶鬼有情感?估计比中彩票头奖还难。” 沙漠去跟宋庚打招呼,罗可乐因为通宵在打哈欠,十方小小声说他好饿想吃饭,甘槐念躲在他身后悄眯眯打量周围还留在灵堂里的黑衣专员。有个女生在跟江队长说着话,甘槐念认出,上次在龙婆岛见过她。 那时候她身后跟着只又高又壮的僵尸,走路是蹦着的,在甘槐念从未亲眼见过僵尸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甘槐念的灵感小本上也记下这点,打算在新书里添一个以她为原型的角色。 不过今天女生一人来的,没带着僵尸。 突然,露露迈腿往外走,气势汹汹,速度快得像脚下装了滑轮,很快追上了小道上的两个男专员。 露露今天还是小孩模样,仰着白白净净一张娃娃脸,笑嘻嘻道:“两位叔叔,刚听到你们说我们恶鬼没感情,来吊唁也没哭唧唧,敢问你俩刚才哭了吗?” 两位专员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想跟恶鬼们起冲突,加快脚步往外走。露露还想追,舒聿在不远处喊住她:“露露,别管他们。” 舒聿给文件唰唰签上名,摸出一张名片,一同递给宋律师:“之后我这边有些业务需要找宋律你帮忙,可能需要你来一趟江海。” 宋律也摸了名片送过去:“没问题,舒老板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等我替关先生走完遗产程序,这些文件我也会送过来给你。” 与宋律道别,舒聿一回头,“神荼”一众在身后等着他。 他扬起笑走过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得留在京华,先开门让你们回江海。” 沙漠抱臂:“我看你最近肯定很忙,密室那边暂时不换主题吧?或者休息几天。” “你安排就行。” 甘槐念上前一步,问舒聿:“我能留下来陪你吗?” “你肯定要留下来啊。”舒聿把关岢的信递给她,“关局长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甘槐念惊讶,忙接过信:“啊?给、给我的?” 舒聿没好气:“肯定是要怂恿你进404!” 舒聿没猜错,关局长给她的信里,写着404目前内忧外患,很需要有沸腾的新血液加入进来,又猛夸甘槐念潜力无限。 舒聿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偷看,边看边骂:“我就知道,这家伙就算死也有八百个心眼子。” 甘槐念都记不得上次看手写信是什么时候了,吸着鼻子说:“可他夸我是后起之秀,是星星之火……” 舒聿瞪大眼:“不会吧你信他那传销之冠的话术啊?你有这需要早说啊,我们神荼五子,每个小时在群里夸你一遍,什么你就是电你就是光……” “对对对,我还是唯一的神话。纸短情长,人家关局说的话听着就诚恳走心,你一点儿诚意都没有。”甘槐念刚酝酿好的悲伤被他带偏,“他给你写的信里也夸夸你了吗?” 舒聿直接把信给甘槐念:“你自己看吧。” 纸上的笔迹刚劲有力,只有一句,「今晚十一点,老地方见。」 晚上十点半,舒聿带着酒和下酒菜,提前回到上次与关岢共进早餐的四合院。 银杏树还有些许树叶没掉完,雪一直下,银装金叶,直到叶子承不住雪了,便啪嗒往下掉。 舒聿让容婶先退下,用影子支了石桌石凳,架红泥炉,生火烹酒。 等了半小时,酒香四溢时,关岢的灵魂穿门而进。 他依旧西装笔挺,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此人白天刚出殡,笑嘻嘻地对舒聿打招呼:“哟,你居然提前到了?看来太阳明早得从西边升起。” 舒聿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死者为大啊,你第一次死,我总不好还迟到吧?” “大吉利是!什么第一次死,你还想我死几次?” 关岢走到他对面,石凳上落了雪,他伸手想拂,结果手直接碰到石凳凳面,却扫不开雪。 他微顿,叹了口气:“原来做鬼是这个感觉啊。” 石凳石桌是舒聿的灵体,所以能触碰,而雪不是灵体,触碰不到。 舒聿弹指,替他扫干净凳子:“坐吧。” 关岢坐下:“这酒真香啊,但我只能闻,不能喝是吧?” 舒聿执壶,往他的酒杯斟:“酒和下酒菜是从鬼界买来的,杯子筷子你都能直接拿。” 关岢抱拳:“不愧是你,细节之处见真章。” “这句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关岢笑笑,拿起酒杯敬他。 温酒入喉,再吃了两块酥炸鱼干,关岢感叹:“我闻香火闻了三天,饿了三天啊。” 舒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冷:“怎么上次不跟我说?” “我怕你要给我续命啊。”关岢确实饿了,一筷子接一筷子,“死于意外、死于谋杀、死于脑瘤都是我的命,该怎么着怎么着。不过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想象过英雄式的结局。” 死于轰轰烈烈,死于玉石俱焚,死于舍身就义,死于同归于尽。 “但最后我还是像一个普通人,死于疾病。”关岢说。 “当个普通人也挺好,我想生老病死都困难。”舒聿白他一眼,又斟酒,“几点得走?” “跟鬼差申请了,零点走。” “行,那赶紧吃饱好上路。” “去你的!”关岢骂,“我走了,你的朋友就又少一个了。” “又不是不能再见,我想啥时候去鬼界就能去。除非你选了投胎,或是你的魂魄在鬼界烟消云散。” “哇你这张嘴……算了你别来找我了。” 关岢服了,“我不投胎,也努力不死。我给你的那部分遗产,你分成三份。” “怎么说?” “你知道的,我族人、尤其我这一支大部分还住在深山里,不是每个孩子能走出来,一份财产,我想用来扶持那些经济条件中下的家庭,得麻烦你帮忙。第二份,麻烦你转成鬼界钱币给我。我也不占你便宜,剩下的当做请你帮忙的报酬。” 舒聿喝着酒,抬眸睇他:“确定留鬼界了?” “那肯定的啊,我投胎干嘛啊我,还不如在鬼界继续搅动风云。” “哎哟喂,还搅动风云……能立足再说吧,在那边你可就不是‘关局’了,是‘关岢’,也可能是‘小关’。” 舒聿听乐了,笑着摸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沓现金,摆到关岢面前,“都收好了,不够再说。” 他还给关岢一张名片:“这是阴墟那边一‘司机’,也在帮我跟拍卖那条线,你安顿好了跟他联系一下,有需要跑腿的事都能找他,他认钱,嘴也确实严,上次差点儿让我掐没了,还死活不肯说客户信息——” “舒老板。” 关岢打断他,把两人的酒杯都填满,双手举杯,语气真挚:“谢谢。” 雪落无声,落叶归根,舒聿同举杯:“一路走好,小关。” 零点一到,鬼差准时到了门口。 舒聿想送关岢出去,关岢摇头:“我自己走就行,舒老板。遗产,和‘第三封信’就麻烦你了。” 舒聿挥挥手,没再看他。 关岢出了门,很快门外没了动静,容婶从地底下冒出来半个身子:“舒老板,他们走了。” 舒聿点点头:“我再坐一会儿。” 他把剩下的酒都喝完,身子还是没热起来,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喂。” 舒聿直接问:“现在在总部,还是在出任务?” “在总部宿舍。” “那我来找你。” “有事?” “嗯。” 舒聿没多说,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走进江天道的房间。 虽然同意他进房间,但江天道还是不自在,双臂抱在身前:“找我什么事。” 舒聿翻手,拿出一个信封:“关局托律师给我带了几封信,这封是你的。” 江天道一顿:“给我的?为什么律师不直接给我?” 舒聿没答,递信的手停在半空。 江天道默了片刻,接过来:“嗯?信封上没写是给我的啊。” “对。”舒聿双手插兜,“关局没指定信是给你的。” 这话有点儿绕了,江天道问:“什么意思?” 舒聿回想不久前关岢的话,转述道:“关局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我觉得能引领404继续走下去的专员’,也由这位专员接手他的工作,作为我们‘神荼’的‘联络员’。” 他直视着江天道:“信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不知,但江队,是我选择了你。” 江天道呼吸略急,紧了紧手中的信:“……那我得说谢谢吗?” “哈,你倒是说啊,你说了,我肯定回你一句‘不用谢’。”舒聿扬起下巴,“你慢慢看信吧,我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舒聿倏地回头:“对了,虽然江队你应该不在意,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我跟甘槐念在一起了。” 他不需要等江天道的答复,“宣布”完就离开了,留下江天道呆站在窗边。 过了片刻,他长吁一口浊气,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舒聿迫不及待地回到酒店,用房卡开门。 房间没开灯,但窗帘拉开着,甘槐念拉了凳子坐在窗边,看外头细雪轻扬。 舒聿走过去,从她身后揽住她:“我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外面足够亮了。”甘槐念仰脸,嗓子有点儿哑,“送完关局了?” “嗯,等他安顿下来,我们去找他吃饭。我也让他有事可以联系木三石……嗯?你怎么了?” 舒聿察觉异样,拇指指腹轻摁甘槐念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声音软下来了:“你又哭了?想到什么事?” 甘槐念没瞒他:“和早上告别式那时一样。” 两人心连心,舒聿失笑:“笨蛋,我没有难过,都说‘恶鬼没有情感’嘛。” “怎么可能?送走朋友、送走同伴,你肯定会有感觉的,就像你送走阿廿。” 甘槐念抬手抱住他的脖子,低声喃喃,“我一想到你活了这么多年,参加了不知道多少场葬礼,一次又一次送走认识的人,就很难过。” 一股酸意从喉咙往上蹿,装满整片鼻腔。 舒聿皱起眉头,横臂在她臀下,将她一把抱起,如实表达自己的感受:“甘槐念,我鼻子有点酸。” 甘槐念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他:“笨老鬼,这就是难过呀。” * 隔天早上,雪停了,雪没积多少,在暖阳下逐渐化水。 马恒推妻子到庭院晒太阳,找了块干燥一些的地儿,上了轮椅锁,细心地把有点儿滑落的毛毯往上提:“阿瑶,就晒一会儿,累了告诉我,我推你回去。” 马瑶缓缓点头:“好。” 在医院多住了一个月,前几天,马瑶可以出院了,马恒接她到市郊别墅。 两夫妻在市中心也有一套房,马瑶没出事前住那儿,但马恒觉得这边的环境更适合她康复,而且两家父母都住在临近的别墅,方便轮流照看马瑶。 马瑶还是嗜睡,不过清醒的时间长了些,也可以简单进食。她没了一大段记忆,想不起来当初最后一役是怎样的情况,也不记得重伤她的恶魇有什么特征,连再之前一些喜好习惯也记忆模糊。 全家人很有默契地不提“404”“作战”“恶魇”这些词语,记忆不找回来也没事,能从阎罗王手里抢回来一条命,已经很知足了。 马恒已归队,妻子苏醒让他士气大振,攻防的威力都比休假前更上一层楼。 不过他打算申请转职,转去管理或后勤,这样能有更多时间陪妻子。 马瑶抬头看着几乎光秃的银杏树,枝桠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马恒半蹲在轮椅边,温柔道:“阿瑶,在看什么呢?” “树,黄叶子,小鸟……” “嗯,你很喜欢秋天,说银杏落叶很漂亮。” “对,很漂亮。” 正说着,又有片黄叶掉下来。 马恒走过去拾起,拍拍上面的霜,放到马瑶的毛毯上:“给。” 马瑶捻着叶柄,转了转,继续抬头,看着树上。 马恒怕她看太久太阳,眼睛会不舒服,准备推她进屋。 “老公……”马瑶轻声。 马恒立刻停了动作,又半蹲:“怎么了?” “我饿了。” “好,饿了好。”马恒忍不住笑,“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想吃……”马瑶想了一会儿,说,“鸟……?” “鸟?哦,鹧鸪汤、鸽子汤那些是吗?” 马瑶之前靠营养液度日,实在太瘦了,最近她胃口好了一些,家里听从医嘱,让她从流食开始,逐渐吃些好消化的饭菜,每天炖汤是必不可少的。 马恒抬腕看表:“那我现在去趟菜市场。” 马瑶过了会儿才应他:“好。” 马恒让陪护阿姨来推马瑶回屋,自己走去开车。 马瑶还一直回头看树上小鸟,嘴唇一开一合,很小声地念着什么。 陪护阿姨听不清,倾身离她更近一些:“马太太,你说什么呀?” 马瑶呼吸也很轻,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说:“没事,我就是饿了。” 第087章 英雄 第087章 英雄 马恒炖了天麻乳鸽汤,放了一只乳鸽,马瑶全吃完了,说还想要。马恒有多买两只,交代阿姨下午给马瑶全炖上,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冬天天黑得早,他傍晚就回总部。停完车正想往电梯走,有人从身后唤他:“马恒。” 马恒转身,与来人打招呼:“伍队,你今天过来啦?” 来人是伍高义,他现在是技术研发部的特约顾问,不用坐班,加上大家都知道他女儿的事,没特殊案件需要帮忙的话,都不会去麻烦他。 伍高义走上来:“昨天在告别式上你找我什么事呀?人太多,都顾不上跟你说说话。” “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伍宜出院后恢复得怎么样。” 伍高义轻叹一口气:“还行,就是幻肢痛的时候会比较难受。” 马恒想了想时间:“还得过段日子才能上假肢吧?” “嗯,好消息是她愿意接受假肢了。只要她愿意接受,我们当家长的怎样都行。”伍高义浅浅笑道,“对了,我都还没恭喜你。昨天我带囡囡去医院,才知道马瑶已经出院了,她情况还好吗?” “不错,一天比一天好。之前她睡多吃少,最近精神好多了,胃口也好。” “那真是太好了。”伍高义拍拍马恒的肩膀,不禁感叹,“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你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马恒感慨万千,顾不上辈分职位了,也搭上伍高义的肩,沉沉拍了两下:“今年过年,要是你和伍宜还在京华,我就带阿瑶去给你们拜年。” 伍高义是南方人,个头没马恒那么高大,被他拍得插头顶的老花眼镜颠了颠,脖子上的佛牌颤了颤。 他失笑:“好啊好啊。” 马恒一下班跑得比宋庚还快,回到家天还没亮。 他先去客房浴室洗澡,洗掉身上的恶魇臭味和血腥味,才进主卧。 马瑶躺在大床上,静静的,他还跟之前在医院那时一样,睡旁边一张小床。 他走到床边,想给马瑶理一下被子,才刚俯身,马瑶骤然睁眼。 马恒一愣,身子绷紧:“我……我吵醒你了?” “……没事。”马瑶鼻翼动了动,“你身上怎么那么香?” 马瑶出事后,两夫妻之间已经很久没说过特别亲密的话了,这样一句话都能让马恒心潮涌动。 “我刚洗完澡啊。”马恒想起一事,低笑道,“你还记得么?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那款沐浴露。你嫌我一块香皂洗全身太糙,总让我用,我不乐意用,你就偷偷把我的香皂丢了……” 往事如歌,藏在夜里,马恒难得多话,说着说着,躺到了妻子身边,慢慢的,眼皮耷了下来。 快睡着前,他好似又听见马瑶说了句:“你真的好香啊……” * “猫猫们开饭啦。今天平安夜,给你们开了罐头,很香哦。” 文楚天把开好的猫罐头倒进一次性猫碗里,脚边已经有好几只流浪猫围了过来,嗷嗷待哺。 两三饭后散步的街坊经过,热情打招呼:“文老师,又是一个人喂猫啊?你太太呢?好像好几天没见着她啦。” 文楚天推推眼镜,笑回:“她今晚在老房子那边,我负责帮她喂猫。” “我们这里的小猫福气不要太好哦,给人家养得白白胖胖。对了,你们刷到那个帖子没?江北公园那边有人杀了好多流浪猫狗呀……” “有有有,我早上刷着了,拿小猫小狗尸体堆成一棵圣诞树对不啦?哎哟那些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还是看得出来好可怕,血淋淋的。” “还好我们这边公园没这种,要是我一大早去晨练瞧见,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的!” 文楚天也加入讨论:“最近虐猫虐狗虐动物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多人都靠拍这种片子赚钱,越吓人越恶心他们赚得越多。像是昨晚这种‘圣诞树’,背后肯定有个团体在谋划的。” 一街坊大姨睁大眼:“什么?这种还能赚钱啊?” “是啊,还有不少人混进猫狗救助群里,想要领养那些高人气的被救助猫狗,虐杀这种猫狗的影片更受欢迎,价格更高,拍片子的还会被群体里的人捧为‘英雄’。真是可恨,一个个的全都是心理变态,来报复社会的。” “天啊……现在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文楚天低头叹道:“对啊,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喂完猫,他回了家。 妻子没来信息,文楚天把刚刚喂猫的照片发给她,说“待会儿见”。 手机微信里被折叠的群有很多个,他点开扫一眼,几乎每个群都在说江北公园的“圣诞树”事件,还说最近好多小区的流浪猫莫名其妙失踪了,怀疑是被有心人士抓走。群友呼吁大家多发帖增加热度,去检举去投诉,去通过官方渠道提交动保法立法建议。 文楚天跟着附和支持,嘴角却扯起,不屑嗤笑:“异想天开。” 他开电脑,境外群组里的未读信息也很多,他先点进“世界会更好”群组,刚刚有人分享昨晚他们在江北公园“布展”的视频:一只只流浪猫狗的尸体被挂在一棵矮树上,再绕上彩灯串,一闪一闪亮晶晶。 文楚天满意得直点头,艺术,真是艺术啊。 群友看到这事在主流平台上越演越烈,情绪愈发高涨,问群主有没有下一个计划。 文楚天回,先休息一个礼拜,新的布展地点等他踩完点再决定。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开车去市中心的老房子。 老房子离江北公园近,文楚天停完车,还特地扫了个共享骑去公园。事发的区域拉了警戒线,松松垮垮的,有人摆了鲜花和罐头悼念那些小家伙,还有一男一女在旁边站着。文楚天一问,才知他们是志愿者,以免有人来二次破坏现场。 文楚天从包里掏出罐头和猫条,也摆到树下,装模作样地拜了拜。 老房子在教工住宅区,楼梯楼,父母去世后就空了下来,还住在这里的老街坊也不多了,多是租了出去。 文楚天上到四楼,正想开门,忽然,对门的门打开了,一位老奶奶走出来:“小文,你回来啦?” 文楚天扬起笑,再回头:“郑阿姨,你饭吃过了吗?” “吃啦吃啦,这都几点了。我今朝听见你屋里厢有猫叫,你们养猫啦?但你们又没在这里住。” “哦,那是我太太救助的流浪猫,现在在找好心人领养。” “那蛮好,我孙子碰猫毛狗毛要咳嗽的,之前也跟你们提过。” “郑阿姨放心,我一直记着的。等有人确定领养,就会把猫送走的。”文楚天笑得儒雅,再三保证。 老太婆回屋,文楚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了家门。 一开门,混浊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他改装过,装了新风系统和隔音墙,怎么味儿还这么大? 关着门的厕所里隐约传出细微猫叫声,文楚天先进自己的房间,妻子在床上躺着,估计是累了。文楚天没叫醒她,只轻吻一下她额头。 他脱下衣服,换上连体防护服,戴手套穿水靴,再去厕所。 铁笼里关着一只毛发肮脏的黑猫,尾巴炸开,没牙的嘴巴用力冲他哈气。 文楚天咧开嘴笑,斯文的面容逐渐扭曲变形,脸皮底下仿佛有虫蠕动,一拱一拱的:“你这只大黑耗子……能成为我第八百杀,你应该要感到荣幸。” 他把猫捞出来,没想到这孽畜被他饿了三天还有力气反抗,被剪得几乎贴肉的爪子抓破了防护服,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 没有血流出来,但薄薄一层皮裂了个口子,露出里头黑黝黝的“肉”。 文楚天默了片刻,把猫狠摔地上,重重踩了好几下那小脑袋瓜。 猫失去反抗能力,奄奄一息,他才提拉着它的尾巴,走进父母的房间。 房间原来的家具都清掉了,四周贴满塑料膜,中间摆一张不锈钢工作台,旁边的货架分门别类摆好工具,刀锯锤钳、电击设备、化学用品等一应俱全。还有一块白板,是他以前在这屋里给学生开小灶时用的,现在上面写了好多“正”字,密密麻麻。 他做了个轮盘小程序,可以随机选择处决方式,今晚抽中了“送孩子上戒网学校”。 “啧,又是电击……这么好的纪念数字,该要有些特别才行。” 文楚天戴上防毒面具,从货架拿下一瓶硫酸和一根拐杖粗的玻璃管子,“嘴巴那么臭,得给你清洗一下才行。” 他没忘了打开摄像机,把玻璃管硬塞进黑猫嘴巴里。看着黑猫用尽最后的力气挠着管子,他笑得眯弯了眼。 刚把硫酸瓶子对准管口,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零四式,剧本重演!” 文楚天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去,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有点眼熟……是刚刚在公园遇到的“志愿者”?她为什么在这里? 而她身后的高大男人明显怒不可遏,呲牙咧嘴,肌肉贲张,一张名模般的脸竟开始长出黑色毛发,嘴巴往外拱,头顶也有两只尖耳往外长。 他的脑袋居然……变成了一只杜宾?! 脑子里警铃大作,文楚天还没想明白他俩是怎么出现在他家里,身体已经动了,手一甩,把硫酸瓶丢了过去! 啪!硫酸瓶摔烂在地上,酸液四溅。 眨眼功夫,女人不见了,人头狗身的怪物不见了,房门不见了,墙壁不见了。 文楚天目瞪口呆,急忙低头,屠宰桌、黑猫、一旁的货架、工具……通通都不见了!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黑盒子里! 不过很快,顶上亮起光,扎得人睁不开眼。 文楚天眯眼往上看,只一眼,后颈发凉——那是一张巨大的人脸,得有三个人那么宽,几乎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一双黄得像浓痰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一只又粗又长的手伸进来,一把抓住他,像只钢铁爪子死死夹住他,别说挣脱了,他连呼吸都困难。 眼前一倒转,天旋地转,他像团棉花被丢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痛,“啪”一声,一块板砖直直拍在他面门上! 那“巨人”一边拿砖头砸他,一边哈哈笑,说老铁们,咱们看看拍几次这孽畜会爆脑浆哈。 第五次,第五次他就听到头骨啪啪裂口的声音,接着就没了意识。 文楚天以为已经结束了,这时又有一只手抓起他,把他丢进灭顶的水缸里。 接下来他经历了无数酷刑:胶水糊眼、高空坠落、铁签穿刺、剥皮剔肉、硫酸灌肚、细高跟碾踩、料理机绞碎……无数的烟头把他烫得皮开肉绽,在这里头居然算得上是最轻柔的一个死法。 他一次次气绝又醒来,醒来再气绝,反反复复,永无尽头。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股怨气,一直想往外冲,可每次还没冒头,他又被打死摔死烧死淹死,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一次“杀”他的巨人,是他的妻子。 她披头散发,面色青白,笑容吊诡,脖子上有绀紫色的绳痕。 她用一根塑料扎带,就把他扎得晕厥,再一口咬掉他的脑袋。 文楚天受够了,体内怨气野蛮往外冲,他发现自己变高了,变壮了,手脚涌进无穷力量。 他低头,他还变黑了? 怎么手脚身体全是黑色的? 他回到熟悉的房间里了,工作桌上躺着黑猫,那女人和狗男也在门外。 在满屋子刺鼻的臭味中,他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是什么这么香?”文楚天低头看着女人,口水从裂开的嘴角往外渗,“那味道,好像,好像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 十方早就怒气冲天:“槐念,让我咬掉它的脑袋。” “不行不行,今天是平安夜,你别吃这些脏东西。” 甘槐念连连摇头,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拿出回收器,对着面前已经成型的恶魇,道了一声“收”。 文楚天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饿得快要晕倒,尖啸一声,长爪朝女人抓去:“我要吃、我要吃了你——” 一分钟前才充盈起来的力气,竟飞快退散,挥出去的爪子也在眼前分崩离析,化成灰烬。 还残留有文楚天记忆的恶魇讷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槐念站在三步之外,面上无喜无悲,只轻道一句:“你叫文楚天对吧?你活该。” 语毕,恶魇入器,光球黯淡。 甘槐念现在不是很喜欢这泥球的手感,但“剧本重演”本质上属于攻击型招式,会用掉不少她的“蓝条”,以防“落纸为字”回收失败,她会结合回收器一起用。 她把回收器给了十方:“这个你拿着,如何处置,就看你自己了。” 公园里和这屋子里都有猫狗的怨魂,它们惨不忍睹,嚎叫不停。 十方接过泥球,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中央,双膝跪地。 他对还留在这里的怨魂们磕了几个头,双手合十:“你们安心走吧,鬼界也是个好地方,那边有很多跟你们命运相似的小伙伴,我们在那边会再见面的。” 一道道黑影安静了下来,逐渐变淡,最后消散不见。 甘槐念走进另一个卧室,望着床上僵硬发白的女性尸体,又抬眸,看站在床边泪流满面的女子灵魂,温柔道:“你也是,安心上路吧。” 这是文楚天的妻子。 ——今早江北公园虐猫事件一出,十方愤怒得直接现了原形,说掘地三尺都要把主谋挖出来。甘槐念怕他失控,跟着他一起调查。 他们在公园见到那些猫狗灵魂,十方花了些时间听他们说话,得知每个人都死于不同的人类手中,最后集中在此处,被摆成恶意满满的“圣诞树”。 有一只德牧比较聪明,能记得杀他的人一直在跟别人汇报进展。甘槐念他们一直待到晚上,等来了一衣冠楚楚、却有恶魇味道的男人。 本以为这男人只残害动物,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杀了——或许因为妻子的死不在他的计划中,又或许恶魇尚未吞噬掉他的大脑,导致他有“妻子还活着”的幻觉,刚才才有亲吻尸体的举动。 …… 一声虚弱的猫叫,让甘槐念眼睛一亮。 她赶紧回到恶臭难闻的“屠宰间”,与桌子上的小黑猫对上眼。 她难掩欣喜:“十方,它还活着!” 今天过洋节,没出“任务”的其他人都在“神荼”等着十方二人回来。 舒聿偷吃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刚想给甘槐念打电话,问问用不用帮忙时,一道门开在墙上。 甘槐念和十方跑出来,甘槐念手里捧着个纸箱,着急忙慌,结结巴巴:“小、小小爱同学!快救猫!” 黑猫伤势过重,爱德华能治好它的内外伤口,甚至复原它的眼球,却续不住它的命,黑猫还是蔫了吧唧,气若悬丝。 舒聿刚想说“猫各有命”,就瞧见甘槐念在哭,十方猛狗泪汪汪,其他人也眨巴着眼齐齐看他。 “服了……我还没试过给动物续命。”舒聿嫌弃地戳了戳黑猫软软的肚皮,“喂,你真的要死了吗?我救人很贵的,救猫也不便宜……” 甘槐念瞪他:“舒聿!!” 舒聿撇撇嘴,掏出一颗黑色糖果,手心一握,糖果碎成屑。 “哼,你命好,遇到了我们。”他捻起一小片塞进黑猫没牙的嘴巴里,笑了一声,“请记得报恩,圣诞快乐。” 第088章 怎么是你 第088章 怎么是你 经过投票,在“富强”“发财”“阿玄”“小鬼”“嗷呜”中,大家选出了“阿玄”作为黑猫的名字。 甘槐念领养了阿玄,有大半个月心思全在它身上,导致舒聿有点儿后悔救它了。还是沙漠“开导”他,现在的小情侣如果谈恋爱时养了猫狗,都会用“某某妈咪”“某某爹地”来互相称呼。 舒聿立马又可以了,开始搜索有什么玩具猫罐头能买给阿玄。 关岢去世后,他们的“外包任务”没有被喊停,除了沙漠追踪到的恶魇痕迹,仍会支援404的任务。只不过估计是江天道更喜欢自己动手,请求支援的次数大幅减少。 舒聿乐得清闲,每晚收工后直接去甘槐念公寓,时间早的话,他俩还能吃个夜宵看部电影。 不过他不喜欢跟甘槐念亲热的时候有“第三者”在场,还是只公猫。好几次他在沙发上都把甘槐念吻成滩水了,那没眼力见的臭猫蹲旁边啊呜啊呜叫得可怜巴巴,影响甘槐念的情绪!影响他的发挥! 有个早上,舒聿还在睡,感觉有人在咬他的胸口和腰,他以为是甘槐念呢,结果被子一掀,又是那臭猫!气得他把猫一下丢进影子里,害甘槐念一顿好找。 甘槐念每天沉迷给小猫拍照拍视频,有次她清理相册,翻到那张拍了“第五仁”名片的照片,才想起还有这回事。 她给舒聿看名片,舒聿觉得这名字有一丁点儿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或看过,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甘槐念其实没想去找这道士,跟舒聿说完这事后就把照片删了。反而是舒聿想不起这事觉得扎了根刺,先让沙漠查查“第五仁”这人名,又趁一次在港城支援完行动后,问了问当地的404专员。 还真有专员认识,说是位老道士了,本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年轻时能力厉害一些,很多人慕名而来找他驱邪算天命。但他赌瘾比天大,总用自己的能力去混赌场,东窗事发后被人打得腿瘸了一只。他赌心不死,等马城的全部赌场把他列入“黑名单”了,他就出国玩。 第五仁的近况如何专员们不知,说很久没听见他的动向,可能是在东南亚什么地下赌场赚钱,也可能是日子混不下去,回云山老家投靠家人了。 舒聿听到这里脑子嗡一声响。 “第五仁”是云山人?云山……“第五”……“五”…… 舒聿问专员,“第五仁”是道士原名吗? 专员不记得,只知道从一开始就喊他“第五仁”了。 像这种要设坛营业的道士,就算不归404管也得在404这里备案,专员回分部帮忙查了一下,不多久,有了“第五仁”三十年前登记的资料。 上面有他的原名,伍得仁。 这回舒聿想起来了,他是从关岢那听过“伍得仁”的名字。 “……当时关岢觉得404里乱象频生,有收取利益的,有假公济私的,有拉帮结派的。这些作风其实搁天底下哪个部门都有,但咱们外冷内热关局长看不惯,说想要在任命期间做点贡献,便拉我入局。” 舒聿回到江海,把查到的事情告诉甘槐念:“身居总部分部高位的专员我都看过资料,还有404成立时的那些元老级家族。其中,云山伍家是个大家族,无论是主支还是分支,在404里任职的人数都远超其他家族,尤其云山分部,从高层到各队队长,百分之六十是伍家人。” 甘槐念问:“那这个第五仁……伍得仁,也是404的?” “他曾经进过云山分部,但没多久就离职了,去了港城谋生,改名换姓。不过,他的亲哥哥还在404里,叫伍高义。” 舒聿屈指敲自己太阳穴,有些小骄傲,“虽然我年纪大,但记忆力还是可以的。几年前关岢给我的资料里,在伍高义的家庭人员名单中,我见过‘伍得仁’这名字。第五仁,伍得仁,你看,是不是很像?” 甘槐念十分捧场,竖了大拇哥夸他:“不得了不得了,不愧是心思缜密的老鬼!” 舒聿眯眼睨她:“谁老了?” 心思缜密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话。 甘槐念打哈哈:“然后呢?伍得仁现在还在港城?” “不在了。” 舒聿把手机推给她,上面是一份出境记录,“去年7月13日,他从港城关口出境,之后没有任何回港城的记录了。” 甘槐念皱眉,打开手机日历。 7月13日的后两天,也就是7月15日,她的日历里有一项行程安排。 是拔智齿。 “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又能见到鬼,问过沙漠姐,她说有可能是因为拔牙破坏了‘阵’……” 甘槐念回想分析,“你说有没有可能,伍得仁出了事,导致他设下的法阵失效?” “有可能。”舒聿点头,“我怀疑给你‘封鬼眼’的道士已经死了。” * 伍高义看着门禁显示器里的江天道,恍了恍神。 他按下通话键:“小江?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 江天道对着摄像头点了点头:“伍队,打扰了,有件事想来问问你,我方便上来吗?” “方便、方便。” 伍高义给江天道开了门,在餐厅陪女儿吃饭的姚芳抬头问:“谁来了?” 伍高义拿出客人拖鞋:“小江,说有事跟我谈谈。” 伍宜一顿:“江、江天道吗?” 伍高义:“对,总部的江天道。” 伍宜忙放下碗筷:“妈、妈,我要回房间了。” “欸,囡囡,你还没吃完——” 伍宜已经推着轮椅进屋了。 姚芳问丈夫怎么回事,伍高义心里沉甸甸。 江天道条件好能力强,许多年轻专员都以他为榜样,伍高义记得伍宜刚毕业那会儿说过,想要先在云山累积经验,磨练好了再申请到总部来。 估计是不想让江天道瞧见她现在这模样吧。 姚芳进房陪女儿,伍高义望着紧闭的房间门,一时发愣,等到门铃响,才回神。 他摘下脖子上的佛牌,塞进裤袋,开门迎客:“小江,稀客稀客。” 江天道拎着果篮和礼盒来的,伍高义给他倒茶:“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应该的,伍宜在医院那会儿我太忙,没上去看看她。”江天道把礼物放在茶几另一边,“伍队你和阿姨也都辛苦了。” 伍高义坐下,摇头叹了声:“比起孩子受的苦,我们这算什么。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天道切入正题:“伍队,伍得仁是你弟弟吧?” 伍高义张张嘴,半晌才答:“对,怎么你会提起他?” “他不是在港城的么?有那边的专员麻烦我问问他有没有回来联系过你?”江天道难得语气为难,“那专员之前……借了钱给他,但找不到他。” “啊原来是这事,没有,他有好几个月没联系我了。他欠了那边专员多少钱?” “十万。” “那要不……我替他先还吧?” 可哪来的被欠十万的专员?江天道找了个借口婉拒,说说不定过几天伍得仁就回来了呢,伍高义点头说对。 伍高义一家原本都住云山,现在在住的这套大平层是总部配的。女儿没出事之前伍高义把这当酒店住,妻子女儿搬过来后,屋里多了不少生活气息,像是厨房那边飘过来浓浓中药味道。 江天道这次来还想见见伍宜。伍宜毕业的那年,江天道作为总部代表去学校做校招宣讲,两人见过一面。 但伍高义替伍宜拒绝了,说过段时间吧,等伍宜能重新站起来,再跟大家见面。 江天道没打扰太久,一杯茶喝完就离开了。 姚芳从房间出来,伍高义问:“囡囡怎么样了?” “躺床上休息呢。小江找你谈什么啊?我刚才好像听见伍得仁的名字了。” “没事,就是阿仁他欠了别人钱,港城那边有人托小江来问问。” “我的天,你这弟弟真是个无底洞。”姚芳拆了果篮,拨开苹果和桔子,“当年他在云山你爸妈没少给他还债,后来闹翻,他离家我还敬他是条汉子,结果他出什么事还是找你给他擦屁股。七月那会儿你不也借他十万了?好不容易他消停了几个月,结果现在又来了——” “别说了。”伍高义不耐烦地打断妻子,“都过这么久,提来干嘛?” “以前你爱怎么帮他我不管,现在囡囡这样,未来要花的钱多了去了,你可别又心软,把钱丢无底洞里。”姚芳撂下话,拎起一串漂亮的青提去厨房洗。 “……阿仁他做不了无底洞了。” 伍高义耷肩坐在沙发上,嘟囔声比厨房的水声还要小,“他做不了无底洞,我才是无底洞。” 伍家不缺钱,伍宜住院看病手术的费用也由组织报销,可金钱能让伍宜失去的双腿长出来吗? 假肢做得再好再先进,始终是假的,能替代她原来好好的一双腿吗? 不能,不能啊…… 房间里突然传出砸东西的声音,伍宜又幻肢痛了。 姚芳立刻跑进她房间,伍高义呆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哭着骂自己是“废物”时,胸腔里的无底洞扩得更大了。 他听到那深渊里,一遍遍传出来声音。 那些声音像织坏的布,杂乱得听不清任何一个字,嗡嗡囔囔,苍蝇乱飞。 在母亲的陪伴下,伍宜稍微冷静一些,两母女抱着哭,伍高义不知何时也泪流满面。 他无声关上门,游魂一般回到自己房间,掏出裤袋里的佛像,戴回脖子上。 一瞬间,耳边干净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拧成一股古老的声音,问他,人类,你有什么心愿? 此时,离伍家几米远的江天道对着门口轻吹一声口哨。 他临走时贴在鞋柜墙边的一张白符悄悄动了动,往上方飞。 符纸雪白,贴在天花板上,隐了身。 * 符鸟一般有半个月左右的有效期,但隔天,江天道已经连接不上符鸟。 要么是被伍高义发现后清除掉,要么就是有屏障遮住了“信号”,要么就是有不可抗的力量让符鸟失效。 不过江天道留下的符鸟不止一只,还有另外一只负责跟踪伍高义。只是伍高义接下来几天的行程都是两点一线,总部,家,还有陪伍宜去医院。 一开始舒聿让他查伍高义有没有什么异样时,江天道是质疑过的,就算伍得仁失踪的事与伍高义真的有关系,那和云山的恶魇频发、鬼界的专员怪物,又能扯上关系吗? 可后来想想,查案不就是走迷宫吗? 终点就在那里,谁都无法保证走的那条路就是对的。死胡同也有走的必要,每排除一个死胡同,接下来能走到终点的几率就会提高。 这半个月,京华市郊发生了几桩命案。死者均为男性,有野营者死在山顶帐篷外,有夜骑者死在村路边,还有个在自家天台搞健身的男子也离奇身亡。 死亡时间都是夜晚,死亡地点没有规律也不相邻,死者死状并不狰狞,没有破坏性创伤,像是突发心梗脑梗。警方上报,404派专员侦测,终于发现死者的共同点,就是有很淡很浅的灵髓残留。 按理说几人大几率死于恶魇手下,但专员却侦查不出恶魇痕迹。如此完整且干净的尸体,也不符合恶魇一贯的“作案习惯”。 再来就是,除去山顶的野营者,另外两位死者周边的监控都没有拍到可疑人员,凶手像是从天而降。 临近新年,上头给了压力要求尽快侦破,总部只留部分专员待命,其他的专员都在外面日夜巡逻,就连高岐这样的后勤人员也被派了出去。 高岐不喜欢上前线,她的能力不在战斗,城市也不方便赶尸,只能开着车,让阿奴一直待车上。 “阿奴,要不然你去学车好了。鬼界有没有驾校啊?我付钱,你去考驾照吧。” 高岐连续几晚在外头跑,睡眠不足,困得打哈欠,打一半又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噗嗤笑出声,“这样,之后如果我哪天不想在404干了,你还能去开滴滴或货拉拉帮补家计。家里几个僵尸就你最聪明,那几个我都不想养了,费钱费劲……” 高岐开的是小面包车,阿奴身型高大,坐副驾驶位太憋屈,干脆把后排座都拆了,一整片空间他要坐要躺都可以。 他像只大号的人型玩偶,静静倚着车厢,当高岐的树洞。 没有目标的巡逻是不科学的,科学无法解决的事情就要交给玄学,高岐晚上让老家九十九岁老奶卜了一卦,太奶奶说卦象让她凌晨两点往西北方、有河、有下雪的地方走。 西北方有河,这个看地图就能有个大概位置,但下雪?气象预告没说今晚有雪,她也不是神,哪能预估? 西北郊有一条北沙河,离最近的村镇有二十分钟车程,高岐赶在两点前,开到那附近。 车刚停,就有雪粒子落在挡风玻璃上了。 四野无人,夜深河寂,沿岸一片片枯苇簌簌向天。 高岐给江天道先发了个定位,带上自己的法器准备下车,不忘吐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冷又偏,怎么会有带灵髓的人出现啊?太奶是不是年纪大了,卦算不准了?” 没曾想,她脚刚碰地,手中的铃竟自己摇了起来,叮叮叮在深夜里荡出去,同时,芦苇丛的深处有一处响得更剧烈! 高岐倒抽一口气,一把拉开后车门:“阿奴!有东西过来了!” 阿奴立即从面包车里跳出,像野兽一样弓背挡在车旁。车子被他蹬得晃了两晃,等稍微平稳,高岐攀跳上面包车车顶。芦苇太高,周围太暗,就算站在车顶也看不清对方行动的轨迹,只能瞧见芦苇不停摇。 忽然,一道黑影从芦苇丛里蹿上天,与黑夜几乎相融。 那东西会飞,并朝他俩炮弹似的冲过来! 高岐咬破手指,血拍阿奴后脑勺,摇铃下令:“阿奴,抓住它!” 阿奴领命,微微弯腿,弹簧般高高跃起,在空中拦截住黑影,硬生生改变其攻击方向,把它摁落在野道上。 阿奴的体型比那物大太多,双臂死死箍住对方,对方也没有投降,拼命挣扎。高岐打了手电跳下车,跑过去,但手电强光一晃,她愣住。 “怎么是你……?” 同一时间,鬼界,中央区“佳尸得”拍卖行内。 假扮成木三石坐在大厅里的舒聿,望着大屏幕中被拍卖的“鱼怪”,难得大脑宕机:“怎么是你……?” 上个礼拜,木三石通知他今晚拍卖行会有“怪物”拍卖,他便让木三石申请办理竞买资格。他不想让甘槐念来鬼界,一个人过来,变成木三石的模样进了拍卖行。 在图录里,要拍卖的那头怪物没有附上照片,只有一道剪影图,资料也写得神秘兮兮,只说是独一无二的怪物,还是活体,推荐给喜欢丑怪的怪物收藏家们。 拍卖会第五个拍卖品,就是怪物。 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鱼缸,水中悬浮着一条“人鱼”,但不是影视小说中常见的那种美得不可方物的人鱼。 它长得很难看,丑得在场诸位客户都呲牙摇头:脖子以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但被拍扁了。光秃的头皮长着鱼鳞,混浊眼珠分居在脸的两侧,往外微凸。嘴唇很厚,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口金牙。牙齿不整齐,前前后后,东倒西歪,在灯光下闪着油腻的金光。 脖子以下是人类身体,同样覆满青绿的鱼鳞,斑驳,没有光泽。腿是人腿,双手却不是,手长过膝,指间长蹼,指甲尖长,像是小孩子把不同玩具拆开重组,先掰掉了它一双人手,再插上一对长长的怪手。胯间没有男性器官,屁股后头却长了条“壁虎尾巴”。 简单来说就是四不像。 它是活着的,嘴巴一开一合,那些仿佛胡乱钉进去的金牙磕磕碰碰,气泡在嘴边咕噜往外冒。 舒聿可以不记得它原来的模样,但没办法不记得那一口金牙。 那是被他断了双臂的梁金水啊。 第089章 我带你走 第089章 我带你走 被阿奴摁趴在地的“鸟怪”浑身长满黑羽,在黑黢黢的羽毛中,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高岐认得那张脸,哑然失声。 那是马恒的妻子,马瑶? ……不是吧?不会吧?马瑶没出事前,高岐与她见过多次面,绝不会认错她的样貌,但马瑶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高岐脑子一时混乱,阿奴没及时得到指令,有些迷惘地抬头看她,因此给了马瑶机会。 马瑶张嘴尖啸,身上黑羽瞬间炸开,噗噗声把阿奴扎得千疮百孔! 尖利的声波把高岐掀倒,她慌忙爬起:“阿奴!退!” 阿奴还压制着马瑶,但整个背脊跟刺猬似的,被密密麻麻的黑刺扎穿。 他没有痛感,从尖刺中抬头看向高岐,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茫然。 高岐又喊:“阿奴听令!退!” 阿奴属“醒尸”,在僵尸类型里属温顺善良那一挂,一身蛮力适合干重活做后勤,但跟她一样,也是不擅长强攻和防守。 阿奴居然没动。 平日她说左阿奴不往右,她说坐阿奴不起身,可这回他没动,双臂反而收得更紧,把马瑶死死箍在原地。 马瑶再次尖啸,这次的声波更强,身上黑羽炸开,猛地一旋,阿奴的一根手臂从肩膀处被切断。阿奴整个人往后仰倒,马瑶脱身,一秒不停,直扑高岐! 金铃刚才脱了手飞进芦苇丛里,高岐来不及拿回,马瑶的黑爪已袭到眼前。 这时,一声沙哑嘶吼破开风,阿奴从地上弹起,一下蹦至高岐身前,用仅剩的手臂把她狠狠推开。 阿奴蛮力大,高岐在砂石地上滚了几圈,再抬头,一只黑爪已从阿奴后背插进,从前胸穿出。 阿奴死死抓住那爪子,用破了洞的声音说:“幺妹,你,走。” 高岐心脏也像破了个洞。 阿奴是不会说话的,僵尸都不会说话,驭了他这么长时间,连闷哼都没听他发出过一声。 但他现在说了。 他还叫她“幺妹”。 平时只有她太奶奶这样唤她。 下一秒,又一只黑爪穿破他胸腔,高岐眼睁睁看着他被撕成了两半。 “阿奴!!”高岐悲愤怒吼,不再顾及对方是谁,掏出回收器想直接回收。 她不该出前线,她不该找太奶奶算卦,她不该带阿奴出来,她不该对马瑶心软! 管你是人是鬼,收了再说!! 可奇怪的是,回收器只亮不动,对面前的妖物毫无反应。 嗖! 一条血红色的佛珠飞快越过高岐头顶向前,紧接着是一声声低沉的咒语,红佛珠似自有生命,将马瑶一圈圈缚住。 高岐认出这是谁的法器,猛然回头:“马恒!!” 逆在车灯里的男人就是马恒,他不像往常穿西服,而是一身全黑装束。但高岐现在悲愤交加,根本没办法去思考其中异样,一心想找马恒算账:“那是你老婆对吧?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等等,怎么只有你一人来?” 高岐脑子清醒了些。 她本以为是她给江天道发了定位后,江天道带队员赶来支援,没想只有马恒一人出现。再想想也对,她发完信息还不到五分钟,江天道不可能说到就到。 可这时候再防备已经太迟,来到她身侧的马恒一手刀劈在她颈侧。 高岐膝盖一软,倒地前,听见马恒说了声“对不住”。 马恒继续往前走。 被一圈圈红佛珠束缚住的马瑶尖刺尽收,越挣扎佛珠收得越紧,勒得她黑羽掉落一地。马瑶啸叫不断,混杂着许多马恒听不懂的话。 马恒每走一步,心有刀割,闭上眼不再看妻子,继续加重咒语,直到佛珠把马瑶缚晕。 马恒没收回佛珠,只松开一些,蹲下身,轻抚马瑶身上的黑羽,那手感陌生得他眼眶泛湿。 雪粒越来越密,天寒地冻,马恒先把高岐抱回面包车,用她的手机给总部发送紧急求助信息,附上定位。 忽然,有东西扯住他的裤腿,马恒低头,竟是阿奴的一截断手。 马恒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它,也放进车里。那断肢动起来,青灰色手指“哒哒”声爬到高岐身边。 马恒走回去抱起缩成一团的妻子,与一旁死死瞪着他的阿奴对上眼。 “你有你要保护的,我也有我要保护的。” 马恒垂眸,温柔看着马瑶的脸,“阿瑶,我带你走。” * 高岐醒来时江天道和宋庚已经到了,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宋庚替她把七零八落的阿奴收集到车旁,高岐抓着阿奴的手,哇一声哭出来,把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但马恒没有取她性命,导致她也不知该如何控诉他。 宋庚听得心不停往下沉:“你确定是老马和嫂子?会不会是妖物恶魇化成他们的模样?” “我又不傻!是真是假我分不出吗?!”高岐指着后视镜,瞪他,“记录仪在那儿,你们自己看!” “不用。”江天道隐忍着情绪,对高岐张开手,“我要看你的记忆,你别反抗。” 高岐立刻把额头顶到江天道掌心,激动道:“赶紧看!” 宋庚提心吊胆等了会儿,等江天道读完记忆,他迫不及待问:“哥,不是马恒吧?” 江天道没说话,但呼吸明显急起来。 从高岐记忆里看到的确实是马恒,佛珠、招式、咒语,都是马恒独一份。那妖的脸在强光下也很清楚,就是马瑶。 雪越下越大,一些芦苇挂了白,江天道循着被撞开的痕迹,一路走到河边。 河面结了冰,不算厚,手电筒晃过去,不远处,有一人影躺在冰面上。 宋庚跟在他身后,也瞧见,上前查看。是个男人,已经死了,面色灰白,身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仔细探,有很弱的灵髓残留,但和之前一样,没有恶魇痕迹。 “吃灵髓,但又不是恶魇,没办法回收……”宋庚脑子乱得像被雪冻僵了,“如果这真是嫂子干的,那她、她是人吃灵髓?和那老不死的丁乾一样?我去,嫂子醒过来该不会也和这些事情有关吧?” 江天道给马恒打电话,关机了,但他自身的定位却一直在地图上动,离他们已有五十公里。 江天道划动地图,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一晃而过。 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知道马恒要去哪里了。 死者身边有零星黑羽毛散落,野道那边也有,马恒并没打算掩盖这件事。 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行踪。 江天道捻起一根羽毛,和正常的鸟羽不同,这黑羽摸上去粗糙如砂纸。 他抛起羽毛,拔刀横扫,一刀将羽毛两断。 “走吧,我们追过去。”江天道说。 宋庚着急:“可我们距离他们那么远,怎么追得上?追上的时候马恒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江天道拿出手机:“嗯,所以得找人帮忙。” * 马恒没有回家,无论是市区里的房子,还是市郊别墅。 开出京华,雪越大,周围越荒。 省际交界区域有的是烂尾楼,荒村废厂也多,马恒早想好了目的地,直奔一个荒废于九十年代初的矿区。 这里发生过一场大型矿难,死伤无数,中间涉及贪腐,得益者远走高飞,还有领导把锅甩给已经丧命的部分逝者,继续身居高位。期间矿区已发生多起鬼吃人事件,领导一心只想掩盖,没有寻求特殊部门帮忙,而是找野生道士封住了矿井。 怨气聚在矿井中,久久不散,越演越烈,最后融合成一头邪祟。后有废墟爱好者前来探险,破了符咒,导致邪祟跑了出来,把仅剩的十来户留守居民吃个干净,与废弃小城融为一体。 那时候,马恒和马瑶刚结束一年的实习期,成为正式专员。 “……060123三道沟煤矿事件,阿瑶,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的任务。” 马恒在生活区街道停下,和其他矿区一样,这里也曾经热闹非凡。电影院、工人俱乐部、百货商店、澡堂、食堂……如今,这些建筑只剩下空壳,在风雪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呼啸声。 他转过头,浅笑着问:“你还记得吗?” 马瑶已经醒了,她像是恢复了人类意识,身上的羽毛掉了大半,露出身体,马恒给她盖了毯子。 但她一双眼在昏暗中呈现出诡异红光,声音幽幽:“我记得啊。” “二十年,距离今天正正好二十年。”马恒关了车灯,但没熄车,周围更暗了,“那怪不难杀,可它会钻洞,我们得下矿捉。可矿下我们的人不熟啊,损了好些人,最后还被堵在矿道里了。” 马瑶接上:“我说我记得的。那次我俩困在里头,你跟我说,要是能出去,我们就结婚。” 马恒喉咙一哽,面上难掩悲伤:“啊,你真的都记得呢。” “对啊,我是马瑶啊,我怎么会不记得?”马瑶动了动身子,佛珠摩擦出“咯吱咯吱”声,“老公,你为什么要绑住我啊?我好难受。可以松开佛珠吗?” 马恒沉默片刻,问:“你到底是谁?” 马瑶忽地开始落泪:“你太奇怪了,我是谁你不知道吗?我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醒了,你却这样待我。你是真的爱我吗?” “我认识的阿瑶,身上没有长羽毛,不会飞,更不会吸人灵髓。” 马恒沉声,“她更不会质疑我对她的感情。” 马恒是在出现第二名死者时察觉出马瑶有问题的。 她明明灵髓全无,总部专家也说无法自主再生,可有一日他察觉,马瑶又有灵力了,虽然特别微弱。 一开始马恒还以为是出现了奇迹,直到第三名死者出现,警方将连环案转交到404,侦测时,马恒闻到了很淡很淡的香味。 就是马瑶说“香”的那款沐浴露味道——只因为她说香,他交代陪护帮马瑶洗澡时多给她用。 马恒瞒下这件事,心里两股力量来回拉扯。 一股说用那沐浴露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是阿瑶;一股说,别自欺欺人了,世上万事皆有因,阿瑶的灵髓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心诚则灵。 这几天马恒跟总部请了假,但还是按时出门“上班”,实则在别墅附近蹲守。一连几天,妻子都没有异样,就在他准备结束这场煎熬时,阿瑶从家里出来了。 她直接长出羽毛,长出翅膀,从三楼的窗户飞上天空。 …… “……但你是如何跟踪到我的啊?” 马瑶歪着头问,“你在我身上装追踪器了吗?” 这已经等同于承认了,马恒疼得撕心裂肺,仿佛骨肉寸断。 为什么? 为什么要施舍给他阳光,再把他推下深渊? 马瑶继续分析:“我没有穿衣服戴首饰,身上也没有被植入芯片……嗯?就只有每天吃下的饭菜和汤。你是在里面做手脚了?” 马恒紧攥着另一串佛珠:“嗯,我把佛珠磨成粉,煮在鸽子汤里了。” 他的法器和江天道的刀一样,由他的灵髓制成。灵髓随汤进了马瑶身体里,就能跟踪到。 “好啊,好啊,不愧是老公你。” 马瑶开始笑,一开始笑声清脆,逐渐变得混浊,变得狂妄,变得尖锐。 她身上的红佛珠开始发出嗡嗡声异响,像是要被撑裂了。 马恒知道她要做什么,猛地推开车门,在黑刺破珠的瞬间跳下车,并往外翻滚。身后传来爆裂声,佛珠崩飞四射,子弹似的打碎车窗玻璃。 密密麻麻的黑刺刺破金属,把车扎得破烂不堪,马瑶从铁皮里挣出,黑翼一展,一飞冲天。 很快,马恒闻到了汽油味道,暗道一声坏了,爬起来拔腿就跑。 只跑出几步,身后轰然炸开! 砰! 火光照亮矿区街道,照亮破旧的建筑和掉色的招牌,热浪把马恒掀飞,撞上路边一堵黄墙。 车子烧成巨大火球,黑烟滚滚升腾,马瑶盘旋在火焰上方,羽毛被火光映得发亮,宛如地狱里飞出来的恶鸟。 “你问我是谁?”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像鬼魅低语。 马恒撑墙站起,抬手抹掉嘴角的血,隔着火望向她。 马瑶落在电影院的屋顶,眼里红光摇晃:“明明是你向我许愿的啊,人类。你说,你想要妻子能再醒过来,我达成了你的心愿,你不该感谢我吗?” 马恒浑身一僵。 五个月前,他与江天道一同护送龙婆像到江海的金海寺净化。 临走时,他听到有谁在深渊中幽幽声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他明知那是邪祟的声音,可他没按捺住那通天高的念想,竟回了句,我想让阿瑶醒过来。 只要她能醒过来,拿我的命换也行。 …… 马恒闭上眼。 是了,是他抵挡不住诱惑。 是他应了龙婆的问题。 “龙婆……你是怎么进了我妻子的身体里的?” 马恒睁开眼,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你被缚在金海寺,光凭你一鬼,是做不了这么多事。有谁在帮你做事?” “大胆,谁是鬼?”马瑶笑了,笑声里掺着不属于她的苍老,“我是神啊,神的信众是无穷无尽的。” 她再次展翅,掐着嗓子说:“既然我达成了你的心愿,那你的命,我就收下了。” 马恒毫不犹豫地脱下冲锋衣和t恤,赤着上身站在风雪里火焰前。 他把黑佛珠飞快盘上手臂,咬破舌尖,一口血雾直接喷在佛珠上,珠子嗡一声亮了,隐隐泛出红光。马恒起势念咒,往上抛起佛珠:“起阵!” 珠子一颗颗散开,长成一根根黑红钢柱,碗口粗,两丈高,柱身布满经文,如一百零八根金刚杖悬在空中,把马瑶围在当中。 马瑶看着柱子,嗤笑:“哈哈哈哈!就这?” 她整张脸都有黑羽覆盖,长出尖尖的喙,仰天啸叫一声,黑翅遮蔽半边天,朝金刚柱冲去。势如破竹,左右开弓,柱子一根根被她的尖喙和尖翅击碎敲断。 马恒站在原地没动,嘴唇不停动,身上不知不觉中也爬满经文。 击倒大半柱子后,邪物疯癫大笑:“尔等凡夫,纵历千载万劫,终不能困吾等神明也!” 话音未落,她已坠到马恒面前,黑刺从她身上各个方向暴涨而出,毫不留情地穿破马恒魁梧的身体。 她褪去鸟脸,用这男人深爱的女人的面容,痴痴笑:“死在自己爱人的手里,你应该死而无憾吧?” 马恒听见自己身体发出噗噗声响,血从几十个洞往外涌,顺着腿往下淌,把脚下的雪染成暗红色。 但他一步未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由得刺扎得更紧。 “以肉为界,以骨为柱,以血为引,以魂为锁。”他大声念咒,铿锵有力。 马瑶想像刚才撕烂那僵尸一样,把眼前的人类也撕成碎块,但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是马恒身上的经文,沿着血,爬上了她的黑刺。 “不封天地,不封鬼神,只封此身,只镇此妖。” 马恒再走一步,两人之间不到一臂距离,他咳了口鲜血,艰难抬起手,最后一次碰住妻子的脸。 “阿瑶,我知道你在的,你没那么容易被恶鬼吃掉……阿瑶,你要真正醒了。” “不、不行……等等,你是谁……” 经文爬上马瑶的脸,她嘴唇颤抖,嘴里发出两个声音,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那沙哑难听的邪祟声音,“你滚出、滚出我的身体……没门,你早就被我吃掉……吃你个鬼、想、想都别想!” 挣扎中,马瑶的右眼褪去红光,露出原来的眸色,噙满了泪。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马恒、马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老了对吗?”马恒双眼淌泪,“抱歉啊,好不容易等到你醒过来,我却邋里邋遢,破破烂烂。” “不、不会……马恒,你快点,我、我快控制不住它了!啊——!!”马瑶痛苦嚎叫。 马恒深吸一口气,抱住满身是刺的妻子,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咒语:“以身入阵,天地为鉴。”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经文处从里往外透出金红色的光。 此时,一道门开在街道中央,江天道、宋庚、沙漠、甘槐念从门里跑出来,还有抱着阿奴断肢的高岐。 江天道见状,立刻拔刀,朝马恒飞奔过去,怒吼:“宋庚!箍住他!不要让他继续!!” 他猜到马恒会动用“人柱”这死招,已经当机立断去找“神荼”帮忙了,可还是来不及。 宋庚被眼前景象骇住,一时手脚不听使唤,花绳翻得乱七八糟。甘槐念也慌了,对恶魇的招数她有的是,可现在眼前是马恒啊,她的招式没有一个能用得上,想对言灵下指令都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沙漠踏墙而起,一个翻腾长出两对步足,往马恒方向射出一束束金丝。 轰!马恒周围燃起熊熊焰火,铸成两丈高的火墙,竟能把沙漠的金丝熔断。 而江天道的刀也被火墙挡住,他胡乱砍着火墙,对火里的男人大喊:“马恒!还有别的方法的,不一定要用这一招啊!!” 马恒站在火墙中,火苗沿着经文烧着他。 他对江天道摇摇头,笑了。 “对不起了,江队。”他先道歉,“还有小宋。” 宋庚打出一个个花绳,手指被割出无数血口,但没有一个结界能在那火墙上停留。 “你道什么歉!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宋庚脑子一热,冲向火墙,伸手就想去把马恒拉出来,沙漠及时抛丝把他捆住,扯到一旁。 沙漠怒骂:“别傻了!你的手不要了是吗?!” 马恒朝他们挥挥手,很缓很慢:“阵已经成了,你们别伤了自己。走吧。” 他的身体已经烧成一个火焰漩涡,把马瑶身上的邪气吸走。马瑶的脸和身体全露了出来,不再带一根黑羽,清瘦,苍白,但身子站得笔直,像寒冬里一株梅花。 “马恒……”马瑶笑着哭,“二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在地下矿洞……你说能出去就结婚,我说‘那要是出不去呢?’你还记得,那时候你回我什么吗?” “当然记得。” 妻子身上也烧起了火,马恒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炙热了,五感全退。 他低头吻她的泪,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我也无憾了。” “对,我说你怎么这么老土……” “现在呢?现在还老土吗?” “哈哈,老土啊……” 火墙的颜色越来越浓,刺眼得叫人睁不开眼。 轰!! 热浪把周围的人全部震开,光柱冲天而起,把风雪撕开一个口子,朝无尽的黑夜烧去。 甘槐念打了个滚,忍痛撑起身,事已至此,她只能送上祝愿。 她祝马恒和马瑶下一辈子也要在一起。 要不再经历苦难,要不再跨越生死。 要平平淡淡,要恩恩爱爱,要粗茶淡饭,要白头偕老。 言出法随,字字落定。 风雪里隐约有闪过一道金光,像是天地间某处多了一桩因果,被她一句话钉进了命里。 那道火光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渐渐矮了下去。 雪还在下,落在拔地而起的一块焦黑石碑上。 啪嗒啪嗒,那些没被摧毁的金刚杖,重新化回黑色佛珠掉了下来,散落在地。 珠子黯淡无光,像普通的石头。 宋庚像个孩子嚎啕大哭,不停问“为什么”。 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第090章 无忧无虑的老妖怪 第090章 无忧无虑的老妖怪 “江队,小宋,我是马恒。现在的时间是……2026年1月23日,凌晨一点。” 马恒给自己录了“临终遗言”,就在他追赶马瑶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录的。在他与马瑶共同赴死前的五分钟,才发送到他们的三人群组里。 那时候他们刚与甘槐念和沙漠汇合,没留意到有新信息。 “阿瑶有问题,可我不想让404抓她杀她或回收她,所以没有上报。我有私心,我向你们道歉。是恶魇是邪祟,我会自己替阿瑶清除。” “恶果已经酿成,就算她清醒过来,大抵也会以死谢罪。以她的性格,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为恶魇帮凶的。” “阿瑶剩下的路不长了,我想陪她走完。江队,小宋,就当这是我的‘道’吧。” “有件事我得提前拜托你们,麻烦将这段视频交给我的家人,请他们尽可能地赔偿那三位受害者的家属。” “妖魔横行,豺狼当道,戾气泛滥,世道不平。江队,小宋,你们一定要坚守住自我,不要让恶念有钻缝的机会。抱歉,没办法跟你们继续走下去,这段日子能与你们共事,是我马恒的荣幸。” 宋庚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公放着马恒的视频,眼神空洞。 汽车烧起的火已经灭了,缕缕白烟飘向夜空,高岐坐在他旁边,还抱着阿奴的手。 “好啦好啦,我原谅你老婆把阿奴撕烂啦。”高岐吸吸鼻子,半张脸缩在外套领口下。 宋庚声音沙哑:“你的僵尸……还有救吗?” “我的修复技术,在404可是数一数二,等回去缝缝补补,应该又能是一条好尸。”高岐捏了捏完全没有动静的青灰手指,“就是样子会丑一点,本来就长得不怎么好看了……” “能救就行,丑就丑吧,又不用去选‘僵尸先生’。” 宋庚抬眸望向立在路中央的石碑,鼻子再次泛酸:“总比变成‘石头’好。” 江天道一手搭在石碑上,闭眼感受,但他心绪不宁,无法读取任何马恒生前的记忆。 ——他们到的时候,马恒已经烧起来了,他需要知道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肩膀被拍了拍。 他猛地睁眼回头,是甘槐念。 江天道的表情很难看,眉头紧皱,脸色沉重,都能让甘槐念看出他在竭力克制情绪。她指指石碑,说:“让我试试看吧。” 江天道深吸一口气,给她让了路。 甘槐念张开双臂,刚好指尖到指尖的距离,就是石碑宽度。 她趴在石碑上,耳朵紧贴着,低声说:“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吧。” 江天道往后退了几步,隔着雪粒看着甘槐念。 她身上穿得单薄,一套粉蓝色的摇粒绒家居睡衣,后背的卡通图案沾了大片泥印。脚上蹬一双运动鞋,一边鞋带松了,就在地上拖着。她还背着个斜挎胸包,包上挂了只熊公仔,明显出门时着急,外套扯得歪七扭八,带子卡在领口也没整理。 江天道原本是给舒聿打电话的,但打不通,让宋庚联系沙漠,才得知舒聿今晚去了鬼界。 沙漠说,如果是要找人“开门”,可以找甘槐念帮忙。 甘槐念连开几道门,先是从她家到“神荼”,接上沙漠,再从“神荼”到宋庚定位的芦苇河边。最后,再连接马恒身处的废弃矿区。 她的身法手势咒语都与舒聿很相似,干脆利落,轻松自如。江天道没记错的话,她是去年七月份才挖掘出灵髓,那次在陵园偶遇后跟踪她,她也还不成气候。 半年时间,她脱胎换骨,这让江天道意想不到。 沙漠站在江天道斜后方:“我们家的小孩成长得很快,对吧?”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天道怔愣片刻,才点头:“嗯,七月底我遇过她一次。那次我拔刀对着她,她还吓得面青唇白。这半年时间,你们没少磨练她啊。” “错,我们很多时候只做技术支援,她能有这么大的成长,有八成靠的是她自己。”沙漠难掩骄傲,“江队,放弃吧,我们不会‘放人’的。” 江天道呵了口白烟:“我知道,现在的404也不适合她。” 沙漠提提嘴角,没继续意有所指。 宋庚走过来:“她真的能听到什么吗?马恒和嫂子的魂,还在这里吗?” “人柱”这招他只听闻,从未亲眼所见。他自认是个利己主义者,扪心自问,就算在人类生死存亡之际,就算上面下了死令,他也不一定会牺牲自己。 他不像江天道,也不像马恒。 这时,甘槐念松了手,转过身。 她一边脸颊因为贴着温烫的石碑,明显比另一边红,表情凝重:“江队长,是龙婆。” “谁……啊?龙婆?!”宋庚惊讶,“龙婆岛那个龙婆?” “对,我只能看到几分钟前的片段,很模糊,但马恒确实是提起了龙婆进了他妻子的身体里,我不会听错的。江队长,可以问问你们404是怎么处理那时候的龙婆像吗?” “我们把它送去江海的金海寺净化,我们小队,还有其他——”江天道蓦地停住,想起一事,问宋庚,“当初把神像锁起来后,你有在地道里听到什么吗?像是……有人在问你话?” 宋庚不解,摇头:“没有,谁问我话?” 江天道咬牙:“我当初听到了,突然有道声音钻进我耳朵里,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甘槐念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这句就是龙婆说的,我那时候在龙婆庙里看到过它过去的记忆,它很爱用这句话蛊惑人。江队你回应了吗?不可以回应。” “我没有,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江天道回想,眉心紧蹙,“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执念的,我放不下我家人惨死的事。如果那会儿一时不慎,稍有动摇,我可能就会跌进圈套了。” 沙漠乜一眼白发少年:“你没有听见,看来是心里一点点执念都没有呢。” 宋庚说:“……说不定从现在开始就有了呢?” 沙漠浅笑:“那你还是没心没肺地活着更好。” 宋庚抿嘴没回。 高岐也过来:“那嫂子是怎么被龙婆附身的?她之前在医院,没什么机会能接触到龙婆啊。要是是龙婆附在马恒身上,你俩肯定早早察觉异样。” 甘槐念想了想,问:“龙婆像是什么时候送到金海寺的?” 江天道翻查行程:“8月20日晚上。” 甘槐念捡起脚边一块石片,蹲下身,在地上画起时间线:“8月20日在江海金海寺,而我是8月10日上龙婆岛救我弟弟,也是那天,舒聿把龙婆像交给你们。中间有十天空缺,这期间龙婆像是在哪里?” 高岐抢答:“在总部的净化室里暂存。实不相瞒,404正式成立至今,还没接收过这么庞大、这么强劲的邪神,和以往普通妖魔鬼怪不同,总部不敢贸贸然送出去,就先留在总部净化。 “那些天,无论是前线还是后勤,像我这种擅长净化的专员都被喊去帮忙了,需要三班倒,一次四位专员,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念咒诵经。” 甘槐念在两个日期间画了弧线,写上“总部”:“那有哪些人能实打实接触到龙婆像?我看过龙婆是如何操控人思想和语言的,它会找执行者替它发言和做事。” “能接触的,就是我们接收和护送的小队,像是我们608队一来一回接触过两次。不过龙婆像有上结界,净化也是通过远程诵经念咒,避免实际接触导致专员受感染。”江天道问高岐,“中间结界有解除过吗?” “没有——”高岐想起什么,声音拔高,“欸,不对,有一次、有一次解除了五分钟!” 宋庚瞪大眼:“为什么?谁要求解除的?” 高岐:“技术部申请的,他们需要采样。” 见甘槐念面露不解,江天道解释:“有未回收过的高阶妖魔恶魇,我们会采样备份,用作研究。” 简单来说,就像疾病研究中心,“病毒”一直在进化,人类需要跟上它们进化的脚步,才能研究出“解药”。 沙漠抱臂,冷哼一声:“那应该就是这里出现漏洞了吧,谁采的样啊?” “但样本也是严格管控的啊,普通专员根本都没资格碰……”宋庚嘟囔,越说越没底气,“除非,技术研发部里有鬼咯。” “技术研发部……”江天道又问高岐,“采样的人里,有伍高义吗?” 高岐倒抽一口气:“有。是他?” 甘槐念抬头和沙漠相视一眼:“原云山分部的伍高义?” 轮到宋庚疑惑:“你们、怎么也知道伍队?” 江天道说:“他们也在查伍高义,怀疑他跟他亲弟弟的失踪事件有关。” 宋庚一愣:“哥,你知道?” “嗯,舒老板拜托我查伍高义。但因为这事牵涉过多,我没有跟你和马恒说起。”江天道垂眸,问甘槐念,“另外一件事,可以跟他们说吗?高岐是我发小,我可以以我的人格给她做担保。” 宋庚刚才哭得太用力,脑子不大好使,呆站了会儿,傻傻指着自己:“那什么,哥,你不为我做担保?” 沙漠翻了个白眼:“我给这小孩做担保吧。” 甘槐念点头:“之前有位在云山牺牲的专员,变成了一只没有自主意识的怪物,流落到了鬼界,还被进行拍卖。我们怀疑伍高义或许与此事有关。” 她继续补充时间线:“7月22日是那位专员死亡的日子,7月15日则大概率是伍高义的弟弟伍得仁死亡的日子……” 江天道打断:“为什么你会有这么精准的日期?我指的是伍得仁的死亡日期。” “这事说来话长,只能说……与我有关。”甘槐念在“7月15日”圈了俩圈,问,“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7月15日之前,伍高义身上有发生过什么事吗?或者是有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高岐举起阿奴的手:“有啊,有一件大事,伍队的女儿伍宜在一次任务中失去了双腿!我们女性专员不多,有拉姐妹群,所以我印象很深,那天是7月7日。伍宜在京华住院,昏迷了几天才醒来。” 宋庚猛地一拍手:“啊,医院!伍队女儿在医院住的房间,就在嫂子对面!我听老马说起过这事儿,说伍宜接受不了自己截肢,都有轻生倾向了。” 一条条线索在甘槐念脑子里捋得整齐。 死而复“生”的曹源,昏迷多年苏醒后变成恶鬼的马瑶……伍高义如果是这些事件的始作俑者,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女儿? 如果是为了失去双腿的女儿……难道,他是在做实验吗? 当前面的“实验”成功了,他再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甘槐念突然站起身,结果脚麻,身子一晃。 江天道扶了扶她,很快松手:“你想到什么了吗?” 甘槐念:“嗯,我有个想法,但挺骇人的。你们还记得丁乾是怎么‘长生不老’的吗?” 宋庚:“丁老贼啊,他拿净化过的人类灵魂制药给自己、给别人吃嘛。” “那么,如果把净化过的恶魇喂给人类吃,会是什么效果?” 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心寒,甘槐念牙齿开始打架。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问:“甚至,把龙婆的一部分,喂给人吃呢?” 几人都安静下来。 江天道深呼吸,闭上眼:“稍等,我看看伍高义现在人在哪里。” 很快,他睁眼:“他今晚回了总部。宋庚,高岐,我们回去,我要直接绑了他,需要你俩帮忙。” 他看向甘槐念:“还得麻烦你开门了。” 甘槐念问沙漠:“那我们回‘神荼’等舒聿?还是我直接去鬼界找他?也不知今晚拍卖会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总感觉,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 果然,她和沙漠刚回到“神荼”没多久,舒聿从天花板跳了进来,浑身黑血滴滴答。 没等沙漠喊,爱德华已经冲上去开始给舒聿疗伤:“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嗐,没事,就是不小心拆了个炸弹。”舒聿看见甘槐念,朝她挥挥手,声音像往常一样懒散:“你怎么在这边?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甘槐念很少看见舒聿受这么重的伤,整个人呆住了,还是舒聿柔声唤她:“甘槐念,过来。” 甘槐念一张脸皱成苦瓜,走到他身边蹲下,也不敢上手碰他:“到底怎么回事啊?” “梁金水,今晚拍卖的怪物,是梁金水。”舒聿一只手被爱德华抓着,只能用另一只手拍拍自己肩膀,“还记得我断了他的双臂吗?他长出手臂了,而且不是人类手臂,跟怪物似的。” 他趁台上还在拍卖,化成影子,熟门熟路地往地下保险库钻。 拍卖行当晚的藏品,都在地底下。 找了会儿,找到了一个大鱼缸,“鱼怪”梁金水脖子上和双手双脚都上了铐,被固定在鱼缸中。 来都来了,一不做二不休,舒聿溜进去鱼缸,直接读梁金水的记忆。结果,梁金水跟之前变成巨怪的曹源一样,触发了记忆,自体爆炸。 舒聿离它太近,想避都困难,硬生生吃了一炸,鱼缸也裂了,水哗哗往外涌。保险库警报响起,在警卫赶到前,舒聿十分麻溜地逃跑了。 还好,在爆炸之前他看到了梁金水最后的回忆。 十一月底,他结束了在总部的调查,被移送至特殊监狱。有一晚他突发心梗,抢救无效,医生宣告他死亡。可他明明还有很微弱的意识,像是处在濒死状态。 他没资格开告别式,直接被拉到火化场,可就在他以为要被一把火烧干净时,又被转移了。 最后一次睁眼,他看到了伍高义,给他嘴里喂了颗药丸。 …… “之后他的记忆就很错乱了,再然后他就爆炸了。” 舒聿扬下巴挑眉毛,脸上的血还在滴,“甘槐念,我找到了如此重要的线索,你要怎么奖励我啊?” 他无所谓梁金水是心梗死还是变怪物死,在他心里梁金水早就死透了,他在意的只有甘槐念给他夸夸。 可甘槐念很反常,连哄他一句都没有,红了眼眶,低头啪嗒啪嗒掉泪珠子。 舒聿这才发现气氛有些沉重,摸不着头脑:“我就走开几个小时,发生什么事了?” 沙漠叹气,把马恒的事,还有他们推出来的线索一五一十跟舒聿说了。 舒聿气笑了:“好嘛,祸害遗千年,金海寺是吧?离我们不远啊,我现在就去把那破神像抓出来吃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被罗可乐和十方压住:“老大,冷静冷静。” “对啊,对方可是邪神,神耶,我们这种小鬼小妖,哪能真打得过啊?”露露说是这么说,但已经开始做热身了。 “神又如何?区区一个邪神,看我舒大爷——” 狂妄的话说一半,嘴巴被甘槐念用手捂住。 甘槐念低吟一声:“舒聿,给我睡觉。” 舒聿没想到她来这招,眼皮子眨着眨着就睁不开了,整个人软趴趴倒下,罗可乐和十方及时托住他。 爱德华继续施术,很快,舒聿的血止住了,破了的皮子等他自主修复就行。 甘槐念麻烦可乐和十方把他扛回房间丢床上,等黑乎乎的房间里就剩他俩时,甘槐念脱了衣服鞋包,睡到舒聿身边。 舒聿像是睡得很熟,甚至有细细鼾声,甘槐念先吻了吻他破皮的地方,最后吻上他的唇。 “虽然你总说你不会痛,也知道爱德华一定能救你,但看到你受伤我还是觉得好痛好难受。” 甘槐念蜷趴在舒聿胸口,听着里头沉沉的心跳声,“舒聿,我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你。” “哇,我今晚被炸这么一下,好值得啊。” 舒聿不装睡了,笑着开口,“炸一下,换一句‘我喜欢你’,炸十下,能不能换一句‘艾老虎油’?” 甘槐念知道他装睡,掐他腰旁:“你就继续贫吧你。” 跟他在一起久了,口音都被他带偏了。 舒聿把她抱到身上,吻她的唇:“嗯?你的嘴唇怎么还裂了?” “京华那边下雪,好冷。” 舒聿舔她嘴唇上的小口子,尝到血腥味,顿时精神大振,什么伤口都痊愈了。 十全大补丸就是牛。 他忍不住加深这个吻,揉着她后腰上的火莲印,问:“你今晚开了几次门?” “六次吧。” “那看来电力耗尽了,我得给你充充电。” “……你伤成这样,还说不准谁给谁充呢。” “哈,那你给我充也行!” 火莲花又在黑暗中燃烧起来,鲜红如血。 一起一伏中,甘槐念心里还是坠着一块石头。 在江天道他们面前,她还能理性地分析线索,但这会儿她只想跟舒聿拥抱接吻,不理凡间事。 她感觉他们已经站在真相门口了,跨一步就到。 但这次却没有一丝丝快要迎接胜利的期待和满足。 她偷偷有了私心,希望舒聿能平安,希望“神荼”诸位能平安,希望卢慧能平安,希望阿玄能平安…… 舒聿重重顶了她一下:“你自己呢?你自己不用平安吗?” 他一直感受着甘槐念的思绪,马恒与妻子在她眼前殉道的景象,给她多少带来些震撼。 “我、我肯定会平安的啊……”甘槐念抱紧他,“你忘了啊,你说我能活到八十几岁。” 舒聿忍住要撞坏她的冲动,紧压着她,严丝合缝。 他咬一口她的耳垂,贴着耳郭说:“岂止八十几?未来我要你百岁、千岁、万万岁,甘槐念,你就跟我一起做一对无忧无虑的老妖怪吧。” 凌晨四点十分,江天道来电,说两件事。 一是,伍高义抓住了,在金海寺,奄奄一息。 二是,龙婆像消失了。 第091章 永无疆 第091章 永无疆 我叫伍高义,云山伍家人。 我的父亲是伍家主支第五十代传人,到我这代,是五十一代。 我是长子嫡孙,有一个弟弟,名叫伍得仁。小时候我们的关系比较亲近,我会带他练功,教他使符,弟弟的天资不高,但有家族这层关系,进404并不难,加上那年代民风偏纯朴,诱惑少,恶魇出现得并不频繁,是份好差事。 可惜伍得仁心不在正道上,又染上赌博,工资还不了赌债,就得让家里帮他还。后来跟父母闹翻,他自己说要断绝关系,带着家当跑去港城。 与伍得仁再见面,是五年后了。他在港城混出了名堂,有人给办了身份,改名为“第五仁”。 他身光颈靓戴金劳,兴奋地高谈阔论自己如何在赌场一夜赚我十年的工资。父亲听得烦了,又跟他吵起来,说他迟早要出事,出事了别说自己是伍家人,伍得仁哈哈大笑,不屑地说他现在是大名鼎鼎的“第五大师”了,才不需要“伍”这个姓。 后来,我偶尔从港城的同事口中听闻伍得仁的近况,得知他因在赌场“出老千”,让人打断了一条腿。人泄了气,能力也会走下坡,驱邪算命有一半都得靠坑蒙拐骗。他还是戒不了赌,实在还不起钱了,还是会来找家里帮忙。我的爱人姚芳对此意见很大,但金额算不上高,父母让我这个当哥哥的能帮就帮。 父母临终时,估计也没能猜到,多年后我会杀了伍得仁。 因为他发现我在利用净化后的恶魇做实验。 我退休后被返聘至技术研发部。近十年的恶魇已不同往日,人口增加,环境恶化,社会浮躁得容不下一点点善念,金钱权利名声流量,无时无刻不让人滋生欲望。 恶魇一只接一只,能力越来越强,越来越会伪装,我们技术部的研发也得跟上步伐。回收器、武器防具、辅助类符咒……都不能落后。 我们还在研究如何更好的利用“新能源”。也就是被净化后的恶魇。它们可以供能,也可以赋能,加在武器符咒上可以威力大增。 近几年,还有人提出将“新能源”用在生物体上,但这点争议太大,提案没有通过。 直到,伍宜出事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没了双腿,我也无法接受,她还那么年轻,笑起来比谁都甜,但出事后,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笑,只不停地哭。 云山的七月闷热潮湿,有些念头藏在砖缝里,一遇雨,便疯了似的往外长。 我让姚芳留在医院照顾伍宜,利用总部的传送电梯,来回于云山和京华。 我杀伍得仁那天,下着大雨,和伍宜出意外的那天是一样的天气。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借钱,我烦于做实验的事,用钱打发走他。没料到他看出我的异样,跟踪我,发现我在市郊的实验室。 我把净化过的恶魇再次萃取,制成药剂,打到断了腿的白老鼠和兔子身上。伍得仁笑得像头恶鬼,说这可是条发财路,让我苟富贵莫相忘,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可我根本就不是为了钱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为了同伴,为了人类的未来。 像伍得仁这种垃圾,根本就不懂我。 趁他还在为接下来能赚多少钱得意大笑时,我给他脖子后头扎了一针。 我把伍得仁的尸体处理得很干净,在云山这地方,伍家人想藏点什么,总能藏得住。 那些老鼠和兔子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它们不但断肢重生,还没有任何异常。 也没人看出我的异常,我白天在京华医院陪伍宜,傍晚经由总部电梯回云山,申请理由填与伍宜相关。 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个憔悴不堪的老父亲。 我该进行下一步了。 我需要一具残缺的身体,最好是有灵髓的身体。云山那段时间有不少重伤的专员,我跟火化场的人讨了一具。 没有头的尸体好偷龙转凤,我在解剖台前,把针剂打进那位叫曹源的专员的身体里。 曹源是重生了,可实验也失败了,曹源变成了一头没思想的怪物,体型庞大,比例失衡,重新长出来的脑袋惨不忍睹,我只能给它上了个头套。有两个新发现,一是怪物很听话,像极了有些家族偷偷饲养的怪宠;二是回收器没办法回收它,它非人又非鬼。 我那天其实很想把实验室砸了,可我又知道,我停不下来了。 这怪物不能久留,我找了个相熟的鬼界中介,把它送走了。 我下不去狠手杀了它。 虽然曹源变成了怪物,但他确实起死回生了,这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 是因为我用的恶魇太低级吗?如果用净化过的高阶恶魇,会不会更稳定一些?或者,用更高级一些的灵体。 上天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总部回收了龙婆,封存神像,准备净化。 采样的当天,我做了手脚,多留了一份采样。 很小的一块碎片,指甲盖大小,就是块乌黑木片,我把它用符咒包起,带回云山。 但在实验室里刚打开符咒,我第一次听到龙婆说话,问我,我的心愿是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听,与这种东西对话是大忌,但祂的声音就像水渗进裂缝一样自然,不停灌进我的头脑里。 我想到了已有轻生倾向的女儿。 那声音又说,那就让你的女儿吃了我,我能让她重新站起来。 我切出一小块神像碎片放进灵水里提纯,剩下的,我融了一块金佛像,把碎片封在里头,重新铸身。 把佛像戴身上时,我就能跟龙婆对话。 我没敢把药剂直接用在伍宜身上,龙婆的效果还有待商榷,需要先进行实验,但我在云山一直等不到合适的实验对象,进展停滞了一个多月。 我照常去医院和总部,平时我会摘了佛像,以免让其他专员发现。 伍宜的情况没有太大的变化,情绪阴晴不定,对假肢的接受度很低。医生说伍宜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可以出院了,至于心理问题,得慢慢疏导。 病房斜对面住着马恒的太太,也是个可怜人,被恶魇掏了灵髓,只剩一具空壳,睡了好多年。马恒是个好丈夫,中途肯定有不少人让他放弃,他却一直没有放弃,还鼓励我也不要放弃。 那天我经过马瑶病房,看到马恒握着太太的手,像是在对上天祈祷。 忽然,我发现合适的实验对象近在眼前。 马瑶的身体是一具完美的容器,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如果龙婆的灵力起效,是否能让昏迷多年的马瑶苏醒?但如果失败了呢?马瑶会跟曹源一样,变成怪物吗? …… 江天道看不下去了,起身拔刀,就想一刀扎烂他的心脏。 没有“读卡”功能的宋庚见状,忙问:“怎么了哥?你们看到什么了?” 还读着记忆的舒聿只睁开一眼,眼珠往上,抬手虚挡:“还没读完,不能杀。” ——江天道等人回到总部时,找不到伍高义,查了监控,才发现他进了传送电梯。 申请传送的地点是金海寺,在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足以让有备而来的人翻天覆地,伍高义曾经也是一名前线精英专员,看守龙婆像的小僧来不及反抗,就被割了喉。 江天道三人赶到金海寺,寺内已死伤若干,地道深处的禁闭室敞开了门,伍高义躺在一室昏暗中,筋脉尽断,血流成河。 那尊无头的龙婆像不翼而飞。 江天道二话不说就要读伍高义的记忆,没料到伍高义竟断了气,还好“神荼”也来了,舒聿强行给伍高义续了一口气,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伍高义一口气还没喘顺,已经被沙漠和宋庚大字型捆在地上。 江天道深呼吸几个来回,重新一巴掌摁上伍高义的头顶,闭上眼。 记忆继续。 伍高义最后还是对马瑶下了手,在伍宜出院前一晚,他趁马恒不在,支开陪护,进了马瑶的病房。 两天后,他打听到了马瑶苏醒、且指标如常人的好消息,欣喜若狂。 他看着消沉的伍宜,心想,囡囡,爸爸很快就能让你站起来了。 他成了龙婆的信众,越来越长时间戴着那块佛牌,也常常留意着马瑶的近况。 他在总部遇到马恒,马恒明显比之前高兴得多了,伍高义也开心,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他问龙婆什么时候可以给伍宜“治疗”,龙婆说伍宜的情况与马瑶不同,如果要她完完全全长出腿,之前伍高义偷的那部分采样远远不够。 龙婆开始要求伍高义为祂做事,一是要他解决了那对404“坦白从宽”的叛徒梁金水,二是要他到金海寺再取一部分神像。 当然,龙婆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真的替伍宜长出腿。 祂要的是逃离金海寺。 当伍高义打开禁闭室的门,祂的目的便达成了,而伍高义身体里盛满的恶念,正好成了祂口中的大餐。 祂把伍高义的灵髓全吃光了。 伍高义断气前想的还是伍宜,老泪纵横地隔空跟家人道歉。 舒聿看得直笑:“瞧瞧,都什么玩意儿。” 他单眼睇江天道:“还有别的需要看吗?” 江天道起身,睥睨他曾经也尊敬过的伍高义:“没有。” 舒聿收回了“借”伍高义的命,冷声道:“让你多活了五分钟,便宜你了。” 金海寺的住持汗流直下:“江专员,现在怎么办?” 江天道很快安排:“住持,麻烦你通知江海的404,组织救援,另外请务必把伍高义的尸首妥善保管,我们之后还得带他回总部……” 高岐的金铃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庙里的钟,铛铛铛响个不停。 甘槐念捂着耳朵:“这、这是怎么回事?” 舒聿早有预料:“看来龙婆也不装了。” 众人回到金海寺的地面,钟声更甚,树叶被大风吹得沙沙作响。 住持闭眼感受,脸色骤变:“是在江海市区那边……太强了,江专员,那边的恶念像海一样……”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江天道的手表响起,他直接接通。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江海市监测到大规模恶魇活动,恶魇等级无法预估,仅限中级以上的专员参与行动,请目前可以出动的队长立刻回复。紧急通知——” 江海市上空,一团不透光的黑云吞下了大半边天,比夜还黑。 黑云降下无数细如牛毛的雨雾,飘向整座城市。 凌晨四点,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也有人借着黑夜释放恶念。 雾潜进城市里,悄声无息穿过水泥钢筋,钻进桌子上的手机电脑,也钻进人的耳孔鼻孔,让无孔不在的恶念像浇了油的火,轰地点燃。 谣言、暴力、血腥、色欲、贪婪、懒惰、虚荣、焦虑、狂妄……那些藏在人类心底、藏在电脑深处、藏在匿名群组里的恶念,从男男女女的嘴巴耳朵里、从老老少少的手机电脑里钻出来。它们从一团团没有形状的黑色烂泥,慢慢有了高矮胖瘦,长出爪子尖牙,咧嘴流涎。 数之不尽的低级恶魇从城市的每个角落涌出来,它们没有思想,只知饥饿,强的会把弱的吞噬,体型更巨大、形态更扭曲。 忽然,它们齐齐抬头,望向天空,发出尖利诡异的吼叫。 龙婆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孩子们,饿了对吗?那就去吃吧,把整个城市的恶念,全吞进你们的肚子里哈哈哈哈哈——” 第091章 永无疆(2/4) 第091章 永无疆(2/4) 金海寺。 江天道与舒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颌首。 江天道接通通讯:“这里是总部608小队队长江天道,我与我的组员宋庚、后勤队员高岐,目前身处江海市金海寺。‘250810龙坡岛事件’里回收的龙婆神像,被总部技术研发部的特约顾问伍高义放走,我怀疑江海市大规模恶魇爆发与此相关。请立即通知总部所有待命小队、其他城市可机动调派的专员,全部集结到江海市。” 手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再次被接通时,是局长顾鸿义的声音:“小江,有把握回收吗?” “没有把握,但我会尽力。顾局,请尽快安排人员调派。”江天道不想浪费时间,挂了局长的电话。 他转向金海寺住持:“麻烦您联系东南北、还有市中心的几个寺庙,面积太大,我们需要建起大型结界。” 住持双手合十,与僧人们快步离去。 “神荼”的人也准备好了。 罗可乐六眼全开,皮下烧火,一手一火鞭,赤焰烧得空气扭曲;露露回到少女身高,深吸一口气,手臂鼓胀,覆上青灰色坚石,狮爪锋利;十方四肢着地,身体像充气一样胀大,毛发如墨,银瞳熠熠,獠牙交错;沙漠甩出金簪,咬在口中,双手后绕,把披散红发束起,最后插进金簪。 甘槐念也低头清点她的百宝袋,美工刀、备用眼镜、回收器、红色纸白的纸……一样不少。 她一抬头,舒聿已经站在她面前:“甘槐念。” “我准备好了、唔——” 甘槐念瞪大眼,怎么都没想过舒聿会在大庭广众下吻她! 舒聿本来只想轻轻碰一下,结果舍不得,又吻深了些。 江天道窥见,皱眉走远。 一吻结束,舒聿抬手,拇指指腹压住甘槐念的唇,深深睇她:“甘槐念。” “……嗯?”甘槐念又一次快要沉进他那双妖魅的金眸里了。 “入梦。” “……嗯?!” 甘槐念没来得及抗议,眼皮灌了铅,身体软下去。 舒聿接住她,转头对爱德华说:“你和她留在金海寺,别让她跟过来。” 当年瞧见她受伤,甚至命悬一线,都只道是平常,但现在,他见不得她受一点点伤。 爱德华戴着帽子,点点头:“放心吧。” 他对同伴们说:“有任何需要我的时候就通知我。” 罗可乐咧嘴笑:“我们好久没全员出动了呢!” 露露磨着爪子:“可惜,甘槐念没能去,她研究了不少新招式,我还想见识一下呢。” 舒聿轻点地,悬在半空:“她就一条命,我可舍不得。” 沙漠寻见宋庚的身影,隔空对他点点头,说:“那你就舍得我们这些老骨头去送死啊?” 十方撇嘴:“大吉利是,出征前不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们这群老骨头,动一动,身体好。” 舒聿轻笑,双臂猛地展开,空地上方凭空出现三道线,连成一道门。 这门比之前的要大得多,七八人并排走都没问题。 门的那边,是江海的街道,远处有嘶吼不停的恶魇,堆在一块儿好似海浪。 江天道等人先进,接着是“神荼”众鬼,舒聿最后看一眼甘槐念的脸,金眸现,最后穿门进入战场。 如果此时能从高空往下看,整座江海市就像一口煮沸的锅,黑压压的汤里烧着火冒着烟。 这时候,江海市周边和市内的寺庙道观同时发力,金色纹路从市中心往外四面八方蔓延开,像一张巨网包括住整个城市。 金光所到之处,沉睡的人睡得更沉,没睡的人则有汹涌困意袭来,无论是还在吃宵夜的青年、还是开夜车的司机、还是刚准备要上班的环卫工,通通睡着了。金光控制着车辆缓慢停下,熄了没灭的火,正过马路的行人也被金光托起,移到安全的位置。 入了结界的“不夜城”江海,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止不动了。 “呵,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居然这么快就能建起如此巨大的结界。” 龙婆阴沉的声音从上空往下压,“所以我讨厌大城市。我都已经把自己圈在那个小岛上了,你们却偏偏要惹怒我……原本我一年也就吃那么几个人,现在……哈哈哈……此城将因你们而灭。” 雷声响,万魇听令,喉咙里发出“嘚嘚嘚嘚”的古怪声响,一个个扭过头,拔腿狂奔。 街道两侧路灯昏黄,远处沸腾的浪往众人涌来,地面不停震颤。 江天道握紧长刀:“舒老板,下面的恶魇交给我们,上面那头,得麻烦你了。” “行。江队,保重。”舒聿往上飞。 404江海分部的专员及时传送过来,他们已在专员共同频道听过江天道之前的描述,也来不及再确认什么,因为恶魇们已经杀到面前。 有年轻专员这时候害怕了,想后退想逃跑,忽然看见站在最前方的那位总部专员,举起明月一样的长刀。 “人类会不会感谢我们,我不知道,但各位,我江天道感谢你们的付出。愿我们凯旋。” 有人暴喝一声,冲上前,很快其他黑衣专员跟随而上。 专员们与恶魇绞杀在一起,街道上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罗可乐火鞭一扫,卷起十几头恶魇烧成灰烬,露露双爪齐挥,把恶魇撕得破碎;十方召唤雷电,数十道闪电同时劈下,把一大片恶魇劈成焦炭;沙漠八足全出,飞檐走壁,飞落一根根金针。 地上的斗兽场让躲在黑雾里的龙婆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一道火柱袭来,祂不备,黑雾被烧破了一个洞。 望去,是让祂这段时间气得浑身发痒的小鬼。 “小鬼……上次是我轻敌,才让你给吞了那破佛像。” 窟窿里亮起一只猩红巨眼,瞳仁竖立,“我也烦那佛像了,烂木头一块,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不同了,我终于回到我熟悉的状态……” 舒聿不等祂说完,召唤雷电,悉数砸向黑雾。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黑爪穿雾而出,竟生生接住了所有的雷柱,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舒聿皱眉,黑雾在他眼前逐渐退散,龙婆的“真身”一寸寸露了出来。 那是条龙……长着一张人脸的龙。 祂没有犄角,一张人脸扁平得像是从古籍上裁下来再贴上去,巨大的血瞳占了大半张脸,口裂至腮,唇色血红,满口獠牙参差交错。身躯绵延百丈,覆满腐烂鳞甲,脊背两侧长出密密麻麻的触手。 巨物遮天,投下的阴影可吞没了半座城。 舒聿乐了,嗤笑一声:“你长成这样,还不如那块烂木头呢。” 龙婆尖啸,朝他冲去:“区区蝼蚁,竟敢对神明口出狂言!!” 舒聿眸色一沉,挥出焦黑木剑,迎了上去。 地面,罗可乐被天上那龙恶心得浑身打颤:“我去,要是我原形这么丑,肯定有原形焦虑!” 他一时分神,一只三头六臂的恶魇朝他扑来,好在露露及时冲过来,一爪把恶魇捅了个对穿。 “别分神好不好!恶魇越来越强了!”露露喘着气骂他。 是的,这些恶魇杀不完。 虽然结界让人类沉睡,但龙婆黑烟还在继续运作,这么庞大的城市,藏匿在阴暗面的恶念简直像永动机,源源不断,越杀越多。 恶魇还在进化。 它们就像工蜂,听从着蜂后的指令,第一批恶魇只晓得冲冲冲,现在已经有了简单的战术,包围、佯攻、伏击、躲避,不少404专员都挂了彩,哀嚎声阵阵。 而在吸取专员的血液和灵髓后,它们更大更强更快,越来越难一拳打死。 又有几只恶魇扑上十方的肩背,烦得他横冲直撞,再来个急刹车,把恶魇都摔出去。 他冲着大家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数相差太大了——欸……” 他鼻子动了动,突然抬头。 街道旁边一栋小洋楼屋顶上,突然开了一道门。 甘槐念轻盈地从门那边跳了过来,后面还跟着熟悉的风衣和帽子。 “甘甘!我们的小甘甘!还有‘奶妈’来了!”十方兴奋大叫。 正和龙婆厮杀的舒聿一顿,猛低头。 这家伙…… 甘槐念抬头看一眼盘踞在空中的怪物,忍不住干呕。 她唤:“十方!送我到马路中央!” “得嘞!”十方飞奔过去,接上她,落在大马路中央。 甘槐念在他背上站起,拿出备好的红纸,美工刀划破指尖,抹血于纸上。 她将红纸往天上一抛,高声呼唤:“零五式,笔落将星!” 沾血的红纸熊熊燃烧,但没有烧成灰烬,反而火焰越来越大,很快在空中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越来越清晰,身披红甲,头戴金盔,手持红缨枪,胯下赤兔马。火与风凝成了一位女将军,英姿飒爽,豪气干云。 她睁开眼,双眼里是两团烈火,静静看向召唤出她的人。 甘槐念用沾血的手指指向前方,昂首挺胸:“出阵!” 女将军目视前方,枪尖往前一指,同样高喝一声:“出阵!” 瞬间,她们身后涌现强光。 火,风,雷,糅成千万道金色流光,再仔细看,原来流光中有细细密密的文字,不停滚动。没有实体,却有力量。 这是甘槐念的千军万马。 马踏流火,枪指黑暗,骁勇女将携流光冲向恶魇,光到之处,恶魇灰飞烟灭。 本来被恶魇缠住的404专员们一下子面前都空了,一个个愣在原地。 江天道也是,挥刀挥空,还一没控制好重心摔坐在地。他急忙起身,先看一眼被火速清空的街道,再看向站在妖犬身上、威风凛凛的女人。 他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得好快。 “神荼”众鬼欢呼着聚集到甘槐念身边,罗可乐都忍不住要抱她抛高高,被沙漠拦住:“你是想要烧坏她吗?!” 十方都要激动哭了:“我的天我的天!小甘甘真给我们‘神荼’长脸啊!” 这招对甘槐念来说是无敌大招了,她双手止不住地抖,嘴唇也干,但她不想让大家担心,赶紧拿出舒聿提前备给她的巧克力吃下,才稍微缓过劲儿。 第091章 永无疆(3/4) 第091章 永无疆(3/4) 舒聿的声音这时候也闯进她脑子里:“笨蛋啊!你为什么还要来?谁叫醒你的?!” “哈!还好我提前跟言灵说了,下次如果你用‘入梦’这招,它就要负责喊醒我。” 甘槐念朝天大喊,“凭什么不让我战斗!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女主’,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啊!” 这个城市她是喜欢的。 它肯定有缺点,可它也很包容,包容了许多像她这样孤独的人。 从这里过去几条街就是她的大学,有她吃了好多年的馄饨店……还有卢慧,还有阿玄……还有…… “我还想保护你,保护‘神荼’。” 甘槐念觉得力量还是不够,又拆了颗巧克力,“我们一定要打赢……就快过年了,我今年可回不了家,我们得一起吃年夜饭啊!” 舒聿一刀劈断龙婆袭来的触手,咬牙“啧”一声:“行行行,你现在本事大了,我拦不住你。” 他忽然扬起嘴角笑:“甘槐念,你真的……太棒了。” 甘槐念眼睛一亮,心想要是她现在跟十方阿玄一样有尾巴的话,肯定会高高翘起来。 女将军扫空了一大条街,坚持了五分钟后消散了,千军万马也随之消失。 但甘槐念争取到的这短短五分钟,让所有人有了喘息的机会。江天道组织伤员撤到后方,高岐等后勤人员抓紧疗伤,爱德华也加入其中。 可龙婆不乐意了。 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兵让祂浑身如有虫咬。 龙婆那张人脸仰天长啸,舒聿脑子嗡一声响,赶紧飞远,冲地上喊:“沙漠!结网!!” 沙漠与他合作多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一个翻跳现出巨大蛛身,黑锥般的步足死死扎在地面。她十指交叉,悬在口前,飞快朝上方吐出密密麻麻的金丝。 金丝如瀑,很快把“神荼”众人全罩在“金钟罩”里。 龙婆的腹部豁然裂开,腔壁里密密麻麻长满人手,蠕动不停,更骇人的是手臂上裂开一张张嘴巴,舌长牙尖,同时发出“嘚嘚嘚嘚”的古怪声响,仿佛是哪种古老的信号音。地上残存恶魇身不由己,纷纷被吸上空中,那些手将它们一一抓住,狼吞虎咽。 龙婆的身形暴涨,千丈万丈,成了一头彻彻底底的巨怪,像一只吸满血的巨型海葵,已无半分龙形。 从地望天,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欲望和贪婪,它们没有眼睛,只有手和嘴巴,高高在上,蔑视众生。 江天道也喊:“宋庚!起盾!” 宋庚双手全是血口子,但紧急关头不敢怠慢,咬牙一翻,在404上方筑起血盾,其他擅长结界防守的专员也掐诀帮忙。 护盾刚成,龙婆咆哮,下一秒,刚吃完恶魇的嘴巴射出黑针,暴雨一样铺天盖地砸下来! 黑刺有手臂粗,炮弹般撞穿高楼,冲垮树木,砸烂路面,好在众人及时筑盾,挡住了攻击。 纵然如此,还是有黑刺扎破了盾,宋庚翻绳,迅速补上缺口,但心里慌起来。 他们这边人多,可“神荼”那边只有沙漠一人,而且很明显,龙婆知道“神荼”是强敌,针雨密集地往金网砸,看样子是想要把他们先解决。 罗可乐怒火烧得自己像团熔浆:“沙漠你开网!我杀出去!” 沙漠沉声:“别傻了,我能行。” 但她确实有些吃力,金网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她得不停补上,护住同伴的上方。而且他们的敌人不止上方,新一批产生的恶魇从地面包围住他们,竟开始如丧尸一样啃食金网。 沙漠顾此失彼,一根黑刺贯穿金网,扎进她肩头。 “糟了!”她闷哼一声,金丝已大片塌陷。 此时天上的舒聿已经现了真身,无数黑影狠扫巨怪,但对方体积过大,皮厚肉实,他的攻击并没有什么用。 他心系地面战况,一时疏忽,让龙婆的触手卷住,吊在半空。 祂把舒聿卷到如饥似渴的万手之上,桀桀声笑:“小鬼,睁眼看看,这次又是谁吃谁?” 舒聿挣脱不开,却还挂着轻蔑的笑:“没到最后一刻,劝你别太狂。” 龙婆大笑,挥来黑刺直直插进舒聿的胸口:“我改变想法了,不能一口气吃了你。我要慢慢玩你,把你好不容易拥有的身体,打成蜂窝。” 地上。 沙漠的金网被扎穿不少洞,她体型太大,太容易成为目标。罗可乐和露露负责替她挡下黑刺,十方负责踩烂爬进来的恶魇,甘槐念对沙漠喊:“姐!你变回人形!蛛身太大了!” 她手臂上垒着字,扫飞一只恶魇,在脑子里不停喊舒聿,问他怎么样了。 但他们之间的信号像被隔绝了,她听不到舒聿的声音。 “不行,人形没那么多丝儿能吐。”沙漠啐一口黑血,准备重新结网,“我没事,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被破开的网洞上方突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血盾,沙漠认出那是宋庚的花结。 “翻一翻,翻个娃娃咧嘴笑,嬢嬢提灯照夜桥。” 宋庚突破恶魇包围圈,来到金网前方,念起远古童谣一般的咒语,掷地有声,“绕一绕,绕个月亮两头翘,妖怪看见撒腿跑。” 他十指翻飞,血绳如虹:“结一结,结个太阳当空照,邪魔外道无处逃。” 绳儿长,绳儿短,神佛护佑把鬼赶。 娃儿哭,嬢嬢护,菩萨低眉灭妖魔。 翻花绳,织天罗,日月同辉照山阿! 一翻结幕,二翻结壁,三翻结锁,他的红绳将金网的裂口细细密密补上。 黑刺还在不停落下,沙漠隔着金网大喊:“宋庚你在干什么?给我进来!你一个人顶不住!” “我不是一个人啊。”宋庚手指被花绳割得快能见骨,却还死守,一步不退,“姐姐,我们404都不是孬种。” “起盾!”“起盾!” 金网周围喝声阵阵,是本来退在后方的404专员齐齐上阵,给破破烂烂的金网筑上新的盾。 十方又狗眼湿润:“天啊,我突然好感动是怎么回事!” 404的护罩结成,沙漠得以喘息,收了金网,化回人形,轻盈一跃来到宋庚身旁,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双手,心里起了波澜。 有些好遥远的画面,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了。 念完咒的宋庚嘴里也都是血,他的招式都得用血喂,没辙。 他咧着血盆大口冲沙漠笑:“心疼我了吗姐姐?” “想得挺美。”沙漠一巴掌扫他后脑勺,顺手拔了发顶金簪,扎烂前方强行突破护盾的一头恶魇的头颅。 红发散落,在宋庚眼角余光就像火烧。 他把手中的红花绳给了沙漠:“你用这个扎吧。” 沙漠没犹豫,接过血绳,束起红发:“你还能坚持?” “废话,这才哪到哪?”宋庚重新拿出一条新的白绳,“等打完这一战,我请你吃早餐。” 沙漠笑:“行,那你得活下来。” 金网退开后,甘槐念能看到上方的巨怪卷着一颗黑点。 她心跳得快炸开,那明显是舒聿。 她想再烧一次将星,可身体已经有些不听使唤,这时,周围的404专员腕上通讯手表同时响起:“甘槐念在吗?甘槐念。” 是江天道的声音,甘槐念忙扯着一个专员的手:“在在在,我在!” “我是江天道,我上去救舒老板,但需要你帮我的刀赋能。” 江天道站在大厦顶楼边缘,西装领带在风中猎猎飞舞。 脚下是巨怪深渊,他握紧有些发颤的刀:“就现在!!” 甘槐念毫不犹豫,集中所有精神,仰头高呼:“江天道,我要你的刀无坚不摧!” 江天道能感觉到手中长刀更亮了,他踏空前行,避开龙婆烦人的触手,一跃而起,一刀砍断缠住舒聿的坚硬手臂! 巨怪大叫,甩来一臂想把这烦人的虫子拍死,舒聿及时拉住江天道,开了道门,两人齐齐闪回地面。 江天道虽然劈开了龙婆,可长刀也被震裂,此时只剩一截刀柄。 “哦哟,刀断了啊,怎么办?要我给你一把吗?”舒聿拔出身上的一根根黑刺,身上破着一个个洞,他运了运劲儿,开始填补伤口,“我有一把东瀛妖刀,还有一把绣春刀,你喜欢哪把?我慷慨解囊。” “都不用,我重新铸刀就行。” 说是这么说,但江天道知道自己短时间内铸不成一把足以斩巨怪的长刀。 “不自量力的小鬼,低等无能的凡人……乖乖当食物不就行了?” 混浊泥泞的声音从龙婆身体里传出,像千万个人同时说话,“凡胎一世争来斗去,不过吾等神明睁眼闭眼。小妖百年千年修行,抵不上吾打半个哈欠。人定胜天?我命由我不由天?笑话一场。人间鬼界,不过都是戏台,你们这般拼死拼活,倒也给吾添了几分消遣。” 祂不再落黑箭,全力转化恶魇,被女将军清空的街道尽头,再次乌泱泱一片,高楼大厦的墙面上也扒满了恶魇。 “此世恶念取之不尽,倒是桩美事。”龙婆笑了一声,“若你们肯低头归顺,他日为我麾下奔走,吾尚可饶你们一命……” “哇好臭!” 罗可乐的鞭子断了一根,他挥了挥剩下的,在地上打出一串火星,“你那么大一张嘴,原来是屁眼来的吗?说话跟放屁一样!” 十方甩了甩身上的血,补充:“如果是屁股的话,那肯定有一亿年没擦过屁股了。好脏,神明都是这么脏的吗?阿玄都会自己舔屁股,祂不会耶。” 露露已是石狮形态,碎了些许,但她没在意,冷笑道:“少拿祂跟阿玄比,辱阿玄了。” 沙漠提醒那两位文化程度比较低的家伙:“少说点屎尿屁,有外人在呢。” 爱德华趁此空档给沙漠治疗肩膀伤口:“由得他们吧,今天连我都想骂人了。” 宋庚领教过他们的嘴上功夫,可面对那么多的恶魇,他心里没底,小小声说:“骂归骂,可我们人数实在太少了啊……” 剩下的专员都带着伤,有些已经很疲惫了,连法器都握不住,意志也在动摇。 龙婆被虫子的言语惹恼,嘶吼咆哮:“既如此不识抬举,那便送你们尘归尘、土归土!” 恶魇纷纷响应,气势高昂。 “滴滴滴滴!” 这时,众专员的手表自动接通。 “京华总部,共一百四十人,即将到达结界内。请求参战。” “南兴分部,共四十五人,即将到达结界内。请求参战。” “港城分部,共六十三人……” “云山分部,共八十四人……” 第091章 永无疆(4/4) 第091章 永无疆(4/4) “辽关分部……” “宝奉分部……” 随着一道道播报响起,街道上、楼宇旁,凭空出现一扇又一扇电梯门,各地黑衣专员从内鱼贯而出。 而手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水寿江家,共十七人,即将到达结界内。请求参战。” 江天道猛地抬头。 宋庚也听到,惊喜道:“哥!你老家!” “陇蚣山关家,共九人,请求参战。” 舒聿瞪大眼,这是关岢族人。 接下来来的都是全国各地、五湖四海、不在编制内的能人异士。 京华马家四十八人,石邑曹家十五人,洞庭沈家十二人,巴陵赵家十六人……最后的是乌蒙高家,高岐太奶奶自己播报:“幺妹!握好金铃,太奶给你送僵尸来了!” 从未上过前线、几小时下来灰头土脸的高岐一下子蹦起来,泪汪汪地对着手表吼:“太奶!!” 越来越多的门打开,走出来的人有的穿统一道士袍,有的穿不显眼的羽绒服,有的甚至穿着红花绿叶摇粒绒睡衣。手里的法器各式各样,桃木剑、铜钱刀、八卦镜、五色令旗、拂尘、葫芦、荆棘鞭……但众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最后的门开给高家的僵尸,和温顺的阿奴不同,这批全是骁勇善战的类型,高岐金铃一摇,十几只僵尸整齐列阵。 江家领头的是江天道的大伯,其他的人,是曾经被丁乾说“不成气候”的小辈,像是江天道的表哥、堂姐。江天道跑过去,掩饰不了脸上的惊讶:“你们怎么、怎么都来了?” 表哥婚后中年发福,家族的长衫被他穿得紧绷,但他手里的长刀笔直锋利:“嘿嘿,总部通知的,让各大家族自愿参加。” 在当小学老师的堂姐白衣翩迁:“我们知道你肯定会在,就过来了。” 大伯腰间佩两把长刀,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江天道:“天道,这是你爸的刀,我给你带来了。” 他看见江天道手中断刃,欣慰笑道:“还好还好,我带对了。” 小时候与父亲在月光下练刀的画面浮上心头,江天道喉咙泛酸,接过刀,出鞘。 这把是普通长刀,没有灵髓加持,但仍静静泛着银光。 四周的恶魇被援军震慑住,有些忌惮,不敢贸然上前。 龙婆怒吼:“都在等什么?全部给我上啊!” 这次行动突然,没有谁被任命为总指挥,可无论是总部还是分部的专员,都齐齐望着江天道。 大家莫名地觉得他应该引领所有人。 江天道也不纠结,两三下跳至街灯上,用血开刃,长刀嗡一声亮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妖魔横行,我们就斩妖除魔。豺狼当道,我们就杀尽豺狼。我坚信,善者得福,恶者遭谴,天下不公得昭雪,人间正道永无疆。再次祝我们凯旋!” 话语振奋人心,所有人蓄势待发,气势汹汹:“永无疆——!” 一瞬间,甘槐念浑身充满力量,就像舒聿给她“充电”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掌都在发光。 “这是怎么回事?”舒聿闪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哇噻,你现在能自己发电啊?” “我、我感觉是大家的语言在给我充电?”甘槐念想起正事,急忙摸着舒聿的胸口,“你刚被扎了好多刺,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不痛不痒。” 双方已经开战了,有了援军,人类这边士气大振,所有人都在拼命。 但舒聿知道,即便这样,大概率还是打不过龙婆。 他搂住甘槐念闪到一旁,躲在一片阴影里:“甘槐念,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不行,你别说。”甘槐念知道他要干什么,“上次在龙婆岛,你‘入影’差点儿过了时间,才堪堪控住龙婆。这次龙婆能力强了这么多,你要再控制住祂,估计要超过时间的。我不同意。” “我这次只吞,不压制了。”舒聿在阴影里化回人形,半边赤裸的身体隐在阴影中,“我吞了祂之后,你立刻用落纸为字,把我和祂一起封进去。” “你疯了吧!我不要!你神经病!”甘槐念惊呆了,“说好的要做万万岁的老妖怪,你现在是干嘛?要提前跟我告别吗?!” “我又没说我不回来。”舒聿笑了一下,紧紧抱住她,吻着她的唇,“你知道,这里只有我能吞得下祂,就交给我吧,不然还要死好多人。” 甘槐念推不开他,气得不想跟他接吻,泪流下来:“我不要、我不要……我能不能不要管别人死活了?你不可以去……” “你会管的,你可是甘槐念。”舒聿不再说话,只尝她嘴唇上的血腥味,甜得让他心颤。 刀光剑影,杀声震耳,硝烟弥漫中他们紧紧相拥,深深一吻,纷乱里只记得对方唇齿间的味道。 忽然,甘槐念扑了个空。 舒聿入影了。 她的面前只剩一片砖墙,和扩散开的黑影。 她哭着捶墙:“你个臭老鬼!你倒是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可影子不再说话。 她缓了缓气,抹了泪,转身跑去找十方。 影子扩散得很快,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脉,迅速吞噬一栋栋高楼大厦,很快来到龙婆脚下,逮住一条腿就开始往上吞。 龙婆气恼,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混账!你这烦人的小鬼,一而再再而三!!” 可影子祂怎么甩都甩不掉,只能不停长出新的触手,去割掉被影子吞下的部位。 这样子对舒聿来说也是有损耗的。 十方沙漠等人心知不能全靠舒聿一人,纷纷前往,不停攻击龙婆的身体,好让舒聿吞得更轻松。江天道也指挥所有能念定身咒的专员和道士僧侣,齐齐念咒,定住巨怪。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各家的咒语不同,却像不同分支的河流,慢慢汇合在一起,拧成巨浪,冲向龙婆。 龙婆的动作缓了下来,影子吞得更快了。 甘槐念开门,站在这附近最高的大厦顶端,风大得随时都能把她掀下去。 她顶着风力,拿出一沓朱砂红纸,单膝跪地。 风刮得她湿透的眼角更疼了,她闭上眼,不愿意看舒聿将龙婆完全吞进去的那瞬间。 忽然之间,脑子里响起舒聿的声音:“可以了,甘槐念,动手吧。” “舒聿,你不回来的话,我八十几岁死了之后就要去投胎的,不会留在鬼界等你。” 甘槐念哭得视线模糊,但还是咬破手指,往扇状的红纸上一抹:“回答我!” 舒聿声音温柔得像京华落下的雪:“我知道了。” 甘槐念用过好几次“落纸为字”了,这次是最心痛的一次,犹如刀割。 “零一式,落纸为字。” 她哽咽着,在心里附加条件,“请务必让舒聿平安归来。” 红纸开始吸附眼前的巨怪,龙婆挣扎着,不知要被吸附进何物内。 “尔等凡夫……吾乃龙神……吾乃远古神明啊——!” 很快,红纸上出现了一行行黑字,跟打印机似的。 地上的恶魇也被吸附进红纸里,天渐渐露出原来的颜色,世界逐渐安静下来。 当出现“为甘槐念收于纸上”一行字后,甘槐念立即叠加咒语:“零三式,星星之火。” 星星之火从红纸中央开始烧起,火焰里传来龙婆的声音,这次不再是千万道声音交杂,只有一道苍老的声音,愤怒且不甘:“姑娘。凡人弑神,其果若何,汝能当之乎?” “你不配为神。” 甘槐念睁开眼,火焰映在她瞳孔里,“后果如何,我自承担。今日我便用这星星之火,烧了你这邪神恶鬼。” 火焰猛地蹿高,把红纸烧得连灰烬都不留。 龙婆的声音消失了,不再有人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筋疲力尽的甘槐念站不住,意识模糊,竟从高楼跌落。 江天道心惊:“甘槐念!!” 十方早有准备,踩着墙狂奔而上,及时托住了她。 甘槐念昏昏沉沉中,听见众人欢呼,听见同伴呼唤,可她最想听的那道声音,一直没能寻到。 结界退了,露出淡淡的天光。 眼泪从甘槐念眼角滑下来,淌过脸上的灰,留下一道白痕。 她喃喃道:“舒聿,天亮了哦。” 第092章 要醒了哦 第092章 要醒了哦 甘槐念醒了。 阿玄每天早上八点都会踩在她身上喵喵叫喊她起床,雷打不动。可她凌晨四点才回到公寓睡下,这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装死不想起,结果肋骨又被重重踩了一下,只好起床给它开罐罐。 去年平安夜救下阿玄,它不过两三个月大,怎么踩都不痛,甚至有种幸福感。十个月过去,它重了不少,趴在身上沉甸甸的,再结实点儿,甘槐念估计自己得被它踩淤青。 阿玄新的牙齿都长出来了,飞快吃完一个罐头,仰头冲甘槐念嗷嗷叫。 甘槐念笑着揉了把它的脑袋,打着哈欠去上了个厕所,再回卧室,准备睡个回笼觉。 之前舒聿几乎每晚都来公寓过夜,她买了一对新的双人枕头,舒聿消失这段时间,她没有把枕头收起,定期洗床品的时候还是会把枕套一起拆洗。 甘槐念钻进被子里,摸来舒聿留在这儿的灰色卫衣,抱在怀里。 “请让我在梦里遇到他……” 她困得睁不开眼,还没呢喃完,已经睡着。 龙婆一役,共造成四十七人死亡,上百人受伤。 舒聿失踪。 甘槐念体力灵力双透支,又失去了老鬼牌“充电宝”,只能靠自身慢慢恢复,在家躺了一个礼拜。 卢慧请假照顾她。 得知在她呼呼睡大觉的时候,江海竟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一战,卢慧又惊又恼,又觉得自己好无用,什么事都帮不上。 甘槐念端碗都无力,蹭着卢慧的肩膀,说怎么会帮不上?现在不就得靠你喂我吃粥吗?没你我可不行。 舒聿失踪的事,卢慧没敢往深问,因为甘槐念谈起这事儿,总笑嘻嘻说,舒聿会回来的。 语气笃定得跟“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 卢慧悄悄发信息给露露,问舒老板为什么还没出现? 露露说,估计是还没睡醒吧。 舒聿上一次失踪,是九十年前一次大战。 那会儿接连不断的战争带来的魑魉魍魅多不胜数,而他们已经经历过多次战争,实在不想管人类的破事了,还想跑无人的深山里睡个几十年,等战争过去了再出来。 但舒聿最后还是管了,跟国外的妖鬼大干一场,说阳间的一退再退,阴间的可不能输。 最后一战,舒聿入影时间太长,没能回到人形。 舒聿知道自己有这毛病,从很多年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自己的影子分出来一些,埋在别的地方、藏在别的影子里。 森林、山洞、天坑、废墟……一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以免环境遭人为破坏。 具体的地点他没有跟别人说起,怎么说呢,这算是他的“后路”。 甘槐念听到这里时,不夸张,整具身体一瞬间轻了,仿佛石头落地,气球飞起。 如果用游戏来比喻,就是舒聿建了不少只有他自己能用的存档点,这里存个档,那里存个档。现在在玩的游戏game over了,就能去选个存档重开。 可露露还是泼了她一盆冷水。 舒聿苏醒的时间是不确定的,上次他们等了五年,舒聿才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次他绑着龙婆一起被烧,有可能时间会更久,让甘槐念要做好心理准备。 沙漠笑嘻嘻,让甘槐念别给舒聿“守寡”,这段时间要是有看中别的对象,想上就上。 罗可乐怒了,说爱情怎么能如此儿戏?! 众人哄堂大笑,甘槐念也跟着挤出笑容,可晚上睡觉时,她还是抱着舒聿的衣服,哭得枕头湿掉。 万一舒聿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除夕前三天,甘槐念的公寓迎来一位没预料到的客人——江天道。 江天道问她有没有舒聿的消息,甘槐念只能摇摇头说没有。 她也希望有啊。 老实说,甘槐念朋友不多,异性朋友也就只有十方罗刹和爱德华,江天道一来,她还真有些别扭。 她还纳闷,他对舒聿有那么关心吗? 寻思着江天道应该不爱喝可乐,她给他泡了杯热茶,还把浑身警惕、尾巴奓开的阿玄抱进卧室关起来。 但江天道也没停留多久,不怕烫似的把那杯浓茶喝完,就起身匆匆离开。 临走时他跟甘槐念道谢,说如果不是“神荼”和甘槐念帮忙,可能死伤数量会呈几倍增长。 甘槐念说不用客气,而且她也是“神荼”的一份子。 今年过年甘槐念没回家,许婧有来电话,问她过年有什么打算。甘槐念说她要和一些同样留在江海的朋友一起过年。许婧说好。 甘宏胜也来了个电话,问了差不多的问题,但得知她过年不回许婧那儿时,甘宏胜神秘兮兮地问她是不是知晓了什么情况才不回家。 甘槐念不解,甘宏胜才说叶忠民在投资上遭遇滑铁卢,偷偷败了家里不少钱。债是能填,但听说供不了叶桐出去读书了。 说实话,甘槐念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在经历过“260123江海龙婆事件”之后,再听这些,感觉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似乎跟她的关系越来越淡了。 哦,也不对,有一个人跟她关系拉近了些许。 除夕夜那晚,她和沙漠等人在火锅店吃着年夜饭,甘霖来了个电话,提前祝她新年快乐。 他还说,他这几个月来总做一个怪梦,梦见他和甘槐念坐在一只巨大的黑狗身上,在山林间奔驰。 最可笑的是他身上就穿一条成人纸尿裤。 一开始他觉得这个梦实在太羞耻了,可同样的梦频繁出现,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长。 他问甘槐念,在他失踪的那几天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失忆了。 甘槐念吓坏了,敷衍几句后挂了电话,忙跟大家商量该怎么办。 甘霖已经消除过一次记忆,再消除的话很容易落下“傻根”,对他身体会有影响。沙漠提议,干脆就顺其自然吧,就像甘槐念因伍得仁死亡恢复了阴阳眼,作为“龙婆岛事件”幸存者的甘霖很有可能也会因为龙婆的消失,恢复了被消除的那段记忆。 既然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就避免不了之后可能会引发的效应。 甘槐念接受提议,过了几天给甘霖发了个红包,说如果他哪天想起了什么,欢迎他随时来找她。 信息发出去后,甘槐念才觉得自己真是近墨者黑,说话都开始神神叨叨了。 不给人准话,让对方自己琢磨去吧。 春节过完,“神荼”照常营业,但由于舒聿不在,没办法场景随心变。 客人们倒是不在意,别的密室一个主题就吃四五年,“神荼”这约等于一家新店,还说好的主题值得重复刷。 甘槐念有空也会去“神荼”帮忙,负责当场控,在监控屏幕里看到客人们被机关吓得抱作一堆,她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密室的场景是舒聿的能力建起的,只要密室没有崩塌,就代表舒聿的能力还在。 就代表,舒聿还能回来。 她也保留着那个“s金融”app,尽管里面的债已经清空了。 舒聿曾经要给她删了app,但甘槐念不同意,说她要永远记住舒聿过去的那张资本家嘴脸。 而且她也是偶然得知,里面那些儿童画般的讲解是舒聿自己画的。 甘槐念笑他没什么绘画天分,舒聿说,总不能让他什么都会啊,鬼太完美会遭天谴的。 清明节时,甘槐念在十方的陪同下去了趟鬼界。 关岢已经在中央区落户了,托木三石来了封信,说他钟意的一位歌手出了新的黑胶合集,想拜托甘槐念帮他烧一套。 甘槐念直接带去给他了。 在龙婆一役牺牲的专员有一半人选择留在鬼界,关岢把他们组织在一块儿,人数不多,但也初见规模。 甘槐念大放异彩的表现关岢在他们口中听了不少,他打趣道,如果甘槐念哪天不在人间,那必定要留下一本《槐念传》才行。 十方呸呸呸,说关局这可不兴讲。 甘槐念还要去趟阴墟,关岢送她到门口,给她打了剂鸡汤,说舒老板肯定会回来的。 甘槐念点点头,说她也这么相信。 之后一人一狗去了阴墟。 谢苗没有选择投胎,她也留在鬼界,一边上补习班,一边在“如来”打工。 她的头发还是没有长出来,但鬼界有好多跟她一样的姑娘,没人会对她指指点点。她穿着“如来”的制服,腰间绑围裙,熟练地给客人下单上菜,精气神都比躺在病床上的那副躯壳好太多了。 谢苗为了答谢十方给她介绍了这份工作,用自己的工资多下单了几笼包子,十方吃得急,嘴巴旁边的毛发沾满亮晶晶的肉汁,离开时偷偷往谢苗的围裙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 七月底,甘槐念再次受邀去京华参加作者大会。 她的新书《女将星》已经开始连载了,反响还不错,就是她晚上时不时得出去抓恶魇,深夜码字时间骤减,手速慢了不少。 就在活动前一晚,网文圈发生了件大事。 已经停更一年的作者时年,在社交平台坦白自己前两本小说都是“偷”来的,真正的作者是一位叫“苏时”的女生。是她窃取了苏时的成果,她也将永久封笔退圈。 一石激起千层浪,活动当天,所有作者都在私下讨论这件事,编辑郭伊宁也不例外。 甘槐念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本来就该这样了。 迟来,总比没到要好。 所以舒聿晚一些出现也没事,能回来就好。 …… 甘槐念又醒了,怀里的灰色卫衣颜色深了一滩,也不知是她的眼泪还是口水。 阿玄也陪她睡回笼觉,静静蜷在她身边。 看一眼时间,她多睡了两小时。 她挠挠阿玄的耳朵,低声道:“要醒了哦。” 这两天江海的气温跳水,北方更甚。 天一冷,十方又想吃涮肉了,他们避着甘槐念讨论,担心她去京华了会触景伤情,想在江海随便找一家吃吃就得了。 还是甘槐念提议,去“老地方”吃吧。 涮肉店老板给他们上肉时扫了一眼,问怎么这次舒老板没来啊。 罗可乐听不得这话,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露露笑他谈个恋爱谈出敏感肌了,以前老鬼失踪,他还是一天天傻呵呵地过啊。 说是这么说,露露的情绪也有些低沉。甘槐念赶紧换了话题炒热气氛,一会儿问罗可乐什么时候带女朋友来跟大家吃顿饭,一会儿问十方要不要再加十盘肉。 十方化悲伤为食量,创了他们吃涮肉的新纪录。 饭后,十方露露爱德华罗可乐回江海,沙漠要去找宋庚玩儿,甘槐念也留在京华。 甘槐念陪沙漠等网约车,路边铺着银杏叶子,金灿灿的,沙漠直截了当地问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应该会很容易想起他吧? 甘槐念笑笑,呵出一口白烟:“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他。” 沙漠搂了搂她,没再说什么。 送走沙漠后,甘槐念去上次和舒聿一起看电影的那家影院,看一部新上映的女性喜剧片。 她买最后排的两张票,把海盗熊摆在空位置的椅背上。 看完电影,她沿上次的路慢慢散步。 到了那片红墙时,她停了脚步。 “……去年我们就在这里,你请我跳了支舞。” 甘槐念碰了碰挂包上的海盗熊,声音在冷夜里听起来很清脆,“今年我请你跳支舞吧。” 马路上有车飞驰而过,掀起一股风,地上的银杏叶动了动。 甘槐念解下海盗熊,牵着它的两只小短手,迈起圆舞曲的舞步,嘴里还念着节拍,咚哒哒,咚哒哒…… 墙上黑影摇曳,脚下树叶沙沙,忽然,眼角余光里闪进一道黑影,甘槐念心惊,忙转身看去。 原来只是路过的两位大妈。 两人也被她吓了一跳,连退两步,问姑娘你在这儿直播吗?有点儿挡着路啦。 甘槐念忙退到一边让她们先过,大妈们快步向前,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像看个怪人。 甘槐念等人走远,把海盗熊往上抛,再接住,自言自语道:“你看,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被人当神经病啦……” 她没再跳舞,叫了辆网约车。 派单有点儿远,她站在路边等。 等着等着,她觉得累了,蹲下身,脸埋在膝盖哭了会儿。 车来的时候,甘槐念收拾好情绪上车。 她没订酒店,车停在一条胡同口,她往里走,一直到亮着灯的四合院门口。 上个月,宋律师来找她,给了她几份房产赠与合同,把她吓得头昏脑胀。 赠与人是舒聿,但还没过户,宋律师问甘槐念,舒老板去哪儿了,他联系不上,得两人一起去办手续。 甘槐念苦笑,说那等他回来再说吧。 四合院的大门是电子锁,密码甘槐念有,开门后,容婶正在银杏树下候着:“甘小姐。” 甘槐念不是第一次见她,笑道:“容婶,你不用在这里等我呀。” “应该的,房间里暖气开着,床品都是新换的,厨房有梨汤,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容婶你去休息吧!”甘槐念实在不习惯被人伺候着。 “好的,那甘小姐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唤一声,我都在。”容婶福了福身,下了地。 甘槐念洗了个澡,人精神了。 屋内有舒聿以前的衣服,甘槐念穿了卫衣运动裤,松松垮垮,裤腿都要掖几折。再套件军绿外套,海盗熊塞在口袋里。 其实舒聿很少在这边住,衣服上没有他的味道。 炉上温着甜梨汤,甘槐念倒了一杯,又去书房挑了本书,一起带到庭院。 银杏树下是一张竹藤躺椅,铺了羊毛毯,旁边有火炉,还安了盏亮度适合阅读的灯,都是容婶帮她安排的。 舒聿的书房里有好多书,地顶天的书柜,摆得满满当当。 而且他还腾了一层,放她的实体书。 她今晚拿的书是一百四十年前的古书,名叫《无师自通英语录》,上次来的时候她看一半,觉得有趣极了。书里用简单的、直接的汉语给英文注音,body是抱狄,heart是哈脱,today是土地,die是歹,how do you do是好度油度。 怪不得舒聿的英文……那叫一个地道。 火炉烤得人太舒服了,甘槐念看着看着,眼皮子开始往下掉,脑袋一歪,睡着了。 不止哪来一阵风,摇了摇旁边的银杏树。 树下的影子轻轻晃了晃,很快停了。 火炉啪一声响,甘槐念厚外套的口袋,动了动。 先是一对棕色的小短手,胡乱抓,两手并用揪着外套面料往外爬。 接着,是戴海盗眼罩的熊脑袋。 海盗熊哼哧哼哧,才爬到甘槐念的肩膀上而已,就已经累坏了。 每次睡太久,刚醒来就会是一副病弱书生的模样,手软脚软,啥能力都没有。 舒聿轻轻趴下,抱着甘槐念的脸,蹭了蹭。 “甘槐念,要醒了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