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 内容简介 《热天午后》 作者:宇宙真美啊404 分手七年,林听成了前男友儿子的临时奶爸 简介: 外热内冷·笑面虎·腹黑霸总攻x外冷内热·冷脸萌·听障助理受 林听叫林听,可他听不到。 所以也就没听到赵锬说的我爱你。 时隔多年,林听与当年一刀两断的初恋男友再度相逢,赵锬正被怀里的孩子叫着“爸爸”。 一切都要从一个热天、一场小雨,和两个人的十八岁说起。 富甲一方x嗜财如命 赵锬x林听 1x1,he,先校园再职场 孩子不是攻的,瞎胡诹 标签:校园、破镜重圆、冷傲小助理智斗男鬼、睚眦必报小心眼攻、给你五千万离开我儿子、好的夫人转身离开、微酸口 第1章 (25岁) 第1章 (25岁) 林听刚从更衣室走出来就有不好的预兆。 过大的头套在他走出门时一头卡到门框上。 人倒是出来了,林听回头一看,偌大的断头兔子卡在半空,干瞪着红眼睛和他对视,有种恐怖片里营造的惊悚氛围。 他无奈地伸手拽着两条兔耳,硬生生把头拔下来,还好没被外面那些小鬼头看到,不然要被他的分头行动吓得吱哇乱叫。 林听双手捧着脑袋上巨大的兔子头套戴回去,走了两步路过一个全身镜,脚步停下来。 镜子中赫然出现一只巨型大兔,兔子的红眼睛做的奇大,腹部是粉红色的绒毛,头顶上杵着的两根耳朵长且直棱棱地立着,凑近了看,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更衣间里一只矮小点的尖牙土拨鼠走出来,眼睛是黄色的,在镜子里和兔子对视一眼。 “啊!——” 土拨鼠爆出一声低沉的长吼,冷不丁吓得林听抖了抖。 “是不是很搞笑?”土拨鼠里的女孩哈哈大笑,按停录音,问他。 林听转过去,头套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顶着咧嘴微笑的兔头,字正腔圆:“哈哈。” 笑罢,一只手伸进头套里,在右耳的助听器上轻轻一拨,世界瞬间恢复清净。 土拨鼠已经戴上了爪子,两个褐色的毛绒爪子一抬,把头套摘下来,露出里面汗津津的雪白姣好的面庞。 姜晓晓说他好没意思,横了他一眼:“林听,真是岁月是把杀猪刀啊……你跟高中任人蹂躏的软包子完全不一样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林听没摘头套,双手在胸前对她比了个大大的叉,声调平淡,说着:“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也不管姜晓晓的叫嚣,转身去桌上拿起手套,手指接触到上面有些发硬,材质算不上很好的仿造兔毛。 他多看了一眼上面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污渍,表情没多少变化,把手套戴了上去。 姜晓晓还要在里面整理衣服,扮成巨兔的林听嫌里面太闷、燥热不堪,就先走了出去。 圣德福利院是一所收纳听障儿童的特殊慈善机构,这已经是他们来圣德做爱心慈善的第3年了,也是林听入职欣欣医疗基金会的第三年。 医疗基金会每年都组织员工会去集团旗下成立的福利院做慈善活动。 林听和姜晓晓负责的便是距涣市城区不远的圣德福利院。 初春的涣市进入雨季,常年阴云环绕。 今早出门的时候天气就不好,天阴沉沉的,蒙了一层水雾,到处都湿哒哒,弄得人提不起多少精神。 林听这只巨兔走出去的时候,天际刚闪过一道白光。 要下雨了。 他顿了顿,摘了右手的兔爪手套,先重新拨开助听器,才伸进玩偶服大且深的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亮起屏幕的手机。 工作群里刚发来通知,要他们表演的人员尽快做好准备,送孩子们去游乐园的接驳巴士马上就会抵达。 林听出来的时候,外面有几个早早做好准备的孩子,年纪都不是很大,八、九岁的模样,背着崭新的书包,身上也换上了方才公司派发的新衣服和新鞋。 欣欣医疗基金会隶属于自北市发家的全球五百强企业,盛华集团财大气粗,慈善分发下的物品都是耐克和阿迪达斯。 林听看着一个戴着人工耳蜗的女孩儿走过去,认出她耳朵上是盛华医疗赞助的最新款耳蜗。 “啊!兔兔!” 林听正走神,身后冷不丁一个飞扑,差点被撞飞出去。 他踉跄两下,没什么表情地接住身后的小萝卜头。 接住一个,就又来了二三四五六个。 对人均身高一米三的小孩来说,林听实在是一只很大的巨型兔子,脸上血红的嘴唇咧出一个略有些诡异的笑容,团团被他们包围。 林听停了下,先前他都是做后勤工作,这是第一次临时被抓来扮演玩偶,有些不知要如何互动,没有很多热情地动了下手,毫无起伏:“嗨。” “呜哇——” 有个西瓜头的男孩与他对视,吓得咧嘴就哭。 更衣室里的姜晓晓闻声而出。 她自称为了扮演好角色,还特意去迪士尼取了经,动作幅度很是夸张,原地转了一圈,扭扭肥嘟嘟的屁股,土拨鼠下身的草裙舞在半空飘起。很快吸引走了围着林听的小孩。 转眼间,围着兔子的小孩全都跑去了土拨鼠身边。 林听暗自松了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两下,他正低头要拿手机,视线越过蒙在头套前一层网格布,不算清晰地和站在身侧仰着脸望他的小孩对上视线。 小孩的年纪看起来比其余孩子要更小,只有三四岁,身上穿着也不是方才他们分发下去的休闲服,反倒穿了短裤小西装,领口打了领结,肚腩圆滚滚挺着,可爱中有些正经。 锅盖似的扣下来的头发包裹着圆圆的白脸颊,分辨不出男孩还是女孩,只有一双眼睛张得很大,含着一些困惑,一些好奇,一些勇敢,颇费力气地后仰着脖颈,十分认真地与他对视,看起来都要倒下去了。 林听有些担心,默默抬手托了托他毛茸茸的脑袋,替他把头掰回来。 姜晓晓的土拨鼠受欢迎程度与林听的兔子不是一个量级,衬得他们这边有些落寞。 林听没在意,只是指了指姜晓晓的方向,问他:“要过去拍照吗?” 小孩安静地朝那边看了眼,没说话,又看回来,继续保持安静,与林听对视。 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听想他也许是没有戴人工耳蜗,听不到,动作流畅地比了两个手语。 小孩眨巴了两下大又圆地眼睛,还是不说话。 林听又想,他或许是哑巴。 一巨兔,一小孩,就这么静静对望了好一段时间。 雨珠下得更密集了。 土拨鼠还尖叫着逗得那群小孩嘻哈大笑。 林听抬了抬兔爪,遮在小孩头顶,与他一起转身安静地望向那边。 圣德福利院的正门忽地开始缓缓朝向两侧拉开。 为首的一辆印有许多卡通图案的接驳巴士放慢速度驶入。 林听看的不清楚,只隐约在车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动画人物,还没仔细去看,就听到身旁的小孩突然开了口:“胡士托。” 他的声音也听不出多少激动或兴奋,只是平静地陈述所见,声音还夹着稚气与奶音,仍旧冷静地说:“还有史努比。” 林听转过头,看着他指着的方向,依稀辨认出来,点了下脑袋上的兔子头,严肃纠正:“长睫毛的不是史努比,是贝儿,史努比的妹妹。” 他说的十分专业。 小孩张了张嘴巴,呆呆地仰头看着他,似乎是在确认林听说的是真的。 “小少爷!”接驳巴士后停下的三辆黑色商务车的其中一辆跑下一个年轻男人,打扮十分正式,西装革履,与福利院内的其余工作人员都格格不入。 林听顿了下,低头发现兔爪的一根手指头被小孩短短的胖手指圈在手中。 男人跑过来的时候,林听透过网格眼隐约地看到他胸前挂着的工作证,才发现男人是盛华医疗总部的行政助理。 男人蹲下身,把小孩抱起来。 因为小孩没有松开手,林听不得不也跟着一同抬起手。 男人叫他咚咚,有些着急地检查他身体是否还干净,语气不算耐心地追问:“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说要乖乖等我吗?” 林听微微蹙了下眉。 还未开口,他下来的那辆商务车的门又再次打开了。 为首的一个穿着职业西装的男人撑了伞,先一步下车,走到后方的车门前站好。 那辆车门很快朝后滑开。 一条被西装裤包裹着的,修长的笔直的腿先行迈出,而后是男人挺括高大的身躯。 隔得有一些距离,林听戴着的兔子头套看不清晰,只依稀看出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 他猜测或许是总部那边来的某个中层领导,带着拍摄任务而来。 福利院的管理者和院长看样子像是恭候多时,快步迎过去,雨声中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可能是难得有机会看到上级公司的领导。 他们在那头寒暄了片刻,姜晓晓那边排着队要与她合照的孩子也终于到了最后一个。 摄影师撑着伞,面带笑容走过来,看着咚咚牵着不放的兔子的手,问:“小朋友要和兔兔拍照吗?” 他举了举胸前的摄像机,看起来沉甸甸的。 咚咚没回答,盯着摄像机看了一会儿,也没松开牵着林听的手。 年轻的助理正要说话,他们身后就传来踩着雨幕的脚步声,十分沉稳地停在几人面前,嗓音低沉:“来,我抱着拍吧。” 助理立刻回头,恭敬万分地叫他:“赵总。” 被头套闷在里面恰好捂住助听器,林听听得不甚清楚,面前的视线被几人挡住,第一时间没有看到赵总的脸,只是在听到这个姓氏时,心口咯噔跳了一下。 他被咚咚抓着的手随后松开了。 咚咚看起来很乖巧地被助理送入赵总的怀中,短短的胖手臂攀在他肩头,软声软气地叫他:“爸爸。” 闻言,赵总笑了下,看起来很温柔,动作熟练地将他抱进怀里。 咚咚窝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与林听几乎可以平视,扭过柔软的胖身体,以一个有些别扭地姿势与他对视,粉嘴巴动了动:“兔兔。” 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这只被雨水打湿的巨型卡通玩偶兔显得十分突兀,有一些笨拙与狼狈,也寡言。 兔子安静地盯着他们,让气氛在渐大的雨势中逐渐凝固。 旁边欣欣基金会的负责人出口提醒:“这是盛华的赵总。” 兔子还是没有出声。 基金会负责人对着赵总讪笑两声,急得脸颊胀红,汗哒哒滴下来,脑子转得很快,馊主意信口拈来:“不好意思赵总,这位员工是我们的聋哑伙伴。” 话一出口,连兔子的转了下脸,看着他的方向。 尽管那个兔头上笑容灿烂,但冷风吹过去,负责人还是感到背后一凉。 被称为赵总的青年倒没有介意这样失礼的行为,脸上仍旧挂着很淡的笑容。 他个子实在是很高的,抱着小孩走到兔子面前,几乎可以俯视着兔子的红色眼睛,斯文又礼貌地问:“兔子先生,我们可以合个影吗?” 兔子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沉默着比了个耶出来,头套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灿烂,与此刻玩偶中的人维持下去的长久沉默有些割裂。 赵总抱着咚咚,站在巨型兔子面前合了个照。 摄影师说拍得很好,可以用作公司对外宣传的头版期刊。 赵总却摇了下头,说这张照片不用放出去。 也没人敢反驳他,身旁的助理很快就让负责来拍摄宣传照的下属举着横幅,与兔子和土拨鼠还有除去赵锬和咚咚外的孩子们站在圣德福利院的牌子下,又合拍了张大合照。 赵锬站在摄影师旁,有人站在他身边替他撑着伞,遮住头顶晦暗的天光,看不出多少情绪,连带着他怀里的小孩也很安静地望着摄像机框入的人群。 土拨鼠在快门闪烁后忽地按了开关。 “啊!——” 一声高亢的吼叫逗得孩子们在雨中哈哈大笑。 摄影师眼疾手快地将这一幕抓拍下来。 回看拍摄好的照片,这才发现只有站着的巨兔在这阵喧闹中显得十分冷静,看起来有些冷酷,与欢快的氛围毫不相符。 “兔子先生,我们重新拍一张,表现的开心一点嘛。”摄影师道。 兔子还是不说话,一味地举手,一味地比耶。 摄影师本意想说让他换个姿势,但看他那具兔子衣服下生人勿惹的架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拍完照,土拨鼠和兔子送孩子们上了巴士。 姜晓晓才卸了头套,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脸,大喘一口气:“热死我了。” 她抹了把汗,才发现林听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弹,拱了拱他:“你不热啊,现在可以脱了。” 林听没吭声,姜晓晓奇了怪了,正要追问,余光一瞥,忽地看到前方还未走到车旁的抱着小孩的男人,惊了一喜,脱口大喊:“诶?!赵锬?!!!” 男人的动作一顿,微微折过身,看向他们。 他记忆力实在很好,即便七年不见,也一眼就认出了姜晓晓,从容不迫地撑着伞走近,在雨幕中与她对视,微微笑了下:“姜晓晓,好久不见。” “没想到真是你啊!我算算,咱们高中毕业到现在少说都有六七年不见了,”姜晓晓没想到他还这样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名字,稍感到一些惊讶,不过她性格自来熟,很快就用土拨鼠过圆的爪子拍了拍他肩,开玩笑地假意责怪:“当年你的毕业照怎么没来拍,我们还特意给你留了最中间的位置。” 赵锬脸上的笑意顿了下,随后自然地说道:“是吗?那时临时有事,没能去。” 姜晓晓还沉浸在扮演玩偶中,语气和动作幅度都很夸张:“刚才那个小胖墩是你儿子吗?哇,赵锬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你都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帅,英年早婚啊,儿子都这么大啦。” 赵锬刚要开口,身旁替他举着伞的助理就接听了电话,微微蹙眉靠过来,在他身旁低语:“赵总,董事长来电。” 赵锬脸上的表情淡下去,点了下头示意失陪,把怀里的小孩交给助理,接过他递来的电话。 咚咚很乖巧地爬伏在助理肩上,朝后伸了伸手,声音很柔软地小声叫:“兔兔。” 离他们很近的兔子玩偶动了下硕大的脑袋,微微垂下一些,红彤彤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水盈盈的圆眼睛,没有说话。 一小孩,一巨兔,对视着,双双陷入一种外人不可介入的沉默氛围之中,看不出都在思考什么。 在转身离开前,赵锬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叫了声姜晓晓。 姜晓晓茫然地回头:“怎么了?” 顿了顿,赵锬用仿佛只是无意一提的随意的语气,问她:“你和林听还有联系吗?” “哦林听他——”姜晓晓正要指向兔子的方向。 话还未说出口,姜晓晓就见站在赵锬背后的粉红巨兔忽地举起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看起来十分抗拒。 姜晓晓话音突兀地顿在唇边:“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是吗。” 赵锬没有强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就好像无论得到是或不是的回答,都是无所谓,也无关紧要的。 他抬了抬唇角,微微笑了下,笑容转瞬即逝,转身讲起电话,同时朝车的方向走去。 兔子比着叉的手很快就放下。 咚咚爬着,正对着林听的方向,有些好奇地眨巴两下眼睛,看到兔子先生的动作,绵白的小脸上咧出一个笑容:“兔兔呀!” 雨下得很大。 打在头套外撑起的支架上,环绕在八方,沉闷地伴随空气中的嘈杂涌入林听耳中,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隔着串成线的水珠,在阴沉灰蒙的雨幕之中,这只很高的、被雨水淋湿的粉红色兔子停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与其余人一起目送领导的离去。 姜晓晓走到他身旁,察觉到氛围有些古怪,犹豫了两秒,才轻声问出藏了许多年的困惑:“林听你当年和赵锬闹矛盾了吗?为什么——” “高考完那天我们打了一架。”林听很随便地信口拈来。 “啊?”姜晓晓从未听他说过这件事,还真信了,诧异出声:“你?把赵锬打了?” 林听很是无语,朝她看了一眼。 被姜晓晓误以为是他不愿多提,便没再出声。 两人并肩站着,在雨幕中静静看着赵锬离去的背影。 即将上车的赵锬似乎是因为咚咚突然朝后伸出的手,十分突然地朝兔子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投来的视线冰冷,不杂多少情绪,转回去时才微微笑起来,贴近小孩,对他说了什么,两人矮身在伞下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宝宝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给猴一些海星和评论吗gt;? 第2章 第2章 周一上午,林听去上班的时候就看到组长在他工位旁不怀好意地来回晃荡。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没有理他,抄起水杯走到饮水机接了一大桶。 组长背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听身后,不时叹息。 “唉……” 林听面不改色扭头回了工位,把饭盒从包里掏出来,转身放进冰箱。 “唉……” 林听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唉……” “……” 林听冷不丁抬头,神情寡淡,问:“干什么?” 组长嘿嘿一笑,凑过来:“林听啊,我跟你说件事儿呗。” 林听看他难得露出那副谄媚的模样,就知道准没好事,抬手拨了助听器,视线转回电脑上,十分冷酷:“不感兴趣。” “喂!”组长气得跳脚,拍了拍他桌面。 见林听八风不动,他做事很绝,走过去拔了网线。 林听脾气不是很好地抬头,重新开了助听器收音,“啧”了一声,冷着脸:“说。” 组长提起笑脸:“总部那边想从组里借个人过去用段时间。” 林听没有多关心的模样,修长的手指翻飞迅速,敲击着键盘,敷衍问:“总部有什么业务需要我们基金会的人?” 组长靠在他桌前,笑道:“总部是想从我们这里抽调个高材生去做一段时间临时助理兼翻译。我这不一下就想到你了,堂堂市状元,要说高材生咱们基金会除了你谁还敢称第一。” 林听充耳不闻:“总部高材生多得是,状元也不止我一个。” “一个月工资加八千,还有额外绩效奖。”组长终于说了点林听爱听的话,“你要真不愿意,我找姜晓晓也成。唉哟,一个月多八千呢,我疼你才第一个找你,好心被当驴肝肺啊……哎呀这白花花的银子没想到还有人不要……” 他半真半假地发起牢骚。 林听没有犹豫,动作行云流水合上电脑:“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组长眉开眼笑:“越快越好,说是m国大领导临时回国考察,中文不太好需要个内部翻译,我估摸两三个月最多了。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我跟总部的人回复了啊。” 林听不语,低头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不是我说,”组长回了消息一抬头,发现他已经准备好了,一撇嘴:“林听你个没良心的,对我们是一点儿不留恋啊。” 林听的眼睛很圆,瞳色浅,没有多少杂质,抬眸盯着人的时候,干净且湿润的眼睛让人下意识会期待有许多灵动清纯的光泽,可实际上他的情绪很少,看起来比寻常人更加无情,也更淡漠。 林听没出声,用眼神回答了他的问题。 组长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自讨没趣地在他身上拍了一下。 林听桌上本就没有多少东西,收了电脑之后更是少得可怜,与一旁恨不得犄角旮旯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姜晓晓的工位形成鲜明对比。 周一的借调,周二上午林听就高效率地带着一个双肩包到了市中心盛华集团的楼下。 他没有总部的员工卡,与人事约好了在楼下大厅会面。 总部的员工有着装要求,个个都是西装笔挺,林听在下属基金会习惯了休闲装,穿着卫衣长裤就来了,站在门外与擦肩而过的人群格不相入。 但他显然也没在意,毫不受影响地穿梭在人群中。 林听看了眼手机上人事发来的消息,他们人事部临时有会,要他在楼下多等些时间。 他便没急着进去,扫到公司楼下有一个吸烟点,想了想走过去。 吸烟点旁三三两两聚集着几个员工,身上都别有盛华医疗的工牌。 林听瞥了眼他们身上工牌的姓名与部门,自顾自地从烟盒里拿了支长烟出来,他不算有瘾,只是偶尔无聊或压力大时才会来一根。 天气很闷,不时有风刮来。 林听的眼瞳被毫无阻隔的风吹得有些边缘发红。 周围的员工闲聊着内部八卦,他没多大反应,既不关心、也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些聒噪。 林听将嘴唇凑上弹开盖的金属打火机前,下颌稍动,双颊微陷,深吸了口气,喉结轻轻拨动,右耳耳垂上的一颗很小的黑痣在淡蓝色烟雾中晕开。 “今天你们行政组很忙吧?”一旁吞吐的名牌上印着张家豪的男人笑着问他的同伴。 被问及的男人和女人摇摇头,夹着烟叹息:“别提了,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挑季结最忙的时候回来视察,一来就来两个月,老大昨晚都差点焦虑吐了。” “有这么夸张啊?”张家豪作出十分惊讶的表情,“我听人说他性格还好呀。” 林听动了下姿势,离他们近了一些。 陈顿停了两秒,朝忽然靠近了的林听扫了眼,声音压低了些:“m国那边之前大批量裁员就是他主张的,别看媒体上怎么宣传,都是营销策略。” 张家豪“啧”了声,很是不屑:“都是底层爬上去的,何苦为难大家。” “不过该说不说,赵总确实是帅啊,看着都赏心悦目,这么年轻还未婚,想嫁的人都排到法国了吧,世界级钻石王老五啊。”李林芝笑着说了两声。 陈顿撇了撇嘴,像是不大赞同:“什么底层啊,人家可是天龙人,谁能懂我们的人间疾苦。” “啊?”李林芝惊讶地看着他:“不是说他是基层提上去的吗?” “他可是姓赵啊——”陈顿说她太傻太天真,“你想想董事长姓什么呢?” “卧槽……我第一次听说。” 风吹得很大,灌进耳朵里,在助听器的扩音下显得嘈杂。 林听随手撸了把额前缀下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依靠在冰凉的石柱上,静静地吞吐着。 “他还闹过一次丑闻,都是董事长给压下去的。”陈顿知道的小道消息比两人多一些。 张家豪好奇地凑近一点,忽而小声问:“怎么说?” “你们没看到之前内部论坛的帖子吗?”陈顿说得很谨慎,视线不时瞥向林听,估计是觉得他是路人才继续道:“三年前有个姑娘来公司楼下闹,要讨说法,说被赵锬骗了感情,给他生了个儿子结果一个子儿都没给,孩子还被抢走了。” “这么渣啊?”李林芝将信将疑,“我看昨天发的慈善宣传视频里他看着挺亲切的呀。” 陈顿见她不信,声音更低了些,用十分神秘的口吻:“他未婚身边带个孩子这件事集团那边很多人都知道,董事长都把这个孙子认回家了。哎对了,你们是不是后面要对接他的助理,哥可好心提醒,你们年轻小姑娘千万别被这些帅哥的外表骗了,这种有钱人私生活乱的很,扮猪吃老虎罢了,我们工作上接触嘛表面上过得去就得了,大家都讨口饭吃。” 林听把话听到一半,神情平淡地扫了眼手机,人事打来电话。 他刚点了接通没说两句,就见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踩着细高跟从大厅外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东张西望了两眼。 林听好心地举了下手,示意她自己在此。 人事的linda小跑过来,目光对上他右耳挂着的助听器,稍显突兀地停顿一秒,才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们临时有个小会。” 林听对这样的目光已经习惯了,说没关系,在方才那三人略微诧异的注视中走过去,扔了烟头,表情没多少变化。 linda很热情,性格开朗,甚至有些开朗过头,让林听幻视了一下姜晓晓。 “2-4层是我们的员工餐厅,晚点我带你去办一下工牌,咱们员工三餐都是免费提供的。”linda介绍地有些匆忙,为此道歉:“今天大领导来公司上下都比较忙,没法带你仔细参观一下,我过几天约你。” 林听站在她身后一段距离,不太关心,淡声说:“没事。” linda笑道:“13-16层是公司健身房,但我估计你没什么时间去,有机会可以去玩一玩,有台球厅……” 上班时间,电梯里进的人很多,每层都有停留,林听与她之间隔了几个人。 “对啦,”linda突然扭过头,把手里的资料板递过去:“这里是赵总的信息,你可以先稍微看一下。” 林听顿了下,伸手从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男人头顶接过去,惹得电梯内一些侧目。 不知是因为他们的动作,还是linda口中的“赵总”。 林听看着资料板封皮,被人挤在电梯内神情还是很淡,翻开第一页,看到姓名介绍上赫然出现的“赵锬”二字,他表情霎时变得有些冷。 身旁的人也跟着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搓了搓手臂。 linda还在前面孜孜不倦地说着:“说来也是很巧,我看了你的简历,你和赵总年龄相仿,高中还是同一所,说不定你们校内还见过呢。” 林听没抬头,听不出语气地告诉她:“嗯,我们高中同班。” linda或许是没想到这么巧:“哎呀缘分呀。” “高中毕业后就没有联系过了。”林听手中簌簌翻着纸页,没有就此与她深入对话,与赵锬撇清关系。 “这样……” 空气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linda不知想到什么,用一些旁人听来十分古怪且尴尬的语气,问:“那你们读书的时候……没什么过节吧?” “还好。” linda大舒一口气:“那就好。” 林听低头翻看赵锬的资料板,目光在他大学那一栏停住,眉心稍稍拧了下,状不经心地回答:“哦,他是我前男友,不过是我对不起他你可以放心。” “……” 气氛霎时凝固了。 电梯内与前面的linda都因为他这句话,纷纷陷入沉默了。 要不是电梯里还有这么多人,linda觉得她甚至会尖叫出声。 这每一个字说出来,林听到底觉得哪一个字让她可以放心?! 倒不如把心直接放生更干脆一点!!! 电梯还每层都停,但没几个人下去,空间里还是一样拥挤。 林听大致翻看了一下,抬起眼,这才看到前面linda惨白且生无可恋的表情,大发慈悲地开口:“开个玩笑。” “哦……哈哈,”linda绝望地扯了扯嘴皮,“没想到你是这么幽默的人,但以后在公司还是不要乱开玩笑了。” “没想到不好笑。”林听面无表情地告诉她。 linda想死的心都有了。 电梯在53层停下,linda叫林听下电梯,两人前后走了出去。 留下一电梯的人面面相觑,在沉闷的逼仄空间中相顾无言,纷纷伸手重新按了自己的楼层。 linda小步走得很快,看样子是有些着急。 林听低头翻了一页,手指轻轻颤抖了下,看着最后一页的小人头像上—— 赵汀,3岁,小名咚咚。 “还有小孩吗?”他脚步停住,皱了皱眉问。 linda急匆匆地回头,凑过来看到他手中的资料板,了然笑道:“对,因为老板这次是带儿子回来的,所以可能偶尔会请你帮忙带一下,但不会很久的,他有自己的阿姨,只是我担心会临时需要,就一并加在后面方便你了解。” 她说着,忍不住问:“是不是没想到高中同学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之前逛街遇到好久不见的老同学也是,对方孩子都两个了我还是孤家寡人。” 闻言,林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哎呀,雨怎么下这么大了!”linda忽地瞥到窗外的瓢泼大雨,有些烦地咕哝:“我早上出来偷懒没带伞。” 林听抓着资料板的手漫不经心动了动,冷淡的眉梢稍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雨下得很大。 灰蒙的光线穿透被雨水打湿的透明玻璃窗,刺向眼珠,映出林听眼眸边缘的淡色。 尘封已久的记忆模糊在脑海中展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触动。 但事实上,每一场大雨伊始的时候。 总有一个早就变得朦胧的,让林听竭尽一切想要遗忘,却又拼尽全力不要遗忘的,随着时间推移,仍旧快要消散的身影,伴随每场大雨的落下,致使他的心脏跟着产生一些很轻微的、能够被忽略掉的很小的钝痛。 第3章 (18岁) 第3章 (18岁) 高三新学期开学就有不好的预兆。 报道日那天的雨下很大,林听背着书包从家走去学校的半路就开始下。 糟糕了。但他没有带伞。 林听只好提了提背上的书包,还要去遮住耳朵,手忙脚乱,一滴雨都没挡住,结结实实淋了个透心凉。 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从人行道外的小路上疾驰而过,溅起积蓄的水洼。 林听没听到,在飞起的水花中尖叫着躲闪,又躲闪不急,裤脚和白衬衣都湿得彻底。 “喂!——” 他怒气冲冲地追出去,一脚踩进水潭,指着飞驰而去的肇事摩托。 摩托速度很快,风和雨声把林听自以为的怒吼悉数盖掉。 在磅礴雨幕中,林听只依稀看到对方戴着头盔,身上穿着与他同样的白衬衫与黑西裤,驶向不远处致远中学的方向。 一道惊雷劈在脚边,踩着的地面嗡嗡震动,林听忙不迭收回手,除了耳朵什么也顾不上,急忙忙朝学校跑去。 返校日与新生开学是同一天。 有高一的新生来报道,也有高二高三来领书的学生,加上天气不美妙,到校门口还有两个红绿灯,马路就车水马龙地堵上了。 林听刚把助听器打开,就被迫接受了各式各样的汽车鸣笛,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像堵塞交通一样,结结实实地把天上炸掉的水龙头也堵上。 “林听!”身旁的黑色轿车摇下车窗,一个女孩探出脑袋,及时叫住虔诚对天祈愿的林听,担心他没听到,又把嗓门儿提大了,叫:“林听!!” 林听的祈祷很认真,反应迟钝,慢慢地停下脚步,呆呆地扭脸去找发声源。 没找到。 正以为是他听错了,驶来身旁的车子里又扯起声音:“林听!傻子!在这里!” 姜晓晓翻了个白眼,抬手招呼他。 林听冷不丁吓了一跳,圆润的眼睛瞪得大一点,傻兮兮地看她,两秒,才反应过来:“晓晓。” 一整个暑假没见,两人在线上当了一段时间网友,不过林听不怎么玩手机,只知道暑假的前两周她是在欧洲的别墅度过。 姜晓晓让自家的司机等一等,这女汉子要倒拔垂杨柳,一脚踹开车门,力拔山兮,霸气侧漏:“上车。” 林听稍稍弯腰,看见她家宝马轿车内的真皮座椅和精致装饰。 冷风吹过来,雨打在眼皮上。 林听冷不丁打了个颤,雨打湿他的头发,一绺绺地淌下水柱,冻得他嘴巴发白,浅颜色的唇瓣抿了抿,微微弯起圆眼睛道:“不用,我身上都是湿的。” 林听倒也不胖,甚至可以说瘦得出奇。 只是脸上有些圆,说不上是婴儿肥还是脸颊肉,长到现在都没有消掉,身边的许多人做出他将顶着张幼稚脸直到地球末日的预言。 姜晓晓对林听的拒绝不满意,翻了翻嘴皮要骂他是傻子。 就见林听素白脸颊上凹陷一侧的酒窝,指了指前方堵塞的车流,开口说:“而且我走路好像比你快,感觉坐车会迟到,张老师说谁迟到要记下来罚值日。”他好心肠地告诉姜晓晓这个秘密。 姜晓晓说他是魔鬼,长了张天使脸蛋,但小嘴里不吐人言。 车里就一把伞,姜晓晓要拿给林听,司机提醒他家小姐,一会儿没伞她要淋湿。 姜晓晓可不管,她说她现在躁地像火焰山,能瞬间蒸干水。 在姜晓晓再三坚持下,林听还是收下她从车里递来的雨伞,弯腰认真道谢,说一会儿到学校就会擦干还给她。 “拿去用吧!甭还了!”姜晓晓纤手一挥,霸气十足。 林听不发声音,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报道日谁都可以迟到,林听不行。 新换的班主任在开学前三天就与他约定,让林听来做风纪委员,统计开学日有谁晚到。 新官上任三把火,林听略感绝望地走在积水成河的小路上,裤脚被雨水打湿,沉得拖住他步伐,想到自己还没烧就被一盆破灭的小火苗,欲哭无泪。 还没走近校门那边的围墙,林听余光就扫到对着校外小吃街内道的墙角上靠着两道人影,背对着他的是个成年男性,穿着短袖,整个左边小臂上有一道十分凶恶的疤痕,看起来像刀疤。 路过他的时候,林听垂着眼睛,加快离开的脚步,但他好巧不巧地往那边一瞥,看到一个穿着致远同款白衬衣的男生。 还没完全经过,林听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大好。 穿着校服的男生被刀疤男堵着,他抽的烟还是那个男人点上的,男人伸手拽着男生的手臂,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低声与他说着什么。 林听继续朝前走了两步,忽地叹了口气,双手抓着书包两侧的背带,面无表情地快步退回来。 他把助听器打开,只听到几个与“钱”相关的字眼,男人让那个男生帮帮忙。 虽然不知道致远的学生为什么会与这样不正经的社会人士扯上关系,但看起来他似乎被勒索,此刻陷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空大的麻烦。 林听急急忙忙地从包里掏出红袖章戴好,很快就走过去,表情非常严肃,语气也很厉害,撑着伞甚至没看到男生的脸,皱着眉头,问:“同学,他在找你麻烦吗?” 他气势很足,虽然林听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底气,任谁看来面前的刀疤男都能一拳一个他。 尽管如此,林听仍旧表现出了一种只要男生下一秒说“对”,他便会化身超人或美国队长执行正义的感觉,战斗欲充沛。 不等男生开口,挡住他的社会人士先转过脸来。 林听愣了下,对上他的笑脸。 男人搓了搓手,语气略显讨好,讪笑着问男生:“小tan,这是你同学吗?” 不等男生回答,男人又转过身,稍显从容一些,向林听说道:“小同学你好啊,你误会了,我是小tan的爸爸。” 林听没见过有哪个父亲会让小孩抽烟,半信半疑,但还是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 “嗤。” 他听到一旁的男生冷笑了声,不知道笑林听还是笑他爸,林听把伞檐抬了抬,瞪过去,眉宇间非常不悦,自己明明是来帮他,有什么好笑的。 那个男生表情倒是很松弛,双手揣兜,直起身,他已经比父亲还要高了,懒洋洋地垂了垂眼皮,对挡路的男人道:“让路。” 出乎林听意料,他爸爸竟然也没生气,就笑呵呵地让开了。在林听家里要是他敢这样对阿嫲说话,大巴掌早就上来了。 男生爸爸的脾气倒是比外表看上去要很好很多,在身后追了他两步,林听错开他们一段距离,听到他爸爸小声道:“小tan谢谢啊,爸爸很快就会还你,别让你妈知道。” 男生没说话,毫不留情地把父亲甩在身后。 这时林听才看到,他手上拿着个摩托车的头盔,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搞清了是误会,林听与男生的爸爸擦肩而过时还点了点头。 他有一张任谁看都是三好学生的脸,乖巧地说:“叔叔再见。” 男生的父亲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在九月的天气里,这场雨都热不起来。 林听浑身湿漉漉的,又冷又湿。 他总觉得自己今天诸事不顺,不宜出门, 学生不能撑伞入校,正合伞的时候,一打眼,余光扫到那辆熟悉的摩托。 林听眉毛炸了尾巴,看雨水打在排气管上还会发出“滋滋啦啦”的瞬间蒸发的躁响,车显然是刚熄火,肇事车主还没走远。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果不其然在校门一侧的墙壁前聚集了一群鬼火少年,其中几人手上还拎着摩托头盔。 林听一甩伞上的雨,心中大怒,面孔还是白净净的,一脚一个水花,走过去食指朝后指去:“那辆摩托是谁的?” 不知是他的质问声太小还是什么,那群嘻嘻哈哈的鬼火少年没立刻回头,嘻嘻的继续嘻嘻,哈哈的还在哈哈。 林听沉默了,面无表情地在沉默中爆发,又提了提音量,问了一遍。 鬼火少年中这才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一侧身,露出吞云吐雾的中央,被包围在中间的男孩肤色有种冷色调的白,唇上衔着一支在雨中闪烁的烟。 “我的车,怎么了?”男孩抽着烟没动弹,他比林听高得多,单腿踩着墙站,一只手还拎着头盔,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淡出声。 男孩讲话有点北方口音,听起来比南方人讲话凶得多。 林听哑火了一瞬,认出他就是几分钟前被父亲围着的学生。 男生压根儿没认出他来,提都没提方才的事情。 林听板着脸直截了当地说:“校园内外都明令禁止吸烟,还有你,刚才溅我一身水。” 顿了顿, 他忽略胃部微微揪紧的不安感,面无表情,语气严肃,又问:“摩托要成年才能骑吧,你们都成年了吗?” 闻言,一群人嗤笑两声,似乎是在笑他不自量力。 见他们都不说话,林听扯了扯手臂上的红袖章,一字一句说:“校外聚众抽烟还违规骑车,违反校级校规。” 他取出本子和笔捏在手上,颇有干部风范,肩膀挺地很开:“把名字都写上来,你先来。” 他指指向那个拿着头盔的男生。 林听记得他爸爸叫他,小tan。 环顾四周,大雨落下来,把鬼火少年帮的烟都打灭。 众人相顾无言,鸦雀无声,一时齐齐看向身后靠着墙壁的男孩。 淡蓝色烟雾在风雨中很快散开,露出他被雨水打湿,眉眼秾郁的深邃面孔。 男孩唇前的烟还苟延残喘,懒懒散散衔着,映在眼中的红光嚣张地吞噬一切,黑瞳亮着红光愈发幽深。 他没说话,看不出情绪地接过林听的小本子,抓笔写下两个字,写完,目光又抬起来,一瞬不瞬地盯过去。 雨水打湿脊背,风一吹,又寒颤了下,林听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黑白分明的眼睛圆滚滚地看回去,毫不畏惧。 骑摩托的那个把本子拍给身旁的人。 “tan哥——” “不是让你们写名字吗?”这会儿又被人称作“tan哥”的男孩面不改色说道,视线还是没从林听脸上移开。 “tan”哥的眼睛很特别,下三白,眼仁又黑黢黢的,看起来分外凶狠。 被他看久了,林听有一阵发毛,想到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随后又不服输地盯回去。 本子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林听手上。 “tan哥”一脚蹬了墙,站起身,捏着烟头走了,鬼火少年帮冷笑着一团与他并肩朝校门走去。 “神经病吧哈哈哈。”“遇到傻逼了。”“疯子一个!” 一群人故意把挑衅的话说的很大声,也不怕林听听到。 但林听懒得和他们计较,索性把助听器关上,世界一下安静下去,只有大雨滴落时左耳鼓膜有节奏的震动。 他急匆匆地跑进校园,合上伞时低头看了眼那串字迹各异的名单,目光很快就重新扫上去。 第一行的字被雨水打湿,笔墨已经洇开,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 赵锬。 第4章 第4章 致远中学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占地几百亩,体制内与国际部并行。 每年保送与考取重点大学的学生数量十分庞大,申请到国外藤校的学生也不在少数,校友会的人脉很广,几位院士位列其中,资金丰厚,校园建得很大。 林听是参加常规高考流程的学生,他们的教学楼要比竞赛生和国际部的楼更高、更僻静些,他撑着伞走了一段路才走到名为义礼楼的教学楼二层最后一个班级。 致远的学制严苛精准,升至高三前的每学期都要依成绩排名重新分班,教室、班主任和同学都随之变换。 新换的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林听在门口甩甩伞,在口袋里掏了小毛巾一面面擦干水,又仔仔细细收好,比摆在商店里还没卖出的新伞叠得都整齐。 擦干伞上和身上的水,他才踏进教室去。 座位是一早定好的,对应的名牌摆在桌上,林听在第一排,俗称坐牢位。 但他在姜晓晓口中是个奇葩,对此甘之如饴,天生的牢友,最喜欢“坐牢”。 林听非常满意地把书包解开,把笔袋和本子都放好,又小心翼翼地撕下那张被雨打湿的记了姓名的纸页。 水渍蔓地更多,最上方留得最久的“赵锬”二字也模糊了。 可惜他遇上林听。 林听的不讲人情和打小报告的速度是致远出了名的。 天不怕地不怕,告老师一告一个准,没人敢轻易惹他,坊间流言里算好的绰号是人间包青天,玉面修罗王。 林听特意从笔袋里挑了只最下水的笔,拿笔又描着那个名字重重写了一遍,写完发现骑摩托的那个写字在男生里算是好看的,有笔锋,也有错落,像是有一些书法的基本功。 “赵锬”这两个字变成纸上最明显的了,清晰可见。 黑板上是新班主任秀美的字迹,与在电话中与林听沟通时婉啭柔和的嗓音如出一辙,写着被所有人吐槽很多次,有点傻的八字真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还有一个简体小人在比耶。 林听自顾自弯了下眼睛,正用小毛巾擦着头发,门口就窸窸窣窣传来一阵脚步。 姜晓晓在门口遇到了高二的朋友,几人分班考名列前茅,又分到了1班。大家叉腰大笑,说着傻话:“哈哈!情理之中,意料之内!” 林听关了右耳的助听器,左边的耳朵勉强能听到点闷闷的声音,但并不清晰,只是坐在椅子上,弯了弯眼睛,跟着他们一同微微无声地笑起来。 他皮肤是很白的,瞳色稍浅,眼梢下垂,睫毛很长,笑起来眉眼弯弯,有一个酒窝赖在唇角,就一个。 跟听不到的耳朵一样,也就一个。 姜晓晓大咧咧走过来,扯了扯他衣服:“林听,你身上怎么都湿掉了呀?你带换洗衣服了吗?” 致远是住宿中学,绝大多数学生都住在校内。但由于每天要给阿嫲做饭,他就额外跟班主任申请了走读。 林听笑着摇头,边把雨伞还给姜晓晓,边说:“很快就干了,没关系。” 姜晓晓记起来林听是走读生,肯定是没有带行李的,有点烦他,都说好了不用还,还非要给。 林听抿唇摇摇头,说他家有伞,只是忘记带了。 见他坚持,姜晓晓只好把伞收了回去。 林听身上的校服衬衫被大雨浸湿,后脊的白衬衣单薄的布料贴住里面的黑t,隐约勾勒出蝴蝶骨形状的曲线。 他伸了根手指,让她等等,慢悠悠把他的小耳朵擦干,严丝合缝戴回去。 姜晓晓好不耐烦,语气不佳,又重复一遍。 林听在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姜晓晓从高一新生入学第一个月请教了他道难题后就自作主张地成为林听的朋友。 姜晓晓性格十分豪爽,是个胜友如云的女孩子,也是致远这一届出了名的情报头子,基本什么八卦新料她都能第一手探听到。 林听的父母因事故早亡,只剩他和奶奶相依为命这件事班上了解的人不算多,姜晓晓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出于同情,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身边的朋友纷纷介绍给林听,也不在意他是否需要,导致林听与她的朋友们也都相熟起来。 赵胜叽叽喳喳地凑过来说:“气温很低,会感冒的。我带了行李箱,一会儿下课去宿舍给你拿件衣服换上。” “哎呦提到这个天我就龊气!都九月啦!” 话题被错开。 林听不是先天听障,十岁才因一场未能及时就医的高烧被烧成了后天听力严重受损,讲话的语音语调都算得上正常。 只是小时候技术不好,助听器有延迟,还不等他出声别人往往就开启了下一个话头,所以林听养成了大多数时间安静听的习惯。 在外人眼里他看起来就有些迟钝、死板,反应很慢,但实际上林听的脑袋瓜转得比谁都灵光,小算盘门门清。 林听是个好听客,安静、给足反馈,又长得清秀漂亮,养眼,不注点头,眉头皱皱,一同怪起坏天气。 他的衣服没几件,这个天气下穿什么都不合适。 就很烦。 林听很苦恼。 门外又进来一批人,吵吵闹闹的,没听出熟悉的声音,他们一齐看出去,是几个陌生的面孔。 彼此的声响都顿住,不尴不尬,羞羞涩涩地互相点了点头,全当打了招呼。 教室里开始沉默,参杂低声细语的交头接耳,同窗外碎碎下着的雨一样。 没一会儿,座位就要坐满了。 林听很自觉地站起来点起人头,记下几个还没来的姓名,手里握着的笔在点到身后的空位时蓦地停住。 这会儿才发现身后的名牌上赫然写着的名字是“赵锬”。 林听面无表情地立刻转过头去。 过了几秒,他多少有点侥幸地想或许是看错了。 林听浑身僵硬地又侧过去了一点,余光偷偷瞟了眼名牌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名字,心中一沉,呼吸微微凝固,慢吞吞地回过身,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班主任这时踩着上课铃翩翩而至,与林听想象中的形象相差无几,一头乌黑的秀发长长散下来,长相娟秀也很年轻,像是刚从学校毕业的新老师,一看就是没经验的才会选更没经验的林听来做最需要经验的工作。 “同学们,我是后面要陪大家高三一年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张亚菲,我名字很多,菲菲、菲比、张老师,叫我什么都可以。新学期新气象,虽然今天天气确实不好,但还是希望未来能和各位同学一起好好努力,拼搏这一年。” 但张亚菲讲话的声音虽然柔和,底气却很足,眼睛一扫下去,原先吵吵闹闹的班里就鸦雀无声,不怒自威。 林听把还未到的名单双手奉上,张亚菲说今天下大雨,不会和迟到的人计较,但后面若是谁敢迟到,必然有“惊喜”。 虽然有些好奇惊喜是什么,但没人想要,所以大家就都只是想想。 张亚菲眯眼笑了下,正要开口。 教室里先出现小范围骚动,而后才是教室外敲门的动静。 林听坐在张亚菲位置的侧边,视线被她挡住一些,没能立刻看到门口的人。 张亚菲对来人的反应寻常,但忽然活起来的教室显然不是这么淡定,有几声压着的赞叹与惊讶。 搞得林听也有点好奇,稍稍往那侧探了脑袋出去,眼神一下直了,率先就看到进来的几个黄毛蓝毛,缀在其后黑发剑眉的赵锬反倒被衬得乖巧许多。 赵锬两手插兜,顶着头干燥的短发和白衬衣走进来。 林听如坐针毡,还真是骑摩托的那个赵锬。 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去哪里换了新衣服又吹了头。 赵锬的身材欣长,五官生得优越,鼻梁挺直、眉眼深刻,面部的线条凌厉硬朗,又剪了一头时下流行的韩式碎发,看起来凶神恶煞又冷酷矜贵,在这个荷尔蒙躁动的年纪很吃香。 忽地,隔着空气,赵锬十分突然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5章 第5章 林听与他隔空对视上,深吸一口气,不服输,瞪回去。 眼睁睁看着赵锬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拉开他身后的座位,一屁股坐了进去。 重描过的黑名单还在桌上放着。 林听赶紧坐回去,保护好自己的纸条。 张亚菲目光在几个杀马特的脑袋上扫过去,漫不经心说:“注意仪容仪表,周末把头发染回自然发色,下周一正式上课我不希望班上有道七彩祥云常挂天空。” 班上有人捂嘴偷笑,七彩祥云战队四零八落地分布在班级各个角落,脸颊微微发热,倒也没有要与她硬着刚的。 林听想到背后的赵锬,如坐针毡地誓死捍卫手心里的名单。 纸上的冷雨都被他捂成热的。 张亚菲学生缘是极好的,教室里欢声笑语一片,丝毫没有高三生紧绷高压的氛围。 她布置了任务,新学期要选新班长,踊跃自荐的人可以得到三朵小红花。 十朵就换麻辣烫一顿,十五朵可以吃麦当劳。都是张亚菲自费,把他们这群超龄大宝宝当小孩。 麻辣烫的诱惑是巨大的,张亚菲迅速收获了忠实信徒。 报道日事情不多,半小时后学生们统一组织去大礼堂听学校邀请专家来讲的心理健康讲座。 下课铃刚响,班里声音就炸开了,聊着开学种种,忙着结交新朋友与旧友重逢。 张亚菲没太管他们,笑了笑招呼林听过去。 林听心情十分沉重,攥紧手心里的纸,忙不迭站起身跟她走出去。 鞋子湿了,走起来跟船一样,嘎吱嘎吱响,很难受,但他迫不及待要走,一分一秒不愿在赵锬身前多待。 张亚菲带着林听去了办公室,一早就注意到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拿了条干净毛巾与上学期运动会多出来的卫衣让林听换上。 林听抱着衣服,面孔很白净,看起来很乖,惹人怜爱,珍惜地捏了捏手中干燥厚实的衣服,小声说:“谢谢老师。” 办公室里没其他人,张亚菲说她忘记叫另一个同学过来:“你就在这里换吧。” 林听安静地走到角落去,藏在深蓝色又宽又大的窗帘后面脱了身上黏答答的衣服,掌心是湿的,脊背上还泛着潮气。 他没立刻穿衣服,用班主任给的大毛巾一点点把身上擦干。 卫衣的尺寸比林听的要大,宽厚地把他整个人都罩进去。 套头的时候林听不小心把右耳上戴着的助听器弄掉了,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兜着衣摆,不敢松手。一个助听器要三万五千八,是阿嫲取了父母事故的赔偿金给他买的,阿嫲买了最好的,不能弄坏。 办公室门被推开,张亚菲的声音响起来:“校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跟你妈妈的助理通过话,高三这一年很重要,既然你自己想试试考大学就好好把握。” “好。”有人低沉简短应了她一声。 林听好不容易摆脱衣服,把助听器掏出来重新戴回去,一转头,顶着乱糟糟鸡窝一样的头和赵锬猝不及防对上视线。 赵锬站在张亚菲身边,和林听正对着。 此时他半耷着眼皮,目无波澜地在林听身上扫了一下,视线忽然停在他胸前“致远赛亚人队”的logo上两秒,又移开,表情没什么变化地看着他的脸,只是眼神像看傻子。 林听觉得赵锬莫名其妙,随后才跟着垂下眼扯平衣服去看,才看到胸前的logo,确实是很傻的,脸颊烫得很热,愈发认为赵锬水平不高。 “林听你也过来坐吧。”张亚菲叫他。 林听全力忽视赵锬的存在感,一板一眼走过去。 张亚菲拉了两把椅子,让他们都坐。 林听不愿意靠近赵锬,坐下去蹭着屁股想把椅子挪远点,谁知道椅子不给力,发出狰狞的叫喊,弄得他十分尴尬。 张亚菲没说什么,看了看赵锬,又看向林听,微微笑着道:“林听,赵锬同学的妈妈听说你成绩好,想问问你愿意不愿一师一徒,学习上面督促帮助一下赵锬同学,可以给你申请一些奖学——” 张亚菲的话还没说话,林听连忙摆手,非常果断,全然不顾另一当事人在场:“我不要。” 赵锬单臂懒洋洋地支着扶手,撑起侧脸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仿若对他们的对话既不在意也不关心,不反对也不赞同,好像不管说什么,他都没有意见。 这点确实与张亚菲在实际接触到赵锬前预料的不同,她起先还以为赵锬会是一个叛逆难驯、目中无人的富二代。 但事实上,赵锬并非如此。 倒是林听刚拒绝完,就意识到他嘴快了,提到钱的时候他耳朵倒灵光了,眼睛张了张,隐含期待地张亚菲等她把话说完。 张亚菲知道他家庭困难,本来高三的帮扶计划是不开的,但因为赵锬母亲提供的奖学金丰厚,才想来问问林听的想法:“赵锬同学的妈妈提供了帮扶奖学金,但你要想清楚高三对你自己来说也很重要,如果精力不够的话老师认为还是要注重自己的学业。” 林听双手板板正正放膝头,身上的衣服像寄居蟹过大的房壳,而里面的螃蟹又太小,一秒答道:“好的老师,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嗤。” 旁边赏雨的赵锬听到他的回答突然笑了下,但还是撑着脸没回头。 林听无视他,不和钱过不去。 张亚菲笑弯了眼,说他是小财迷。 但她还是再三叮嘱要回家仔细考虑后再给她答复。 高三对家境富裕的赵锬来说不过是偶然的突发兴起,但对林听这样的孩子来说却至关重要,可以决定一个人后半生的命运。 张亚菲没什么事要再说,又叮嘱了赵锬两句,便让两人都出去了。 林听本想跟赵锬聊一下,结果一眨眼的功夫赵锬就消失不见了。 外面雨下的很大,多数学生提前去了大礼堂占位置。 林听没立刻过去,反而急匆匆地去楼下找了半天才找到学校的共用伞,撑着伞朝靠着校门东南一侧的角落走去。 早上来学校的时候他就有些担心,此时终于有点空,踏着水走进挨着校门内一侧窄巷。 巷子里堆积了些学校餐厅的厨余垃圾和杂物,一个被雨水打湿的残破沙发竖起斜靠在墙壁上,遮挡住大量视野。 林听撑着伞,俯身寻遍各处的窄小角落,捏着嗓子叫:“咪咪……” 漫长的假期过去,不知道原先的猫还在不在。 也有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很大,猫不像先前似得一呼百应。 林听有点失落地直起身,绕过沙发刚往前走了两步。 伞檐刚一抬,半道身影纳入视线。 林听眼前一亮,看到几只熟悉的身影灵巧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剪了耳的大猫“咪咪喵喵”地围着那个撑着伞蹲在地上的学生叫起来。 一个暑假过去,显然没一只猫记得他了。 听到林听的脚步声,猫群变得警惕,没有立刻凑上来,竖起耳朵,齐齐看向他。 林听觉得它们忘记衣食父母,十分过分。 蹲着的学生听到身后的动静也没动弹,一只手臂垂下来,拿手指逗弄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 小猫脾气很火爆,冲上来咬他的手指,被比它身体还大的手掌推远,又凶巴巴地踩着爪子跑过来,继续啃。 “你——”林听出声想提醒他小猫还没有打过狂犬疫苗,声音还没发出去,前面蹲着的学生就举着伞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冤家路窄,竟然是赵锬?! 林听瞬间就不想讲话了,抿住嘴巴,冷若冰霜地看着他。 前脚出了张亚菲的办公室,后脚两人就在这里相遇。 缘,妙不可言。 可惜是孽缘。 学校餐厅后的小巷里有猫窝不是什么广为人知的事情。 联想到假期里姜晓晓提过一嘴,上学期有个心理状态糟糕的学生虐猫刚被停学。 林听皱了皱眉,十分警惕地看着他,冷冰冰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锬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顿了两秒,才撑着伞,摆了摆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烟盒:“抽烟。” “校园内全面禁烟,”林听对他没有很好的态度,语气强硬地补充:“我要告诉张老师。” 他本以为赵锬不会听劝,怎么告诉张亚菲都已经打好了腹稿。 谁知赵锬淡淡应了一声,就把烟收起来。 两人相顾无言,都看着猫。 没由来地,林听忽地想起在校门外看到赵锬父亲给他点烟的事情。 他的爸爸就不会这样,在林听仅剩的记忆中,父亲的形象是高大的、伟岸的、为他阻挡一切风雨的。 “赵锬,”林听叫他,用一种稍显好奇与古怪的语气,突然地问,“你抽烟是你爸爸教的吗?” 或许是他问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的憧憬,蹲着逗猫的赵锬抬头扫了他一眼,说:“不是。” 林听干巴巴地说:“哦。” “它怀孕了。”赵锬指着一只路过的肚子很大的橘猫,突然说。 林听转头看过去,没好气地说:“小九是公猫,它只是营养摄入地比较好。” 赵锬说:“哦。” “……” 林听僵硬地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赵锬身边接二连三凑上来的猫,心痒难耐,但不愿过去与他一起。 大猫嫌他们没带食物来上供,爱答不理地甩着尾巴。小猫一个劲儿地往赵锬鞋上撞,他脚上皮制的运动鞋很快就被抓出几道不浅的抓痕。 大雨打在一旁的檐瓦上,汇成细细的水流淌下来,连成串。 第一声上课铃蓦地拉响,一群小猫霎时受惊四散。 没能撸到猫的林听很是懊恼,在心里责备赵锬,生硬地提醒他:“要去听讲座了。” 赵锬没回答,撑着伞转身朝大礼堂的反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林听叫他,并着重强调:“上课期间禁止在校内游荡!” 赵锬没理他。 一道惊雷在天际劈下。 林听瞪着他潇洒撑伞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团成团,湿得稀巴烂的纸团。 一摊开,上面的字迹早就洇开,最明显的那两个字跟雨中的蚂蚁一样,被打得妻离子散、歪歪扭扭。 糟了! 他这才想起来早晨在校外记下来的名单忘了交给张亚菲。 林听似乎天生拥有把灾厄调整很快的能力。 他面无表情地想,天助我也,这下连带着赵锬无故旷课,可以一起告诉张老师了。 作者有话说: 坦子:它怀孕了吗?真的没有吗? 第6章 第6章 但可惜心理座谈会参会人数众多,因为给猫重新搭起避雨的窝而姗姗来迟的林听一时没找到机会跟张亚菲说赵锬擅自旷课。 开学的心理座谈会是老生常谈,专家建议他们劳逸结合,保证学习状态的同时也要关注心理健康。 现在的学生心理问题不是少数,暑假刚开始的时候,阿嫲跟他说小区里有家的高二生闹自杀被送去了精神卫生中心。 林听学习的时候总摘下助听器,什么也听不到,什么诱惑都不受。 学得昏天黑地。 邻家的陈阿嫲家有个高三生,深知高三的痛苦,跟阿嫲说,要死快了,没见过你们家林小宝这么爱学习的小孩,怕不是得了现在小孩总说的压抑症还是什么情感障碍,学到走火成魔了。 阿嫲那段时间总担心他,吴侬掺杂软语说着“我们小宝不要学习啦,快去外面玩呀”。 为了不让阿嫲过度担忧自己十分美好健康且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林听就偷偷找了份肯要他这个“童工”的兼职,赚的钱不多,但可以在店里学习,他出门还特意闹出很大的动静,听令哐啷,好心急。 阿嫲眼睛是瞎的,总以为林听玩了一个暑假,跟陈阿嫲讲话底气都很足的,说看我们家小宝,都不让他学习的,玩了这么久,怪小宝天资聪颖,这样还是年级第一。 陈阿嫲几次看到林听在果蔬店门口埋头苦学,把自己要的西瓜拿成西蓝花,也懒得跟她一个瞎老太计较,挥手直嫌弃她。 升高三前,学校组织了一次约谈,说要家长陪同孩子一起面谈。 阿嫲什么都不懂,林听的父母又死的很早,就他自己去了。 升学老师问他有没有心仪的院校和专业。 虽然听力障碍不能加分,但好在林听成绩好,后面阿嫲的赡养问题他都想好了,要想学点未来有前程的,还特意跟老师强调此“钱”非彼“前”,他理想朴素,目标是成为小小富翁。 老师给他列举了几所大学的毕业生数据做参考,说让他好好学,一定可以上清北最好的金融系。 这可是全国最会赚钱的脑袋瓜聚集地,老师强调。 林听不愿意,北市太远了,他要留在这里陪阿嫲。 老师咂咂嘴,这些大城市里的孩子一个个都不愿意外出离家,清北升学指标每年都不达标,柿子挑软的捏找到林听劝他还是去北市,说北市多好呀,文化底蕴深,青瓦红墙,天子脚下。 林听支支吾吾想要拒绝。 升学老师索性说,本来我们学校考上重点的学生太多,不怎么会给奖学金,但上清北的话学校会额外给一些,去交复才三千,去清北直接给三万。 林听的愿望是可以攒够一小笔钱,不用很多很多,只需要让阿嫲安度晚年。 三千跟三万差之千里,错之毫厘。 林听眼睛亮了,成十万瓦增幅电灯泡,立刻说:“老师我要上清北金融系。” 遥不可及的北市化作近在咫尺、闪闪发光的金子,林听立志了,他要去北市。 坐在人满为患的大礼堂内,林听后知后觉地想到北市。 脑海里没由来地冒出赵锬的脸。 不知道北市是不是都是赵锬这样低水平的人? 林听皱了皱脸,哎呀,真难办。 座谈会结束,林听抓着纸条艰难地穿越在人潮之中去找张亚菲。 刚到她身边,就被还在找自己班学生的张亚菲一把捞住,她松了口气:“太好了林听正好你过来,我刚忘了给大家发书,要辛苦你去办公室拿一下,我已经分好了,放在推车上。” “好的张老师,”林听乖巧地点头,正要继续跟她说赵锬的事情,张亚菲就被找过来的教导主任喊走。 “拜托你了啊林听。”张亚菲似乎是有急事,快步跑了过去。 林听义不容辞,说好,把皱皱巴巴的纸条重新揣进口袋里,随着人流回到教学楼,去张亚菲办公室找到堆放教科书的小车,拉着小推车咕噜噜地走了。 他还没进教室,就被路旁蹲在墙角的姜晓晓和李妍拽住,神秘兮兮地拉着林听一起蹲下来。 林听很费解,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姜晓晓说他一心只读圣贤书有所不知,学校开了小范围信号屏蔽,这个角落蹲着的时候信号最好。 林听很少摸手机,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夹在两个女孩子之间陪蹲起来。 两人信息检索能力一流,捏着手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你早上看见赵锬了吗?我打听到了,他原本是艾迪逊的,暑假前惹了事才退学转过来。” “但是很帅啊!我来的时候看到他从摩托车上下来,还在等我的探子速报他有没有女朋友。”李妍单臂环膝,推了眼睛,掩不住雀跃的潮红,邪恶一笑:“说不定有男朋友。” 姜晓晓笃定赵锬这么帅的外表下心肝是黑的,说她肤浅:“我在艾迪逊的朋友说之前被他揍的老师现在还没复工呢。搞不懂不去国际部怎么会来我们班,肯定是花钱买进来的,我之前听我妈说我们班一个坑位五十五万!” 林听蹲在两个女孩中间,身上穿着宽大且不合身的卫衣,面前堆放教材的小推车,像条棕褐色的大蘑菇牵着条废铁小狗蹲着。 李妍要与她争谁的消息源更广更准确:“艾迪逊有人说赵锬揍的那个老师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老师用成绩威胁了一个女生,赵锬看不过去才出手。” “喂!林听你说句话呀。”姜晓晓没有探听到这一层消息,眼见打不过她,忙不迭拿手拱林听,给自己拉票,让他对赵锬的种种劣行做出评价。 林听有点茫然,他虽然知道赵锬抽烟、骑车、翘课,还未经允许玩弄小猫,不是什么好人,但对她们说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姜晓晓身高有一七三,蹲下也和他差不多高,甚至因为脊背挺得很直,比林听看起来还高大,对上他傻兮兮的大眼睛,又不耐烦了,翻白眼。 林听摸了摸脸,只好配合地问:“艾迪逊是什么?” 姜晓晓和李妍齐齐倒吸口冷气,原先分庭抗礼的两个女孩子此时沆瀣一气,震惊地看他:“艾迪逊你都不知道?!” 林听被问得一愣。 这是他应该知道的吗?他只知道电灯泡不是爱迪生发明的。 姜晓晓和李妍都对他表示无语与深深的鄙视,说艾迪逊中学是全沪最夯的国际高中,里面的学生家里都非富即贵。 “这么说赵锬家里……很有钱?”掉进钱眼里的林听只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 “肤浅!”两个女人震声唾弃他。 姜晓晓迫不及待打开艾迪逊校内网的论坛给自己证明。 林听也不知道她一个致远的学生是怎么弄到他校登录账号的。 有关赵锬暴打老师的讨论帖已经被校方管理员屏蔽,在搜索栏搜索【zt】二字,只能搜索到一些零散在主题为路人帅哥或艾迪逊路草征集相关的帖子下。 点进去的部分照片已经过期,剩下的一些都是偷拍的视角,拍得不算清晰。 但即便在这样高糊的抓拍视角下,无论是赵锬的背影亦或是侧脸都有种超出普通男高中生维度的英俊与散发中忧郁高冷的男神气场。 “话说回来,”李妍是学生会的,想起一件事,看着林听:“林听,我们学校今年也有校草评选,你要不要参加?前两年叫你参赛你都不要,我们学生会准备的奖品很多的。” 她说着上手,捏了捏林听薄皮肤下软绵绵的脸颊肉,忍不住恶笑:“嘿嘿嘿,你这小脸儿多水灵,高低能胜任个级草。” 林听连忙摆手,说不要。 上课铃转瞬就打了。 姜晓晓和李妍崩溃抱头。 林听终于可以摆脱她们,大舒一口气,站起身推着小推车走进班级。 发了书下午就没有别的安排了,大多数学生都是住宿的,急匆匆地赶回宿舍去打扫新房间的卫生。 由于张亚菲说今天迟到的不记值日,教室里转瞬间就没有人了,林听看着七零八散的桌椅,很自觉地留下来打扫了卫生又摆齐了座椅,顺便等一等雨停才好回家。 一直等到大雨将歇,张亚菲忙完工作来教室时才发现他已经值了日。 她错愕了下,旋而弯起眼睛道谢,说周一请林听吃麦当劳。 林听摇了摇头,有点羞涩地笑起来,说:“不用的老师,我阿嫲不让我吃快餐。” 张亚菲不勉强他,没坚持,看到他背上已经脱线被缝了又缝的书包,打定了主意要重谢,开口催促他,让他快点回家:“一会儿雨又要下。” “张老师,”林听抿了抿嘴,喉头压着股难以启齿的痒意,犹豫了很久,叫住她。 张亚菲不解地扭过头,耐心地等他开口。 林听不愿意让非常非常好的张老师认为自己是个唯钱是图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嚅动嘴唇,小声问:“奖学金有多少呢?就是赵锬的那个。” 第7章 第7章 刚一问完,林听垂在身旁的细手指就蜷缩起来,指甲捏进掌心,有种要顺着这股力道把全身都缩成一团的冲动。 看起来十分窘迫,有些让人于心不忍。 张亚菲了然笑了,柔声说:“一个学期会有七万块,他妈妈说如果赵锬考上985再给五十万,考上211给四十万。但你要好好考虑,千万不能耽误了自己的进度。实际是挺忙的,要督促赵锬完成作业,还要带他一起预习巩固。但不用教他什么,他有自己的家教。” 不光如此,仅是把赵锬送进致远,得到校长保证会帮她好好管教小孩,赵锬母亲就先捐了五百万用于学校基础建设,外面架了铁架亟待施工的围墙正是得益于这笔捐赠。 坦白来讲,校长因为赵锬助学这件事给张亚菲施压不小。 致远中学更换校长启用新的“自由 博学”四字教育理念后,这十年来在市重点里独占鳌头,每年的生源都是市内顶尖,几乎包揽了市里状元垄断,每年因各大竞赛保送头号大学的学生更是不计其数。 而赵锬母亲,赵初静是致远校友会成员,几十年来给母校捐款的总额以亿计,又与现任校长是昔日同窗,闺中密友,有这层关系在,校方势必要尽可能满足她一切需求。说句不好听的,在赵初静这样重量级校友的小小需求前,一个林听对致远来说并没有那样不可或缺。 赵初静提前看过年级里学习稳定且名列前茅的几个学生的个人资料,不知为何就看中了林听来做太子伴读。 “赵董说她这些年忙于工作,忘了孩子,没把孩子管好她一直很后悔,出于对母校的信赖,这才把小锬转回致远,希望能找个好同学一起互帮互助,共同成长嘛。” 她的助理在校长办公室与他们一同面谈时,放出在张亚菲看来十分不尊重学生,作为成年人来看也过于失礼的话。 “我们说点现实的,这个学生家境困难又有残疾。大家也都知道学习再好出了社会钱才是王道,他一个孤儿拖着奶奶未来很艰难的呀,你们帮忙劝劝他,不要跟钱过不去嘛。我们退一万步讲,这小孩要是真因为赵锬没考好,我们赵董承诺一手包办他后续全部费用,无论复读还是留学都可以的呀,对这种家境的小孩子来说是阶级跨越欸,这是做慈善嘛,总要给好人点机会。”助理在办公室咂了口咖啡,风轻云淡地说着或许会影响某个孩子未来人生的冷血话语,理所当然地颠倒黑白。 张亚菲按捺住火气,指甲死死扣进手心,强忍着才没有当着校长的面与之争辩。 但这些大人的事情张亚菲没跟他说,林听还是小孩,不应过早地踏入成人世界。 林听怔了怔,被白花花的银子吓到了。 给赵锬当两学期助教赚的钱比他读书十来年得来的全部奖学金都要多得多,林听深刻明白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与黄金屋的道理。 为了给张亚菲留个好印象,林听保证他回家后会好好考虑,深思熟虑。 但坦白来讲,在听到金额的第一秒就同意了收赵锬为徒这件事,因为这个事情,林听有点私心地没有把赵锬抽烟的事情告诉张老师。 他很愧疚,呼吸都堵塞起来,不太敢直视张亚菲的眼睛。 张亚菲叫他回家去吧,林听说:“老师,您看到赵锬了吗?我想加一下他微信,好在这周末分析一下他目前的问题。” “啊?他刚才问我要了离校申请,这会儿估计都走了。”张亚菲失笑,随后夸他不愧是年级第一,是有其道理和逻辑在的。 她这才明白过来,林听在教室里是在等赵锬,想到两人之间略有些微妙的气氛,张亚菲下意识扫了眼赵锬的书桌。 林听很细心也公私分明,尽管赵锬没有来,还是给他留了一套书,挑了最干净,没有一道折角的书,交叠整齐摆在赵锬桌上。 张亚菲温柔地对他道:“林听,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老师相信你一定会考上理想的大学。” 林听想到没告诉她的事情,更加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是很过分的,实际没有她说的那样好,耳垂微微有点红,低着脸捏着书包带走了。 刚走出校门拐个弯,林听就先看到赵锬今早骑的那辆又大又沉,还溅了他一身水的黑色摩托。 抬眼看过去,校门外没多远的距离果不其然又聚集了上午那群人,其中有几个染头的也是班上新来的人,在姜晓晓和李妍的可靠“情报”里,他们与赵锬相同,都是掏了五十五万买进来的吊车尾。 林听对此漠不关心,他精准在人后与烟雾缭绕中捕捉到赵锬的后脑勺。 赵锬有一颗非常完美,非常圆的头,头发乌黑,有一个漂亮的左旋在发丝中,个子又很高,后颈线条很好看也白。 林听在藏着猫窝的那条小巷子里有看过他的背影,所以一眼就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猴点评论吗(t▽t) 第8章 第8章 林听总喜欢关掉助听器,阿嫲说这是很坏的习惯,要他改,为此还拿鸡毛掸子揍了林听一顿,但还是没改掉。 “金蛋。”林听把助听器的开关推开,走到包围圈外叫了一声,叫完才意识到叫错了,忙不迭改口:“赵锬。” 他们人多,又都很高,长城一样把林听挡在外面。 林听不得不提高嗓音,又叫了一声:“赵锬!” 眼前的几个高个子动了,诧异地侧过身,奇怪地扫量他,随后围着的其余人也纷纷看过来,看哪个不长眼的来叫赵锬。 结果一看,得,还是之前那个傻逼。 林听不为所动,白白的脸上眼睛很圆,虹膜的颜色浅,说好听点是看起来很清纯也很傻,说白了就是很蠢,直直看着赵锬。 赵锬唇上衔着烟,没说话,表情没多少变化,盯着他。 林听对身旁的人很有礼貌地说:“麻烦让一让。” 没人搭理他,他很是无奈地缩着肩膀挤进去,站到赵锬面前,趁人不备,一把夺走赵锬嘴上的烟。 “喂你——”站在赵锬身旁的男生比他先急了,膀大腰圆地粗声瞪着林听捏拳要上。 赵锬顿了下,抬手挡住那人,神情没多夸张的起伏:“干什么?” 林听两指捏着烟头,只有指尖碰着,肢体语言很是嫌弃,对着赵锬面无表情指了指肩头的红袖章:“禁止吸烟。” 他说着,举着烟头一个个指过去:“还有你们——” 还没说完,拿出手机闪光灯“咔嚓”一闪而过,照亮众人一瞬空白呆滞的表情。 拍完,林听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又抬眸,用一种很寻常的普通语气,道:“再被我抓到有人在校内外抽烟,我会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校门口。” “你他妈的。” “操,这傻逼真特么欠揍。” 林听语气冰冷:“吸烟会造成支气管炎、肺气肿、哮喘、黑肺……男性静/子活性显著下降,博起功能障碍。”他视线毫无波动地垂下去,在一群人身下一一扫过去。 分明是不含情绪的,但莫名让人胯下一紧。 顿了顿,林听抬起脸,很好心地问:“吸烟的其他危害还想知道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盯着他,神情狰狞但一言不敢再发。 林听满意了,切换走拍照界面,把手机递到赵锬面前,问:“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赵锬第一时间没回应,睨视着他。 他又贴心地补充:“qq也可以的。” 说完,把呼吸屏住,不愿意闻到他们身上乌烟瘴气的二手烟味。 旁边没抽烟,看起来与赵锬相熟的男生笑起来,出声调侃道:“哟,锬哥刚来就这么受欢迎。” 因为张亚菲说过与赵锬的师徒关系要保密,林听也不过多解释随便他们怎么解读,卫衣宽大的袖子举着,袖口缀下去,露出他很细也很瘦的半截莹白手腕。 两人对视一眼,快要不能憋气而亡的林听挤挤眉毛,表情凶恶。 约莫是想起来了那件事,赵锬这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他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 林听怕他不加,圆眼睛紧盯着他,看着赵锬一步步点出去,最终发送好友申请。 男生似乎是觉得有趣,挑眉笑着拿手机要扫:“那我也要加。” 不等赵锬开口,林听先收回手机,干脆拒绝:“不要。” 男生的脸色霎时变得不太好看,被众人起哄嘲笑两声。 林听加到赵锬微信满意了,就要回家,手心紧紧攥着书包两侧被捏到有些变形的带子,另一只手还捏着从赵锬嘴里抢走的香烟,矮身从人群里又快速挤出去,把助听器关掉,不听那群人后面说了有关他的什么话。 回家的路上天还是阴沉沉的,但林听心情有一些美妙。 他给赵锬设置了备注,又移到了置顶。 原先的置顶只有阿嫲和张亚菲,现在置顶又加了个十分突兀的人,名为—— 【金蛋】 紧赶慢赶进了居民楼,大雨踩着脚后跟下起来。 林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声,他低头去看手机,最新消息有两条,一条是阿嫲刚发来的语音,问他何时回家。 一条是系统延迟的通过好友提示: 【金蛋:我是zt】 【美丽异木棉: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第9章 第9章 林听急着回家,只给【金蛋】发了两个字,你好。 他收了手机,丁零当啷在门外弄出很大的响,好不容易掏出钥匙去开门,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阿嫲眼睛是瞎的,说她老得没力气,眼皮子终年都是蔫耷耷闭着的,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因为林听很会做饭,所以是个脸颊红润的胖老太,只有眼睛退化了。 她眼眶看起来有些瘪,听力倒是超乎常人。与眼睛很好,但耳朵很糟糕的林听是反着来的。 每次回家都故意弄出掏钥匙的杂响,让门内看不见的阿嫲放心的林听眉眼弯弯,绵白的脸上出现笑容,讲话语气都轻松下来,日复一日惊讶,说她:“阿嫲,这你都听得到。” 阿嫲得意了,苍老含混的嗓音语速很慢,但吐字分外清晰:“都说喇,你是我滴眼,我是你的耳嘛。” 回到家,即便阿嫲看不到,家里的灯都常年开着,是她留给林听的。 被暖色调的灯光包裹,林听的心就变得很大,很宽阔,回到他与阿嫲的小小世界。 林听与她沟通说的是方言,声音听起来分外柔软,放下书包一边撸起衣袖,一边回头看着阿嫲的方向:“你想吃什么呀?” 阿嫲说随便,又说他是大厨,做什么都好吃。 林听打开冰箱,有点纠结地拧起细眉毛:“排骨萝卜汤好不好?” 阿嫲缠起眉毛,秒答:“不要呀,不是前天吃过吗?” 林听想了想,问:“那葱烧大排?” 阿嫲连连摇头,说不好的,大前天也吃过。 她说着随大厨的便,随便简直是全世界最难做的菜。 林听不说话了,有点忧愁地对着冰箱陷入沉思,一冰箱的东西有许多种排列组合,成为此刻世界上最具挑战性的数学题。 见他好久没说话,阿嫲放宽了得分点,指指一旁播放着电台怀旧老歌的收音机:“我今早听做饭频道说清蒸鲈鱼那个鲜啊……”她砸吧两下嘴。 因为阿嫲眼睛不好,林听就很少做鱼虾,距离上次吃还是上次。 她像老顽童,林听忍不住笑了,但不敢发出声音,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说好:“明早做吧,今天下大雨买不到新鲜的鱼了。” 阿嫲有点失落,噘了噘嘴,说那好吧。 林听让她乖一点,今晚做酒酿圆子和红烧肉给她吃。 阿嫲嗜甜,但人老了总要有忌口,林听就很少做高糖的东西给她,今晚简直是因鱼得糖,不能再得寸进尺,阿嫲赶忙笑起来,说真不愧是她的好孙子。 窗外的雨重新下起来,没个停。 林听在狭小的厨房做饭,汗滴滴答从纤瘦的下巴尖滑落,水蒸气扑面而来,点火烧油时发出的爆破声与外面的大雨掺杂而起。 这些声音被助听器扩到耳朵里太吵,即便七年过去林听还是听不习惯。时常在想,过去耳朵还好着的时候,想那时候的世界也是这样吵闹吗? 他已经要忘记耳朵还能听到时的记忆了,就像与父母的声音一起,在那场事故中消失。 林听关了助听器,右耳失去一切的声响,左耳的耳膜不时鼓动,能听到点外面的声音,但并不清晰,裹了一层布似的。 阿嫲坐在廊檐下的摇椅上用收音机听着黄梅戏,咿咿呀呀地唱起:“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饭做好,林听没急着装盘,而是先分了个小碗出来,各装了一碗,趁着饭菜还滚烫的时候嘶哈嘶哈地端出去。 绕过一面墙,把饭菜放上高一些的桌子,猛地离手,手指揪着耳朵祛热。 他把原先摆着的碗筷换下来,放上新的,双手合十,对着桌上摆着的男俊女美的双人合照拜了拜,心中默念:“爸爸妈妈你们在那边一切都好吧,保佑阿嫲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考中状元去北市。” 顿了顿,林听在祈祷有效期内赶快地补充道:“保佑金蛋听话一点,也考个好大学吧。”这样他就有很多很多的钱。 吃过晚饭,阿嫲赶着林听去屋里玩,说他今天上学堂是很辛苦的,要帮他洗碗。 林听不放心,假装去了房间,但实际上又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回厨房门口,看着她洗了碗摩挲着墙壁与桌沿做回她的摇椅上继续听起黄梅戏,手里打起毛线这才放下心。 阿嫲眼睛是从小就瞎的,织了一辈子毛线。 七年前儿子儿媳车祸意外离世后,留下刚过了十岁生日的林听,在儿女忌日那几天,阿嫲伤心欲绝,没顾得上留意林听,一场高烧把孙子耳朵烧坏,成了听障。 因为是瞎的,阿嫲以泪洗面都没有眼泪,抱着林听不注叹息。 林听因为听不到,总以为阿嫲是抱着他在唱摇篮曲,只要阿嫲叹息,就很快地在无声的、悲恸欲绝的哭声中沉沉睡去。 此后就他们娘孙俩相依为命,养家的重担落在阿嫲身上。 除了买助听器那一次,阿嫲始终都不肯花儿子儿媳的事故赔偿金的,她总说要把那笔钱留给林听长大娶媳妇用,说林听是个聋的,肯定得多留点彩礼才好娶个好看的老婆。 林听不想要好看老婆,他只想陪着阿嫲。 阿嫲靠织毛线赚钱,靠毛线送走了儿女,靠毛线养活孙子。养大林听的米面,家里的一碗一筷都是她织出来的。阿嫲的一生是由毛线织成的。 好在林听是邻里口中懂事又能吃苦头的神仙小孩,小学起就是第一,奖状拿到手软,奖学金攒起来成了他们祖孙俩的小金库。 阿嫲年纪大了,林听不让她织了。 但阿嫲说她自己就是毛线精怪,闲下来要死掉的,她不轻不重地诅咒自己,林听没办法,只好随她。 林听进了房间掏出书包理了理,致远上课进度快,新教材的知识点在高二就学完了,补充的拔高点他在暑假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免费的网课自学过一遍。 报道日没有作业,他想了想决定索性今天让自己也放个假,简单把数理化的卷子各刷一套就好。 刷完三套卷子,天已经黑了,窗户闭着,不知道外面还下不下雨。 林听把助听器打开,听到豆大水珠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砸猫下狗的巨响。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拿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深夜,而手机上新增了几条消息。 林听以为是赵锬回来的消息,赶忙点开。 结果点开没有一条是赵锬的,十三条消息分别来自姜晓晓、张青书和赵胜,其中十条是姜晓晓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姜晓晓是要跟他聊八卦,但一般都是她机关枪发来一堆,林听慢半拍地回复“哦哦”、“原来如此”、“懂了!”诸如此类。 张青书是问他有没有推荐的教辅书,而赵胜则是说要成立高三必胜篮球社,问他要不要参加。林听运动机能差得与他学习的好都人尽皆知,可以说差的出奇,他由衷认为可能是问的人都拒绝了赵胜,导致他有点黔驴技穷,走投无路。 林听挨个都好好回复了,发完消息,内心感到一些空虚。 事后回忆起来,他当着赵锬的面在办公室时听到奖学金后的反应,一点点的羞耻心与自尊毫无意义地在此刻如虫蚁,密密麻麻地爬满心脏。 但是无所谓啊,林听又劝自己,每个人都知道他谈不上唯利是图,也算是嗜财如命。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赵锬的妈妈出钱,他收钱办事,这才是很公平的事情。等赵锬考上好大学,取得好前程,皆大欢喜。 林听很好哄,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劝好了。 又等了一些时间,还没等来赵锬就那个【你好】发来的回复。 林听动了动手指头,有些用了点力,戳进下和【金蛋】的对话框。 对话框的消息还停留在下午自己发出的消息。 也不知道赵锬忙些什么,他想了想,慢吞吞地按起键盘。 赵锬同学,你在吗,我是林听,打扰一下,想问你—— 打了半行又给他删掉。 犹豫很久,林听最后发出去的是:在吗? 发完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林听拿起手机,看到最新消息。 【金蛋:猫的照片你有吗?】 【美丽异木棉:什么猫】 【金蛋:今早那些。】 【美丽异木棉:没有】 【金蛋:哦。】 看了眼时间,临近深夜,林听就放下手机先去洗漱了,洗完脸出来拿起手机,聊天界面还是停留在赵锬最后发的那个“哦”字上。 林听想了想,打了一段话发出去: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目前的基础,分数低没关系的,未来我们一起进步/奋斗! 刚发出去,一个夺目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系统冰冷提示他—— 【zt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 第10章 第10章 林听如鲠在喉,眼睛一下瞪得很圆。 举着手机来来回回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消化了赵锬把他删了的事实。 林听好不容易放下早晨的事情,一下又想起来,怒从中烧。 赵锬这个人水平简直太差了,人品十分糟糕! 他立刻发去了一个好友申请要与赵锬理论二三,发完才点开赵锬的朋友圈想看一眼这个低水平人的日常生活。 结果发现因为被删了好友,连朋友圈也只剩下一条冷冰冰的笔直的线。 整个周末,林听以每天五个好友申请的频率发送出去,都没等来赵锬通过他好友申请的系统提示。 周日傍晚,姜晓晓又发来八卦单方面蛐蛐某人的时候,林听难得回复:你说得对,赵锬素质是极低的! 为表愤怒,他还发了个张牙舞爪,呲牙看起来模样很凶狠的史努比的表情。 周一上学,林听用最大的力气早起,把白衬衣熨烫地很是整齐,只不过眼底色彩浓郁,撑着伞走在路上一边背稿,一边小鸡啄米。 因为赵锬,他一夜没睡好。 之后被姜晓晓拖着讲八卦聊了几小时,还被禁止关掉助听器,折腾这一遭下来,起床困得头点地。 虽然不全是因为赵锬的缘故,但林听还是把全部的仇都记在赵锬身上。 早晨,他只隐约还记得姜晓晓在他半梦半醒间好像说赵锬是单亲家庭,由母亲独自抚养,他母亲是一家很厉害的上市公司董事,是个事业女强人。 新学期第一天的早操时间要举办开学仪式。 依照致远的惯例,开学仪式的学生代表是高三年级第一发言。 蝉联年纪第一的林听终于升到了高三,迎来他第一次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 清晨天还没有很亮,气温升不起来,林听穿的衬衣还是薄了,寒意在风中袭来。 他瑟瑟发着抖,踩过浅浅的水潭加快步伐到了校门外,去旁边的小吃街早餐铺买了一个包子,一袋甜豆浆,睡眼惺忪地嚼着包子边背:“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林听内心紧张,心口突突跳着。 临近校门口,心脏变成了突突突突!,带了个震叹号,跳得他有点怀疑人生。 入学典礼赵锬没来参加。 林听站在讲台上眯起眼睛在乌泱泱的学生队列中找他,找的过于专注,全然忘了紧张,只剩下对这个逃课学生的恼怒,把宣誓说得斗志昂扬。 校领导还跟教导主任感叹了下林听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孩爆发出的蓬勃生命力,殊不知林听是气的。 林听不知道的是,自己在大操场中央的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的时候,赵锬事不关己地在国际部专属的室内球场打球。 由于还没正式开学,国际部来住宿的人不是很多,听说有球赛在校的学生几乎都来了,打球的打球,加油的加油。 赵锬名声在外,在艾迪逊时虽然退出了学生间组织的校草pk但仍旧被称为民间野草,来了致远这件事有不少人都知道,一些女孩化了妆特意来给他加油。 他以一己之力三分投中,力挽狂澜拉平差分的同时又超出两分,在一阵欢呼喝彩中裁判叫停了比赛。 赵锬自己没多大反应,神情平淡地抹了把汗,微微喘息着去休息区喝水,刚打开瓶盖,观众席上坐着的几人捧着手机发出讥讽。 赵锬本来没在意,合上盖子准备回到赛场,还没走就听到有人提了嘴聋子,又笑骂了句傻逼,随后开了扬声器大声播放起那句傻兮兮的破了音的话,“相信自己,你一定行!”。 播了一遍没听够,又放了一遍,一群人哄堂大笑。 学校里会被骂聋子的不多,赵锬知道的能说出这么白痴的话的就更加寥寥无几。 陶青岳见他半天没回去,拍着篮球跑过来,听到那句话认出林听的声音,鄙夷笑着,把那人的手机要过来,看到屏幕上被不知道哪个学生录下来做成恶搞动图的林听。 【好好好年级第一,我真没时间陪你闹了。】 陶青岳还记着林听众目睽睽下拒绝他的事情,看着上面的配字,大笑出声,要加那人微信:“把这个转我。” 他说着,用手臂拱了拱一旁喝水的赵锬,让他来看林听的鬼图。 陶青岳交友能力很强,也擅长维持友谊,和赵锬自小学就在艾迪逊相识,在他口中两人莫名其妙就成了好哥们儿,赵锬也从未说过否认。这次得知好兄弟转学,陶青岳也闹着要来致远,不过他被家里送到了国际部。 赵锬反应平平,余光随意扫了眼手机上的图。 没出太阳前还稍显沉闷的天好得出奇。 现在天晴了,太阳光洒下来,直射在林听的睫毛和鼻尖上,以至于他不得不眯起眼,汗淌了一头。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了根红发带,上面绣了拼搏的字样,激情昂扬地演讲时手部动作很大,配合他过于夸张的表情与认真的神态,看起来戏剧性很强。 截取的动图被调了色调与亮度,在表情包里显得形象非常糟糕。 实际上,林听长得很清秀,人又很白,在某些眼神不好的人眼里或许能称得上漂亮,这样的动作做出来看起来有种幼稚的白痴的可爱。 但他性子很直,讲话不留情面,又以贫困生与听障的身份两年霸榜致远年纪第一,时常被听闻其事迹的家长拿回家中去打压自家不争气的小孩,明里明面都得罪了不少人。 这个表情大抵是被看林听不爽将他视作眼中钉的人故意录下来,p了鬼脸,做成恶搞的动图,看起来就滑稽十足。 无论是动图中的林听还是制作这组图的人,在赵锬看来都很蠢。 他对此漠不关心,只是看了下手机上时间。 到上课的时间了。 见他收了毛巾准备走,陶青岳抓着赵锬手臂留人:“锬哥,怎么就回去了?再来场,没打过瘾呢。” “上课去了。”赵锬从他手里抽回手。 陶青岳不放人,指了指还在球场上嬉闹的与他同班的两个男生,撇嘴:“他们不都还在。” 赵锬不说话,深蓝色的棉质校服短袖勾勒出背脊劲瘦的肌肉曲线。他微微躬下腰收好运动包,斜背在左肩,仰头灌了最后一口水,喉结顶着薄且冷白的皮肤上下滚动,走到垃圾桶前随手扔了塑料瓶。 “麻蛋,真帅啊!”身后看着他的某个女孩变成星星眼感叹。 “这种帅哥就是纯天然不油腻你知道吗?我刚还以为他会把瓶子拿去投篮。” 两个人脑电波对上,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发出“噗嗤”的爆笑。 第11章 第11章 赵锬踩着上课铃和任课老师在门外撞上。 两人对视一眼。 老师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很快又被他藏好,问:“赵锬是吧?” 赵锬显然没他想得那样凶神恶煞,淡淡点了头,叫了声老师好,还说:“抱歉,打球来迟了。” 高三(1)班的所有老师在开学前就被校长请去喝了茶,提前打过招呼,任课老师们对这尊活阎王上学期在艾迪逊暴打老师,把同行打得在医院躺了整个暑假的“事迹”有所耳闻,完全没有想得罪他的意思。 “下次注意就好。”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跟赵锬前后脚进了教室。 新学期第一节就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对班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眼熟,自我介绍很简单,是个叫袁星的还算得上年轻的老师。 下面立刻有人大叫:“圆形老师你真的好适合教数学。” 袁星推了推眼镜:“那可不,给你们量身定制的。” 他说罢,神秘一笑,找了他定好的数学课代表给大家分发卷子,说这是送给他们的开学大礼包,要做摸底测,让人抱头鼠窜,直呼崩溃。 赵锬走去座位的时候与第一排板直坐着的林听擦身而过。 林听握着笔,刚做完一道题头还没抬起来,把几乎写满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摊开来摆在桌上,行事风格与他本人很像,颇为霸道地挤满桌面。 赵锬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眼,看到他数学书的页眉上画着几个歪七扭八的简笔画,丑兮兮的,线条暴躁。 与林听看起来乖巧文静的外表相反,他的作画风格很是霹雳。 林听忽地抬头,和他对上一下视线,眼睛张了张,眉头蹙着,比了个“干嘛”的手势。 赵锬慢慢收回视线,对林听的涂画不算很感兴趣。 刚放好包,赵锬才想起自己没带笔,心态十分松弛,索性手肘撑在桌上,脸靠上去,准备睡觉。 前排的林听忽地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他,也不说话。 林听的眼睛很圆,也很大,瞳仁是浅颜色的,一眼见底,看起来很单纯充满稚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球是无意间听来的闲言碎语,赵锬下意识朝他右侧扫了一眼,林听转过来的位置让他的右耳恰好被阳光圈住,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圈,戴着助听器的右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黑色的痣。 没由来的,赵锬脑海里复现出方才看到过的那组被人恶搞的林听动图,上面的小人挥动手臂,激情澎湃,看起来十分魔性。 忽略被人恶意p成黑脸的鬼样,动图模糊的形象与面前高清白净的林听一一重叠。 赵锬觉得他应当是不知道那个动图的存在,也懒得告诉他,镇定地准备闭眼睡觉。 “不准睡!”林听没有好脾气给他,略显凶恶地说:“把卷子做了。” 说着,恶狠狠地把一沓试卷拍在桌上让他往后传。 “……”赵锬沉默了,给自己留了张卷子,没回头,懒洋洋地举着手臂,把剩下的试卷反手往后传了过去。 没有带笔,想写也无处可写,又不让睡觉,赵锬在座位上安静坐了一会儿。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前排。 窗玻璃开着,阳光很好,从油绿树叶的罅隙里渗透出来。 楼下种着模样很古怪的景观树,下面根部很大,圆滚滚的,十分笨拙,生长到上面又开始缩小,再发出枝桠,像一个突兀拔地而起的巨型土色花瓶。 不到午时的风不算滚烫,吹起来的时候,赵锬鼻腔闻到刚打印出来的卷子上传出的油墨味。 他看着文字有些晦涩的空白试卷,目光顿在页眉的大片空白处,才依稀从林听页眉上那对鬼画符似的东西里分辨出其中一个潦草的图案似乎是那只叫史努比的狗。 刚要关助听器,后脊就被人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 林听耐力十足,忽视了身后的小动作。 可身后那厮得寸进尺。 赵锬伸着手指,隔着短袖薄衫,指尖轻轻按着林听瘦到微微突起的龙骨,顺着脊柱缓慢又黏腻地划了几笔。 林听已经进入状态又被人打断,转过了头,不加掩饰地把被打扰后十分不悦的表情写在脸上:“干嘛?” 平白的,赵锬突然觉得林听有点像只体格不大的小型犬,吉娃娃或者什么的,看起来很乖、很好欺负,但刚一靠近就叫得比谁都凶、都嚣张。 但在他一针见血地看来,这些都是林听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张声势。 赵锬摊开修长的五指,假惺惺地笑了一下,毫无廉耻,理直气壮地说:“借我支笔。” 第12章 第12章 没见过哪个高中生上课不带笔的。 林听有点不高兴,他对自己的每支笔都很爱惜,每支笔都跟了他七八年,只换笔芯不换壳,还分别起了名字。因为这件事还被姜晓晓嘲笑了很久,问他,林听你特么是上幼儿园吗。 在笔袋里挑挑拣拣,把描过赵锬名字的那支拿出来,因为很好写,很下水,被林听取名炮弹。 林听把笔交出去的时候,不是很信任他,反复叮嘱赵锬:“不要把炮弹弄丢了。” 赵锬不知所云,面色冷淡,懒得去猜他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垂下眼皮去看试卷上的题目,微微皱起眉思考起来。 阳光大亮,他肤色却有种冷色调的白,与林听的白不相同,看起来冷漠,线条凌厉。 赵锬的睫毛浓密,很长又看起来质感很好地一丛丛生长着,在眼下透出两道深颜色的剪影,给人一种认真且学习很好的错觉。 林听顿了顿,火气消去一点,忍不住给他找借口,本来开学典礼就没多少人想参加,赵锬这样的问题学生能踩点来上课就已经很好了。 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 数学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低声提醒林听别回头,快坐好。 下课铃打响,腰酸背痛的林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听到脊椎骨在身体里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动。 数学老师让后排还在奋笔疾书的同学放下笔,催着他们快从后往前传卷子。 林听揉着眼角的泪打着哈欠转过去,很是负责地要检查一下赵锬的完成情况。 模糊的视野里隐约看到赵锬动了动嘴唇。 林听发现没声音,只有左耳鼓膜稍稍震动。这才想起他忘了开助听器,手指绕到耳后顶开,一边接过赵锬传给他的试卷,一边问:“你说什么?” 赵锬懒得再说一遍,把炮弹还给他就起身出了教室。 林听小心翼翼把笔放回笔袋,整理好后排传过来的卷子,没在上头看到赵锬的卷子皱了皱眉,往下翻了几张,才发现赵锬很坏地把自己的卷子夹在中间。 仔细一看,更是大惊失色。 致远学生都是各区重点初中考进来的尖子生,加上他学习好,一直都在冲刺班,高中两年半,就没见过什么人的数学卷子上空的比填的多,即便是他口中最笨的学生姜晓晓都只空几道难重点题。 而他的好徒弟赵锬呢,林听粗略看了他填上去的答案,有好有坏。 好在,写的都是对的。 坏在,对的加起来也就30分。 而这张卷子满分一百五,意味着赵锬只做对了五分之一的题。 这是什么概念? 按照那句老话是,你把答题纸放地上踩两脚都比做出来的高。 姜晓晓与赵胜一下课就满怀信心地跑来找林听对答案,发觉林听一反往常地呆呆愣坐在座位上。 弄得他们还怪忐忑,心想难不成这套卷子看似简单,实则埋坑无数? “林听,你别吓我。”姜晓晓吓得半死,要是摸底考考差了她回家铁定要被骂半死,刚托人从海外代购的十八叉漫画也会被老爸老妈撕成碎渣。 林听做完卷子的模样与他们想得截然不同,两人一般都靠林听的表情来预测自己的成绩,第一次在林听脸上看到这样崩溃的表情。 赵胜也很崩溃,大惊失色:“不会吧,我以为我这次至少一百三往上。” “让我静静。”本来就耳聋的林听说出让人害怕的话。 想到赵锬的分数,生无可恋,物理性地与世界切断联系,关掉了助听器。 往常总会因为这个举动骂他,让林听不要把助听器当世界开关玩弄的姜晓晓也顾不上骂了,和赵胜吓得脸色惨白,抖着面条腿去找上学期末考了年级第二的李妍。 结果在李妍那里得到了此次摸底考老师手下留情,布置了一套不算地狱级的卷子。 “那林听又是怎么了?” 三人一脸莫名地望向第一排靠窗发愁的林听,一致得出结论。 ——林听没怎么,林听只是偶尔也会感到淡淡的忧桑。 整个中午赵锬都不知所踪,林听吃完饭回来才看到他不知何时回到教室,正趴在桌上睡觉。 因为还没到上课时间,他又看起来严重睡眠不足,林听也就没叫他。 这群老师像是组成了复仇者联盟,变着法儿送他们开学大“礼”。 下午三节连上的语文课也要摸底考。 张亚菲生来有双笑眼,绵绵地讲话:“古诗词这种送分题要是敢扣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底下哀鸿遍野,呜呼哀哉地求饶。 张亚菲对班上三个买进来的转校生心里有数,没直接点名,只是意有所指扫了眼赵锬和其余两人的方向,说:“个别同学这一次可以谅解。” 语文课代表点卷子的间隙,张亚菲靠在讲台上,林听抬头离她很近,看到她耳垂上缀下来的流苏耳饰在夕阳下反射橙红色的碎光。 “还有件事,上周五跟大家说要选班长,有人想自荐吗?”她问。 高三学业繁忙,班长事情多,还要对接老师和学生,实际很难当,吃力不讨好。 不过还是有几个人举手,姜晓晓也在其中。 张亚菲略感到一些惊讶,很快笑开:“这么积极,看来是都馋麻辣烫了。” 不知道是哪个举手的男生喊了句:“菲比,我攒够小红花想吃麻辣拌可以不?” 张亚菲忍俊不禁,游刃有余地说:“可以啊,你要能吃得下我给你点双份都没问题。” 这句话让死气沉沉一下午的班级又活跃起来。 张亚菲记下几个班长竞选人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让同学们下课来画正字,截止到明早早自习前。 身后一阵悉索的动静。 趴着睡觉的赵锬被人用笔杆戳了戳手臂,没立刻醒来,那人不死心,又点了点他。 “啧。”赵锬有点起床气,无论早中午晚,只要睡了醒来的头两分钟脾气都不会很好,剑眉一横,五官浓烈,漆黑锐利的眼睛凶神恶煞地看过去,面无表情问他干什么。 赵胜吓得缩了缩手,心里恨死姜晓晓,但扭过脸是张牙舞爪要拿他是问的姜晓晓,不得不把小纸条递出去,硬着头皮对赵锬说:“那个啥,姜晓晓让你给林听。” 赵锬没立刻接过纸条,而是先转过头看了前方的林听一眼。 下午的气温升上来,靠墙的窗户被最大限度地打开。 太阳光与风都自然地泄进来,林听有点炸起来的短发在脑袋上形成一圈毛绒绒的黄色光圈,在纤毫毕现的熏风中轻微摆动,光洁的后颈也变成橙粉色。 赵锬一言不发地接过纸条,伸了长臂戳了下林听有一道脊骨凹陷下去的小坑洼的后颈。 林听猝不及防,本能地瑟缩了下,头发丝也跟着有点魔性地抖两下。 或许是觉得很有意思,也可能是林听第一时间没理他,赵锬又戳了下那个小坑,叫他。 精神紧绷的林听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气鼓鼓地转身:“干嘛?!” 他前半边的头发被自己薅地不成样,几丛几丛翘起来,看起来傻兮兮的。 赵锬收回视线,把纸条放他眼前,语气冷淡:“后面的人给你。” 在思考助学计划的林听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脸莫名地接过那张字条,很快朝姜晓晓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做了几个手势,最后手刀划了划脖子,意思是不照做就灭了他。 给林听纸条的时候,赵锬无意扫到上面的内容,觉得很无聊。 姜晓晓是让林听下课去给她的班长梦想助力一票。 还没说两句,语文课代表就来发卷子了。 对林听来说做卷子倒是很轻松的事情,但赵锬稀疏可怜的成绩与现实才是亟待打到的终极魔王。 收卷的时候林听特意把赵锬的卷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检查。 赵锬的语文卷倒没有留下比数学还夸张的大片空白,除了没接触过的必备诗词都填上去了。 尤其是他写的一手好字,第一页一眼看起来干净又漂亮。 林听满意地点头,面露和善地翻过去一看,笑容凝固,两眼一翻差点过去。 作文题目问:林语堂说,要做自己人生的主角,不要在他人的戏剧里充当配角,有人却不以为然,对此你有怎样的思考? 赵锬此人大笔一挥,答道: 林语堂是谁? 作者有话说: 坦子是这样理直气壮的 作文题目是25年上海高考作文 第13章 第13章 因为林语堂,林听一整个傍晚都郁郁寡欢。 最后一节课下课,张亚菲让两人去她办公室一趟。 林听想大概是与他们的助学计划有关,很快跟上去,赵锬慢悠悠地缀在他身后。 张亚菲又问了两人的意见,赵锬在林听瞪着他的视线里,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张亚菲莞尔:“你们俩要一起共同进步,互相学习,良性发展。” 她说着,弯了弯腰,从桌旁的商品纸袋里取出一只塑料袋包装的东西和一个笔袋。 张亚菲把笔袋递给赵锬,又把那个大件的给了林听。 起初赵锬以为那是件衣服,很快才发现是只橄榄绿的书包。 林听抱着书包有点愣住,傻乎乎地眨了下眼睛。 张亚菲微微笑起来,用很温柔的嗓音对他说:“这是你上周帮我打扫教室卫生的谢礼。” 林听无措地摇手:“没事的张老师。” 张亚菲故作恼火,塞进林听怀里让他收下:“不是很贵重的谢礼,老师希望你要好好学习。当然了,要是成绩退步的话我拿你们是问。” 赵锬拉开笔袋扫了眼,手里的黑色笔袋装了三种颜色的笔和文具,他很自然地收了下来,神情自若地向张亚菲道谢。 说完,察觉身旁有道炽热的视线,赵锬顿了顿,转过脸,对上林听亮晶晶的眼睛。 此时已近午后,日头游至西侧,办公室开着灯,林听大半张面孔落在斑驳间或的半盛着的少量橙黄色光线下,他的脸看起来很窄,小巧的鼻头下是浅红色的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嘴唇。 比起林听本人落俗至极又铜臭十足的嗜财如命,他倒是有一双很纯净的、清纯的、会说话的眼睛。 睫毛密匝匝的,与发丝一样是棕色,眼周干净,皮肤也很薄,没有什么杂质,看起来很大。 赵锬的余光纳入他右耳助听器的轮廓,觉得或许是耳朵不灵光,他的眼睛才会格外亮。 林听有一些得意地向他炫耀自己的新书包:“好人有好报。”他这么说的时候,唇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酒窝。 赵锬看了他两秒,觉得他的表情很傻,很白痴。 但担心林听泪洒当场让张亚菲去找赵初静谈话,有点刻薄的话到嘴边最终没有说出来。 晚课结束后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晚上七点要统一自习。 林听不住宿,也一直不参加晚自习。 刚打了下课铃就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急急忙忙背在身上,抱着宝贝似的把还在包装袋里的新书包裹在怀里,转头对赵锬说:“你知道明德楼顶楼的图书室吗?那里有教辅书可以借,你晚自习的时候去那里等我。” 他说着,抬腕看了眼手腕上挂着的电子手表,与赵锬约定时间:“我七点十分前赶回来找你。” 说完,又不由分说地翻开赵锬桌上一整天都没动过的教科书,划了几个重点知识让他在此期间预习,圈完,放下那支叫炮弹的笔,借给他让他不许弄丢,又二次强调:“不许睡觉!” 要求很多的严师林听嘴里就没说过几句可以,总是在“不准”与“不许”中择一。 赵锬脸上没多少表情,淡淡扫他一眼,随后手揣在口袋里,不紧不慢站起身。 他个子太高,林听不得不跟着仰起脖子,从俯视变仰视,被助听器扩得有些大的耳麦里听到骨骼怪异的响。 赵锬用与问林语堂是谁如出一辙的语气,大言不惭地说:“今天去不了,我要去打球。” 林听一开始想要对他好一点,没有硬性要求他今晚一定要来:“那明天要参加晚自习。” “明天也约好了。” “……后天——” “有事。” “……” 林听怒极反笑,笑盈盈地看着他两秒。 赵锬本来以为他可能会恼羞成怒,喉结拨动两下,准备开口。 紧接着,就听到林听字正腔圆说:“放屁。” 赵锬也不知道是被这个屁蹦到还是怎么样,竟然沉默了,没再说什么,套上印有校徽的浅灰色拉链外套走出去。 眼见赵锬又要脚底抹油,林听想起还没加赵锬微信,抓着包穷追猛打,像只黏在身上就别想甩掉的苍耳,一把拽住他。 林听单刀直入:“不准逃晚自习,还有你为什么把我微信删了?快点加回来。”他的语气有些气愤。 赵锬眉宇间挂着冷峭,没有多少表情的停下来,很冷酷地顶着一张俊朗的面孔用看白痴的眼神扫下来看着他,模样十分高傲,用他的语气原模原样地反问林听:“为什么要加你?” 林听更是面无表情:“你不加,我就去告诉张老师你拒不配合工作。” 赵锬:“……” 林听去手机袋里拿出自己和赵锬的手机,态度强硬地塞进赵锬手里,让他解锁。 紧接着,又把屏幕脱落又用透明胶带好好贴牢的,像是考古到上世纪文物的手机点开,要赵锬加他微信。 同时林听强调,他周末给赵锬发送了十几个好友申请都没有被通过,赵锬伤害了他的尊严,现在要赵锬主动把他加回来。 赵锬懒得再跟林听纠缠下去,但没有立刻扫他二维码,先随意翻了翻手机的好友申请,要加他的人似乎有很多,赵锬划了几下都没找到一个符合或疑似是林听的人,才问:“你叫什么?” “美丽异木棉。” “噗嗤——” 赵锬的手指停在某个拥有只黄不拉几,炸着萝卜头,也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皱着眉一脸愤怒指着脑袋的卡通头像上,对他们有关猫照的简短聊天有了点印象。 林听确实很有自知之明,本人和微信头像上那个黄不拉几的丑鸟如出一辙。 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笑的,林听跟人解释一千遍,还要再跟他解释第一千零一遍:“就叫这个名字,美丽异木棉,不是我瞎起的不信的话你去搜。” “这东西吗?”赵锬点大头像,问他。 林听看异类的目光看他两眼:“这是胡士托,史努比最好的朋友。” 他过一会儿,碎碎念了句:“真是笨死了,这都不知道。” 赵锬有点无语,在林听的监督下扫了二维码把他加了回来,林听还要他备注【尊敬的林老师】,他不肯,简单地打了两个字,林听。 “这次不能再把我删掉了!”林听郑重其事地警告他。 赵锬本来是不关心也不在意的,但林听对备注很执着的样子,让他多余问了句:“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林听瞬间藏起手机,不让他看到,面上云淡风轻地说:“就是赵锬啊。” 他撒谎也不会撒,心里有鬼,底气不足下意识露出心虚的笑容。 但其实赵锬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感兴趣。 第14章 第14章 “赵锬,”陶青岳远远就和几个人看到他,扯着嗓子叫了赵锬一声。 林听回头扫了眼来人的方向,认出为首的陶青岳是之前与赵锬在校门外厮混的鬼火少年。 他很快转过来,压低声音凑到赵锬身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赵锬喉结滚动了下,垂眼看了他一眼。 林听没反应过来,还在不计前嫌地劝告他:“你不要总跟那些坏孩子在校外游荡。” 他还颇有辞藻地斟酌出了个比“鬼混”更好听的词语。 林听自己没有爸爸妈妈,想到姜晓晓说的有关赵锬是母亲独自带大,觉得他这个问题少年也是很可怜的,有些心软,语气好很多,认真地说:“我会好好教你的,我对自己很有信心,我教他们都不会骂人笨的,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姜晓晓,她是我教过最笨的学生了。” 顿了顿,林听还是以鼓励为主,一板一眼地诲人不倦:“我也相信你,好好努力你一定可以考上!” 他表情认真,苦口婆心地把赵锬和“坏小孩”区分开来,活像赵锬是误入歧途的失足少年。 低头摆弄手机的赵锬听到他说的话,可能是觉得有点好笑,冷淡的面孔上勾起一抹很淡的看不出好坏的笑意,自若地瞥他一眼:“那我是好孩子喽?” 即便是为了钱,诚实如林听也做不到睁眼说瞎话,只好避重就轻地鼓励他:“回头是岸啊。” 赵锬脸上的笑容消失很快。 陶青岳一行人很快就走了过来。 风纪委员林听看到他们很是警惕,再三告诫赵锬:“不准在校园内吸烟、打架斗殴、骑摩托,被我抓到我就告老师。” 说着,林听想起自己的善举,眼尾高高翘起来,洋洋得意,大发慈悲的语气:“上次你在校外骑摩托和抽烟的事情我都没有告诉张老师,下不为例。” 这两件事赵锬是无所谓的,摩托是赵初静买的,赵初静自己也抽烟。 赵锬垂眸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又把视线放在他皙白面孔两侧看起来很柔软的脸颊肉上,林听与绝大多数早就选择脱离稚气,打扮成熟的同龄人不大相同。 林听看起来很青涩,也很好懂。 讲话的时候眼梢微微翘起,看起来很红的嘴唇也有些得意的笑容,因为这件引而不发的小秘密误以为和他达成某种默契,拿住他的把柄,沾沾自喜。 但林听看不出神色寡淡的赵锬在想什么。 赵锬看起来有些倨傲,也有些冷漠。 “喂,让一让,”把黄毛染回来的男生叫王陇翔,从班内走出来,用肩膀挤开林听,语气不佳:“挡路了。” 蓝毛那个是李硕,跟在王陇翔身后,更安静一些。 两人的父母与赵初静是好友,听闻赵锬要来致远体制内锻炼,不由分说地纷纷效仿,掏钱把儿子送了进来。导致王陇翔和李硕十分不爽,脾气火爆的王陇翔更是一天到晚叫苦连天。 林听在他们这群人均身高一米八,营养未免过于旺盛的男高身旁被衬得像只弱鸡,被撞得东倒西歪,一头打在门上。 门是空心的,撞上去不疼,但发出的声音很大,“咚!”地两声,一声是林听发出来的,一声是赵锬的手机。 林听吃痛地揉着被撞瘪的脸颊,眉头拧拧,脸一鼓,看样子是准备小发雷霆。 “我明天来参加晚自习,”赵锬微微弯腰,长臂从地上捞起手机,先一步堵住他的嘴。 林听原以为会要继续拉扯一番,没想到他这么乖,准备的满腹劝学撑涨肚皮,闻言反倒愣了愣。 赵锬说完,又不知从哪儿掏出张独立包装的清洁湿巾,撕开塑料包擦了擦手机又擦了手,把用过的湿巾好好地丢进垃圾桶中。 外面等着他的几个人笑了笑,谈不上多认真的感慨:“妈的锬哥还是这么讲究。” 陶青岳自诩是赵锬的铁哥们儿、瓷器儿,为他说了两句:“人家有洁癖,再者说干净点比你脏着强一万倍好吗,你闻闻你身上,臭死老子了。” “你丫找抽是吧!” 一群人嬉嬉闹闹走了。 赵锬的个子在这群男生里都算高的,从林听的角度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他很圆很完美的脑袋,很是显眼,颇有种鹤立鸡群的忧郁感。 喜欢帅哥美女是人之常情,暗恋赵锬的女生不在少数。 林听这才发觉,赵锬好像真的很爱干净,在校门外见他抽烟两次,但进校后赵锬身上就闻不出一丝烟味了,像是洗了澡又换了衣服。 他们在走廊上走过时会有春心萌动的视线从四方悄然探出,赵锬似乎天生有一种特立独行、遗世独立的冷酷迷人气质。 这样的赵锬,与赵锬身边的世界,都和他不是相同的。 口袋里的手机滋滋震动两声。 他拿出来一看,短信来自银行的转账通知,辅导赵锬的七万块已经入账。 林听下意识捏紧手机。 在这笔巨款面前,他突然地产生一种世界变得非常非常大,而自己却变得非常非常渺小的错觉,像一只因意外误入大象鼻孔的蚂蚁,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种忐忑不宁、坐立难安的恐惧。 好在这样难以言喻的心情转瞬即逝,钱才是踏踏实实存在的。 这样一想,林听数了数银行账户的余额,难掩雀跃。 他总会自己把自己哄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听:无法撒谎desu 第15章 第15章 家离学校脚程十五分钟。 林听不在学校吃晚餐,每天放学都很急,急着回家给阿嫲做饭。 年轻人可以挨饿,老人饿不得的。 刚到居民门道下,果不其然收到阿嫲的消息,问他何时到家? 林听抿唇露出很淡的笑容,日复一日弄出滔天巨响,还在门外就兴奋叫道:“阿嫲!今天张老师答谢我做卫生,送了我支新书包!” 阿嫲慢悠悠地开了门,乐呵呵地问:“是什么模样的书包?” 林听不舍得拆开包装,给她描述,就是普通书包的形状,但颜色很特别,橄榄绿的书包很少见。 可惜阿嫲自小就是瞎的,看不出颜色。 林听想了想,去冰箱拿出一颗柠檬,给她闻一闻。 阿嫲说:“绿色?” 林听说不对,笑了两声,又掰开辣椒涂在柠檬上,说:“比普通绿色再重一千克。” 阿嫲懂了,说林听背上会很好看。 因为激动,林听的脸颊飞起薄红,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在床头的架子上,不舍得背,没有拆开,光是多看一眼就心满意足。 上桌前林听换掉了供台上的旧菜,替换了新的摆上去,虔诚地拜了拜,愿望都是一样的,不过今天还额外把新书包的事情分享给了爸爸妈妈。 “阿嫲,”林听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还没有告诉阿嫲他以后要陪赵锬学习的事情,“明天开始我晚自习要在学校辅导同学,大概在十点半或者十一点钟才好回家的,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阿嫲自己倒是不怕,只是觉得时间太晚了,有点担心:“这么晚呀,会不会不安全?” 林听专心扒饭,浅红色的嘴唇上糊上一层亮盈盈的光泽:“不会的,现在摄像头这么多,我们附近就是警局,治安很好。” 阿嫲动了动假牙,又问:“那个同学是学习不好吗?” 林听提到赵锬的学习就没什么好心情,苦大仇深地说:“简直就是生死线徘徊。” 阿嫲看不见人的表情,林听讲话给她听的时候语气都会夸张许多,跟小时候是一样古灵精怪的。 因为阿嫲看不到林听的变化,林听就进她耳朵里,她耳中的小宝一直都没长大。 阿嫲被他的形容逗得笑了声,但很快问:“那会不会累到小宝?如果太累就不好承下人家的呀。” “不会的,”林听无所谓地安慰她:“我在家也要学习的嘛,正好和他一起在学校学,还能省点电费嘞。” 阿嫲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有些欲言又止。 林听面颊一鼓一鼓的,脸颊肉被塞满的饭粒撑起来,埋头继续干饭。 他人看着瘦又单薄,但吃得倒是比谁都多,一顿能吃三碗大米饭,经常被姜晓晓和李妍怀疑是猪精转世。 “小宝你……”阿嫲犹豫了两秒,才问道:“你是不是谈朋友了呀?” “咳咳——”林听吃得急了,米粒呛进气管,差点呛死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阿嫲递来的水,猛灌两大口,擦着唇角的水珠,轻咳两声,脸颊呛得大红一片,赶忙解释:“是男生,刚来我们学校的转校生,他之前是读国际学校的不适应体系才要我帮助一下。” 他没把助学计划可以申请奖学金的事情告诉阿嫲,那样的话阿嫲一定明白他是因为有钱才会答应。阿嫲会难过的。 阿嫲显然对国际学校这四个字有些难以想象,但总归知道肯定是有钱人家才会去上的学校,皱巴巴的脸蹙了蹙,和林听有些小表情和神态很像:“哎呀,那这孩子脾气好不好?不要欺负你呀。” 林听一挥手,放下豪言:“没人敢欺负我,我很凶的。” 阿嫲说不上是放心了没有,笑了笑,慈爱地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我家小宝是很厉害的,阿嫲只希望你要开开心心的。” 林听十分得意,嘿嘿笑了两声。 吃过饭回到房间,林听正要做题,想起还没给赵锬布置今晚的复习任务,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他这次没有再问赵锬在还是不在,而是直接发了要他完成作业后预习课本的第一课知识点。 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等来赵锬的回复,林听担心他又把自己删了,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手机,犹豫几秒就点开赵锬的头像。 zt的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只照得很模糊的黑猫,内容是空白的,但倒不是一条简洁的线了,成为经好友设置仅一个月可见。 林听再度进了对话框。 【美丽异木棉:在吗?】 【金蛋:?】 林听松了口气,因为鼓气蓬着的脸颊憋下去,双手抓着手机,一字一句地打进对话框。 【美丽异木棉:今天的作业完成了吗?有不会的题目可以跟我说】 【金蛋:照片】 正要写字的林听顿了下,放下笔拿起手机,表情一下变得十分愤怒。 赵锬发来的作业是干干净净、空空白白的。 【美丽异木棉:先把会的做了】 【金蛋:看了。】 【金蛋:都不会。】 林听:“……”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原先笨拙敲击键盘的速度都提升了不少。 【美丽异木棉:笨蛋!!!!!!】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瞬,赵锬视线扫过去一眼,手却没有动,顿了顿,后一步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依靠着门框的女人。 赵初静半抱着手臂,摇晃了手上的酒杯,稠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玻璃杯中荡漾,她抿了半口,目光放过去,看着手机荧幕亮起又暗下,对赵锬道:“女朋友啊?” 赵锬神情冷漠,看着她的眼神毫不掩饰厌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赵初静也不介意儿子的敌视,很快换了话题:“在致远玩得还开心吗?江谕说已经给你找了年级第一当助教。” 赵锬仍旧没有多少表情变化地看着她。 赵初静不受影响地继续问道:“你打算在致远玩多久?” “与你无关。”赵锬淡声回答她,随后回正了身体,将脖颈上挂着的头戴耳机重新戴好,点开音乐,翻开一旁全英的习题,修长的手指握上笔杆,模样专注地做起题目。 赵初静轻声笑了笑,纤细的小腿下赤足踩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转身走了。 林听写完作业又高频率地看了几次手机,但可能是被他一连串的感叹号震远了。 一整晚赵锬都没再回复过他的任何消息。 第二天,林听带着买菜时问老板讨来的鱼角料早早就来了学校。 一想到今天来得早,没有赵锬在,他肯定能撸到猫,心情就很愉悦,不着调地哼起歌。 哪知道林听刚转身进了窄巷,打老远就看到人高马大蹲在猫窝旁的赵锬。 赵锬手里不知道拿了什么,五六只猫都凑过去,在他身旁喵喵地夹着嗓子咪咪地叫起来,明明是一群猫,在赵锬面前却一副狗腿子做派。 林听对这些猫腿子心怀不满,咧着的嘴巴蓦地抿平了,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没有与赵锬讲话,只是不动声色地一味把赵锬带来的肉罐头放远一点,把自己的鱼肉放进猫碗里。 一只很懂品鉴美食的幼猫抗议地“喵”了他一声。 可惜抗议无效。 林听眼疾手快地伸手撕了一块鲜鱼肉,见缝插针塞进它嘴里。 幼猫“嗷呜”一声,本想反抗,却下意识遵从本能反应地吃了起来。 林听暗自得意地轻轻哼了一小声,有一些报复心理地用力在它脑袋上重重揉搓了一下。 赵锬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单手懒洋洋地搭放在膝头,另一只手支起来撑着脸,掀了掀眼皮,看着他忙来忙去的侧影,忽地低声嗤笑了下,似乎是看穿他拿不上台面的小心思。 林听有些恼火,但表情看不出来,扭过头凶巴巴瞪他一眼,正要问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但话音在嘴边却忽地顿住,他张着眼睛微微眨了一下,这时才正眼看向赵锬的方向,余光扫到他掉下一些的领口露出一小块红褐色的皮肤,并不光滑,不像淤青,反倒像是一条留了很长时间的疤痕。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赵锬忽地动了下手,换了姿势,缀下的领口重新贴上脖颈,将露出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不怀好意地笑了下,问他:“你看我干什么?” 林听想也不会有什么人敢打赵锬,觉得大概是自己看错了,被赵锬不怀好意的问题弄得十分火大:“谁要看你啊!” 赵锬“哦”了一声,没有再逗他,两个人静静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又看了一阵猫。 “那只要生孩子了。”赵锬指着一只普通路过的三花,突然开口。 林听有点嫌弃,从地上强行抓了一只准备凑到赵锬身旁去的小猫,强行抱进怀里,两只手报复性地撸了一把:“那只是公公。” 赵锬“哦”了一声,又隔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随手一指:“这只呢?” 林听闻声看过去,没看到那只猫耳朵上有剪耳,于是想了想,敷衍地说:“即将成为公公。” 赵锬大概也看出来他在信口开河地胡说八道,没再自讨没趣地问下去。 两人泾渭分明地坐在沙发的两端。 林听逗弄着要爬上他脊背的小猫,突然想起来还要上课,抬腕看了眼时间,告诉赵锬:“要去上早读课了。” 他说着,站起身,回头低下视线,盯着还坐在原地,看起来没有打算起身的赵锬。 林听又指着表,瞪圆眼睛,提醒他:“上课。” 赵锬“哦”了一声,不过还是坐着巍然不动,林听把身上的猫抓下去,直直盯着他,似乎是被他看得妥协了,赵锬终于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 林听对他毫无信任,一直看到赵锬朝巷口走去。 不过赵锬没朝教学楼的方向走,林听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喂!你去哪里?” 赵锬没有回头,懒洋洋地通知他:“我不上早读。” “我要告诉张——” 赵锬对他张口闭口告老师的行为很是无语,脚步停下来,微一折过上身,堵住林听的嘴:“张老师同意的。” 说完,或许是想到那张鬼图,赵锬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就是因为你总告老师才让他们讨厌你。” “他们讨厌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听很是莫名,冥顽不灵地反问。 赵锬懒得再对他这个油盐不进的榆木脑袋费口舌,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林听才不管他,板着脸学教导主任的模样,点了点手腕上挂着的电子手表:“第一节课不准迟到。” 赵锬没回答,扭身就走了。 林听气得跳脚,连连在心里骂他是个笨蛋。 还没走两步,耳边传来脚步声,肩头一沉,一条手臂下一刻便搭在赵锬身上。 “等你半天了都。”陶青岳凑在赵锬耳边笑了笑,不含责备地怪他:“锬哥走哪儿哪儿就蓬荜生辉,一大早就被小gay找上了。” 赵锬话很少,面上表情冷淡,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耸了一下,甩下去。 陶青岳不尴不尬地收回胳膊,还要说抱歉,笑笑,替他拍了拍被自己搭放过的肩头:“忘了忘了,你有洁癖嘛。” 他们走近了人群,陶青岳自作主张把目睹一大早赵锬被林听堵在小巷子里纠缠的事情说出去。 众人纷纷想起两次在校门外找他们麻烦,还要加赵锬微信的那个疯子,表情和语气都很是不屑。 “新高三的年级第一吧,我之前听人说过他。疯的要命还是个残疾,buff叠满了,去年ashily头上那个处分就是他多管闲事去告老师弄得,他坚持要告,校领导也不好糊弄他的,所以啊你们少惹麻烦,到时候弄得一身骚。” “是吗?小脸儿挺好看,没看出来哪里不好呀。” “耳朵啊,傻逼眼瞎了你没看到他戴着助听器吗?” …… 见赵锬不吭声,陶青岳眯了眯眼,想到方才瞥见的林听背着书包,渐行渐远的单薄瘦弱的背影:“怎么说?你应付得来吗?” 赵锬在艾迪逊惹的那件事闹得挺大,据陶青岳所知,他妈废了不少力气才找人摆平,还断了赵锬一张无限额的副卡。 陶青岳知道赵锬现在不敢随便出手,很讲义气地问:“要我找人帮你处理吗?” 赵锬没吃早饭,随手拿了大理石圆桌上不知道谁买的草莓奶,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拆了吸管,插上去慢慢喝完,把浅粉色花着一个草莓q图与他本人阴郁冷漠的脸与气质并不相匹配的甜牛奶纸盒拿在手里。 这才转头看向嬉皮笑脸的陶青岳。 面无表情的赵锬黑眸一瞬变得很沉,忽地扭头冲他咧嘴一笑,笑容转瞬即逝:“别多管闲事。” 第16章 第16章 隔天一早是英语考试,林听没报多大希望地检查赵锬的卷子时,却惊讶地发现赵锬与自己的答案相差无几。 甚至有两道他自己都要纠结少许时间才能写出的完形填空,赵锬看起来很轻松地就填上了。 这让林听大松一口气,宽慰自己,千差万差,好歹总有一门是勉勉强强的。 摸底测的试卷批的很快,下午第二节数学课刚下课,各科课代表就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领了卷子分发给大家。 林听的语文摸底考成绩刷新了他高二结课时133分的历史,考了135分。 但比起自己的成绩,林听显然对赵锬的要更加上心。 赵锬的数学成绩是毫无悬念的30分,他们是理科班,物化生的卷子赵锬考了120分,但三门满分是210。 至于“林语堂是谁”那张语文试卷就更不用提了,11分,约等于0。 这样一算,相当于五门学科,赵锬均分考了33分。 还要将这33分归功于林听人好,四舍五入把0.2分当做1分来计算。 尽管对此早有预料,但林听好悬一口气没上来,他抓着赵锬的卷子,瑟瑟发抖,是气得。 林听深吸一口气,勉强对他闪闪发光的宝贝金蛋用很好的语气,咬牙切齿地鼓励道:“我们还要好好努力,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赵锬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丝毫不感到愧疚与压力地“哦”了一声,只扫了眼刚发下来的英语试卷就压在手下准备睡觉。 林听确实忍无可忍,自以为凶狠地瞪着他,实则只是把眼睛睁得很大:“赵锬,你的英语卷子给我看一下。” 刚上完数学讲评课,赵锬看起来不知道是运用了多少大脑,看起来很困,约莫是把卷子当床单,不理他,倒头就要睡。 林听当机立断从赵锬手下抢过卷子,不抱希望地摊开一看,当即愣在原地。 赵锬大概也是没想到林听的杀伤力这么强,被他夺走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姜晓晓是英文课代表,正在拿着小本子在班级游走,记录谁的分数有问题。 摸底考的英语卷上了难度,最后一篇完形填空让人怨声载道,崩溃地胡乱拜访着出题人祖宗十八代。 此刻见林听难得露出罕见的傻样,姜晓晓以为他也考失误了,有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感觉,背着手走过来。 两人望着赵锬英语卷上明晃晃的一个147分,齐齐瞪圆了眼。 “你——” “他——” 姜晓晓吃了一惊,林听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赵锬先前一直读的都是国际学校,英文自然是不可能差的,但撇去语文暂且不谈,这理科是不是未免也有点太过恶劣? 座位上被人夺了床单的赵锬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阴沉,视线先后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听在阳光下照得十分明显的泛出粉红色的有一颗黑色小痣的右耳耳垂上,目光再朝上抬一些,能够看到藏在他碎发下助听器隐约的轮廓。 林听微微蹙着眉头,陷入某种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在解世界疑题的迷思。 他还在思考的时候,姜晓晓就已经气势强悍地走到爬着睡觉的王陇翔桌前,不轻不重踹了一脚桌腿:“喂!” 王陇翔拧了拧眉头,睡眼惺忪地抬脸看着姜晓晓,有点烦她,但他们的原则是不欺负女生,吊儿郎当问:“干嘛啊?” 超两票胜任班长的姜晓晓天不怕地不怕,管了他们几次后不得成效,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现在过来也不是要说他们什么,而是指着前排懒洋洋撑着脸的赵锬的背影,不信邪地问:“他在以前的学校英语就很好吗?” 王陇翔冷嗤她一声,笑她不自量力:“对啊,我们锬哥托福120分,哈佛都邀面了,你就说牛不牛逼吧。” 姜晓晓家里有段时间被中介洗脑,疯狂想让她去考外国语言测试,给未来择校留条备选。她在培训班上过一个月,知道他嘴里这个语言考试的难度,基本上可以说是难如登天,而120分则是这个考试的满分,看赵锬的眼神都逐渐复杂起来。 “那他来我们这里干嘛呀?”姜晓晓难得有点茫然。 这头,林听冷不丁问了赵锬一个恐怕正常人这辈子都难以想到的问题:“赵锬……你是不是不识字?” 赵锬对他的问题十分鄙夷,皱了皱眉,死鱼眼里没多少情绪,矢口否认。 林听转过身从桌肚里翻出前天摸底考的物理卷子,在他面前摊开。 上面的成绩很漂亮,单科总分70,林听考了70,打分的笔墨都是顺畅的,没有一丝断墨。化学老师发卷子时语气愉悦地说70分是卷子打分的上限,不是林听答题的上限。 赵锬:“?” 第六道物理大题考的是气囊减震,林听指着第二个字,问他:“这是什么字?” 赵锬沉默了,大概过了两秒,也可能是一分钟,用令人信服的口吻,道:“rang,土壤的壤。” 闻言,林听沉默了:“……” 他不信邪似的,往下挪了两行,指着“双缝干涉”,又问:“这个字呢?” “bu,步履匆匆的步。”赵锬甚至用了个简单成语。 林听彻底安静了:“…………” 林听收了手指,抬头和他对视一眼,表情严肃。 赵锬很有自信,觉得自己都答对了,冷峻的眉梢都露出淡淡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没救了,”林听看他厚颜无耻的模样,很恼火,“你简直就是文盲!” 人生十七年,只遇到过看着中文背英文的,高三这年需要恶补《3岁开始学汉字》的,赵锬是第一人。 第17章 第17章 一旦发现了病结,每晚的晚自习做完作业后,林听便开始给赵锬听写单词。 ——听英文,写中文。 为此,林听担心他们打扰到其他同学,还特意跟张亚菲申请了外出自习。 每晚七点十分他都要与赵锬相约在明德楼六楼的图书自习室。 愿意来自习室学习的人很少,就两三个。 他们听写单词的声音也不会影响到别的同学。 上学的日子里,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周五的时候林听找了个靠窗的大桌子,和赵锬面对面坐着,把自己的书包拉开,拿了套全新的“搞定高考”真题卷,圈了几道认为合适检测赵锬中文水平的数学题,认真且专业性十足地摆在赵锬面前:“今天先不听写了,我检验一下你过去一周的成果。喏,你先看一下书,然后把这些题做掉,不会的我教你。” 他说着,手一抬,放在右耳耳后,很快地说:“有事拍我。” 赵锬一开始没懂他意思,随后才看到林听手指轻巧地动了下,看起来是关掉了助听器的开关。 他看得有些久,林听抿着嘴巴,瞪了瞪眼睛,盯着他,恶狠狠地用手指了指卷子,让他快点学习,看起来很凶,很嚣张。 这让赵锬又想到先前自己产生过的那个有关“林听=小型犬”的假说。 他感到好笑,但不知为何,又不想林听看到自己的笑容,于是借着低头看题的动作掩饰住了翘起弧度的唇角。 赵锬盯着有些晦涩的文字,看了一段时间,随后撑着脸打了个哈欠。 盯了两分钟,他就掀了掀眼皮,百无聊赖地看向对面垂着眼帘认真做题的林听。 赵锬长臂一伸,右手拍了拍他看起来就毛绒绒的脑袋,摸上去才发现触感果然与想象一致。 林听反应迅速,一抬头,瞪他。 赵锬摆出很无辜的表情,说:“你叫我拍你的。” 林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伸手拨开助听器,板起脸,很凶:“干嘛?” 赵锬随手指了道题,告诉他:“不会。” 林听古板地说:“先把会的做掉。等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赵锬还未收回去的手臂。 林听的手心偏热,指节没有用很大的力气,轻轻地贴靠在赵锬微凉的皮肤上,古怪的热度传递过来。 赵锬难得地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抽回手,反倒任由他扯着自己的手臂。 林听看着他左臂袖口透出的一些偏上的皮肤,比在小巷里看得更加真切,也更清晰。 从露出的空隙看来,林听可以看到赵锬身上有一些伤疤,不算多,但每一道看起来都留得时间很长,也很深。 “你的伤……”林听犹豫了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表情转瞬变得严肃:“需要我告诉老师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 赵锬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扫了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从林听手中抽回手,很轻松就收了回去,淡笑着反问:“怎么?你要保护我?” 林听盯着他,因为认真,眼睛变得很明亮,看起来很大,也很单纯。 没由来的,让赵锬想起前不久自己被那个男人堵在校外时,林听背着书包走过去,又面无表情地退回来,说他要执行正义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被林听这样看着时,会让赵锬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说会疼,林听就会义无反顾,不计所有地将他护在身后。 但实际上,林听又瘦又矮,在赵锬面前像只随手就能拎起的鸡崽,只有暴躁的气焰看起来高涨。 赵锬不逗他了,道:“这是我之前骑摩托摔的。” 林听想起那时赵锬雨天的高速摩托,霎时觉得自己好心都白费,没好气地瞪他:“活该!” 说着,就要再次关了助听器。 他一边摸着右耳,一边很凶的模样,掷地有声:“做!作!业!” 甩给赵锬三个字,林听复而低下脸。 赵锬看着林听,看到他因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看起来有一点红的嘴唇,顿了顿,赵锬收回了视线,象征性又往下把作业都扫了一遍。 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进去,赵锬兴味索然地换了只手撑住脸侧,忽地闻到空气中传来一阵很淡的薄荷柠檬的气味。 他动作停了停,抬了左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犹豫两秒,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很廉价的洗发水的香精的味道沾在指腹间。 赵锬放下手,沉默了,歪着头,手肘支在桌上耷拉着眼皮,长而浓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团深色的阴影,遮住眼瞳中的情绪。 稍暗的顶灯与桌面点亮的白炽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苍白的光线,他微偏转过颊畔看着林听专注做题而垂下的睫毛,斑驳光点被黑而幽深的瞳色吸进眼底,淡漠的表情毫无变化。 这会儿没有风吹进来,夏末的沉闷与攀爬墙壁的植被气息悄然蔓入图书室。 赵锬想也没想地伸手,突然在林听洗过的细软柔顺的头发上抓了一把。 这时他发现,林听遭受打扰时,会先把眉心皱起来,眼睛还依依不舍地盯着题目,因为大脑运转而泛红的腮帮轻微鼓动两下,像条缺氧的体型很小却脸颊分外突出的那种观赏金鱼。 林听气汹汹地瞪他:“又干嘛?” “你以后想上哪所大学?”赵锬突兀地提问。 林听的气生了一半被他打断,脸颊上鼓起来的肉颤了颤,抓着笔的手指轻轻摩挲,微微拧眉,颇认真地纠结道:“唔……不好说,清北选一所吧。” 赵锬又问:“学什么专业?” “金融。”林听这时候倒不犹豫了,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听老师说这个最赚钱。” 他肤浅至极的回答让赵锬冷不丁嗤笑了下,但这样的回答倒也很符合林听的性格,不让赵锬感到意外。 他的笑声换来林听的一记白眼。 但两人接触到视线时,林听还是礼尚往来地问:“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赵锬撇了撇嘴,无所谓地耸肩:“没想好,可能当医生吧,白衣天使是不是很棒。” 他说的高尚又圣洁的职业与赵锬给人的实际印象截然不符。 林听显然没想到会从赵锬口中得到这样的回答,他顿了下,见缝插针地洗脑:“学医是很难的,所以你更要好好学习,不要浪费时间。” 赵锬没有接他的话茬,反倒想起来一件事,问他:“你觉得新来的那只黑猫怀孕了吗?” “没有!”林听觉得此人简直顽固不化,很生气地回答。 赵锬慢慢地“哦”了一声。 林听低下头去,正打算关掉助听器想仔细阅读试卷的题目,就又听赵锬开口:“我看白猫最近总黏着它,你觉得黑猫和白猫生出来的猫是什么颜色?我觉得是灰色的。” 林听忍无可忍,瞪着他,冷冷地说:“我明天就让学生会的人带它去绝育!你为什么还不做题?!” 可能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赵锬看着林听,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很大一会儿,他才回答林听最后掷地有声的问题,表情没多少变化,语气很摆烂,随便地说:“都不会。” 林听的气没生完,被他堵回去:“……你认真的吗?” 似乎是因为他绝望的表情和语气,赵锬难得勾了勾唇,笑了下,有些挑衅地故意点头。 出乎赵锬意料,林听这次倒没有骂他傻瓜或者真是个笨蛋,反倒收了怒脸,脾气变得很好,从草稿本上扯了张白纸,扫了一眼就把第一题的步骤写上去:“先画延长线,这题问折射率,你看光从左边射……” 赵锬不得不承认,林听确实很适合教人,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他讲题的时候总会给对方很多耐心,一遍不懂,便会换一种思路,不厌其烦,总会找到最适合的解法。 林听讲话很慢,教题的时候会拖长一些腔调,比装凶的时候听起来温顺,也柔软。 换声期的结束没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林听的声音很悦耳,不能说是天籁之音,但让人感到温暖与舒心,驱散坏天气带来的烦躁。 赵锬喉结滚动了下,支着头,目光看下去,看起来像是很专心地在听他讲题,但实际上就像林听骂他的那样,孺子不可教,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的视线放在纸上,无意识地跟随着林听持笔的手。 林听的手指很干净,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有一个常年握笔留下的比边缘皮肤更红一些的茧,手背在写字时微微用力,蜿蜒向上的淡青色血管隔着皮肤浮现,再往上是突起明显的腕骨和很纤细的手臂,会让人产生一些将其摧折的欲望。 见好半晌没得到回应,林听停了停,撩起眼皮,圆眼睛看向赵锬:“懂了吗?” “哦,”赵锬凑上来要看清草稿纸上的字迹一般,和他隔着有点近的透明空气,对上林听的视线,罕见地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笑容,随手指着某处:“这里还有点没懂。” 林听眉眼拧了拧,看起来丝毫没有感到挫败。 透出些与他应有的装腔作势与循规蹈矩不同、也不相符的懊恼与天真,不像责怪赵锬的愚笨蠢钝,反倒更像是怪自己讲的晦涩难懂。 静了两秒,林听想到一个更好、更易懂的解法,眉眼开眼,看起来十分开心,按捺不住地抓了下赵锬的手臂,让他低头去看:“那我们从这里画一道线,你看这个是不是就更好理解啦?” 这是他第二次碰到赵锬。 贴放在赵锬手背上的指腹微微发热,透出些许黏糊糊的潮气,弄得他干燥的皮肤很不舒服,赵锬不喜欢人碰是有一些洁癖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碰他的人他并不喜欢。 林听带给他的潮热谈不上是好的、不适的还是坏的,只是让人难免在意。 但这一次赵锬没有抽回手,因为林听的手也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拿走了。 一直没等到赵锬的回答。 林听下意识抬眼看他,和正投下视线的赵锬对上,愣了一下。 将走未走的夏夜仍在,发潮闷湿的温热的风从两扇大敞的侧窗吹来。 赵锬先开口,慢条斯理地对他说:“懂了,谢谢尊敬的林老师。” 他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这么叫林听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赵锬故意把说话的语气很慢,讲话的时候特意对上林听的视线,眯眼笑了笑,谈不上多么恭敬,反倒有些调侃与刻意的意味在里面。 尽管如此,林听的脸颊还是肉眼可见变得有些红。 他掩饰激动与得意地动了动脸,回答赵锬:“咳咳,不用谢。” 这样的林听看起来很笨,很傻,也很单纯。 赵锬看着他蔓上淡粉的不好意思垂下去的眼皮,唇角稍稍翘起一些弧度。连他自己也愣了下,抬手抚了抚嘴边,又用指腹把弧度强硬地按下去。 不能对林听流露出太多的好脾气,不然他铁定会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咧着嘴巴,爬到赵锬头上去。 第18章 第18章 中午数学老师讲了道难题,拖了五分钟堂,刚一说:“下课。”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如蒙大赦。 死气沉沉的班里一下活跃起来,乌泱泱的一群人抓着饭卡就往外跑。 致远光餐厅就有两栋楼,清雅阁是常规口味价格低廉的大锅炒,珠华楼是小锅菜形式的,价格会稍贵一些。 今天周三,珠华楼有家好吃到声名远扬的炸货的定点窗口,跑慢了就吃不到13窗口爆炸无敌霹雳好吃的椒麻大鸡排。 赵锬没多着急,林听也还没走。 他看着前桌被叽叽喳喳的同学围住讨论最后那道数学题的林听,眼神暗了暗,正要伸手把林听从人群中拽出来,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下。 国际部的陶青岳带了几个人轻车熟路又堂而皇之走进他们教室,和王陇翔与李硕一起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锬哥,走,吃饭去。”陶青岳呼朋引伴地招呼他。 林听那头说得慷慨激昂,绵白的脸颊扑红,他个子有一米七四不算很矮,但身旁的人也都人高马大,几乎把他完完全全罩住。 有个女生不知听林听说了句什么,人群突然放声大笑,女孩抬手狠狠捏了下林听的脸颊。 林听没有躲开,白绵绵的脸颊肉被放开时在空气中弹了弹。 赵锬看不出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林听顶着一侧被捏得通红的脸,有点滑稽,转头的一瞬和他对上视线,但因为讲题讲得太投入,也只是匆匆一瞥,又很快挪走注意。 赵锬收了目光,眉目的神情寡淡,双手插在校服卫衣的口袋里,不知道对什么好像感到不满意,唇角很平,一扭身跟着陶青岳他们走了。 跟陶青岳一起的有两个国际部的女生,其中一个是他的暧昧对象,两人王八看绿豆,陶青岳刚一转来就看对眼了,正处在所谓的拉扯阶段,很是腻乎。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子走在右侧,离赵锬有点近,在走进餐厅的时候突然面露笑容,很神秘地问他:“赵锬同学,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下我们致远的校草评选?” 赵锬没回答,看起来冷冰冰的,好像一路都不开心。 旁边走着的王陇翔耳朵很尖,不满叫道:“为什么只问赵锬,讲道理哥几个长得也都不磕碜吧!” 李硕应和两声。 女孩子翻了个白眼:“致远校草评选是发学生会社媒对外公开的,你们不嫌丢人也可以啊。” 她说完,殷殷切切地仰头看着又高又帅的赵锬,笑眯眯地兀自感叹:“看帅哥就是赏心悦目啊,我闺蜜上学期还在跟我炫耀艾迪逊的野草,没想到这学期就在我们学校了,她要恨死我了。” 前面走着的陶青岳把手搭在预备女友肩上,为了哄她开心,邪邪一笑:“校花评选怎么参赛?给我们家惠惠报名肯定碾压式第一。” 郑惠洁推了下他手臂,笑得很明媚,伶牙俐齿:“油嘴滑舌,当心变成油腻男。” 陶青岳撅了撅嘴巴,凑到她身旁去低声说了两句,逗得郑慧洁咯咯笑起来。 赵锬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腹冷不丁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顿了顿,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发现是片说不上名字的树上午吹进教室,落在林听头顶又被他拾走的枝叶。 赵锬指肚无聊地转着叶片,觉得他们的对话没有营养,让人有些难以忍耐,他突然产生一种冲动,宁愿去听林听念念叨叨的数学公式,忍受林听莫名其妙的凶巴巴的脾气都不想要待在这样的人群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赵锬很快就怔了下。 跟林听和林听身边的人接触对他来说都是很累,很麻烦的事情。 陶青岳与他身边这样重复的对话,赵锬在以前早就已经习惯,小学的时候陶青岳说要做他的朋友,赵锬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其实他不需要朋友,但赵初静说他们行走在人群中,要学会伪装,独往的人很容易引起注意,合群伴友让人泯然众矣,因此朋友是很重要的。 所以尽管陶青岳和他身边的人很无聊,也令人厌倦,但很懒的赵锬也宁愿混杂在人群中,这样也比特立独行带来离群的麻烦要好一点。 同行一个叫张祎的男生是陶青岳转来后交到的致远的朋友,据说家里很有钱,父亲是某上市医疗企业的老总,行事豪爽,拍拍胸脯说自己提前预约了小包厢,要请陶青岳和他刚来致远的好兄弟们大搓一顿,尽地主之谊。 “赵锬同学,你要是不想参加校草评选考不考虑加入学生会?我们致远学生会福利很好的。”戴眼镜的女孩子叫艾嘉玲,是国际部的年纪前三,被赵锬拒绝还穷追不舍,她是致远学生会的宣传副部长,要是能把赵锬拉来拍组校园写真发在公众号上,浏览转发量绝对分分钟拉爆。 赵锬脚步没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不要。” 艾嘉玲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颗葡萄眼大而明亮,笑语嫣然:“没关系的,我会再来问你。” “怎么?”王陇翔在后面嘴贱,似是而非地问艾嘉玲:“想追我们锬哥啊?” 艾嘉玲少女心是被戳中,脸颊红了一下。 王陇翔他哼哼笑笑,意有所指:“那可要先问过某人哦,锬哥就是因为某人才揍了老师——” 结果不等赵锬开口,他身旁的李硕脸色先一变,开玩笑似的推了把王陇翔:“就你丫长了嘴。” 赵锬转校的原因几乎人尽皆知,但事情的详略版本却各有不同。 外人嘴里传的无非是向来不爱掺和闲事,生性冷淡散漫的赵锬因为一个女生在艾迪逊突然暴走,打了老师才被迫转学,但实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赵锬、李硕和受害老师三个当事人才知道。 李硕没有参与赵锬的暴行,但当时老师带着保安问询赶到时空教室里只有满脸是血,面色异常平静的赵锬与尝试拉开他也弄得白衬衫上染红一片的李硕。 后来无论王陇翔和陶青岳怎么问,碎嘴子李硕始终都没有说出事发的起因。这件事成为他与赵锬共同的秘密,被灌了水泥,封死在胃里。 艾嘉玲没和王陇翔多费口舌,从口袋里撕了张便签纸写了微信号上去,塞到他怀里,红扑扑的脸颊,眼睛很亮地看着赵锬,很勇敢地说:“赵锬同学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消息哦。” 赵锬眉眼淡漠地垂下去,扫了一眼,没有再当众驳她面子,把便签随手塞进口袋。 珠华楼13号窗口的大鸡排十分畅销,这会儿那个窗口已经大排长龙,挤满了人。 小包厢要从侧边的楼梯上二楼,一行人正要上楼梯,赵锬忽地从队伍中脱离,要朝买饭窗口走去。 陶青岳眼疾手快抓了他一下,对上赵锬没多少情绪的眼睛,讪笑着松开,问他:“吃饭去啊,锬哥你去哪儿?” 赵锬在嘈杂的餐厅里好像听到林听那道傻气十足的有些幼稚的声音,没多想,指了下13号窗口,面不改色地信口拈来:“吃爆炸无敌霹雳好吃的椒麻大鸡排。” 他吐字很低沉,变声后的嗓音质感更好,愈发有磁性,按之前还在艾迪逊时,有人的说法就是,他有一口听起来就很贵的嗓子。 爆炸无敌霹雳好吃的椒麻大鸡排。 这十四个字从赵锬嘴里说出来,左听右听上听下听,不管哪个面,不管怎么听,怎怎违和,怎怎古怪。 但实际上,13号窗口的大鸡排原餐品名就叫爆炸无敌霹雳好吃的椒麻大鸡排。 一时间,众人傻了傻,倒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对。但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 陶青岳赶忙要拦他:“叫服务生买了送上来就好,我朋友就是要请你才特意定了包厢。” “对啊,锬哥,让我们致远进点地主之谊,给个面子。”张祎也笑了两下,很是熟练成年人推杯换盏那一套,他父亲是盛华医疗财务部的一个小领导,父亲知道董事长赵初静的儿子转来致远,特意叮嘱他要和赵锬拉近点关系。 赵锬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代表学校的资格,也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远客才需要地主进谊,毫不留情,看着13号窗口的广告语,一字一句念出来:“现吃现炸,把握黄金60秒,嘎嘎脆。” 他毫无平仄地说完这段话,皮笑肉不笑地簇了簇唇角,对众人道:“看起来要当场吃比较好。”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楼梯上的一群人面面相觑,有种被当傻子应付但又没证据的混乱感。 13号窗口的鸡排大排场龙,实际上赵锬对这种东西兴趣全无。 他随便拿了餐盘去没什么人排队的窗口买了点饭,在等待炒菜的期间,视线平静地扫射在人群中,不多时,便看到了林听背对着坐下的方向。 林听和赵胜、姜晓晓他们坐在一起,同桌的还有班上几个眼熟的人,他们被称为土鳖学霸帮。 赵锬端着餐盘走过去,那桌上最后一个位子恰好被因为排大鸡排而姗姗来迟的李妍坐下。 他脚步一顿,没有多少停顿,径直朝还空着几个位置的邻桌走去。 邻桌上好好吃饭的几个同学咀嚼动作不由一顿,目光悄悄投在赵锬高冷忧郁的侧脸上,视线一交换,放轻动作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赵锬坐着的四周位置一下就空了,散发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也没有人再来坐。 赵锬不为所动,没用学校的公筷,拆了花一块钱买的一次性餐具,夹了口菜。 很油,又咸,很难吃。 只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他目光不咸不淡地扫向斜对角的林听。 林听面前的餐盘里米饭堆得如山高,看起来没什么荤腥,盘子里唯一的肉菜还是姜晓晓和赵胜分给他的,上面浇头色彩浓郁,看起来很是油腻。 赵锬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是怎么吃下去的。 林听吃饭时很安静,也很温顺。 与他凶赵锬时的嚣张截然不同,像前一秒还对着空碗盆恶吠的狗,见到骨头又吐着舌头,甩起尾巴,乖乖地吃起来。 周围的人畅聊不断,他只偶尔在提到自己时才会抬头,抿着嘴唇,被食物填满鼓起的腮帮子动一动,微微地弯起圆眼睛笑一笑,复而又低下脸,十分专注地盯着餐盘里的食物,吃得很虔诚,让人毫不怀疑里面的是某种珍馐。 但实际上,他吃的是赵锬连半口都不愿再吃的东西。 赵锬怀疑林听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能力,单薄瘦小的身躯很快就把小山高的饭堆吃平,像个行走的活体饭桶。 赵锬看着林听,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地想,愚公移山时大概是漏掉他才会耗费许多力气。 作者有话说: 听:嗷呜 第19章 第19章 第二天午时刚一下课,顶着大太阳,一群人乌泱泱朝餐厅跑,看着人挤人、肉贴肉都觉得汗如雨下。 陶青岳他们下课比赵锬早,早早在教室门口等着他们班的三人。 但赵锬出门后却没跟陶青岳一起走,靠墙安静地等在门外。 “你不对头啊。”陶青岳愣了下,他们在艾迪逊相识这么多年,赵锬从未拒绝过他的邀请。 赵锬没有给他解释的打算,忽略了几人的纠缠,转了下脸,看着教室内还未走出门的林听的背影。 王陇翔跟着他看过去,一眼就敏锐看到林听单薄的身影,眯了眯眼,问:“锬哥,他是不是又找你事儿?” 闻言,赵锬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见他不说话,王陇翔与陶青岳纷纷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群人里谁都看林听不爽,王陇翔性子更暴躁些,压低声音,问:“他是走读生,我们挑个时间搞张校园卡混出去,把他堵在角落吓一吓,我看他那弱鸡样估计不用动手就会吓哭。” 他似乎已经预先幻想到林听的眼泪,不怀好意地促狭一笑。 陶青岳跟着附和了下,甚至已经有了人选,说国际部那边有个身高193,体重一百公斤的壮男,他们最近走得很近,只需要让壮男在林听放学路上堵一次,赵锬就能清净好长时间。 两人臭味相投,聊得不亦乐乎。 赵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不慌不忙地撕开浅粉色印有草莓的包装放到嘴里,对王陇翔抬了抬下巴,咬字有些含混,扯了扯嘴角,很认真地问他:“动不动就堵人,你是墙吗?长点脑子,有益身心发展。” 王陇翔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是气得:“老子他妈还不是为你好。” 赵锬含着棒棒糖,漫不经心在口中滚动一圈,圆滚滚的糖球顶起腮帮,他笑眯眯地把手抬起来,在王陇翔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看到林听从教室走出来,云淡风轻地从他们的包围中走了出去。 “操!”王陇翔大吐一口气,捏着拳头要过去找他讨个说法,被李硕和陶青岳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好了好了,你得罪不起他,”李硕一把拽住他。 陶青岳这次也觉得是赵锬做得不对,但他的立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赶忙劝王陇翔先去吃饭。 “你跟着我干嘛?”林听前脚走出教室,后脚就停了下,皱着眉头看身后神情自若的赵锬。 赵锬咬着糖,呼吸中透出一股草莓味,从容道:“我去吃饭。” 林听朝前走了两步,赵锬遂也朝前走了半步。 林听停下来,赵锬没停,但只比他多走了一步。 林听见他迟迟不走,没有表情地转过去,抬手指着人群奔跑的方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餐厅在那边。” 赵锬配合地转了下脸,看着他指的方向,又懒洋洋转回脸,说:“哦。” 林听倍感困扰,他将辅导赵锬与私人时间分得很开,有些着急地开口“恐吓”他:“你快去吃饭,不然就要排很长的队。” “你是不是要去看猫?”赵锬一语中的。 林听登时哑口无言。 赵锬懒洋洋抬手,转了下嘴里的棒棒糖,冲他扬了扬下巴,慢腾腾地说:“我昨天看到有只新的,长毛。” 林听是今早来学校匆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只新来的不速之客,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抢先发现,右眼皮大事不妙地跳了跳。 随后,就听赵锬语气颇为平静地与他分享:“昨晚撸过了,毛很滑。” 赵锬有种天然的诱惑猫咪的魔力,只要被他撸过的猫,就没有一只猫会再主动靠近林听。 这是林听最不愿意听到的情报。 面对赵锬的炫耀,他沉默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没什么表情地,干巴巴地说:“哦。” 说罢,转身就朝反方向走去。 赵锬捏着棒棒糖,走在他前面一点的位置。 他个子很高,挡住林听大半的视野。 林听十分恼火,看他很烦,走路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赵锬却停下脚步,单手插着口袋,微微折过上身,含着棒棒糖上下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干嘛,怎么跟着我?” 林听简直莫名其妙,瞪他:“谁跟着你了,我去吃饭。” 赵锬“哦”了一声,在他低下头的时候,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唇角。 林听对此他小心眼的报复倍感气恼,公事私办地报复回去,从每天让赵锬背一百个中文字,变成了两百个。 在严师林听的有效监督、总结与辅导下,赵锬的成绩便颇有成效地开始稳定提升。 以一周10分的匀速从均分30,九月跃入十一月的时候,已经变为了均分90。 虽然他的成绩在班里还是第一,倒数的,但对林听这个老师来说,已经感到阿弥陀佛,心满意足。 致远对冲刺班的管理倾于宽松,明白有些学生有独特个性,不喜欢聚众学习,并不强制要求每个人都要坐在教室,但电子设备是全部收缴摆在教室手机袋中的。 晚自习前,林听和赵锬去教室送还手机的时候班级里坐着的人不算很少,只有几个跟张亚菲打过申请的学生不在。 张亚菲临时有事被年级主任叫出去,班内虽无人镇守,但很安静。 高三(1)班的学生都是市里拔尖的学生,自制力强悍,玩乐与学习分的很开,教室只能听到书页翻动和偶尔衣料的摩擦声。 林听没发出声音,对赵锬做了几个手势,指了指他的书桌。 他比划的手语很专业,赵锬没看懂,盯着他。 林听左手虚握着拳,敲了下自己的脑壳。 意思是—— 笨蛋! 因为林听有太多让人感到费解的小动作,所以赵锬以为他突发恶疾,安静了几秒,上下打量他,眼神微妙。 林听只好放轻一些声音,细声细气地开口,让他去把放在桌上的教科书拿着。 赵锬走进去拿书的时候,王陇翔和李硕正要从座位上起身。 两人明目张胆从手机袋里拿出手机,在门口嬉笑两声准备开溜。 还没走出门,就先被林听出声叫住。 林听目露凶光,但很小声,命令他们回到座位。 王陇翔恼了,蹦出北方话:“你丫有毛病吧,管管赵锬得了,还来管老子,管忒宽了点儿吧。” 林听铁面无私:“晚自习离开教学楼要和张老师申请,同意了才可以出去。你们要是敢擅自离开我就去跟老师说。” 王陇翔见他本来就不爽,与身旁的李硕对视一眼,咧嘴不屑地嗤笑出声。 他向来不服管教,被强行送来这里就已经忍耐很久,开学第一天就被林听记过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现在听他还要多管闲事,火气当即爆开。 王陇翔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林听的校服衣领:“操你大爷——” 校内打架斗殴是严重违纪,林听没有反抗的意思,松垮垮地垂着手,书包“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板着脸,眼神有点不屑也有点瞧不上地看着他。 门口的声音很大,班里安静学习的同学一瞬被吸引了注意,人头攒动起来。 气氛一下剑拔弩张。 “干什么呢?!”先前以两票之差击败对手成为班长的姜晓晓官威正盛,一拍桌,颇有大姐大的气势站起来。 王陇翔鸟也不鸟她,握着拳要朝林听脸上挥。 “嗒——” 铁拳打进闷肉里,被严严实实地挡了下来。 赵锬裹着王陇翔一拳的手很快松开,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冷冰冰道:“松手。” 他让王陇翔放开揪着林听衣领的手。 王陇翔赤红着眼,他先前对赵锬的积怨颇深,见他过来阻拦也没放手。 赵锬不再说话,只是抓着王陇翔的手更加用力。 还是李硕见他面色不虞,出来当和事佬,好说歹说把王陇翔拉开。 赵锬放开握着他拳头的手,垂下眼皮扫了眼掌心,微一拧眉,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抬手,面无表情在对面站着的王陇翔肩头擦了擦,似乎是嫌脏。 王陇翔下颌紧了紧,后槽牙咬得很紧,喘着粗气恶狠狠甩开抓着林听的手,但没揍在赵锬身上,他转身一脚踹上空置的课桌:“操!” 大理石地面发出尖叫。 林听小身板,被王陇翔一搡搭,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赵锬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这才没让林听一头撞到墙上。 张亚菲听到声音从走廊尽头赶过来,攒着眉毛,严肃地问:“怎么回事?” 林听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产生摩擦的全部过程。 张亚菲扫了眼旁边一脸不爽的李硕和王陇翔,又看了下林听身后站着的赵锬,有点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指指两个刺头:“你们两个,先把桌子给我摆回去,然后跟我来下办公室。” “林听,”张亚菲脸色很严肃,转头看着林听,对上他水汪汪的眼睛,话头顿了下。 她皱起眉,下意识看向赵锬,目光扫下去,在赵锬钳着林听的手上停了两秒,赵锬很快就松开。 张亚菲才又说:“你带着赵锬去学习吧。” 她带着其余两人走了,姜晓晓从教室走出来,一脸惊魂未定又气愤至极,问他:“林听,你没事吧?卧槽那两个小赤佬真是傻逼啊!” 林听倒是没因为王陇翔怎么样,反倒被赵锬最后抓他那一下弄得手腕阵阵跳痛。 他皱着脸揉了揉手腕,对正义使者姜晓晓感激地笑了下,说自己没有关系,让她快回去学习。 赵锬余光瞥到他的动作,停了下,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捉住林听手腕的光滑触感,骨节分明的指骨下意识捏了下,很快又再度松开。 第20章 第20章 经过晚自习闹得这一遭后,王陇翔就再也没来过学校。 等张亚菲在某个晚自习来清理他书桌和遗留下的书本时,班上的人才得知了王陇翔再度转学的情报。 李硕失去了好兄弟,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也不再缠着赵锬。 后面就连陶青岳再来他们班,不会再进门,也不甚会主动和赵锬讲话了。 一个是产生了罅隙,还有一个就是他们再傻也都长了眼睛,看出来自从来了致远后,赵锬便不再愿意与他们同伍。 没人敢来他这尊煞神面前自讨没趣。 来找赵锬的人少了,他又恢复一种让外人难以接触的高冷之意。 只有林听一天到晚在赵锬面前吆三喝五,并对姜晓晓等人做出赵锬就是个笨蛋的毫不客气的评价。 没人敢苟同他,大家只愈发觉得赵锬惹不得。 周三语文课结束的时候,张亚菲为学得死气沉沉的班级带来两个消息。 其一,致远这周五要举行校园爱心义卖会,让大家踊跃参与,义卖获得的捐款会全部捐给山区儿童; 其二,下个月,致远要举行最后一次誓师演出,要在本周内报节目上去,想参加的同学可以找张亚菲报名。 致远校训秉承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文化活动做的很好,办得全市学校都闻名,还会有市里领导来参观,两条马路开外姐妹校的学生在义卖会那天也可以互相串门。 这是高三能参加的最后一届校园演出,下个月才开始的活动,这个月寓小言。中就搅得班里生龙活虎,下课铃一打,周围大声小声都聊着义卖会和誓师演出的准备。 班里的宣传委员就是学生会的文化会长李妍,她与班上五个同学一手包办了义卖会高三(1)班的宣传海报与摊位牌,还承担了统计晚会名单的要务。 有个女生从小学漫画,和班长姜晓晓叽叽喳喳地讨论灵感,拿着速写本说要在班里找青春的气息。 可惜寻遍一圈都没有,班上每个人脸上都生无可恋,死气沉沉。 整个九月与十月因下雨,奇迹般地躲过酷暑,但十一月末秋老虎耸耸筋骨,懒洋洋地姗姗来迟。 班里甚至夸张地开了空调,为了透气也开了窗,冷热在靠墙一侧交替,泾渭分明,冰火两重天,没几个人愿意去靠墙这侧。 李妍和负责演出节目的张晨悦突兀地围在赵锬桌旁,磨着他去誓师演出上高歌一曲。 “只要能过审,唱什么歌都随你挑。”张晨悦大手一挥,霸气十足。 林听在前面忙着,嫌他们太吵,关了助听器。 赵锬被太阳晒得犯困,对这些不感兴趣,冷漠无情:“不去。” 他趴在桌上,伸长手臂戳了戳前面的林听,借机无视她们。 第一排坐着的林听十分忙碌,埋头伏案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没空搭理他的“骚扰”。 两个女孩子不气馁,游说能力高超:“誓师演出投票前三有奖金,前三就有三千了,你看看你的脸,一拿上去就是门面,咱们保三争一,拿了奖金分你一半,保底一千五!” 金钱面前赵锬不为所动,懒洋洋地支起胳膊,眉眼淡漠地扫了她们一眼,对上女孩子们殷殷切切的目光,又收回视线,加快戳动林听的频率。 林听耸了耸肩,屁股蹭着座位,往前挪了挪。 赵锬微一皱眉,不是很满意地看着这个本应随叫随到的“师父”。 见劝不动他,李妍脸上忽地闪过一抹诡异的笑,她与张晨悦对视一眼,扬扬下巴。 张晨悦福至心灵,走到第一排的林听面前,拍了拍他肩头。 林听这会儿倒是动了,把世界的开关打开,仰了细瘦的白脸蛋,弯了弯圆且亮的眼睛,耐心十足地问她怎么了。 赵锬在后面看他语气很好地与张晨悦讲话,眼梢沉了沉,黑眸闪过暗色,刚要继续开口,就被还站在桌旁的李妍叫住:“林听估计忙着写学霸笔记呢。” 要起身的赵锬顿了下,对她的话感了点兴趣,但没开口,只是静静与她对视。 李妍懂了,少爷的意思是——继续说。 她脑筋转得很快,视线忽地朝林听清瘦单薄的背影上扫去,又移回来,看了眼赵锬,笑颜如花:“你去了我就告诉你。” “哦。” 赵锬不为所动,转了脸,趴下去准备继续睡。 李妍忙不迭捉住他:“别睡啊哥,我现在告诉你总行了吧。” 赵锬动了下眼,在她放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扫了一眼。 李妍急忙撒开手:“抱歉抱歉,我手可干净了。” 班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赵锬有不轻的洁癖。 王陇翔还没转学的时候,班上的人有一次眼睁睁看着赵锬被他摸了下手就面无表情地冲去厕所洗手。 弄得王陇翔脸上赤橙黄绿,十分精彩。 同时他也报复似的“提醒”全班,赵锬此人臭毛病一堆,洁癖更是臭中之臭。 先前在艾迪逊高一刚入学时曾因有人故意恶作剧,在他书包里放了只蜗牛,赵锬当着全班的面直接烧了书包,连带着把桌椅都换了一套。 再后来没多久,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那个疑似恶作剧的男生就出了场不算小的车祸,腿部粉碎性骨折,住院休学了半学期。 此后,赵锬一战出名,艾迪逊再也没人敢乱惹这尊刹鬼。 加之伴随赵锬而来的暴揍老师的乖戾传闻,班上的学生大都对他敬而远之。 赵锬眉宇间恹恹的,倒没再多说她什么,只是安静地盯着李妍。 李妍被他的下三白看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再多磨叽,如实道来:“每年义卖林听都会整理自己的笔记去卖,班上创收的大头基本都是靠他的学霸笔记。” “笔记?”赵锬微微蹙了下眉,在嘴里念叨一声。 李妍点了点头,看向林听的方向:“对啊,林听的笔记写的干净明了,他字又好看,看着就赏心悦目,可受欢迎了。” 闻言,赵锬才稍一动,随手掀开书桌左上角放着的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林听的笔记每天记完后都会放在他这里,赵锬嫌他字丑,不愿意多看。 说两句,他就要骂人。所以赵锬也只好硬着头皮看。 本子上每页都鬼画符似的,不知道写了什么,不同的知识点上还伴随些许乱七八糟的涂鸦。 赵锬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一页画着胡士托暴打史努比的图画上。 看起来十分中透着十一分的暴躁。 “你在看什么?”李妍好奇地凑过来。 正要看,就见面无表情的赵锬忽地松了手,把本子重新合上。 第21章 第21章 赵锬没回答她的问题,视线在林听的笔记本封皮上稍作停留,又抬眸看到林听奋笔疾书的背影。 想他确实需要重写,否则林听真正的笔记是见不得人的。 李妍努努嘴,追问:“赵大帅哥,求求您,高抬贵嘴,唱一句都行的。” 赵锬仍旧冷酷,如她所愿地高抬贵嘴:“不去。” “真的?!”只听前面和林听挨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的张晨悦兴奋尖叫一声。 赵锬抬眼,看到林听脑后翘起的乱糟糟的几根毛在空中摆动两下。 张晨悦笑着拍了拍他:“那我们说好了,我就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林听说没问题。 张晨悦走过来,很激动地告诉李妍:“林听说要去唱。” 李妍知道他是个财迷,抱臂冷笑,斜眼腻张晨悦呵呵两声:“老实交代,你给了多少?” 张晨悦挠了挠头,一吐舌:“奖金的四分之一。” 李妍扶额:“好吧好吧,有林听也行。” 她们在赵锬桌前围着,讨论的声音很大,赵锬不在意都不行。 “林听会唱歌?”赵锬突然问了一句。 李妍回头看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对啊,别看我们林听这样,他唱歌简直惊为天人,可惜就是不爱开口。”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所以,”她急转直下,直球抛来:“你要不要和林听一起?” 赵锬莫名其妙地扫了她一眼,说:“不要。” 上课铃与化学老师一齐准点报道,李妍和张晨悦意兴阑珊地回了座位。 赵锬重新懒洋洋地趴下去,侧脸枕在伸出的手臂上。 他的手很长,越过整个书桌,与前桌的距离仅靠一条手臂就可抵达。 赵锬无聊地伸了手,在林听后脊突出一些的白衬衣上轻轻扫弄。 林听还是在忙他的学霸笔记,耸了耸肩骨,要抖掉他作乱的手指。 赵锬抬了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翻开手旁林听的笔记本,笔记本薄薄的纸页在指腹的拨弄下高速落下,复而又合上,那些简笔画连成不断变换的动态,长得潦草的叫胡士托的鸟或是鸡在书上乱蹦,那只叫史努比的狗也伸长舌头。 天很热,纸页扇起淡淡的暖风,扑上面颊,太阳光刺眼,一道道光刀从透明玻璃窗穿梭,光线下纤毫毕现。 课间,班内小范围地响着闲聊的嘈杂与走廊的错落脚步,也有些奋笔疾书的人,翻动纸页发出簌簌的响,像某种鸟类振翅发出羽翼拂风而过的声音,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周五中午临近下课,数学老师袁星透露了一个秘密。 他来教室前偷听到教导主任说今天清雅阁的窗口有限量凉面,安静如鸡的班上一下活了过来。 袁星笑着说:“提前放你们三分钟去抢饭,你们安静点悄悄出去,但先说好下次我要补回来啊。” “我爱你!老师!!!” “圆形我是三角形,爱自嫁!我们一起生正方形!!”有个男生扯着公鸭嗓大喊。 袁星无奈地说真是服了他们:“我的教师资格证要闹了。” 外面天太热,蝉鸣声一片,太阳火辣辣地晒下。 赵胜不想去了,嚷嚷着要姜晓晓给他带凉面:“妈妈!女神!求求你!” 他差点跪下来抱紧女王大腿。 “要吃不会自己去买啊!”姜晓晓一甩手,转身勾住李妍和张晨悦的手臂。 致远春夏秋冬四季的校服是花重金专门请了设计师来做的,女孩子秋季的校服有长款黑色褶裙,比他们的长裤清凉许多,细夷的长腿转身时裙摆在低空画出一个质感很好的圆,看起来优美又青春活泼,姐仨好地手拉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留生无可恋的赵胜在原地和热得蔫下来的林听与一脸冷若冰霜俊朗冻人的赵锬面面相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赵锬就很少再与他曾经那些狐朋狗友厮混,每天几乎都与林听和姜晓晓李妍他们学霸帮黏在一起,跟赵锬吃饭每次都会迎来大批注目礼,加上一个模样清隽的林听,一加一大于二,可以说是本来好好的可以狼吞虎咽的午饭时间,霎时成了枷锁,赵胜都是硬着头皮挺过的。 思及此,他表情变得很是夸张,就仿佛挨上赵锬准没好事。 赵锬单手插兜,身量又高又大,跟在林听身后,似乎要完全把他围住,神色看起来十分冷漠,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是!”赵胜当即果断转身,伸着尔康手追过去:“等等我啊!我不要跟赵锬一起吃饭!” 热腾腾的气温从大地蒸起来,空气中的小分子都融化,跌跌撞撞地摇摆着,在视线里形成扭曲的透明的线。 林听不耐热,最讨厌夏天,一到热天薄皮肤就不自觉泛起红,汗珠不注地往下淌,细白的脖颈上滚动着豆大的汗,一颗颗攒在锁骨窝里,弄得浑身黏答答的,很是难受。 没想到已经要深秋还这么热,他一整天都没精打采。 清雅阁门口人也很多,身后有餐厅拖车经过,开着喇叭:“同学们让一让,锅里有热水,让一让。” 车就在林听身后,赵锬出声短促地提醒林听让路。但林听一点都没有要让开的迹象都没有。 赵锬转头,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眼。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林听额头上因高温而渗出的薄汗,和呼吸急促而微微分开的干燥嘴唇。 林听一副热晕了的表情,恹恹地把舌头尖儿吐了点出来,搭在牙齿尖尖,人工散热。 喉结稍一滚动,赵锬不知为何板着一张脸,不带情绪地又叫了下他:“林听。” 林听生无可恋,没有听到,赵锬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耳后的助听器开关似乎又被关上了。 在赵锬看来,看似乖巧温顺的林听坏习惯实则很多,本性嗜财如命又嚣张跋扈,还总摆弄姜晓晓口中“世界的开关”与世界切断联络,听不到声音,导致赵锬总要多费口舌与精力。 眼看餐厅拖车就要撞上林听,赵锬懒得再叫他,冷不丁抬手握上他小臂把林听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 林听要热昏头了,腿脚发虚,一个踉跄没站稳,撞进他怀里。 “痛!”林听细胳膊细腿,肋骨撞在他手上,脸当即皱起来,低低叫了一声。 还不等他抬头质问,右耳就陡然被冰了一下。 林听猛然瑟缩了下脖颈,感觉到右耳后的助听器被赵锬的手指轻一拨动:“啧,别动。” 赵锬低沉清晰的嗓音突然伴随着周遭陡然被扩大的嘈杂,与万事万物的声响四面八方地涌入林听的耳廓,敲打他的鼓膜,算不上震耳欲聋,但弄得他的耳道内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两人挨得很近。 赵锬身上没有绝大多数高中男生懒得洗澡,又经过教室漫长发酵的酸臭、苦烂的、混杂了汗味与其他人体分泌的各种气味,反倒有股算不上很浓,不刺鼻的薄荷的芳香与清凉的味道。 闻起来很干净、清爽,在冗长燥热的阳光下带来丝丝清凉。 林听后知后觉地想到,最近好像没有再见过赵锬抽烟,也没有看到赵锬骑摩托。 他后知后觉地产生一些欣慰,随后像是热昏了头,如获至宝地一把抓住赵锬刚刚松开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不管不顾地就往脸上贴。 “啊——” 林听喟叹一声,感觉自己是一块在火上反复煎烤的十分圆润的石头,在要爆炸时被泼了一捧冷水,发出“刺啦”一声听起来很爽的水汽蒸发的声音。 赵锬顿了顿,被他抓着手,却没有立刻甩开。 两人的手有一些差距。 林听的手比他短了半个指节,指骨很纤细光滑,赵锬的手掌与骨结更宽大一些,手指更加修长。 被他抓得有点久了,他们两个又都出挑,引得匆匆去打饭的一些学生好奇的侧目。 赵锬脸色不是很好看,冷冰冰地问:“好了吗?” 林听听出他话中的不满,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很是羡慕地问:“赵锬,你身上好凉,你不热吗?” 高温融化了他的声音,林听的尾音拖得很长,没什么力气开口似的,跟身上的汗一样,黏糊糊的。 赵锬有种开口让他不要撒娇,撒娇也不会再借手给他的冲动,但实际上,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冷淡且克制地说:“还好。” 林听好羡慕他,嘴里小声咕哝:“金蛋就是好啊。” 赵锬之前就扫到林听微信上给自己的备注了,此时听到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叫自己的绰号,臭着脸,毫不留情地说:“离我远点,现在热了。” 第22章 第22章 自诩很懂社交距离的林听这才意识到两人过近的仅有一拳的空间。 他吓了一跳,忙忙后退半步,抬头看到赵锬黑黑的脸色,立刻解释道:“我没注意到,对不起。” 赵锬看着他,皱了下眉头,没说话,一副“这次就先勉为其难原谅你”的表情。 清雅阁门外排队往进涌的人倒不少,赵锬不是很想进去,索性道:“出去吃吧。” 林听犹豫了一秒,反应有点慢地纠结着说:“外面吃饭有点贵,不然你去吧。” “啧。” 赵锬眉头不耐烦地皱起来:“我请你。” 他说完,又觉得很烦,林听肯定是要拒绝,还要多浪费一通口舌。 他就应该直接朝门外走,林听肯定会像小狗一样,因为担心他一去不回,而屁颠屁颠立刻跟在身后。 但出乎赵锬意料外,林听竟然没有拒绝,在太阳下仰起要被烫化的白花花的脸,大又圆的眼睛眯成两道窄小的缝,开心地笑道:“好吧!做徒弟的是要请老师吃饭的。” 赵锬目光在他傻兮兮的有些狼狈的脸上淡淡扫了一眼,旋而听到林听自顾自嘟囔两句:“但你没有外出证,我想想有哪里可以翻墙出去。” 他是走读生有外出证,但赵锬没有,林听想了几个地方可以翻墙的地方,都被堵住了,有点苦恼。 赵锬怔了怔,没想到风纪委员看起来很乖很守规矩,但听起来实际已经翻了不少墙,心情有些复杂,多看了林听一段时间。 “有个地方!”林听眼睛一亮,在刺眼的阳光下稍微睁大了点。 他浅色的眼瞳被照得很透彻,只有眼瞳中间是深色的,看起来很清纯。 林听讲完就不说话了,神秘兮兮地嘴角先弯起来,眼角随后一并翘起,光洁的面部线条跳跃起来,笑盈盈地看着赵锬,抿着嘴唇,看着他的眼神有一点期待,也有很多激动。 赵锬只好冷淡地捧哏,敷衍地问:“哪里?” 林听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狡黠一笑,没吭声,带着他朝北面教学楼走去,又绕了两个小花园,走到一处人烟罕至的还未修葺完善的高墙下,走过去,两条细胳膊撑着一个偌大瓦泥花盆的边缘,费劲力气只挪了一厘米:“呼——” 他热得满脸赤红,汗水聚在眉心,哒哒滴下来。 赵锬双手插兜在身后事不关己的模样。 林听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得很圆,很凶的模样咬牙切齿地回头,对着一动不动是木头只一味在后面干看着的赵锬过去:“快点过来帮忙呀!” 他着急的时候讲话漏出点江南口音,尾音很翘,好像条甩动的狗尾巴,就像赵锬先前想过的,让林听不要总是撒娇。 赵锬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装满碎石的瓦泥花盆比他想得要重上一些,两人废了一番功夫才将花盆搬出去。 赵锬垂眸扫了眼下腹的校服,他穿了深蓝短袖,泥土弄在上面十分明显。他微不可查地粗了蹙眉,抬手拍不掉全部的灰尘,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林听听起来十分得意的声音叫过去。 林听指着赫然出现在墙壁上的还没来得及填补的狗洞,十分骄傲的模样:“没想到这个洞还没被填上,高二的时候就有了,我还从这里出去过几次。” 赵锬看了林听两秒,产生很多问题。 实在想不出克己守礼的林听究竟是什么情况下才有钻狗洞的需求,他自己钻狗洞的行为是否会记过告诉老师,还想问他,不会就让自己爬这个洞出去吧? 但看林听的样子,显然得不到什么很好的回答。 赵锬就没费功夫去问。 林听很有钻洞经验,走过来声情并茂地教他:“你个子高,小腿要发力多一点比较好钻。” 在赵锬身边讲着,林听忽然发现一件事,关注点飘走,板着脸走过去,让赵锬不要动。 赵锬只好配合地站直,林听的头发发质很细,容易炸起来,发丝扫过赵锬鼻尖,隐约留下那股味道有些大的薄荷洗发乳的味道。 赵锬缓慢地呼吸,低声,听起来有点不开心地问他:“干什么?” 林听拿自己的头比了比赵锬的下巴,很惊喜地发现一件事:“我好像长高了!你是不是有185?我之前还没到你下巴呢!” 赵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和自己比过身高,但上周量身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一米八七了,这一个月林听的个子确实蹿得很快,现在目测估计已经有一米七七左右。 但为了防止他过于得意在耳边嘟囔个不停,赵锬没把自己已经一八七的事情告诉他,只是看起来嫌他聒噪地随便点了点头。 林听果然小小得意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敛笑容。 他确实是个会学习的好学生,连钻狗洞的技巧都说的头头是道,最后扭过头,问赵锬:“懂了吗?” 赵锬盯了他一会儿,看不出神情地点了点头。 林听很好心地让他先钻,万一出不去自己好在后面推他一把。 赵锬显然不乐意,脸变得很臭。 林听只好妥协,反复叮嘱他:“那我先给你示范,你看好了,不然会受伤,要是卡在里面就糟糕了。” 一开始,赵锬没有认真看他,不着痕迹地在那个瓦泥花盆和不算太高的墙头来回扫了一眼,估算出大概的高度后,余光才扫到林听的动作。 林听很瘦,身上的校服短袖被小洞边缘参差的破损砖瓦勾起一段,露出半截莹白的腰肢,在光下白得反光。 赵锬视线在他细韧的后腰上停了一阵,很快地挪开视线,还没等林听爬出去,两条欣长的腿就踩上花盆,一手抓着墙头猛地用力翻上去。 林听吭哧吭哧地爬出去,拍了拍手和衣服上的灰,站起身,累得气喘吁吁回头叫他:“赵锬……呼,出来吧。” 他话还没说全,就听到头顶上有一道窸窣的声响。 下意识抬头,太阳光浓烈,林听不得不眯起眼看。 视野中纳入一道高大挺括的身影。 赵锬逆着光跨坐在墙头上,腿很长地垂下来,搭放在墙外侧,似乎是在低头看他。 但阳光太过刺眼,在林听眼中,只能看到赵锬模糊的虚幻的一道黑影。 一道鸽群连成线,在碧蓝的高空穿行而过。 林听看到那个冷淡的黑影动了动手,伸在太阳光下,修长的五指大张,遮挡住小部分太阳光。 赵锬的手的阴影在林听眉宇间映出,看起来很像赵锬弓起宽大冰冷的手掌将他的五官全部覆盖,聚拢在掌弓之间,随后蓦地收去,好像一并要夺走他的生命与氧气。 刺眼夺目的阳光在一时间陡然重新袭来,这让林听不得不闭起眼睛。 眼皮很薄,被阳光照得血红一片。 林听心脏很突然地鼓动起来,跳得有些快,他无意识地抬手覆盖在胸膛上。 紧接着,赵锬就灵巧又轻松地从墙上一跃而下,身上很清爽,不像林听一样,脸上都蹭上墙灰,十分狼狈。 “汪!汪汪!!” 身后的小巷里几道黑影疾驰而来,扑倒因过于专注看着赵锬躲避不及的林听。 几条高速甩着尾巴的大狗探着舌头,哈哈地围着他压上来,把林听舔了个遍。 “哇!!赵锬!救命!!” 第23章 第23章 赵锬眼瞳紧了下,正要过去救他,就听到狗群里传出林听开怀的大笑:“旺财你不要舔我了!哈哈哈!好痒!” 见四条狗没有要攻击他的打算,赵锬才放下手里的砖头,恢复冷淡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好不容易从狗群里坐起来的林听。 林听脸上被狗舔湿,头发也乱蓬蓬地翘着,鸡窝一样飞成乱七八糟的一团,毫不嫌弃地抱着熟悉的狗撸起来,看起来很蠢,很天真。 赵锬看了他一段时间,在林听终于安抚好激动的大狗拍拍屁股站起来时,不冷不热地睨着他,毫无感情地问:“林听,你是傻子吗?” 林听颇狼狈地擦掉脸上的口水,想到他翻墙竟然不叫自己,看着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赵锬,又低头看了看一点也不体面的自己,恼羞成怒,不理他,气鼓鼓地走了。 身后几条显然跟他很熟的狗朋友低声吠叫着,撵着他脚后跟。 林听拿它们很没有办法地走到一家早餐铺门前,拿了五块钱出来,脆生生地叫坐在里面的老板娘:“阿姨,我要四根火腿肠。” 老板娘一阵子没见过他,熟稔地拆了捆火腿肠走过来,很嫌弃自己养的四条狗,边把火腿肠递给他,边把林听的钱推回去:“小同学你不要买了呀,这几个狗东西就讹上你了。” 林听羞涩地抿起嘴巴,弯了眼睛笑了笑,道了声多谢,从老板娘手中接过火腿肠。 赵锬有点猜到他要钻狗洞的理由,很是无语,掀了掀眼皮。 那个被叫做旺财的金毛最狗腿,扯着嗓子“汪”叫两声,爪子攀上林听大腿,尾巴甩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 林听像狗王,气派十足地伸手指挥:“坐好!” 四条狗齐齐坐在他面前,张着黑滚滚的豆豆眼,哈着气眼巴巴看他。 赵锬在一旁越看越觉得他们同属一脉。 坦白来讲,赵锬不喜欢狗这种生物,太吵、太聒噪、太粘人,没想通林听在猫狗中都混的很开的原因。 老板娘在店里打了碗冰豆浆给他:“还是听你话,你这段时间没来,我看这狗东西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守那洞口等着。” 林听有点不好意思,在旁人面前他倒很乖很安静了,与面对赵锬时截然不同的语气,有点愧疚地小声说:“最近升高三有点忙的,旺财等我肯定好辛苦的。” “你们学习好辛苦哟,肯定考上好大学,将来赚大钱可别忘了多给阿姨宣传冰豆浆。”老板娘自称豆浆西施,笑兮兮地看他,又冷不丁才看到后面跟着的赵锬,表情很夸张:“哎呀!你哪来来这么帅的朋友哇?来来,小帅哥,你也来碗冰豆浆。” 林听眼梢翘起来,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就好像别人夸赵锬是在夸他:“是我教的徒弟。” 老板娘与他一唱一和,大拇指一竖:“你可厉害得嘞。最近没看到你跑出来找阿嫲呀,你阿嫲身体恢复如何啦?” “已经出院啦!”林听舔掉唇角挂着的乳白色的豆浆,笑着多谢她关心:“之前出来是我要给她送饭的嘛。” 赵锬不知道林听的家庭状况,听他们对话,有些奇怪但没有出声。 因老板娘过于热情的招待,赵锬不得不走过去接住冰手的豆浆,他不喜欢喝豆浆,但林听十分豪爽地一口干了,见他没有动,奇怪地看过来。 赵锬接过去,象征性地轻轻抿了一口,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很快就把碗放下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掏了一张红色大钞出来,看着陈旧与擦不去油腻的桌面,犹豫两秒,扯了张纸,才重新把钱放上去。 老板娘嗔声怪他:“小帅哥这是干什么?我找不开哦,赶紧拿回去,这是我豆浆西施请你们的。” 把火腿肠喂完的林听这时眼疾手快地把本要买火腿肠又被退回来的五块钱丢出去,一把抄起赵锬的百元大钞,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叫身后的赵锬:“快跑!” 身后的四条大狗扑腾两下,以为林听跟它们玩,也跟着他跑出去。 “汪!” “汪汪!!” 赵锬很莫名,但还是跟着跑上去,他跑得比林听快,还有功夫回头,看着老板娘急了眼,从店里追出来。 老板娘追不上了,拽回四条狗,在身后笑着骂了林听两句。 两人跑过巷口一个拐角,林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在膝头弯下腰去,感觉喉管里都泛起咸腥:“累、累死我……了……” 赵锬大气不带喘的,垂下眼,看到林听翘起的鼻尖,视线动了动,目光也看到他右耳上的黑色小痣与有些松动移位的助听器。 林听喘息着站起身,抹了把汗,动作自然地碰了碰耳朵,把助听器戴好,问他想吃什么。 赵锬环顾四周的小吃街,看起来没比学校食堂干净,招牌上大都留下油烟的污渍。 见他不说话,林听便建议:“那边有一家重庆小面很好吃,可以去尝尝看。” 赵锬朝他指着的方向扫过去一眼,没有更好的选择,便跟着他去了。 林听吃不了辣,被口味过重的调料辣得在赵锬对面嘶哈嘶哈地直吐舌头。 脸也红彤彤的,眼睛上糊了层水光,眼角被辣得发红。 赵锬吃得很少,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抿了口水擦干嘴,和他对视。 林听面前的水已经喝空了,一副快要升天的模样。 赵锬纡尊降贵,起身去饮水桶帮他倒了杯水。 “谢——”林听一把抄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终于得救。 他缓过来,看到赵锬面前没下去多少面的碗,愣了下,慢吞吞地问:“不好吃吗?” 赵锬淡声说还好。 林听犹豫着说:“那怎么……”剩下那么多。 但他很快又想到什么,没再继续说下去。 赵锬结了账,付了四十六出去。 两人走出面馆,一股热气又直面扑来,秋高气不爽,阳光眩目。 林听揉了揉吃圆的肚皮,打眼望到对面“冷饮批发”的铺子,叫住赵锬,问他要不要吃冰糕。 “这次师父请你!”林听很得意。 赵锬不吃这种垃圾食品,本打算拒绝,但不知为何,还是点了下头,简短地说:“好。” 林听让他在面馆里等等,自己冲进太阳下跑去对面还开着的冷饮批发店。 赵锬看着他在冷饮店摆出来的冰柜前徘徊很久,拿了一根冰棍出来,不知为何又走进去,问了老板什么,在店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叼着冰棍走出来。 “喏,快吃吧!”林听把手上的一小盒冰淇淋递到赵锬面前,挖冰淇淋的木棍包在纸巾里,也给了他。 说着,连忙嘬了口自己手上被太阳一照就直流水的冰棍。 赵锬垂眼,看着他递来的哈根达斯,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先又看了林听一眼。 林听的嘴唇不知是刚才吃面辣得,还是被冰棍冻得,唇周很红,糊着糖水融化后亮晶晶的水光。 见他半晌不动,林听疑惑地皱了眉:“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那我去换一个。” 赵锬这才抬手,接过他举在面前的草莓味的冰淇淋,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地说:“还好。” 林听没有吃过哈根达斯,想到刚才付出去的钱,这一个拳头大的冰淇淋就要36块钱,够他在学校食堂吃好几天饭,现在想想都还有些肉疼。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赵锬,满怀期待地看他挖了一口含进嘴里,有点憧憬,又有点好奇地忙不迭问赵锬:“好吃吧!” 其实谈不上好吃,赵锬觉得很平常,但还是回答:“嗯。” 林听砸吧着嘴,猛舔了自己1块钱的老冰棍,得意也很嚣张地道:“我就知道,老板说这个味道最好吃了,不好吃我就要回去骂人了。” 这让赵锬有些好奇如果自己说不好吃,林听会是什么反应。 但其实他认为,虚张声势的林听在那时也只会傻兮兮地垂一垂眼睛,藏住一点无措与彷徨。 两人走回学校的路上,林听要赶在冰棍融化前吃掉它,吃得很认真,没有说话。 赵锬走在他身旁,只听到他吞咽口水和嘬化冰棍发出的轻响。 手上的草莓味哈根达斯在高温天吃并不解渴,奶油融化伴随着草莓香精过甜的味道,反倒令人反胃,赵锬没吃几口就合上盖子,但也没有扔,半遮掩地垂下手,藏在手中。 林听担心回去要路过豆浆西施的店面,不敢原路返回,带着赵锬绕了一些路,从校园大门求着门卫大叔放他们进去。 因为林听每天都走读出校,门卫大叔已经对他很是眼熟,打量了下他身后经常与人聚集在校外不学好的赵锬,有些警告意味地告诫他们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林听连连答应,还让赵锬也来保证。 赵锬不得不配合他,毫无平仄地复述。 门卫大叔将信将疑地把他们放了进去。 十一月末,校内种植的绿植有了不同程度的生长。 九月刚开学时还绿着的那些模样敦厚古怪的高大树木的枝头隐隐有了开花的动静,赵锬扫到一些粉白色的花苞一小点一小点地聚集着。 林听走在他前面一点,双手轻轻摆动,冰棍吃完了,心情看起来很好,哼起歌。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哼歌的声音不大,赵锬只隐隐听到一些间或的小调。 林听唱的歌都与时下在高中生间流传的周杰伦、林俊杰或其他网络流行曲不同,很过时,也很幼稚。 这让赵锬想起李妍来找林听去晚会献唱的事情,还颇有些夸张地将他的歌声描述为天籁之音。 赵锬显然不会相信,听着他稚嫩的嗓音,只是喉结稍拨动了一下,在身后叫住他。 林听唱歌的声音戛然而止,冷不丁回头望着他:“怎么啦?” 赵锬抬手指着通往小巷的路,说得很简短:“看看猫。” 闻言,林听朝安置猫窝的巷子口看了一眼,有些担心地想了下:“我身上有狗味,怕吓到它们,我在巷口等你。” 他看了看腕表,没有禁止赵锬的看猫行为,这会儿离下午上课还有段时间。 即便赵锬不说,相处的这段时间林听也看出来了。 他好像是很喜欢猫,张口闭口都是猫,仿佛全世界只有猫才能提起他的兴趣。 但谁知赵锬却说:“那算了。” 还不等林听追问,他就单手插兜,懒洋洋地走了。 林听这才注意到,给赵锬买的哈根达斯他还没有吃完,拎在左手里,一路顶着太阳走回来估计早就融化了。 第24章 第24章 下午的义卖会占用了全校统一的周五班会时间,全校最大的操场被占得满满当当。 林听还在张亚菲办公室用影印机装订笔记,赵锬觉得无聊,也没有购物的欲望。义卖会是发手机给学生的,赵锬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后没有停很久,朝校门走去。 他穿梭在人群中,冷不丁被人拉了一把,扯住衣袖。 赵锬微微皱了下眉,面色冷酷地迅速甩开手。 抓住他的是个女生,没想到赵锬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也有些不好意思,面红耳赤地道歉,喏喏地说:“对不起同学,你知道高三(1)班的摊位在哪里吗?” 赵锬神色冷淡地指了下班上还在布置的义卖摊位。 “谢谢!”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从他身边跑过去。 “卧槽,刚才那个是赵锬吧?!真的帅啊!赚了!” “他看着也太凶了,我更喜欢林听那种长相,清纯又干净。” “你提醒我了,赶紧去,去年我就没买到林听的笔记。” …… 赵锬脚步停了停,回头扫了她们的背影一眼,手上握着的手机震动拉回他的注意。 最新消息跳出一条没有额外备注的消息—— 【我到致远了,是这个门吗?】 配图是一张照片和卡通兔子害羞的表情包。 赵锬没回复,加快步子在熙攘的人群中反方向走过。 中午的时间,校门口没有什么人,停着的一辆黑色迈巴赫便格外显眼。 赵锬表情没什么变化,要走出校门时被保安叫住。 保安原先是个在校外拾荒的大爷,被学校“招安”,工作分外认真,决不允许自己工作时间有任何一个学生违规离校。 保安大爷皱了皱布满沟壑的脸颊,背手走出来,厉声问:“做什么去?” 还不等赵锬开口,迈巴赫的车门就被推开,一个身形高挑纤细的年轻女生急忙走过来,嗓音温柔:“大爷,是我来送东西给他。” 女孩看起来与赵锬年纪相仿,穿着艾迪逊的校服,头发齐肩,刘海轻盈地飞在柳眉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唇釉,反射出湿润的红色光泽,很漂亮,也很有气质。 保安大爷像是了然什么,指了指大门内外的分界线:“不能走远。” 赵锬侧目看他,微微点了下头应好,转过脸,目光不含情绪地垂下来,看着女孩递来的袋子,没有接,只是道:“不用。” 汤蕴含抿唇笑了一下,双手拎着袋子,仍旧固执地送到他面前:“是我亲手做的饼干和零食。” 她停顿两秒,有些羞涩,但还是鼓起勇气补充道:“特意给你做的。” 赵锬垂下眼,看了她一段时间,可能是看出他不拿,汤蕴含就打定主意不会离开,才慢悠悠地抬手把袋子边缘抓在手里,没有和她的手指接触到。 汤蕴含笑靥如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是艾迪逊连续两年公认票选出的校花,成绩优异,性格温柔,容貌姣好,私下追求者众多。 赵锬视线盯着她唇角,有一瞬间想起林听唇角只有一个的酒窝,自顾自地走了神,想到注重守恒的世界永远在林听身上失衡,右耳上的一颗痣与仅有一个的酒窝都是如此。 汤蕴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杏眼亮盈盈地眨了两下,稍稍踮脚,和赵锬对视一眼,含羞带怯地看他。 因为她猝不及防的动作,赵锬冷不丁后退了半步,回过神来,表情冷漠地对她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尽管赵锬这么对她说了很多次,但汤蕴含还是不大相信,在艾迪逊一些朋友的追问下,她看起来有些可怜,一点不安,也少许得意地羞涩吐露赵锬英雄救美,帮助她摆脱老师的骚扰。 自赵锬转来致远,汤蕴含已经找了他十多次,几乎每次赵锬都无视她的消息,这是三个多月来他第一次松口,答应了见汤蕴含一面。 见她仍旧怀抱希望与羞赧的眼神,赵锬顿了顿,很快,也很无情地说:“很烦。” 这两个字出口,汤蕴含一瞬间不知要作何反应,脸上浅浅的微笑也僵硬了,整个人有点愣在原地,眼眶糊上层水光,但被她沉甸甸地含在眼内。 赵锬情绪没有任何波动,态度强硬且漠然:“我不是因为你才动手,只是那天我刚好在哪里,你们打扰到我睡觉。” 尽管赵锬已经对她说了许多次,但汤蕴含似乎都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关于那天的记忆,其实赵锬已经记不大清了,他很少会费心记住不相干的人或物、事。 只是隐约还记得他前晚没有睡觉,翘课去图书室补觉,睡到中途听到无人的图书室前方传来一些异响。 赵锬本是不想多管闲事,但前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扰得他无法入睡。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越过层层高大的书架,神情冰冷地走过去。 在那时先一步看到汤蕴含那双总在男生里被说是含情凝睇的漂亮眼睛,与压在她身后的男人。 男人的样貌他很熟悉,是艾迪逊的物理竞赛老师。 汤蕴含这段时间为了申请学校报了一个含金量很足的国际物理赛事,私下经常去办公室请教他,与他走得很近。 赵锬脚步顿住,没看出她有丝毫挣扎的意图,神情冷漠地准备开口。 李硕突然推门进来,喊着赵锬:“锬哥!老班叫你回去上课!我操!——” 汤蕴含陡然尖叫着从老师怀中挣扎出来,朝赵锬的方向跑去,赤裸着半身的老师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趁机要跑。 李硕抽起凳子就往他背上来了一下,老师见状不妙,忙不迭抄起扫帚躲闪着李硕的攻击。 赵锬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和紧靠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梨花带雨的汤蕴含对视,抬手把身上的校服外衣脱下,搭在她身上,淡声让她快点离开。 汤蕴含跑得很快,在场的三人谁都知道,这件事一旦闹大对一个高中还未毕业的女孩会是多么摧枯拉朽的打击。 李硕已经打红了眼,一脚把老师踹翻在地,手上的板凳已经留下许多红色的液体。 “别打了,报警吧。”赵锬走过去,抬手钳住李硕的手腕。 李硕粗喘着,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瞠目欲裂:“这畜生!操!!!” 老师在地上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地摇头乞求,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 赵锬垂目,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她愿……” 就在这时,李硕冷不丁从赵锬的桎梏中抽出手,一板凳狠狠砸在老师头上,只听“嘭!”地一声,头骨碰撞发出脆响,老师彻底闭上了眼。 赵锬果断抽走李硕手中的凳子,蹲下身探了下男人的鼻息,微微皱眉,快声命令道:“打急救。” 李硕全部力气都随着那个板凳一同被抽走,他恢复神智,僵硬着身体,看着手心上的血,颤了颤,呆滞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师。 先一步跑出去的汤蕴含似乎叫来了老师,图书室外乌泱泱的人群紧赶慢赶地跑来,一把推开图书室的门。 只看到赵锬拿着染满血的凳子站在原地,李硕吓得大气不敢喘,他们身下是已经被揍到昏迷的物理老师。 在教导主任焦急地跑来时,赵锬听到一旁的李硕,用很小很轻微的声音,啜泣着求他:“锬哥……我爸找了小三,要跟我妈闹离婚,我不能这时候给我妈找事儿……求你了……” 赵锬没告诉汤蕴含她找错了救命恩人,自然也没告诉汤蕴含,李硕在艾迪逊时对她的单恋。 “别来找我了,”赵锬说着,下颌微收,对她露出一个淡笑,但听起来有些淡讽:“也不用担心我跟他们说是你主动的,无论如何你都是受害者。” 汤蕴像是被他戳中心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空白,浑身一僵,抖了抖肩,眼眶立刻变红,楚楚可怜地流泪:“赵锬,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赵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连一旁的保安大爷都看不过去,从保安亭走出来,扯了张纸给汤蕴含:“大小伙子欺负人家小姑娘干什么?你们闹分手不要在校门口!” 汤蕴含我见犹怜地接过纸,抽噎着向保安大爷道谢,掩面转身像是被赵锬伤到了心,头也不回地坐上车走了。 在保安大爷的说教声里,赵锬毫无愧疚之心地提着那个粉红色的纸袋面不改色地走回了教学楼。 教室里还有些没下去义卖的学生在。 赵锬刚一踏进教室,凑在窗口的一群人冷不丁停下说话的声音,一个个大惊失色,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又齐刷刷看向赵锬手上提着的粉红色袋子。 赵锬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后知后觉地想到,教室的窗户正对侧门,方才汤蕴含在校门口闹的那一处应该是被他们看到了。 但他没什么所谓地继续走进来,在一众视线跟随下,不疾不徐地走到李硕桌前,将粉色的袋子放在他桌上。 全程班上簇拥在一团的人群都没动,屏气凝神地看着赵锬的一举一动。 姜晓晓和李妍也在,显然没想到临时回班竟然吃到赵锬弄哭女生的第一手新料,两人抱作一团,看着赵锬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十分紧张。 赵锬脚步在姜晓晓面前停下,她抓着还亮着屏幕的手机,背在身后,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 姜晓晓垂下眼睛,心虚地对他露出个笑容:“赵、赵锬,怎么了……” 赵锬方才上楼经过办公室时没看到林听,便问她:“林听呢?” “在咱班的摊位上收钱。”姜晓晓哆哆嗦嗦地回答。 赵锬扯了扯嘴皮,皮笑肉不笑地对她道了谢,转身离开教室。 姜晓晓双腿发软,一下瘫在李妍背上,大难不死地抚着胸口:“吓死老娘了。” 她另一只手还抓着手机,屏幕上跳了一下,复而亮起—— 【双枪女侠:操!!!赵锬在校门口和人亲嘴!】 【双枪女侠:照片】 【双枪女侠:林听!你看没看到!我这可是直播!】 【双枪女侠:那女生好漂亮我靠!】 【双枪女侠:我!操!赵锬现在好像在和女孩子聊分手】 【双枪女侠:赵锬把人家弄哭了!!!那个大一个美女!他怎么忍心!!!】 …… 【美丽异木棉:我在数钱,我们班卖了好多钱/流泪】 【美丽异木棉:张老师开学说过,禁止早恋,他又违纪!/愤怒】 第25章 第25章 因为义卖,大操场上没一会儿就熙攘分致地拥挤起来。 赵锬远远望到高三(1)班的摊位,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人群包围着,林听收钱收得不亦乐乎,两颊红扑扑的,脸上淌着汗。 他收回视线,没有要进去的打算,径直走向体育馆和几个不认识的男生莫名其妙打起球来。 等赵锬打完球回去,义卖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操场上还留着零星的一些学生在收拾各班摊位。 林听不在,是班上其余三个学生在整理。 见赵锬过来,几人还愣了下,他们从开学起就没跟赵锬说过几句话,因为围绕着他的传闻,让大家心里都有些犯怵。 一个男生犹豫两秒,出声叫了他一下。 赵锬站在摊位前,应了声,随后问:“林听呢?” 男生答道:“张老师叫他去对账了。” 赵锬没再出声,随手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还守着摊子的三人不约而同都停了下手上的活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其余两个女生冲男生挤了挤眼,派他作为代表去和赵锬说话。 男生搓了搓手指,鼓起勇气,走到赵锬身旁,腼腆道:“赵锬,我们想趁最后这点时间去逛一下其他班的摊位,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可以麻烦你看一会儿咱班的摊吗?” 他说的很快,抱有大概率被无情拒绝的念头,很快地补充:“你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男生眼睛垂得很低,盯着脚尖。 “好。” 赵锬抬手拿了下桌上摆着的付款码,举起来问:“付钱扫这个对吧。” 男生也愣了下,好不容易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紧张地耳尖红得要滴血,差点被口水呛到:“对、咳咳!对没错!” 随后,赵锬把收款码摆好,翘了下唇角,用很让人放心的、很可靠的语气,低沉道:“你们去吧。” “耶!!”“哇!赵锬谢谢你!你人真好!” 两个女生雀跃地拍了下手,放下手里的义卖品,拽着男生一同跑了。 赵锬的目光随意扫了扫桌上还剩下的义卖品,还有一些同学从家拿来的漫画和没做过的习题。 桌子最中央的商品看起来早早就被人一扫而空,他拿起商品牌看了一眼,上书【林听笔记15元一本】,商品牌四角画了写粗糙的简笔画,被填充成黄色的小鸟骄傲地扑扇翅膀,头戴大大的皇冠,身披红袍。 出自谁之手一眼可知。 赵锬表情未变,重新把立牌放好,目光在手伸过去时顿了下,他从原先被立牌压着的位置捡起一只眼熟的笔。 因为从林听那边抠抠搜搜又斤斤计较地艰难借过几次,所以赵锬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这只被它主人命名为“炮弹”的油性笔。 林听很珍惜他的破笔,定然是不会卖掉的,应当是方才在记账时落在这里了。 赵锬不动声色地把笔拿过来,单手支在桌上,撑着脸,另一只手拿笔虚虚握在手里,有些无聊地来回按动。 入秋后天黑得很快,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操场上的人不多,气温也随着太阳而缓慢下降,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夹着丝丝凉意。 等得实在无聊,赵锬随手翻开没卖出去的漫画书。 书已经有些年头,卷页微微泛黄,不少黑白气泡框上还凌乱地写着主人看时的心情与碎碎念。 赵锬撑着脸又往后翻了两页,手忽地在53页停住。 看到漫画页面上突然放大的黑白冲击,两个前面还在打打闹闹的日本高中男生莫名其妙就开始亲吻,不像预想中青春校园漫画那样青涩,反倒热火朝天,可以称得上大舌头狂甩。 难得的,赵锬一向冷淡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些类似迷惑的神情。 他不想看了,准备把漫画合上放回去,但不知又想到什么,还是继续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一些被圣光覆盖的器官与身体部位。 “……” 赵锬面无表情地看了少时,天色已经变得昏暗,操场上亮起幽微的光。 隔壁班级的摊位已经收拾好了,他想应当没有什么人会再来买东西,便也动手把方才三个同学没收完的东西一一收了放回纸箱里。 桌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收款码和那张小鸟皇帝写着【林听笔记15元一本】的立牌。 赵锬站起身,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到从操场尽头朝这边走来的三个身影,想应该没他什么事了,准备离开。 但还未转头走,余光便扫到一侧楼梯上飞速跑来的身影。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赵锬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林听看样子很是焦急地跑过来, 他皮肤很薄,眼角有点红,赵锬嘴角抿得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地微微扬了下巴,看着他。 虽然没有证据,但合理地猜测林听刚才偷偷抹过眼泪。 “赵锬,”林听一路从楼上小跑下来,呼吸急促,叫他的时候,视线忙不迭在一览无余的桌上张望了一遍。 赵锬看到他拧起的眉头,慌乱的眼神,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林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才又叫了他一声:“赵锬,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笔?” 他眉宇间藏着仓惶,说话的口吻夹杂一些小心,就仿佛只要赵锬说“没有”,他就会原地如遭雷击,灰飞烟灭。 “什么笔?”赵锬坐着没动,抱着手臂问他。 “就是炮弹!”林听已经蹲下去翻起桌旁的纸盒,声音顿了下。 他蹲下去的时候,赵锬听到他隐忍着吸气的声音。 跃入21世纪已经很久,实在是让人无法想象,还会有什么人会为十块钱能买一板的普通按动笔落泪。 林听的笔都已经很旧了,笔身的标签也都被撤掉,但他看起来很爱惜,用纸巾一点点将标签留下的胶痕擦掉。 林听蹲在地上没抬头,自然也就没看到他的笔在赵锬修长的指间转了一圈,又回到赵锬的掌心中。 赵锬有点无法共情地问:“有那么重要吗?” 林听浑然不觉地重重点了下头,或许是意识到赵锬看不到,才又“嗯”了声,背着他用手抹了下眼睛,声音听起来是很低落的:“是我妈妈买给我的,早知道我就不要拿下来了。” 他伤心起来,话会变得很多,跟赵锬半懊恼半后悔地说:“都怪我,要是被人当义卖品买走了怎么办?要是我当时拿你的笔就好了,你连作业都不做,还要什么笔……” 听到他这么理直气壮的“忏悔”,赵锬垂下眼,盯着他的头顶,听不出语气地问:“我哪天没做作业?” 林听不想跟他在这时候就作业问题产生深入探讨,站起身准备去其他还留在操场上的摊位找炮弹的下落。 他刚一扭头,就对上一只横在头顶的黑笔。 赵锬夹着炮弹,在指间转动一圈,又牢牢握回手中。 林听脸部的表情变化很快,从悲伤至极到喜上眉梢,很傻,很蠢,很呆,赵锬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有点想笑。 “啊……”林听眼睛张得很大,直勾勾盯着他手上的笔。 赵锬跟着左右晃了两下,林听的眼睛就一瞬不瞬地跟着转动。 像那种饿犬紧盯着骨头。 赵锬很是恶劣,嗤笑了一声,旋而把手机上的付款记录翻过来,笑眯眯地给他看:“五块钱,我的了。” “你!”林听趁他不备动手要抢。 赵锬毫无预料地站起身,把长臂举得很高,比林听高高伸上去的手还要长出许多。 林听蛮不讲理地骂他:“你太幼稚了!赵锬!我把钱给你,给你十块!” “哦。”赵锬不费力地抬着手,垂下眼,狭长的眼梢微微翘起,动了动薄唇:“不卖。” “还我。”林听抿住嘴唇,很固执,很倔强地一把握住他的小臂,剪得整齐的指甲陷入赵锬的皮肤,把他冷色调的手臂弄得留下淡红色印记。 林听的力气没有很大,赵锬没感觉到多疼,只是觉得很像细小的牙齿碎碎地啃噬着手臂,虽然造不成任何伤口与血痕,但难免磨蹭神经,或许是十指连心,弄得心脏有些怪异的痒意。 “还给我。” 林听面无表情,还在不停掰扯着赵锬的手腕与指根。 赵锬垂眼,看着他绷得很紧的白花花的面孔和发红的眼眶,有些莫名地想到方才浏览的那本古怪漫画,不知为何,他的手就松开了,手臂被林听扒下来。 林听如获至宝地从他手里把笔重新握在手中,长长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还不忘了跟赵锬说:“我把五块钱给你。” “不用,”赵锬硕大的喉结顶着脖颈的皮肤滚动了下,视线避开他困惑的眼睛,说:“我买了别的东西。” “你买了什么?”林听没想到他会有什么想要的,感到好奇,追问了一句。 赵锬没打算回答他,还不等林听继续问,三个同学就回了摊位。 女孩感恩万分地道谢:“赵锬都是你整理的吗?大好人,呜呜。” 她毫无眼泪地拧了拧眼角。 男生也跟着讷讷地说多谢。 另一个女孩子蹲下去搬纸箱的时候突然翻了下东西,惊讶道:“诶?!我的漫画卖出去了!” 她抬眼看向方才看守摊位的赵锬。 赵锬表情没多大变化,点了下头。 “太好了!买的人真有品!”两个女孩高兴了,挤眉弄眼地嬉笑了两声,把他们先前的话题错开。 放学铃打响,他们赶忙收拾了东西往楼上搬。 林听走得很匆忙,与赵锬说好七点半去明德楼找他自习就先一步跑回教室背着书包走了。 赵锬搬着一个纸箱缀在三人后,那个男生很是寡言,不时听到两个女孩的交谈。 林听走后两人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感慨:“林听好辛苦啊,每天还要准时赶回去照顾他阿嫲。” 赵锬稍稍顿了一下,没有想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问,两个女孩就岔开了话题。 “唉……”另一个女生口吻故作成熟,背手摇头,神叨叨:“这世界啊……” “神经啊你哈哈哈!” 两个女孩子打闹着笑起来。 属于高中的最后一场义卖结束后,高三那层楼再度陷入一派紧张严肃的沉重氛围。 十一月最后的那段时间过得很快,结束十一月的是一个周五。 天黑下去,气温开始变低,空气中凝固潮湿的细小水珠。 林听从家匆匆赶回学校,走近校门外时,他抬头看了眼靠近围墙的六层矮楼。 外侧墙壁挂着的“明德”二字安了壁灯,在昏沉的夜幕中散发微弱但清晰的光。 六层自习图书室的灯没有全开,只亮了三盏,其中一扇窗开着,林听猜测赵锬此刻正坐在那扇窗下。 但等他再靠近校门些,才发现不是。 原应老实待在图书室的赵锬赫然出现在校外,他站在大门口的一盏射灯下,把冷峻郁白的面孔照得十分清楚。 林听怒从中烧,正要拿他是问,就见赵锬面前的马路上停着的一辆亮着灯的黑色商务车开了门。 一个身材高挑,踩着高跟鞋穿西装裙的女人从上面走下来。 在林听的距离无法清晰地听到女人跟赵锬说了什么,只是看到赵锬动了动手,从外衫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递给她。 女人很快点烟抽起来,但赵锬没有。 第26章 第26章 女人停在那盏射灯透出光圈的边缘上,露出一张冷艳的有些英气的脸,她淡漠的气质与赵锬有许多相似之处,不难猜出两人血脉相连的关系。 赵初静抿了口烟,蓝灰色的雾气被湿漉漉的空气打湿,是往下沉的。 她很快说:“我要去意大利半个月,你管好自己。” 赵锬说知道。 两人便又都沉默了。 赵初静忽地冷笑了声,夹着烟的手拍了拍赵锬肩头,燃烧着的烟蒂在他校服卫衣上落下灰烬:“长大了,都会和妈妈对着干了。” 赵锬面无表情,下一刻抬手把她留下的灰尘拍掉。 赵初静似笑非笑,没把他的举动放在心上,只是突然问赵锬:“给你转进致远又把小王弄走前后花了我六百万,现在买你手上的视频够了吧?” 她说的视频是赵锬刚满十七岁时,赵初静发在朋友圈的一段vlog的完整版。 那条视频里,赵初静亲自去法国定制了台总价逾百万的赛级摩托,运回国内精心包装在偌大的纸盒中,作为儿子赵锬十七岁的生日礼。 在外界看来,赵初静不光是既雷厉风行又风情万种的女强人,更是独自一人便将儿子教育得优秀完美的三好母亲。 赵初静总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宝贝考了满分今天亲自下厨”、“宝贝打球摔伤了,好心疼,希望妈妈的小战士快好起来”、“宝贝长大了,一转眼十七年就过去,眼睁睁看你从小豆丁成了大帅哥”,诸如此类母慈子孝的东西来维持自己对外形象。 但赵锬手上的视频比那条经团队加工剪辑长达3分54秒的庆生vlog要再长一些。 完整如实地记录下,赵初静亲手将摩托刹车线剪断,勾起满意笑容,再亲手包装成亲生独子成年大礼的监控录像。 赵锬的第一支烟是赵初静给的。 那时赵锬苟延残喘地倒在血泊里,她挥舞着手中的高尔夫球杆,笑着点燃一根烟,撩了撩弄脏的柔顺长发蹲在他面前,反手把烟塞进赵锬嘴里,说这样会不那么痛苦。 十七岁的摩托是赵初静送的,但赵初静却弄坏了刹车。 在赵初静那里,赵锬身上有不可提、不可说的禁忌,不想他死,但也不想他好好地活。 赵锬觉得赵初静恨他。 ——既然恨他,又为什么要生下他? 但赵锬也不在意,也就没有执意去求得一个答案。 赵锬眉目冷酷,说:“u盘放书房左边第一个柜子里。” 赵初静姣好的面庞微露出一个玩味笑容,一歪脸,朝他轻且快地眨了下眼,用十分悦耳的声音感叹:“小孩就是长得太快了,我记得你还小的时候怎么打都不会哭的,无论拿棒球棍还是高尔夫球杆打你,你都只会皱着眉头,看起来好倔强地瞪着我。要是打得重了,你就躺在地上默默地把眼泪擦掉,不那么疼了,又爬起来咬我。我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生了个善良又勇敢的小战士。赵锬,你小时候多可爱呀……没想到转眼间比妈妈都高,连妈妈都会威胁了。” 赵锬冷冰冰的垂下眼和她对视,淡淡扯了唇角,露出嘲讽的语气:“是你教的好。” 闻言,赵初静嗤笑出声,带着点惋惜地幽幽叹了口气:“说老实话,怀上你的时候我是突发奇想要体验一下生孩子的感觉,本来以为你会像那个臭虫,刚生下你,我躺在产床上就在想,要是你像他我就可以立刻掐死你。可惜了,你怎么会像我?” 赵锬没有接话,目光毫无波澜,冷漠地与她对视。 赵初静忽而对儿子笑了下:“赵锬你总觉得我是个变态,但实际上你看人的眼神跟我一样你知道吗?” 她拍了拍赵锬的肩,踩着细高跟的脚踮了踮,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赵锬,妈妈是个疯子,但你身上留着我的血,你能干净到哪里去?” “小锬,除了妈妈,没人会爱你,”赵初静莞尔,把声音放得很轻,对他说。 一个似乎是助理的男人走下车从后备箱取了一个行李箱出来。 林听脚步放慢了点,想到姜晓晓说过赵锬的母亲赵女士是商业做得十分成功庞大的女强人,带着少许不安,习惯性把书包肩带捏在发潮的掌心里,步子很小地走过去,收起张牙利爪的凶狠嘴脸,很小声也很乖巧地跟赵锬问好:“赵锬,晚上好。” 赵锬正接过助理递来的巨大号行李箱,滚轮在沥青路上发出杂音,他没立刻听到。 还是赵初静叫了他一声,跟阿嫲叫林听的语气不一样,她叫赵锬的时候很冰冷,十分简短:“赵锬,你同学。” 赵锬这才冷着脸回头。 天垂得很低,空气质量很差,糊着层说不好是霾还是雾的杂质,导致酷厉的冷光变得柔和。 林听站在离他不是很远的距离,能看清赵锬的脸。 车没有熄火,车尾灯的光打在他半边的脸上,另半张脸陷入昏暗,阴影很重,深邃的精致眉眼藏在里面。 赵锬身上沾染了被风吹来的烟草的味道,谈不上是很好的气味,但也没想象中的难闻。他目光冷淡地投射出来,英俊面孔上凝着一层薄光,看起来有些高贵有些冷漠,看起来有一点高不可攀,也触手难及。 林听手心里摸到包带被反复缝过的粗粝接口,张着嘴唇,无声地嗫嚅两下。 夜幕中,他的脸透着轻盈的白,面对着赵初静,有种谈不上违和,但让赵锬凭空产生点看不惯的低眉顺眼。 面前的林听看起来与实际上他的个性很不相符。 赵锬停顿了两秒,看着他,毫不礼貌地问:“吃错药了?” 装乖的林听本性难藏,冷不丁抬头,暴君似的乜他一眼。 好在赵锬声音很低,被风快快吹走。 一旁的赵初静没听到,见两人站着没动,目光露出少许疑惑看着幽微光线下,儿子高大的背影,挺括、高大,几乎完全把面对着他的男孩罩在其中。 赵初静下意识微微皱了下眉。 风吹过来,裹着令人不悦的潮气,从卫衣敞着的领子钻进去。 赵锬蹙眉拢了拢衣领,把兜帽套到脸上去,遮住大部分脸,鼻尖高挺着,有一个好看的朦胧的轮廓。 客观点讲,也不怪赵锬说他装乖。 林听在家洗了澡过来,清爽的薄荷味散在透明空气中,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学生气很足。他长得白白净净,脸颊还有些消不去的婴儿肥,眼睛圆溜溜地张着,看起来文静纯真,一副乖乖牌的模样,很能够讨长辈喜欢。 “这是林听,”赵锬向赵初静不含感情的介绍。 闻言,单手抱臂,另一只手夹着烟吞吐着的赵初静才笑了下,随手把烟灭了,烟头递给旁边拿着便携烟灰缸的助理。 林听在脑海中尝试过许多次去想象赵锬的母亲的模样,慈爱的、严苛的,但实际上赵初静与他所能想象出的母亲的形象相去甚远,也和他所见过的大多数成年人无一相似。 赵初静看起来年轻皮肤细腻,完全不像会有一个即将成年的儿子,林听甚至觉得她可以做赵锬的姐姐。 但实际上赵初静又与赵锬十分相像,都有一种遥不可及的圣洁的神秘气质,与自己完完全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她的笑容并不温柔,反倒带着锋利的触感,有让人在她面前有原形毕露的魔力,但林听的卖乖计策成功了,让赵初静向来颇快且坚硬的语速变得稍显柔和:“小林同学,赵锬在学校里就辛苦你帮忙监督了,他不听话,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她话音刚落,微动了眼睛,身后的助理就走过来,身影十分高大,很端正英俊,比赵锬还要高上几公分,阴影完全笼罩住林听的小身板。 助理拿出手机,和善且礼貌地问他:“小同学方便加个微信吗?” 这还是林听第一次跟十分厉害的大人物接触,有些怯弱,心漏跳几拍,手指发软拿出手机。 一旁的赵锬垂着的手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下,但又很快顿住。 这次,林听没有再要争执究竟是谁主动加谁的事情,但赵初静的助理很懂礼节,扫了他的二维码。 没等两秒,好友申请就探出一条新消息。 林听很快地点开,发现他的微信名就是本名,上面写着【盛华医疗-江谕】。 盛华医疗是上过全球五百强的企业,林听右耳上戴着的助听器内侧就刻有盛华制造的小字。 江谕冲他笑了笑,用温柔且有磁性的嗓音道:“小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说,如果你需要帮助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林听哑了哑,喏喏地抿唇,对他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赵初静似乎是很忙,留给赵锬的时间不多,看起来也不像是专程为他跑一趟,上车关了门,按下车窗,隔着一段距离,没多少感情地对赵锬道:“我要去意大利半个月,有事联系江谕。” 平日,赵锬几乎也不会给她发多余的消息,像是对此习以为常,轻一点头,甚至可能没有点,他戴着宽大的兜帽,林听在阴凉的夜色中只看到他的帽檐微微被风吹动了两下。 听到赵锬说:“知道。” 林听站在他身旁,猫一样悄悄地举手,小声音说:“阿姨再见。” 赵初静轻笑了声,用和对待赵锬冷淡语气截然不同的口吻,温柔地对他说,宝贝再见。 风吹得大起来,林听被吹得晕乎乎,闻到了潮湿空气中一些落叶的气息。 赵锬单手拉着一个28寸的行李箱,走了两步,见他还站在目送赵初静离开的地方没动,皱了皱眉,语气不好也不是很耐烦地催他:“快点。” 林听第一时间没动弹,赵锬只看到他穿着深蓝色短袖校服,要融进夜色的单薄背影稍一颤,莹白显眼的细胳膊抬了抬,擦了下脸。 第27章 第27章 致远的校园非常大,生活住宿区与教学区之间设置了一道需要门禁才能刷开的门卡。 赵锬住国际部的住宿楼,比普通学生的宿舍区还要再远一些。 现在是晚自习时间,校园内各处学生不多,人影稀疏。 陪赵锬回宿舍放行李的一路上,林听都在讲赵初静和江谕,夸赵初静特别漂亮,又说江谕特别绅士。 他看起来很喜欢赵初静与江谕,聒噪地说了好多个特别。 赵锬听得有点烦了,想告诉他,他被赵初静的虚伪外表蒙蔽。 这时林听忽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赵锬,眼睛恰好纳入高出的光点,很亮。 赵锬在路过一个墙灯时,借着灯光看到林听有些泛红的脸颊。 “你妈妈好酷。”无休止的林听得出在赵锬看来十分莫名的结论。 奇怪的是,有许多人对他说过赵初静的好话,漂亮话,赵锬并不会产生任何感觉与异样的情感。 只是不知缘由的,从林听嘴里说出来这些话变得具备一些攻击性,让人轻易地产生原始的、与之抗衡的冲动。 无论是这种失控与躁动,都让赵锬感到难以自控的厌烦与古怪。 他的耐心消失殆尽,居高临下地对林听说:“很吵,闭嘴。” 紧接着,似乎是忍无可忍地,赵锬又说了一句:“你要不嫌妈多就给你。” 夜色里,赵锬的身影变得无限高大,面无表情又冷冰冰的,加之伴随他周遭的各种暴戾事迹,对林听来说压迫感很强。 很突然地,林听就如他所愿变得安静了。 一直到宿舍楼下都没有发出一句声响。 赵锬话很少,快靠近宿舍楼的时候在廊灯下,用余光先一步扫到旁边林听很突出的棉花团子一样的脸颊肉。 林听低着脸,从赵锬的高视角,只能看到他发棕的睫毛颤了颤,茸茸的,让人感觉很柔软。 他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两只看起来比同龄男生要小上一些的纤细的手紧紧抓着书包两侧的背带,手指的关节也很细,可能是不常运动的关系,走两步就热了,皮肤透着点粉,胸膛也稍显急促地起伏,不过说不好是累的还是气的。 赵锬想到林听的包子脸,又想到他兔子一样很容易发红的眼睛,有可能是良心发现,抓着行李箱拉杆的骨节分明的手松了下,又无意识攥紧,下意识开口:“你——” 林听面无表情一仰脸,如赵锬所料,红彤彤的眼睛很湿润,语气却十分冷酷,快速地说:“我要去告诉张老师,还要告诉江先生。” 闻言,赵锬脚步顿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听稍稍抬了点下巴尖,和他对视。 在柔和的月色下,赵锬周身萦绕着一圈模糊的、冷白色的柔光,很俊朗,很高大,也很傲慢:“告什么?” “你侮辱我的人格。”林听口吻很倔强,在他听来似乎十分蛮不讲理。 赵锬所有的好心与从狭仄心缝里产生的零星愧欠稍纵即逝,他嗤笑一声,看了林听一会儿,才叫他的名字,说:“林听,你幼不幼稚?” 林听一板一眼地与他作对,说:“这是我的正当权利。” “……” 赵锬简直要气笑了。 好不容易从石头缝儿钻出来的点好心肠又霎时被他一掌捻成齑粉。 赵锬没多少好话跟他讲,面若冰霜,单手揣在口袋里,推着箱子正要快步朝缓坡走去。 “咪……” 宿舍楼一侧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细响。 赵锬比林听更快一步听到,脚步停下。 林听还在生闷气,埋起脸,自顾自地朝前走,背着双肩包一晃一晃。 在第二声清晰的猫叫出现时,赵锬还是没忍住,想叫住他,扭过头才看到林听步子走的很慢,放长了许多时间。 赵锬坏心眼地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叫住他,而是单臂反撑在行李箱上,懒洋洋地斜着身体,一歪脸,有点好笑地看着林听倔强的背影。 随后快步走了两步,伸臂抬手,一把轻而易举拎住林听的领口。 林听险些被勒死,转过脸“啪”一声拍开他的手,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瞪他:“干嘛?” 赵锬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很松弛,全然忘记方才的摩擦,指了指一旁陷入黑暗的角落:“那里有猫。” 林听不相信,盯着他,顿了一会儿,放大助听器的声音,这才听到嘈杂的电流声中传来的第三声微弱到一阵风就能吹灭的声音。 但他仿佛不愿意与赵锬和解,一言不发地迈步越过赵锬,朝角落走去。 赵锬随手松开箱子,双手放在口袋里,跟在他身后,走得近一些,看到黑暗中林听白得晃眼的纤细脖颈,还是先一步开了口:“还生气呢?” 林听不理他,好像没听到赵锬的话,一味地蹲在黑暗中找猫。 冷风吹过去,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蹿起鸡皮疙瘩,冷得抱住手臂,看起来有些可怜,也有些孤单。 猫叫声十分小,他们等了一会儿也没有找到,林听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手电筒在狭小的角落都转了一圈。 林听失落地起身,脸垂下去,没看赵锬,却蛮不讲理也理直气壮地怪他:“肯定是你把它吓走了。” “这也怪我?”赵锬举着手机悬着的手顿了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林听要怪他的事情很多,说他总不听话,说他不认真,说他屡次违反校纪校规让自己平白担忧,以至于浪费很多时间在处理赵锬这个问题学生上,这次语文小考犯了不应当出现的错误。 义卖那天下午在办公室时,张亚菲找林听谈话,问他是否因为赵锬耽误了学习,又严厉告诫林听马上临近一模考试,这样是十分不可取,也得不到她支持的。 林听怕从他最尊敬也最喜爱的张老师眼中看到失望的目光,为此难受了连带着周五的整个周末。 但所有的这些林听都没有想过要责怪赵锬,也没有告诉赵锬,让赵锬也跟着难过,他将几个秘密守得很好,瞒了一整个周。 不过,最后的小考成绩下滑,林听还是没有告诉他,担心赵锬会因此自责,虽然他也知道赵锬此人大约是没有这样的同情心可言。 “是我没有告诉老师,致远在其他方面虽然管得并不严格,但对早恋这件事很看重,一旦被发现是要找家长来学校谈话的,”林听觉得自己承担太多,语气刻意很冷,一板一眼地阐述事实,没有流露出责怪或怨怼的情绪:“义卖那天你和女生在校门口谈恋爱被很多人看到了,张老师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出卖你。” “我和谁谈恋爱?”赵锬听他这么说,才依稀从记忆力捞起上周五义卖前被汤蕴含叫去校门口的事情,随后用很坦荡的语气问。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否认的,”林听用母亲还小时教他学会承担责任的语气,对赵锬说。 赵锬却不以为意,甚至强词夺理,用十分无辜的口吻,反驳说:“我明明遵纪守法,而且我整天和你待在一起,我到底和谁谈恋爱?” 林听抬起脸,说话的声音有些生硬:“都被拍到了,是我盯着他们把照片删掉了。” 他把手机里仅存的照片拿出来,给赵锬看他完好保留了七天的照片。 正是上周五时,赵锬与汤蕴含在校门口时被模糊拍到的一张照片,因为清晰度不高,两人站得有些接近,照片看样子是在汤蕴含靠近他时被人抓拍,从班级的方向看上去,确实很像两人接了个吻。 赵锬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接过林听的手机,扫了眼,不知道他们靠着这种高糊照片,怎么能凭空臆想出自己和汤蕴含在接吻,嗤笑了声。 在林听看来,他是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不严肃态度。 “这很严重!”林听警告他:“上学期就有学生因为谈恋爱不肯分手被开了处分,记大过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情!” 赵锬对他的话不以为然,甚至得寸进尺地靠近一些,他离林听有些过近了,让林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已经贴上身后发潮的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林听抬头瞪着他,眉头还皱着。 随后,听赵锬放低了一些声音,用一些缓慢地、带着某种诱导性或什么意味在其中的蛊惑性口吻,问:“亲都不能亲吗?” 见他这样轻蔑的态度,林听火上心头,口不择言:“你再这样不认真的话我不能教你了,因为你我成绩都降了,张老师上周还在办公室找我谈话,让我不要教你了。” 赵锬仍旧冥顽不灵地诡辩:“但我谁都亲怎么办?” “你——”林听仰起脸,动嘴准备凶巴巴地骂他,一大片阴影就落下来。 小巷里很黑,赵锬高大的身影不过是把月亮遮住,就像遮住了全世界的光。 林听感觉到他靠得很近的,湿漉漉的气息, 感觉到脸颊上快且柔软的触感,感觉到赵锬的呼吸拂过脸颊时,带来令人麻痹的、大脑凝固的、无法深入思考的和缓的微风。 赵锬的手臂靠得林听的腰肢很近,在他冷不丁撞上墙壁时不算用力,但也不算力度很轻地环在他纤细的腰肢上,呼吸就在他颊畔。 林听穿得很薄,深蓝色的校服短袖隔绝不了外界的温度,感受到赵锬五指清晰的力度,与冰冷夜幕中, 贴放在他后腰某块皮肤上带来滚烫的高温。 有短暂的一刻,林听的嘴巴不受控地,用很轻的声音,颤了颤嗓音,说:“赵锬……我们都是男生……” 在夜色中,赵锬低低笑了下,没有回答。 林听在这时候张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是闭上的。 他还发现,赵锬的眼睛在此刻变得很亮,漆黑的,像两颗黑色宝石。 这让林听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积压在胃里。 硬要来想出一个类似情感的话,林听总会想到小时候牵着阿嫲的手走错路,经过的某条大楼林立、奢华明亮的商业街那时有过的感觉。 个头不大的林听踮起脚尖,扒在窗沿上,隔着很厚实被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户,眼瞳中反射出七彩的流光。 看到投下精致射灯的橱窗中标价昂贵的商品,最中央的高台上摆着一个转动了很多圈发条,里面的雪花看起来像是会下到某个世界终结也不会停止的,圣诞树下立着只开了一扇亮了灯的窗户的纯手工制八音盒。 那时候,林听的感觉与现在好似很相像。 心脏和脾胃混为一谈,好像狼吞虎咽地吃下那栋亮着灯的门前有一棵树的小房子,不能够被身体消解,于是乎长久地蛮横地霸占他躯壳的某个角落。 这样的情感很奇怪,弄得林听有些难受,他哑了哑,叫赵锬的名字,隔了很久,又说:“我把你当朋友。” 但实际上,林听说完,忍不住抬手揉了下心口。 不知为何,也可能是以为他要推开自己,赵锬鬼使神差地紧跟着抬手,一把钳住林听的手腕,这次靠近他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上许多,带着一些连赵锬都无法预料的,也不能控制的、古怪的,存心给他机会避开,但实际又不愿看到他避开的停顿。 林听素白的脸颊在月光下看起来柔软。 两颗心脏在错乱的频率里跳动,赵锬手中握着林听细瘦的手腕,拇指轻轻地抚摸他突起的腕骨。 贴近他的时候,赵锬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本漫画书第53页的定格着的黑白画面。 漫画上唇部的阴影让主角的嘴唇看起来很柔软,亲吻时头顶吐出鱼一样的气泡,大脑空白,别无他想,只有化作实态的拟声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但这时候赵锬弄懂,实际上,人的嘴唇是比漫画中阴影包裹下的柔软还要再软上一些,带着稍显青涩的迟钝。 “这样也可以做朋友吗?” 赵锬把下巴抵在他肩头深且沉地呼吸,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在林听被助听器将声音放得无限大的那只右耳旁,问:“还是说你又要告我违反校纪?” 林听闭起眼睛,没有吭声,眼皮颤抖得很剧烈,皮肤也很凉,伪装出的凶恶与嚣张的气焰消失不见,在此刻看起来茫然、无措、一些的笨拙、十分的可怜。 静了静,赵锬附在他右耳侧,又低声问:“尊敬的林老师,有接吻症也要算违纪吗?那样我不是好可怜吗?”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本我换了写作风格,想挑战自己写一次校园文 这本文看得人不是很多,感谢还在看的宝贝们一直陪我到这里,希望后面也能看到大家 第28章 第28章 但赵锬说完,很快就退了半步。 冷空气霎时又充斥身体。 林听下意识想捉住他,但愣了愣,手指还是强硬克制地垂在身旁。 因为天很黑,没有光,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林听很难准确地去判断赵锬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 有一种安静弥漫在黑夜深处,呼吸声渐弱。 林听尝试着开口:“赵——” “咪……”比他声音更微弱的一声猫叫在四周响起。 两人都是一顿,听出那声音里含带着一些脆弱的快要消散的生命。 “嘘。” 赵锬伸手,在他唇前掩了下。 难得的,林听听话地闭住了嘴巴。 赵锬比他听得更清晰一点,很快地打起手机灯光,矮身凑到旁边的草丛中翻找了两下,林听忙不迭跟过去。 在一阵翻找的窸窣声中,赵锬冷不丁直起身。 借着手机灯光,林听看到他掌心上圈着一只还没有巴掌大的湿漉漉沾满泥土的白色小猫。 小猫还没张开眼,眼皮被泥水糊得很厚一层,右耳不知是被老鼠还是什么啃的,残缺了很大一块,但伤口早就愈合,只是覆盖在皮肤上的茸毛比另一只左耳少许多,裸露着淡红色的皮肤与光线下青紫色的血管。 林听慌不择路,担心地抓了下他的手腕:“怎么办?要把它放到猫窝去吗?” 赵锬没有立刻说话,先垂眼,看了下他攀在自己手臂上的苍白手指。 等林听企图寻求一个回答,撩起薄薄的眼皮,用水盈盈的圆眼睛望着他时,才说:“猫窝没有母猫喂奶,它活不了。” “那我带出去找宠物医院好吗?”林听脸色苍白,心神不宁地问他,听到小猫在赵锬掌心发出呜咽。 “我宿舍有羊奶粉,”赵锬看着他,缓慢地说:“先撑一晚吧,明天周末我出校后带去宠物医院。” 话音刚落,墙侧的射灯在定时钟下怦然亮起。 明亮的光线让人下意识先闭了下眼。 再度张开,林听对上赵锬黑黢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两只很小的飞蛾从潮湿的空气中扑向瓦数稍高的灯泡,发出嘶嘶的轻响。 恰好站在灯光下,个子高的赵锬遮挡住一些光亮,阴影投射在林听的眼窝四方,浅颜色的眼睛看起来清纯和无害,但有一些张惶与不安。 赵锬便也微微低了脸,看着他,想到一个问题,翘起一些唇角,用有些低的、似笑非笑的声音,有一些故意地问他:“今晚之后,还能做朋友吗?”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林听捉着他的手指突然松开,有些尴尬地抿住嘴唇,对答案避而不谈,离赵锬远了一些距离。 “我在楼下等你,你去放猫吧。”林听把脸低下去 ,声音发闷,对他说:“快一点。” 赵锬眼神稍暗,脸上的笑意霎时消失,眼瞳变得很沉,没有多少光亮。 如果林听此时看着他的眼睛,会感到一些恐惧。 好在林听没有。 空气中被沉默填满,赵锬陡然叹了口气,抬手捋走垂在额前的碎发,随后皮笑肉不笑地对他扯了扯嘴角,有些嘲讽的语气,明目张胆地倒打一耙:“是我自作多情了,你这样的好学生确实不会跟我这种坏孩子做朋友。” 他把“坏孩子”那三个字说的很重。 林听涟涟的眼眶一下张得很大,仓惶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不是那个意思,赵锬——” 赵锬单手举着猫,拉着行李箱走得很快,刷卡进了宿舍楼,进了电梯,随手按了下关门键。 林听脑子里很乱,空白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产生隐隐的不安与担忧,他害怕这扇门合上,赵锬就永远不会再出现。 赵锬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内,看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林听背着书包,两条细腿跑很快,眼看着电梯门滑上,陡然伸手拦了下。 “啊!” 赵锬在电梯内听到林听的惨叫,心头一跳,赶忙去按开门键。 电梯门复而朝两侧滑开,露出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脸皮很厚的林听。 赵锬咧嘴冷嗤一声,黑眸中毫无感情地看着他,含有少许讥讽,冷漠地开口:“担心我不去学习吗?还是更怕我妈要你还钱?” 林听把嘴唇抿起来,张圆了眼睛,倔强地盯着他。 赵锬一手托着怀里热沙一样陷下去的幼猫,另一只手把手机拿在手里,冰冷地说:“你不就是想要钱,我给你,别管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付款软件,耷拉下眼皮,不再看着林听,盯着手机屏幕,有点故意地用不太好的侮辱的语气,问:“我妈给你多少?七万还是十万,我给你两倍。” 问了好一会儿,没等来林听的回答。 赵锬顿了两秒,转头看过去,对上一双微微发红的漂亮的眼睛,视线微微缩了一瞬。 林听眼眶里有层薄红的水光蓄着,与他隔了一道电梯门,固执地将手臂挡在门框上,电梯顶部投射下的白炽灯光把他褐色的眼珠涂得很亮。 因为久不关闭,电梯内发出尖锐的机械滴响。 “收你妈妈的钱是我付出努力应得的,呜……”林听很轻地抽噎了下,双眼紧盯着赵锬手中的小猫,把那里当做一个锚点,眼睛也不眨一下,好像一旦眨了,泪就再也无法凝固,“把你当朋友也是真的……我没有主动交过朋友,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对不起,是我没有做一个很好的朋友。嗯……但是赵锬,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林听的下巴尖儿颤了颤,抬臂用另一只手狠狠擦了下眼睛,很克制地吸一口气,绵白的面孔绷得很紧,压抑情绪,一板一眼地说:“你不要我教就算了,我也是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的。” “……” 赵锬冰冷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纹,眼神缩得很紧,心脏有些微弱的抽痛,牵连起身体上早已愈合的瘢痕,但足以被忽视。 林听还坚持地挡着电梯门,梗着脖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偶尔传来隐忍着的很小声呜咽的呼吸声。 赵锬顿了顿,恢复理智,嗓音变得有些沙哑,低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那样说你。” 他说着,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没有再挡住进入电梯的空间。 林听没说接受道歉还是不接受,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双手抓着书包,脸垂下去,没有看他,沉默着踏了进来。 在狭窄封闭的电梯里,赵锬有种错觉,门关上的时间比打开似乎是要更加漫长,但实际上是一样的。 两人谁都没有再多讲一句话的意思,赵锬刷卡按了13层。也是宿舍楼的最顶层。 电梯攀升的速度是匀速的,但还是让人觉得很慢。 幽闭的电梯间能清晰地听到齿轮转动发出哒哒的轻响,也能听到两人节奏不大相同的呼吸和细微的抽噎。 电梯上的新风系统吹下来一些凉气,把林听头顶的碎发吹散。 赵锬离他不远。 林听穿着白天那款深蓝色,布料粗糙稍有些厚的短袖,短袖的材质不贴服,被他背在身后的书包箍在身上,侧面的包带勾勒出腰肢伶仃的纤细曲线。 赵锬在他身后能看到林听细瘦的脖颈后,淡青色的血管和蹿起的一些小颗粒的鸡皮疙瘩。 最近走向秋末冬初,气温不是非常稳定。 林听脸颊很白,忍着眼泪抓了抓手指,觉得电梯里很冷,不过他穿得也很薄。 电梯的数字面板在12跳向13。 门刚一打开,林听就笔直地走出去,丝毫没有要等赵锬的意思。 宿舍层分了两边,分别指向单号与双号。 赵锬看他固执地朝前走,跟在林听身后没有主动开口。 只见林听在无法逃避的分叉口稍息立正,在这种矛盾的时刻,赵锬还是冒出额外的想法,觉得他确实是好学生,军训的军姿也记得很牢。 林听没回头,语气生硬地问:“走哪边?” 赵锬声音很低沉,说了左边,几步就从他身后走上来,在林听身前朝左侧的长廊走去。 林听脚步也放慢一点,不吭声,跟了上去。 赵锬拿卡刷开了门。 虽然不住宿,但林听之前来宿舍楼找过人,大致知道里面上下四人间的结构,古板且有礼貌地避了避,站在墙侧没打算进去。 他这会儿又乖得不可思议,赵锬侧目扫了他一眼,看着林听红彤彤的眼眶,又觉得有点想笑,但情绪又很复杂,只好压了压嘴角,按下门把朝内侧推开的同时淡声问:“不进去?” 闻言,林听还是不看他,板着白花花的脸盯着鞋尖,腮帮子动动,干脆拒绝:“不。” 赵锬没有强求,长臂推开门插上电卡。 昏暗中的宿舍发出几声短促的“滴”响,灯光“嘭”地一声骤时亮起。 林听忍不住,在门外偷偷瞄进来的目光滞住,呼吸瞬间不太顺畅,连伤心与生气也抛之脑后了。 赵锬的宿舍与他先前参观过的四人间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说公道话,致远的学生宿舍向来在学校住宿界都是天花板级的存在,但那些所谓天花板的标准宿舍跟赵锬这间豪华大床单人间相比简直就是天外有天,房外有房。 他这间单人间明显是原先四人间规格改的,还空了一张一米三的木板床没挪出去。 本来这床对学生宿舍来说已经够宽敞了,往旁边一看,小巫见大巫。 一张两米的大号双人床明晃晃又横行霸道地挤走空气,甚至四四方方的宿舍被分出的休息区和运动区。 铁架双人床上铺着深黑色的床品,枕头是灰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明了,简洁冷肃,很符合赵锬的性格。对面的书桌上组装了一台电脑,半透明的主机随时间推移变幻出绚烂舒适的色彩。 开着门的阳台上摆着一辆划船机,墙角摆着些收纳整齐的猫粮,地上还放着一颗篮球,两个哑铃,墙上靠着几个很大很长的运动书包,估计装了羽球拍和其他体育设备。 赵锬把箱子随手往内墙上靠了一下,用暖水壶里常温着的水冲了点羊奶粉喂给小猫,拿纸大致擦了擦它被泥水打湿的毛发,从床上拿了枕头放在地上,将小猫放上去,盖了一条干净的灰色毛巾。 他放完猫,转身险些碰到要走进来的林听,脚步紧急停下。 林听全然忘记与他生气这件事,面孔上紧绷的线条松懈,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看起来可怜也乖顺。 湿润的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装饰,充满渴望。 这让赵锬内心不自觉升腾起一种要摧毁他渴望的恶劣的冲动,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床上原先压在枕头下,此刻露出的漫画书上,脑中浮现一些53页之后的画面。 就好像赵初静方才说的是正确的,他们是亲生母子,血脉相连,血液中充斥着肮脏恶心的东西,让他无法反驳。 意识到后,赵锬很快清了清嗓子,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低声提醒林听要到晚自习的时间了。没给他进来的机会。 林听反应过来,继续气鼓鼓地抿起嘴,重新把手抓住包带,比赵锬更快一步走出去,还不忘在关门前扭过头,朝里看了看。 第29章 第29章 周日的晚些时候,刚刷完一套理科卷的林听收到赵锬的消息。 林听本打算等批改完分数再回复他,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拿手机点开微信。 【坏蛋:照片】 配图是一张已经洗得干净的白色幼猫闭着眼吮吸拇指大的奶嘴的照片。 也不知道照片是怎么拍摄的,画面十分模糊,只能勉强看清拖影下是一团被捧在掌心上的小猫,比起小猫,赵锬宽大干净的手才更像照片的主角。 林听撇了撇嘴,往上翻看了这两天赵锬给他发的消息。 只有与作业相关的内容得到了林听的回复。 昨天上午11点23分,【坏蛋】发来一张错题,问他解法。 【美丽异木棉】只高冷地回过去一张草稿本写下的字迹清晰的解题思路。 没有再像先前一样发带有许多震叹号的额外的话,笨蛋也不骂了。 事态看起来十分严峻。 再来就是昨天下午,【坏蛋】接连发来几张意义不明的照片。 有一张是路旁的绿化带、一张是出租的士的座椅、一张还算能辨清字的是宠物医院的门牌。看起来就像告诉林听他正带着幼猫前往检查的路上,让他不要担心。 尽管这些林听都没有回复,也告诉自己要心肠很硬地不询问那只右耳残缺的小猫是否还好。 但实际上他又把赵锬发来的照片看了许多遍,安慰自己似的,得出小猫十分完好的结论。 此刻,看着赵锬发来的消息,林听抿了抿嘴唇,也不打算回应,心中拧着一口气,心说,既然赵锬不要与他做朋友,他也不会再自作多情。 门被敲了敲,关了助听器的林听第一时间没有听到,门就被推开一点小缝。 阿嫲笑眯眯得走进来,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林听吓得手一抖,本就四分五裂的手机险些跌在地上,五马分尸。 他着急忙慌地在怀里接住手机,长长松了口气,才把助听器拨开,急急地叫了下:“阿嫲!” 阿嫲摸着已经不知抚摸过千万遍的柜脚、墙壁与书桌边沿,蹒跚着走过来,将一叠洗好的草莓放在他桌上,和往常一样的语气,对林听说:“小宝快吃嘛,你陈阿嫲送了一大盆草莓过来。” 林听看了看水珠还挂着的大红色的草莓,闻到散在空气中一些清甜馥郁的草莓味芳香,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搀扶她走出去:“阿嫲你肚皮饿不饿?我做饭给你吃。” 阿嫲笑着摆手:“我人老了,少吃点才好呀,你不要学习了,快出去玩。” 林听说他在房里一直在玩,现在应该去学习了,他说着,话音陡然一停,看着阿嫲小指上渗出来的红色血液,眼瞳一下缩得很紧:“阿嫲!你的手不痛啊?” 闻言,阿嫲缩了缩小指,好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小孩做错事似的,往身后藏了藏:“你不要喊呀,我人都这样老,皮糙肉厚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呀。” 林听忙不迭扶着她在木藤椅上坐下,看到阿嫲右手的小指上出现的一道很长,也很宽,甚至隐隐露出其中皮肉的伤口,血已经不再用力流了,有一些水珠沾在上面,晶莹剔透地混杂粉红色的血液,与方才草莓的颜色无异。 “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拿碘伏来消毒。”林听知道阿嫲肯定不听话,故意用很生气,很冰冷的语气命令她,但实际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 他快快到厨房间去看,洗过草莓的水池里放着一把还未来得及洗的菜刀,他想都是自己不好,这两天因为在心里与赵锬闹脾气,心不在焉地丢三落四,才会害阿嫲被划伤。 林听站在厨房里没有立刻走出去,用力吸了口气,把鼻涕擤掉,眼泪也全部都忍回去,才拿着纱布和碘伏走出了厨房,半跪在阿嫲脚下,把她的手放在膝头。 因为担心弄痛她,林听很小心,动作放得很轻。 祖孙二人在安静中彼此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 隔了好大一会儿,见林听包好了手,还不动弹,阿嫲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些,不知是想到什么,苍老的声音缓缓地问:“小宝,你是不是没有朋友一起玩?” 林听愣了愣,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间这么问,先前阿嫲都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怎么会?”林听面容紧张,可用很开心的语气,颇夸张地得意对她讲:“我可受欢迎了,谁都想跟我做朋友。” 阿嫲慢吞吞地“哦”了下,也搞不懂是信了还是不信,只是说:“我听你陈阿嫲说他孙子最近交到好朋友,总带去家里玩的,我想你一个人都没有带来,是不是因为阿嫲在会给你丢脸?” “当然不会!”林听瞪圆了眼睛,让她不要去想七想八,把阿嫲抱紧,头埋在她肩头,声音发闷:“是我不愿意让他们来家里,阿嫲是我的宝贝,要是阿嫲喜欢上别的小孩怎么办?” 阿嫲被他说得嘿嘿直笑,有些粗糙的,遍布老茧的像老树生长着很多年的树皮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又将他柔顺的发丝捋顺,好像唱着黄梅戏一样,悠长的轻柔的慈祥语调,对他很慢很慢地说:“小宝也是阿嫲的骄傲和宝贝,阿嫲才不会喜欢别的小孩,我们小宝就是世上最好、最棒的孩子。” 林听忍住哽咽,吸了吸气。 但阿嫲是个瞎老太,听力敏锐,含着笑,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要高考了,小宝是不是最近压力很大?” “……” 林听声音低低地、含着鼻音瓮瓮地说:“阿嫲,老师说考上清北能赚好多钱,我担心我考不上。” “哎哟哎哟,”阿嫲哈哈一笑,不重地拍拍他的脸,又揉了揉他薄白的耳垂,捂了捂林听右耳的助听器:“赚好多钱有什么用?你看你爹娘一天到晚拼命去赚钱,结果还不是没命花。阿嫲都这么老了,往后两眼一闭也不用你操心,阿嫲只希望我们小宝开开心心的,考不考上那什么清北都无所谓。” “阿嫲你会长命百岁……”林听在她怀里,闻到阿嫲身上一些陈旧的、腐朽的酸苦的气息,但却感到心安,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害怕,这一刻他变得很困。 阿嫲顺着他的话,仿若叹息,缓慢地叹:“会呀,阿嫲长命百岁,还要看到小宝娶漂亮的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孙。” 很突然地,林听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周五的那个潮湿发冷的夜晚,那个橱窗中永不停歇的八音盒,温柔的晚风吹拂过来,碎发后露出的赵锬的黑色宝石一样的双眼。 告诉他朋友才不会这样做的赵锬,又问他今夜后是否还能做朋友的赵锬,说出很坏的话让林听伤心的赵锬,又讲一些好话,让林听的心脏不注雀跃的赵锬。 林听环着她的手臂蓦地抽紧,眼中微微的迷惘,心脏快速地跃动,一鼓一鼓地,有种说不出的钝痛。 安静了一段时候,他讷讷地尝试开口:“可我要是娶不到媳妇呢?” 娶不到的话,阿嫲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乐呵呵地笑:“娶不到就娶不到,像阿嫲总对你说的,我们小宝只要走自己觉得对的路,走正确的路,做个好人,幸福快乐一辈子,就是阿嫲最大的心愿。” 那……我要是万一可能会喜欢上一个男生呢? 在这样的一个瞬间,林听突然涌起想这样问她的勇气,但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很快地抿住了嘴。 抱了许久,阿嫲先推开他,说她要被孙子热昏过去了。 林听赶忙松开手,收拾了纱布与碘伏要摆回原位。 阿嫲这时叫住他,有些期待地说:“小宝啊,你可以叫朋友来家里一起玩呀,阿嫲想看看和小宝做朋友的好孩子长什么模样?” 实际上,一个能被林听邀请来家中的朋友都没有。 林听顿了下,看着阿嫲闭着眼睛,但流露出少许欣喜与渴望的神情,犹疑片刻,才说:“好。” 回到房里,林听塞了几个草莓在嘴里,他吃东西不遵守细嚼慢咽的健康方法,反倒狼吞虎咽。 腮帮子一瞬就被草莓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仓鼠囤食。 刚在椅子上坐下,林听捏着电量告急的手机还在思考着要回复给赵锬什么,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再打一些字。 想告诉赵锬自己绝对还没有完全原谅他,想问赵锬那只白色的小猫状况如何,想问很多事情。 还想问,周五傍晚前还称得上林听唯一的朋友的赵锬会不会有空,在下个周末来家中一起学习。 林听蔫蔫吧吧地在许多个回复中摇摆、挣扎、犹豫不决。 最后筛选出一个完美选项—— 【美丽异木棉:看看猫。】 他学赵锬先前不咸不淡的冷漠口吻,透着十一分的矜持与疏离。 也不知赵锬是恰好拿着手机,还是什么缘故,下一秒就发来一条视频。 没有多余的文字与声音。 这是自两人周五傍晚吵架后,对林听来说第一次的正式沟通。 林听心口冷不丁跳了一大拍,忍不住坐直身体,前倾着手臂,没有什么力气似的,把手肘支撑在破旧的轻微摇晃的书桌上。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视频的播放键。 视频总时长13秒,看背景应当是在宠物医院拍摄的,点开来背景音很嘈杂,伴随一些绝望的狗吠与猫咪对主人失望透顶的叫嚣。 焦点这次倒是对准了还未睁眼的幼猫,把它粉红色的鼻头与嘴唇都照得一清二楚,洗干净后他才发现,原来小猫并非是完全的纯色,屁股连着尾巴的地方有一小块还看不出究竟是灰还是会变成黑色的斑点。 难道是魔丸转世的奶牛猫? 好在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秒,就被视频结尾最后1秒一闪而过的赵锬的声音扰走。 或许是有人叫了赵锬一声,视频画面在高速中颠倒,最终定格在他一只轻轻搭放在病床上,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赵锬的手比林听的手指粗大一些,手背虬起青色的筋脉,指根骨结也很大,摸上去发冷,看起来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与压迫性,已经脱离十八岁的稚气,更像是成年人的手,与赵锬本人倒很是相似。 林听呼吸微微滞涩,后腰的皮肤隐隐发热,仿若还残留着温度。 不合时宜的,回想起周五的那个无论对他还是赵锬来说都谈不上多好的多愉快的夜晚。 那时,赵锬好像就是用这只手轻轻扣住他的腰。 不敢再仔细回忆,事发的两天里,林听都在竭力强迫自己忘记那夜的意外。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视心房里极不正常的跳动,冷酷无情地回复给赵锬一个“哦”字。 过了两秒,【美丽异木棉】又发来消息。 ——小猫摸起来什么感觉? 下一秒就又被他撤回。 司机准备启动车子,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座上放着的对那只过小的猫来说过大的航空箱,又朝赵锬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锬正低头看着手机上林听回复来的最新消息,没发觉司机在看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司机踩了油门,用亲切的声音问:“少爷是有什么好事吗?” 闻言,赵锬有些莫名地抬头,从后视镜与他对视。 司机老王与他已经很熟悉,几乎是看着他长大,憨厚笑了笑:“我看您在笑。” 这时,赵锬才顿了下手,轻抚了下自己的唇角,发觉是上扬的弧度。 他没有否认,从鼻腔深处低低应了个单音。很快又低下脸去,手指翻飞着打了几个字按了回复。 林听风卷残云地把一盆草莓吃完,试图从期待回复的漫长等待中转移注意,肚子吃得很撑,隔着被洗得很薄的睡衣,肚皮圆滚滚地凸出一小点。 手机震动一声,【坏蛋】发来消息。 吓得林听冷不丁打了个饱嗝,点开手机,眼睛一下瞪圆。 【坏蛋:保密】 正如赵锬幻想过许多次的那样,林听果不其然像只小型观赏鱼或易燃易爆炸的那种小型犬。 当即发来弥补了两天缺失的震叹号的量—— 【美丽异木棉:幼稚!!!!!!!!!】 林听气得直喘气,心脏砰砰跳起来,没见过比赵锬还幼稚的人。 还不等他再度发怒,指根便被手机震得发麻,接连传来两条新的消息。 【坏蛋:和好吗?】 【坏蛋:和好吧。】 【坏蛋:照片】 照片上是呼呼大睡的只有一只耳朵的幼猫。 林听许久都没再回复新的消息过去。 赵锬安静地靠坐在车背上,单手握着手机,表情很平静,仿佛上一刻利用小猫萌照换取同情的人与他无关,他既不为此负责,也不会承认。 后座的车窗没有开,司机只把靠着自己的那一边露出一段狭小的缝隙。 变冷的风微微从窗外灌入,不强烈地吹向后座,拂动赵锬额前垂下的碎发,在立体的五官上投下阴影。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轮廓线条深刻,秾黑的睫毛在风中颤动,解了一颗纽扣的衬衣领口被风吹开,锁骨下至胸膛上长布的瘢痕时而露出。 赵锬稍一侧过脸,冷淡地看着窗外疾驰后退而去的街景有些出神。 隔了有一段时间,放在手旁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他冷不丁回过神,收拢思绪,低头拾起手机,看着上面新发来的消息—— 【美丽异木棉:看在猫的面子上!/菜刀】 第30章 第30章 阿嫲今天与陈阿嫲相约在另一个奶奶家聚餐,林听晚上不用回家做饭。 因此周一最后一节课刚下课,林听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等在赵锬的座位边。 赵锬装笔的动作很慢,有点像是故意的,等着林听着急。 林听果不其然地上了当,捏着细瘦的拳头,嘎巴巴地响。 赵锬余光扫了他几眼,动作变得更慢,看到林听快要气爆的脸颊才大发慈悲地加快了点动作。 姜晓晓走过来,狐疑地看着神神秘秘的两人,敏锐皱眉:“林听,你不回家要和赵锬做什么去?” 致远的宿舍是不能养宠物的,小猫养在赵锬宿舍的事情他们约定好要保密。 于是,林听用很可信的语气,表情坚定地回答:“赵锬约我去学习。” 姜晓晓回头看了看一脸散漫的赵锬,显然不相信会是赵锬主动约他。她又扭头看了看林听,盯着他看起来纯洁无瑕的眼睛,眯起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你们两个必然有鬼。” “没有。”仿佛为了让她相信,林听努力将眼睛睁得很大。 姜晓晓看着他鼓鼓的脸颊,像往常一样伸手要掐。 还不等林听躲开,赵锬就先单手拎着书包站起来,竖着阻隔在两人之间,语气里不含多少感情,对她道:“让让。” 姜晓晓吓了一跳,手还举着半空。 赵锬十分没有绅士风度地把她从林听身旁挤开,姜晓晓差点撞到桌上,忙不迭把手垂下去扶了一下。 林听难得流露出一些焦急与期待的情绪,他背着双肩包,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回头催促还站在原地的赵锬,对他说:“快点呀赵锬。” 赵锬微一折过身,看了眼姜晓晓,淡声对她说:“抱歉。”可姜晓晓根本一点也没看出他有多愧疚的样子。 走到宿舍楼下时,林听还是有些紧张。 他想问赵锬他身上有没有不好的气味。 林听做了十足的攻略,知道刚出生的小猫对气息很敏感,担心万一吓到小猫。 但迎面从宿舍楼下出来了几个学生,为了防止被人听到,林听只好靠过去一些,因为过于警惕,没看到赵锬就走在他身旁,手臂撞上赵锬的小腹。 赵锬还没开口,只是停下脚步,林听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赵锬更快一些地握住。 林听侧过头看他,对上赵锬漆黑的眼睛。 尽管说了要和好,可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是因为那个吻产生了一些十分微妙的变化。周一一整天林听都没有与赵锬说几句话,连让他做作业与完成习题的语气都不再像往常一样强硬。 赵锬觉得某种程度上,林听在躲避他。这让赵锬感到不是很开心。 刚刚步入十二月,涣市的气温像闹鬼,才一场雨就坐着九十度直角的过山车,骤然直降。 学生们大多换上了加绒的深色校服卫衣外套。 赵锬也不例外,他比起热,似乎对低温更加敏感,上周五晚上林听看到他就已经换上了这款秋冬校服。 深色的衣服将赵锬的肤色衬得更加得白,在阴天下看起来有些郁色的英俊,而赵锬又很高大,垂下丛丛的眼睫时,看起来就更加遥不可攀。 这让人产生一些过于不真实的感觉,这也让林听莫名地想要摸一摸他看起来毛茸茸的睫毛。 不知是想起什么,林听忽地垂了下眼,错开他的视线,讷讷地说:“对不起。” 林听的表现让赵锬感到异常,往常的林听绝对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向他道歉。 他想把手抽走,但赵锬用了力气,没有让林听拿开。 林听有点拿他没有办法似的,用很小的声音又靠过去,又对赵锬说:“赵锬,我们上去看猫吧。” 赵锬看着他,过了大概几秒,或许是一分钟,喉结滚动了下,才“嗯”了一声,松开林听的手。 因为有了小猫,赵锬的房间距上次林听看到已经有了些许改变。 原先放着健身器材的阳台一角被更柔软的嫩黄色的软垫与围栏替代,上次还井然有序的陈设,似乎也由于小猫的存在,增添了少许的混乱。 林听看赵锬换了鞋,想到他有洁癖,忍住了立刻冲进去的欲望,双手乖乖捉着书包垂下的肩带,问他:“赵锬,你还有多的拖鞋可以给我穿吗?” 赵锬像是被问住了,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才直起身,说:“直接进来吧。” 林听想了想,还是弯腰把鞋子脱掉了,踩着早晨刚换的袜子走进去。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脚尖彼此踩着对方,微微内八的小碎步走进去。 赵锬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才发现林听有一只袜子的脚底破了个不大的洞,露出里面的皮肤。 他顿了下,没有揭穿,走在林听前面拉开阳台的门。 林听把书包脱在门后铺着的短绒地毯上,跟在他身后半步,有点期待,心脏难免跃动地朝阳台走去。 医生说小猫只有两周那么大,林听手足无措地靠着栏杆,不敢去拿它,只好仰起脸,用眼神催促赵锬。 赵锬很轻松地将小猫拎在手里,随手放进林听准备好的双手里。 林听鼓着口气,不敢大动作喘息,脸颊都被他憋得有些红,额角夸张地冒出几颗细细的汗珠。 小猫的身体很软,短短的绒毛有些扎手,像一捧固态的温水掬在掌心,过了一会儿,林听又觉得他捧着一滩被太阳晒了很长时间,发烫的软沙。 林听的眼睛张得很大,里面闪烁惊奇的光亮,他努力把声音压得很轻,叫赵锬的名字。 赵锬俯身蹲下去,阳台空间不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并肩靠在一起。 “干嘛?”赵锬淡声问他。 林听幅度颇大地动了动嘴巴,细声细气地告诉他自己的感受:“赵锬,它好软,好小哦。” 闻言,赵锬嗤笑了一声,觉得林听的反应看起来不太聪明。 “哇!”林听没几秒,又惊讶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捧着幼猫的细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张张嘴,用很傻气的样子告诉他:“它张开眼睛了。” 幼猫眼睛上的蓝膜还未褪去,眯着缝的眼皮缓缓张开,细小的爪子按在林听手心,弄得他很痒。 其实在宠物医院的时候小猫就已经睁过眼了,但赵锬没告诉他,只是垂下眼,凑过去与他一同看着小猫蓝灰色的圆眼睛,说:“是吗。” 林听问他,有没有想好要给猫起什么名字。 赵锬很无所谓的语气,说:“猫啊。” 听他这么平淡的语气,林听瞪着眼睛转过脸,没意识到赵锬此刻与他肩碰着肩,挨得很近。 话在林听嘴巴里停住。 见他不说话,赵锬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有些冷淡地抬手,手背贴了贴林听棉花似的发烫的脸颊。 赵锬的手很凉,林听冷不丁瑟缩了下身体。 “别动,”赵锬扣住他单薄的肩头,用不重的语气,面无表情地恐吓他:“小心把猫摔了。” 林听便不再敢动了,手里的小猫软绵绵地动起来,他僵着手臂悬在半空,颊畔感受到赵锬的气息,心脏跳得很快。 就像要故意扰乱这股古怪的氛围,林听快声地问:“赵锬你周五放学后有空吗?” 赵锬表情未变,问他要做什么。 林听抿了下嘴巴,说:“我阿嫲想邀请我的朋友去家里做客。”他刻意地把“朋友”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锬冷不丁动手,狠狠捏了下林听脸颊的肉。 “嘶!”林听吃痛地拧起眉,要不是捧着猫,他会立刻把赵锬的手毫不留情地打掉。 但现在就仿佛被小猫符定身,林听只有面上的表情很生动。 赵锬忽地咧嘴,看样子很开心地笑了一声。 林听看起来很凶地咬牙,瞪着他:“你掐我干嘛?” 赵锬仗着猫在他手上,林听无法反抗,又伸手,比刚才更用了一些力气,抓着他两侧的鼓起来的婴儿肥恶狠狠地揪了揪。 “他们都能掐,为什么我不能?”赵锬大言不惭地反问。 林听哪里知道到底哪儿来的他们,说他放屁! 赵锬肆无忌惮地伸手,用指尖撩了撩林听额角的碎发,林听冷不丁抖了下,他的手顿住,像是发现什么开关,又扫了下林听的发梢。 林听又瑟缩了脖颈,骂他混蛋,让他快点松手。 赵锬显然对自我的定位十分明确,是个坏学生,坐实了“混蛋”的形象,变本加厉地撩拨林听的头发,又揉搓着他绵白细腻的脸颊。 林听的鼻头很圆,鼻梁挺直,眼神里流露出一些严肃而苛刻的气质,与他面孔上纯真的五官大相径庭。 “我真的要生气了!赵锬!”林听面无表情地提高一些音量,他扭了下脸,要甩掉赵锬的手,肩头撞上赵锬宽大的肩膀。 赵锬脸上挂着淡笑,这才放开手,垂下眼皮,黑眸变得很幽深,仿若能吸纳整个宇宙,低头与林听对上视线。 转瞬间,林听冷不丁地安静下去。 随后,听到赵锬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周五有空。” 林听顿了下,嘴巴张了张,似乎是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不过,赵锬很快又问他:“可以不做朋友吗?” 林听陡然站起身,像是已经适应了小猫柔弱无骨的身躯,把小猫重新放回了猫窝,僵硬着身躯,连脚底的破洞都忘了去遮,有点同手同脚地走路,头也不回地抬了抬手臂:“好了,到用餐时间了,我们赶快去吃饭吧,不然人要多了。” 赵锬的手臂轻轻搭放在曲起的膝头,看着林听空无一物的手腕,笑了下没打算继续逼问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说好。 林听双手撑在猫窝前,恋恋不舍地与小猫分别,因为他看起来很想养,赵锬无所谓地问他要不要把猫拿回去。 林听抿了抿嘴,有些失落地摇头,说他家不是很方便。 赵锬没强求,不过看他难过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又对他说,只要林听想的话,随时都可以来他房间看。 林听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想到这栋存心与他犯冲的宿舍楼。 两次来,有两次不算让人能够完全开心的经历。 气氛因为林听的沉默,变得微微有些凝固。 赵锬没说话,跟着他走出去。 走出宿舍楼,天色已经暗了,夜色静谧而清冷,悬灯亮着,一些飞蛾聚集在一起,朝发烫的灯泡飞去。 空气中有雨后泥腥的气味,混杂着一些特别的花香。 “啊!”走在前面的林听脚步停下来,他仰头看着绿化从中生长出的圆滚滚的形状可爱的树木。 赵锬双手揣在口袋里,跟上去缓缓放慢脚步,最终停在林听身旁。 林听伸手让他去看树梢。 赵锬没立刻照做,侧了下脸,看着林听张得很大的、看起来纯洁的、干净的眼睛,看到他白皙的脸颊在幽微光线下隆起柔软的弧度。 林听又叫了赵锬一声,问他:“你看到了没有?” 赵锬这才从他的方向收回视线,稍一抬起脸,看着林听方才指着的被灯光纳入光圈的树梢上开出的一捧淡粉色的小花。 他说“嗯”,尽管对植物不感兴趣,但还是问:“这是什么花?” 好长一段时间,林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赵锬顿了下,收了下巴,下颌凌厉的线条在暗色调的光下有一些冷酷。 他的嘴唇不是很薄,已经发育完全。 唇缝线条锋利,唇珠饱满,看起来并不稚嫩,也不生涩,流出少许只属于成年人的,与林听截然相反的不单纯、不青涩、不纯净的欲望。 赵锬低下头,对上林听的视线,才发现林听望着他,有些出神。 于是,又问了他一边先前的问题,问他这是什么树。 林听觉得自己的胸口既胀又涩,说话都有些费力。 他捏了捏垂在身旁的细瘦的手指,像是鼓足了勇气,简短且短促地回答他:“赵锬,我在高考结束前没有恋爱的打算。” 赵锬未动声色,仿佛他断然的拒绝也没有起到任何影响。 大约是过了有三十四秒。 林听想他没有数错,因为那是他心跳频率的一半。 他听到赵锬问:“那高考结束后呢?” 林听又安静了十一秒。 “可以考虑尝试。”他又听到自己的回答。 沉默片刻,赵锬说:“好。” 第31章 第31章 十二月刚开始的第一个星期,张亚菲就带来了高三一模考试的准确日期,周四连考到周五,整整两天都不得空闲。 因为英语听力会单独测试,张亚菲还特意将林听叫去办公室谈了一次话。 学校要向林听最终确认,他确定要自愿放弃因听力障碍申请的高考听力免试。 张亚菲知道林听家中没有其他可以做主的大人,只好一味地让他谨慎考虑。 “免试是给全市的听力均分,和你自己考实际上差不了几分,我们不能盲目放在冲高分上,”张亚菲苦口婆心地劝他,“万一你的助听器在考场上出现问题那真的是功亏一篑,听力上差的分数以你的能力在其他学科上一定可以拿回来。” 林听的固执程度比张亚菲想得更甚。 他看起来很乖地抿了抿嘴巴,用深思熟虑后才拥有的成熟口吻,素白的面孔带着倔强与坚定,慢吞吞对她道:“老师,我其实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一直把自己当正常人来看待,让我去申请免试我会觉得很奇怪。” 免试的话分数不能拿满,但他自己做题十有八九都是满分。 见林听还是坚持,张亚菲最终也只好帮他报告上去,打印了放弃免试承诺书交由林听签字。 姜晓晓听说了这件事,连连骂林听是个傻瓜,告诉他那些比他轻微的人都要四处托关系,想办法才能搞到听力免试的资格,就只有林听这样的天字第一号大笨蛋才要主动放弃这样的优待。 她见说服不了林听,还去第二排敲了敲桌子,叫赵锬与自己一同劝说林听。 赵锬晚上不知道和哪位神仙夜聊,眼底有点黑眼圈,课间眯了一会儿,就被她叫起来,一脸煞气,看起来脾气大得不得了,让人不敢得罪。 姜晓晓声音都停了,流畅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回了座位上。 赵锬“啧”了一声,抬手抚了下睡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第一排林听的座位旁。 林听坐着没动,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很坚决且冷酷地告诉他:“谁都不能说服我,你不要浪费时间。” 赵锬莫名其妙地扫他一眼,问:“说服你什么?” 林听顿了下,问他:“那你干嘛过来?要上课了快回去坐好。” “我问你去不去厕所。” “什么?”林听没太听到,又问了他一遍。 赵锬垂下眼,看到林听身上新换的冬季校服。 校服是他刚入学时买的,担心长个子很快,特意买大了两号,但林听在预测自己身高这方面显然是黔驴技穷。 十分可惜的是,他没有如自己所愿地长得十分高大,人很瘦,过于宽大的校服套在林听身上,露出里面低领口的短袖。 米白色的短袖不是很新,甚至称得上破旧,领口已经变形,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边缘,从校服领口一眼可以望到林听两条平直,轮廓明显的骨骼形状。 赵锬将视线收回来,百无聊赖地抬手,很习惯地用指腹顺着林听右边的耳朵把他助听器的开关开到最大。 林听皱了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无师自通,学会了自己助听器的操作指南。 有些嘈杂的风吹的响动伴随赵锬低频段的声音一齐涌入耳膜。 赵锬的嗓音并不尖锐,遮盖掉那些让林听不喜欢也不适应的杂乱的细响,他靠近了林听一点,贴着耳朵又问了林听一遍:“要不要去撒尿?” 他故意用了很低俗的词语,但不知为何,让林听脸颊有点发红。 林听不是很开心地嘴上咕哝着说他占用自己宝贵的时间,却还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他十分幼稚:“都多大了上厕所还要人陪。” 赵锬刚睡醒,没多少精神,听到他这么说也没反驳,单臂揽在林听一侧的肩头,打着哈欠,将身体很多的重量送给他。 整个人像是完完全全挂在他身上。 林听的小身板被压得无法动弹,恼了,伸手抵住他靠来的胸膛:“赵锬,轻一点。” 他无力的反抗显然无效,赵锬有些变本加厉地往他身上靠,另一只手伸过去,隔着厚实的外衣,捏了捏林听左臂,顺着他纤细的手臂一路摸索下去,十分无聊地捉住林听的手指。 林听的手很软,皮肤很光滑,掌骨窄且薄,赵锬捏着他的手指在长指中把玩,下巴垫在林听毛绒绒的脑袋上,硌得他头顶很痛。 实际上这样的姿势在高中男生中再常见不过。 但偶然抬头看黑板的李妍还是一眼捕捉到,她下意识叫了声“卧槽”,班里大多数人都抓紧课间补觉,没有第一时间听到。 只有拖着林听即将走出教室的赵锬听到了她的叫声,回过头,冷不丁扫了眼李妍的方向。 李妍愣愣地和他对上视线,张张嘴,目光又扫了眼虽然看起来很烦,但没有在认真反抗的林听。 赵锬没什么表情地抬了下搭放在林听肩头的那条手臂,竖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鬼使神差地,李妍在他冷漠的目光下呆滞地点了点脑袋,慢吞吞地将视线挪开,不敢再看。 周四的第一门考试就是数学,尽管赵锬的成绩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但林听还是不放心。 连着两天回家后还抓着赵锬一起学习。 赵锬说看手机文字消息很麻烦,要与他视频。 林听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两本书,做了个简易支架正对着自己,把手机挂着充电器,每天晚上与他连线。 “题目做完了吗?”林听对着答案纸批改了自己接近满分的试卷,唇上不自觉地挂起笑容,抬头看着手机屏幕。 赵锬的设备比他好,照出来的画面与林听的高糊镜头不同,很是清晰。 赵锬的摄像头没有对着整个人,而是反着放过来,只露出他左边的手臂与桌上的一部分位置。 林听顿了顿,视线盯着他手旁乖乖的小猫。 小猫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它睡前喝了羊奶粉,粉肚皮顶着少许生长上来的白白的绒毛,一呼一吸地起伏着。 赵锬还在做题,听到他这么问,没有立刻回答。 林听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睡眼惺忪地把下巴垫在手臂上,把手机拿近一点,摄像头圈住他白白绵绵的脸颊,隔着屏幕,林听的眼角微微翘起来,含了点笑意,眼神已经迷瞪了,愣愣地盯着赵锬手旁的猫。 赵锬做完最后一道题目,没多少表情地抬头看向手机。 林听那头的摄像头上有些污渍,画面很糊,在台灯的直射下,整个人被一层发晕的光圈笼罩着。 他回家就洗了澡,头发吹得很蓬松,在头顶炸做一团,穿着印有胡士托图案的睡衣,睡衣被水洗了很多次,失去造型,布料起了毛球,柔软地贴着皮肤,领口垂下去,露出胸膛前的一下片莹白的肌肤。 林听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起来了,脸颊枕着手臂,挤出一些绵白的肉,嘴唇也微微嘟起,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柔和。 喉结滚动了下,赵锬压下心中升起一些很糟糕的、肮脏的念头,叫了他一声。 林听困困地用鼻音应了声,眼皮还没完全睁开,眼底凝着两团模糊的乌青。 赵锬犹豫了下还要不要叫他,但想到天气预报中说今夜会降雨,气温又要呈冰点式下降。 他还是又加重了点语气,叫他:“林听。” “嗯……”林听慢慢地呻吟一声,皱了皱脸,缓了几秒才睁开眼,揉着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软且柔地叫他:“赵锬。” 他睡迷糊了,忘掉了紧绷与警惕。 对赵锬露出平时很少会对任何人露出的放松的笑容,像是撒娇的口吻,问他:“你做完了吗?” 在视频那头,不知怎么,赵锬安静了一段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听伸了懒腰清醒一点,又问了一遍:“你对答案了吗?错了哪些题?” 画面中,赵锬的左手稍微动了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林听凑上来,拿着手机,嘴里咕哝:“卡了吗?喂喂,赵锬你能听到吗?” “听得到,”赵锬低沉的声音从扬声器传过来。 林听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狐疑地冷冰冰质问他:“你不会是错了很多吧?让我看看。” 赵锬那头不知道是怎么了,用很快的语速告诉他晚点会拍过来,还不给林听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就急匆匆掐断了视频。 林听捧着回到聊天界面的手机,拧着眉头,愈发觉得赵锬肯定是错的太多不好意思给他看。 他揉着发红酸困的眼睛,给赵锬接连发去几个要揍人的很凶的表情包,关了台灯扑到床上去。 赵锬还是没有回复。 林听困得沾了枕头就想闭眼,他睡前习惯用手机扬声器播放ted演讲锻炼听感,挣扎着点开播放软件。 今天的演讲主题有关赚钱,林听听得朦朦胧胧,眼前出现金灿灿的钱币,上眼皮已经垂下来,睫毛相触,冷不丁想起赵锬,猛地睁开眼。 林听眼睛眯起一条缝,艰难地拿起枕旁的手机点开,与赵锬的聊天框还是停留在自己最后发出的那个小黄鸟胡士托张牙舞爪地暴怒的表情上。 结果赵锬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到底都没有把批改好的卷子发来。 林听实在困得无法支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史努比在暴揍那只欺负胡士托的恶猫,那猫越看越眼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听睡眼朦胧的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想起,出现在梦里的是赵锬朋友圈背景图中的那只黑猫。 一模考试的卷子没有上太大难度,周五下午考完大家也没有出现多少压抑的表情。 年级前十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统一估了分,基本上确定这次多校联考的一模卷前三全被致远包揽。 预估分超出第二名李妍十分的林听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特意叫住赵锬,说要帮他估个分。 赵锬很平淡地回答:“忘了。” 林听瞪圆眼睛,凶恶地看他:“不准忘!” 或许是觉得他太过不讲理,赵锬没话可讲,看起来脾气很好,低眉顺目地任由林听把自己教训了个狗血淋头。 一旁路过的姜晓晓颇惊悚地看着两人,她打听到许多关于赵锬劣迹斑斑的传言,想不通林听是怎么敢的。 林听与赵锬上周就约定好今天要去林听家做作业,两人收拾好书包,又陪赵锬回宿舍喂饱了小猫才走出校门。 刚走没两步,赵锬准备掏手机打车,林听还没出声拦他,就被马路对面一声掺杂笑意大喊道“小锬”的声音打断。 两人齐齐抬头望过去。 林听看着窄路对面从一辆面包车上推门下来的男人,记性很好地认出是刚开学时在校门外堵住赵锬的父亲。 赵锬父亲身后的面包车上还坐着几个人,林听从还没关上的车门扫进去,那几个男人看起来都凶神恶煞,不太好相与的模样,他快快地收回了视线。 赵锬从林听身后走出来半步,高大的背影挡在林听面前,完全把林听遮住了,随后没多少表情地看着迎上来的男人。 男人面色看上去比刚开学时更差了,面黄肌瘦,两颊深陷,眼神飘忽不定,整个人看上去透露出一种诡异的鬼态。 “小锬!”赵锬父亲搓了搓手,讪讪笑了两声,笑容挤得很大,透露出一丝窘迫,他想伸手去拉赵锬,但被赵锬稍一侧身,躲开了。 赵锬语气冰冷地问他:“有什么事?” 赵锬父亲也没有怪他躲开自己的意思,又强装和蔼地笑了两声,双手递了张银行卡过来:“这是上次你借给爸爸的钱。” 赵锬随意朝卡上扫了一眼,拒绝了:“不用还我。” “啊那爸爸就收回来了——”赵锬父亲听他这么说,竟然也没有强求的意思,顺水推舟地把卡收回去,双手握在身前,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模样,但他看向站在赵锬身后的林听,没有立刻开口。 赵锬有些不耐烦地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打断他过多的寒暄与铺垫:“还要多少,说吧。” 赵锬父亲登时喜笑颜开,说他真是爸爸的好儿子,赵锬冰冷地看着他。 他没再多犹豫,报了个在林听看来已经称得上天文数字的数额。 ——赵锬父亲竟然问赵锬要鱼。盐两百万!!! 第32章 第32章 因为天气阴沉,校门口提早开了高高的两盏路灯。 冷色的光垂下来,在赵锬脸上打出深色的阴影,他眉骨很高,眼中没有多少光亮,覆着层阴翳的桀骜不驯的暗色。 也许是赵锬短暂的沉默,他父亲一下变了个人似的,笑容消失,目光中露出藏不下的凶恶,很着急地求了求他,凑上前,闪烁其词:“爸爸保证用完这一次很快就还你,小锬你帮帮爸爸,要是我不还钱他们要砍我的手。” 赵锬扯了扯嘴角,露出稍显嘲讽的笑容:“你又去马交赌/薄了?” “这是最后一次!”赵锬父亲一幅被说中,惊恐的模样,焦急地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真的,我搞完这一波就收手了!小锬,你帮帮爸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林听从起初看他的第一眼就对这个不合格的父亲有些意见,现在了解赵锬的身世后,看他的模样更觉得这个男人有很大问题,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赵锬身上。 他拧了拧眉头,看着赵锬明明那么高大的背影,却感到一些孤独。 赵锬形单影只地站在微弱的灯光下,林听难免不去想,究竟有过多少次,他曾独自面对这样贪婪的、让人伤心的父亲,心脏在渐渐下起的细碎小雨中往下沉了沉。 林听清了清嗓子,面色愈发冷,拳着的手垂在身旁,小臂肌肉因紧张微微紧绷,做好了开炮准备。 但脚步还没动,就被赵锬伸手严严实实地揽在身后,没有让他正对着那辆面包车露面。 林听看着赵锬挺括劲瘦的脊背,微微疑惑了下,可因为这是赵锬家里的事情,他想了下,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赵锬背后,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校服。 见赵锬打开手机点进网上银行软件,男人再度露出笑容,前倨后恭地忙不迭道:“小锬谢谢啊,爸爸手头宽裕了就还你,一定不赌了!” “你赌不赌跟我无关,”赵锬面无表情把钱转过去,抬眸,看着他冷漠地说:“也不用还我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如果你再出现,我会告诉赵初静。” 提到这个名字,赵锬父亲冷不丁脸色煞白,还不等他再说什么求饶的好话。 赵锬突然叫了他一声:“王清远。” 王清远蓦地抬头,双膝微微弯了弯,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沫,仰头看着靠近他一些的赵锬。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赵锬已经比他要高了,气势也愈发冰冷,压迫感十足。 不过他看上去没有多少欣慰与感怀,反倒像是有些惧怕地朝后退了小半步。 这其实是很伤人的举动,但赵锬脸上的漠然仍旧没有多少变化,垂下眼,漆黑的眼眸俯视着他,随后微微靠近。 他稍一低下脸,凑在王清远耳边轻轻地说:“如果你再来找我,我会找人先打断你的腿,再挑掉你的手筋,把你扔到马交最大的养狗场去,我前不久刚把上个学校的老师打成植物人你不是一清二楚吗。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对吗?爸爸。” 王清远浑身发起抖,惊骇地磕磕绊绊保证:“我……我不会再来了……我保证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小、小锬……” 赵锬后退了半步,将王清远脸上流露出对他的恐惧仔仔细细收入眼底,沉默了两秒,忽地嗤笑了声:“滚吧。” 王清远好像见了鬼一样,几乎称得上屁滚尿流地扭头就跑了,穿梭在马路上的时候险些被驶来的车撞到,一时骤响起尖锐的号笛声。 林听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皱着眉头看着王清远上了车与其余几个男人走了。 赵锬转身要走,见他还看着那辆面包车驶去的方向,顿了下,叫了林听一声。 林听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看着很凶,颇有攻击性:“赵锬你爸爸——” 他又很快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很不好,又忍住了。 可能是忍得过于明显,赵锬看了他一眼,看到林听因为生气鼓起来的脸颊,笑了下:“你要说什么?”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林听克制地做出评价。 闻言,赵锬脸上的表情未变,轻声道:“也许吧。” 林听抿了抿嘴唇,脚步停下来,赵锬疑惑地跟着停下,扭头看着他。 “如果你伤心的话可以告诉我,”林听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说。 “我不……”赵锬刚说了两个字就把话中断了,看着他,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反问:“告诉你之后呢?” 他的问题反而把林听问住了。 林听想了想,有些吞吐地说:“那我可以哄哄你,让你不要那么难过。” 赵锬咧嘴,对他笑了下,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随意地学着林听的口吻,对他说:“那我是很伤心的。” 随后,他用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也不难过的表情,堂而皇之地催促林听快来哄哄他。 林听觉得被他浪费了好心与善良,恶狠狠地瞪了赵锬一眼,面无表情地甩手走了。 赵锬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 坦白来讲,赵锬从未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感到难过或产生别的什么情绪。 赵锬稍稍回忆了下,一点有关父亲的记忆都没有想起。 王清远与赵初静离婚太早,因此没能在赵锬能记事的年纪留下太多美好的、伟岸的记忆。 赵锬对父亲最初的印象,源自赵初静扇来的第一个巴掌。 赵初静说是因为他很像父亲,所以他才会挨打。 赵初静很少会谈起父亲,有关王清远的影子,是他从流言蜚语与赵初静口中探索到各种冷嘲热讽勉强拼凑而出的。 因为提到王清远的人很少,所以这三个字像一副分割成两千块碎片的拼图,拼出父亲的时间比预想中还要漫长,花费了赵锬一整个童年。 王清远本是研究医疗器械的博士高材生,毕业后没两年与在盛华医疗担任财务官的赵初静相遇。 祖父只生下赵初静一个女儿,立下继承遗嘱时必要的条件便是要赵初静找人结婚,诞下一子。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在赵初静的追求下,王清远没多久便沦陷,两人闪婚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或许也曾度过一两年幸福快乐的时光,在王清远的帮助下,盛华医疗的各项技术有了显著提升与突破。 之后,他们迎来赵初静怀孕的喜讯,王清远事业爱情双丰收,沉浸在美梦中无法自拔,却在一场酒局中烂醉后与合作方塞进房间的女人犯下错误。怀着孕的赵初静与保镖破门而入,带着律师当场捉奸。 王清远没有任何挽回的机会,不光失去尚未出生的孩子,离开美丽的妻子,同时面临净身出户,失去努力在盛华得到的一切。 离婚后,王清远就染上了赌瘾。 所以赵锬仔细想想,实际上他其实是从未见过那个从研究院光荣毕业的,那个迎娶医药贾贵独女的,那个抱有美好希翼期待着他人生中第一个小孩的,那个意气风发、温文尔雅的王清远是什么模样的。 后来,赵初静对赵锬提起王清远时,表情总带着轻蔑,就仿佛她早有预料王清远会是这样劣根不改、丧伦败行的禽兽。 因为想象不出赵初静在看穿一切后还会与这样的禽兽步入婚姻殿堂的理由,赵锬当着她的面,轻而易举戳穿赵初静精心伪造出的陷阱。 赵初静亲自找人在酒局上给丈夫布下地网天罗,也是她引诱王清远一步步走向深渊,将这个与自己曾同床共枕、育有一子的男人亲手送入地狱,而后将盛华这个蒸蒸日上的巨兽完整地从祖父手中吞吃。 这个有关父亲的真相,让赵锬在十三岁的那个暑期得到了人生第一次禁足与断食。 他惹怒了赵初静,换来他其实不感兴趣,也不想要得知的无趣事实,随后自暴自弃地又发现其中的一些乐趣。 在此后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人生里,赵锬以离经叛道的挑衅与激怒赵初静,随后换来更多的伤口与淤青为乐。 每当赵初静面对他,失去理智、失去掌控、失去因生产而付出的青春与年华时,才会撕毁经由华丽伪装与乔饰的虚伪面具。 那些留在赵锬皮肤上久不褪去的疤痕,成为他在面对赵初静时,又一次获得胜利的勋章。 赵初静越要完美无缺,赵锬就愈发一无是处;赵初静追求群贤毕至,赵锬便朋比为奸;赵初静要他独善其身,赵锬却总声名狼藉。 从一开始,赵锬替李硕隐瞒的真相就在赵初静面前无从遁形。 一改前态,赵初静反倒要赵锬像她一样冷眼旁观、惺惺作态,但赵锬偏偏在这时越来越像以前王清远,从容不迫、暗度陈仓。 赵初静总以为他越长大,越像那个被她瞧不起,也看不上的男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连替李硕承担一切的责任与后果,都并非赵锬发自真心的好意,而是又一次抓住机会,利用李硕,向她无言的反抗与忤逆。 就凉薄成性与薄情寡义这点来看,他与赵初静确实是亲生母子。 但林听不同。 赵锬习惯伪装与漠然,林听总会拆穿粉饰与虚假。 赵锬擅长在麻烦与混乱中全身而退,可无论是林听的眼泪,还是林听本身,对赵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与赵锬不想惹哭他,也不想让他撒娇那样背道而驰的,是林听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湿润,总认真地对人撒娇。 个子不高,有一双很大很圆眼睛的林听让向来冷漠无情的赵锬分外头疼。 他暗示陶青岳与一众人一同转来致远,却碍于一个第一天冒出来的、自称风纪委员的、小个子的林听,而无法实施设想中那些会让赵初静麻烦不断的计划。 回忆起亲吻林听的那个夜晚,赵锬不禁扪心自问,他在冲动下做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有多少是他又一次想最要完美的赵初静看到,拥有她一半血液的独子是多么肮脏与卑鄙,又有多少出自真心? 赵锬还想,他究竟还能在林听面前伪装多久?而得知他丑恶面孔的林听又到底会不会流泪? 就某种程度而言,赵锬害怕他的泪水。 回林听家的路上雨下得不算大,尽管如此,赵锬还是问他家的地址要叫专车。 林听拒绝了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农贸食品的大棚卖场,道:“我们要先买晚饭的菜,我家就在这后面。” 他而后指了下被大棚遮住一角的看起来破旧斑驳的居民区。 赵锬站在菜市场门口,脸上出现一点犹疑的神情,他低头扫了下脚边不知道谁丢的香蕉皮,已经被许多人的脚印与车轮碾过,黏答答地糊进泥里。 一旁堆积着菜肉废料的垃圾,在闷沉湿冷的天气里散发隐约酸臭腐烂的难闻的气味。 “我们要进这里吗?”赵锬拧紧眉头,语气中难免带点不可置信,一把拉住林听的手臂。 林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头:“对啊,这里的菜最新鲜。” 赵锬英俊的面孔上有藏不住的嫌恶,顿了顿,眉心还皱着,伸手抵了下鼻尖,怀疑林听的话:“味道怎么这么大?” 林听打老远就眼尖地看到一辆刚开进来的装满油麦菜的三轮车,抓住赵锬,让他走快一点。 赵锬脸色不算好看,甚至称得上差到极点,对踏足大棚这件事十分抵触,面孔都隐隐发白。 林听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下,没想到赵锬反应会这么大。 但他很快就想到,赵锬这样光请他来课后辅导就给出十几万,自小穷奢极侈、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若不是此刻跟着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靠近这种“不入流”的地方。 林听倒是没说他娇气还是什么,甚至觉得,这恐怕是赵大少爷此生吃过最艰难的一顿饭,理解地说:“那你在路口的便利店等我好吗?我很快就来找你。” 也不知道赵锬是怎么想的,说不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严严实实地戴好,看起来全副武装,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林听道:“进去吧。” 林听哭笑不得,也不再浪费时间,与他速战速决。 为了邀请赵锬做客,林听比平常多买了点东西,两个手拎地很满,赵锬也勉为其难帮他拎了点东西。 林听家住在四楼,楼道内已经很陈旧,还有一层的声控灯坏了,封闭的楼道内弥漫着一些尘土的霉味。 墙壁开着的小窗上漏下几缕光线,无法完全笼罩住赵锬挺拔的身影。 因为担心赵锬会觉得奇怪,林听唯一一次没有等待阿嫲来开门。 推开面前那道锈迹斑斑、狭窄的铁色窄门时,林听产生一点迟来的内疚与惭愧。 他几乎可以笃定,今天或许是赵锬光明稳定、井然有序的人生中经受过最多痛苦与混乱的一天,再也不会有哪天像今天一样糟糕。 可恰恰相反,推开门的时候,林听才知道,对他而言,再也不会有哪一天像今天一样,糟糕透顶,混乱不堪。 赵锬跟在林听身后,没有立刻看向门内。 他目光垂下来盯着林听瘦削的背影,他脊背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有一些深色的线条,看起来像条同样被雨淋透的乱糟糟的很小的狗。 在赵锬的视线中,林听的身体猛地变得僵硬,手中提着的满满的塑料袋轰然坠地,被精心挑拣过的干净蔬菜沾上灰尘,切成小块的牛肉与土豆抱作一团,一筐鸡蛋在相互碰撞中泻了满地,一些黏糊糊的鸡蛋液混着泥土溅上赵锬鞋尖。 “阿嫲!!!”林听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全身力气拔腿朝里冲去。 阿嫲倒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换上了压在箱底,只在儿女的结婚照上穿过的,她漫长人生中最好的一件衣服,是因为她知道小宝回家的时间要到了,而她最疼爱的小宝要带着那个他唯一的、很有钱,似乎也很挑剔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 她想,不能给小宝丢人。 阿嫲生来就是瞎的嘛,所以不知道那件最好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林听只是听不到,所以他看到衣服是红色的,与阿嫲身下的血迹相同。 第33章 第33章 阿嫲陷入昏迷没有意识,不受控制的身体对林听来说沉得吓人。 他大脑一片空白,面色毫无血色,颤抖着手指探了下阿嫲的鼻息,瑟缩了下,六神无主地僵在原地。 “赵、赵锬……”林听浑身没有力气,只能无助地叫赵锬的名字,“你帮我一下……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赵锬在林听身旁蹲下身,表情没有变化,伸手抚摸她脖颈,探到一些微乎其微的脉搏。 “有脉搏。”赵锬沉着冷静的声音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坚定,掏出手机拨出电话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握住林听触在阿嫲脸上的冰冷的手臂:“还不确定她的病因,先不要移动她,以防有二次伤害。” 六神无主的林听像是被吓到了,冷不丁缩回手,双膝跪在阿嫲面前,再也没有一丝可以支撑的力气,无处安放的手下意识攥紧赵锬的袖子。 赵锬微微侧了下脸,目光淡淡在他过度恐惧的面孔下扫量了两秒,看到挂在林听眼角的泪珠,垂下去,停在他苍白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别担心,”赵锬轻轻用手背贴了贴林听的面颊,感觉到他身体上冰冷的温度和从肌肤传来强烈的颤动。 林听没有回答,头有点晕,愣愣地将目光一味放在阿嫲紧闭着双目的脸上。 天花板吊下昏黄的灯光,投射在阿嫲失去血色的惨白皮肤上,让她看起来与睡着时无异。 赵锬轻轻抬眼,环视一圈他家中狭小逼仄的空间。 林听的家很小,或许还不如赵锬的卧室那样大,但被填得很慢,陈旧物件之间的缝隙冒出幸福与祥和的宁静气息。 视线停了下,赵锬看到正对着狭窄餐厅的老式木柜上摆着的供台,供台上有一张彩色合照,是两个面露灿烂笑容与林听笑起来时很像的,让人心生亲切的年轻夫妻。 他顿了一秒,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眼神稍稍发暗,下意识转头看向林听。 林听弓起单薄的腰背,因为听了赵锬的话不能去碰阿嫲的脸颊,只能无助地伸着手,将她苍老的粗糙的手紧紧攥进自己的手心。 急救车来得很快,随行的医护人员初步判断患者或许是突发脑梗或脑溢血导致的跌倒后出血昏迷。 他们说这在阿嫲的年纪是比较常见的情况。 但林听咬紧嘴唇,不讲话,一味地摇头,想要否认。 他与赵锬一同坐上救护车的时候下唇已经被咬出一些有些深的痕迹,赵锬看了眼一旁还在抢救的医生,抬手抚摸了下林听的嘴唇。 林听反应得很慢,比往常变得还要水润的眼睛缓慢地看着他。 赵锬的声音很低沉,对他说不要再咬了。 林听讷讷地张开嘴,嗓音很嘶哑:“好……” 紧接着,他忍不住问:“赵锬,会没事的吧,她身体很好,没有生过病的……会没事的,对不对?我只有她了,赵锬……我只有她了……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林听看向他的眼神很涣散,含带着一种殷切的憧憬,与对那个美好回答的全部寄托,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情绪。 赵锬顿了下,目光在他下唇渗出的鲜红色的血珠上停了两秒,喉结稍一滚动,回答:“会的。” 就仿佛因为他的回答,林听的脸颊恢复了一些血色,不再那样苍白,振奋着自己的情绪,弯了弯很大的清纯的眼睛,对他笑了一下,唯一的一颗酒窝挂在唇角:“谢谢你,赵锬。” 他用很多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赵锬,谢谢你。” 有过很多次,赵锬想得到林听这样看起来单纯的、青涩带着不好意思与羞赧的笑容,但这是他唯一一次不想要得到。 沉默了几秒的时间,赵锬对他说,没关系。 下救护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医院正门的白炽灯瓦数很大,照得人在黑暗中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林听不常去医院,每年带阿嫲体检的都是家附近的小型综合医院。 但面前这家医院看起来很新也很大,空气中弥漫着冷漠的消毒水的气味,没有小型医院看上去那样黯淡,这间四处布满现代化设施的医院看起来很大,十分很敞亮。 林听跟着急救担架跑得很快,赵锬说他要打电话让人联系一位院内神经外科的医生,稍后就来找他。 急诊室外的人很多,面上的表情大都与林听无异,带着急躁、不安与少许绝望后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赵锬的电话起了作用,阿嫲在人潮熙攘的急诊室中诊断地很快,也很顺利,ct报告出的很快。 在医生快速且称得上耐心的解释中,林听看到影像图上的阴影部分,医生对他说这是一颗破裂的动脉瘤,或许在阿嫲脑子里已经生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护士和年轻医生们见他身上还穿着校服,脸看起来也还很小,百忙之中好心地安慰林听,说全院被封为神外第一刀的院长已经从家中赶来给他阿嫲做手术,让他不用害怕。 “小朋友,你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签手术同意书呀?”护士拿着打印出来的责任书,看着他还小的样子,不放心地问。 林听抓着笔的手指不注地颤抖,摇头,哆嗦着告诉她:“没有的……我爸爸妈妈都死了……” 护士顿住了两秒,才变了变声音:“好,那你仔细看一下,签字吧。” 因为阿嫲只有林听了,手术同意书他一个人看得很艰难,又因为眼泪中不断有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 赵锬打完电话找来急诊室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护士台前,穿着宽大校服的林听用一种很无助,也很困惑,有一些茫然的表情,孤单又单薄地站在那里,悄悄地摸着眼泪。 他缓步走过去,靠近林听。 林听没有抬头,在看手术知情书,看到一片阴影改过来,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叫他:“赵锬……你可以帮帮我吗?” “手术有风险……”赵锬的声音低沉且稳定,靠在他身旁,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林听抓着笔,指尖抖得很剧烈。 赵锬看他的模样,很突然地,想到在林听家中看到的那张遗像的合影,怕他有关键信息没有听到,又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林听点了点头,泪水随重力滴落,很快被薄薄的纸页吸收落成浅色的圆。 在等待手术结束的时候,林听坐在诊断室外的铁制长椅上,双手垂在膝头,他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很多力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赵锬从角落的饮水处接了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递给林听。 走神的林听被他吓了一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很快意识到是赵锬,勉强地对他勾了勾嘴唇,声音很轻地说谢谢,把水接过去,捧在发冷的掌心里,没有喝。 赵锬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话,在林听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他们肩并着肩,之间的空隙很小,赵锬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渡过去,让林听忍不住抖动的身体渐渐恢复稳定,他微微垂下脸,一眨不眨地,看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盛满温水的白色纸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 “赵锬,”林听轻轻地叫了下他的名字。 赵锬侧过些脸,没有多少表情上的变化,看着他。 林听抿住嘴唇,下巴紧绷,没有抬头看着他,故作镇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本来是想邀请你去做客的。” 赵锬慢慢地说:“没关系。” 林听露出一些洁白整齐的齿间,冲他又笑了一下,露出一个酒窝:“我听他们说是你帮忙联系了院长,刚才有路过的阿姨说这里的院长很厉害,花很多钱都请不到他来手术。” 赵锬安静地看着他,隔了有几秒的时间,平淡地回答:“对,所以不要担心。” 林听的眼睛慢慢地眨着,为了控制里面的泪水,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他想到赵锬曾说过的,他以后想当医生,是白衣天使,弯了弯眼睛:“我想你以后当医生的话一定也会是这么厉害的,那我到时候会赚很多钱来找你。” 闻言,赵锬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对林听说:“没赚很多钱也没关系,也不用来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过了两秒,或许是因为林听没有立刻回答,赵锬又慢慢地补充道:“但还是不要生病吧。” 林听被他逗笑了一下,很快回复正色,向他做出保证:“嗯,不会生病的。”但又问,“赵锬,如果我们念大学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呢?”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赵锬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听把细瘦的手臂抬起来,擦了下脸颊,他的眼睫被泪水打湿,拧成一绺绺,睫毛柔软地贴在眼睑上,在此刻产生一些难得的迷惘与无措,用很可怜地语气,对他说:“我要考清北,但是清北在北市,你要是成绩太差,考不到北市的学校怎么办?” 平白地,赵锬因为他这时候还想着读书的事情噎了下,但没有敷衍林听说,他承诺他们会在一座城市。 “那我会努力离你近一点的。”赵锬伸手,摸了下林听泪水涟涟的眼睛,替他擦掉一颗眼泪,随后用手掩住林听的助听器。 因为知道林听的助听器总会听到外界很多嘈杂的声音,遮住那些声音,赵锬让林听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 林听对他露出一点苍白的、很淡的、纯真的笑容,很用力地点头,说好。 还说,赵锬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姜晓晓与李妍探讨那些爱情小说时出现过这样的台词,赵锬那时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睡觉,对她们聊天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听到林听对此做出很傻,世上不会有谁和谁能够地久天长的冷血评价。 林听不相信天长地久与海枯石烂,他相信分别。 但现在相信分别的林听又过分得要求赵锬与他地久天长。 赵锬默不作声地看着霸道的本性暴露的林听,又想到自己与赵初静的无言对抗。 林听说他很好,但实际上赵锬没有那样好,没有林听以为的那样对高考十分认真与看重,也辜负了他一直以来投掷在自己身上的认真。 事实上,在转来致远之前,赵锬并未打算过真的想过要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他已经接下美国大学的offer,只是还没想好何时要动身离开,为了反抗赵初静给她找些麻烦,才拿那段几乎称得上预谋凶杀亲子的视频以此要挟。 但在赵锬早已做好决定的未来中,林听成为比未来更先到来的一个意外。 现在赵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以前从未会想到过自己会做出的选择,他会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赵锬没有林听想的那样笨,也没有他想的那样不热爱学习。 赵锬认为他会与林听考入同一所城市的同一所大学。 随后他想,一切顺利的话,毕业后他们一个会成为医生,一个会在城市cbd最高、最耀眼的金融公司就职,两个人住在一间不用很大的房子里,共同养一只猫。 也会像约定好的那样,一定会在彼此身边,直到永远。 林听有让赵锬改变决定的魔力。 赵锬看了林听片刻,看到了他们的未来,随后用慢一些的低沉声音,极具说服力与可信度地对他点头,说好。 林听破涕为笑,抓了抓细瘦的手指,带着鼻音对他说:“那你要更加努力。” 赵锬看着林听,靠近他,宽大的手掌捧上林听柔软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快又与他分开,低声对他说:“好。” 因赵锬的一通电话,江谕被赵初静派来市里神外领域最好也最权威的明德私立医院。 他刚踏进急诊还在找寻赵锬的身影时,手机就拨来老板的电话。 江谕没有耽误,很快接通呼叫,恭敬地叫了声:“静姐。” 赵初静在电话内语气听起来更加冰凉,问他:“赵锬现在还在医院?” 江谕说是,他正在寻找赵锬。 “他没主动求过我,”赵初静冷笑了一下,让他找到赵锬后观察下儿子的情况,“这很反常。” 江谕对她与赵锬的相处模式早已了如指掌,心中实际是认同的,但没有表露出来。 赵初静要他与赵锬汇合后再给自己回电,江谕正要应答,只说了个“好”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异样,赵初静难得地叫了他一声,似有预料,问江谕:“赵锬出什么事了?” 业务能力超强,在五年内被一路提为董事长总秘的江谕罕见地卡顿了下,像是有些难以表述此刻的场景。 “江谕?” 电话那头的赵初静听起来有些失去冷酷,透露少许不满。 “静姐,我找到少爷了。” “他在干什么?”赵初静漠声问。 江谕脚步停在不远处,平直地如实回答她的诘问:“和人接吻。” “嗤,”赵初静嗤笑了声,了然道:“我就知道他最近这段时间反常是交了女朋友,应该就是为了女朋友才要转去致远的吧。” “静姐。” 江谕叫了她一声,再度陷入沉默。 这股安静让赵初静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好像失去往日的冷静,又催促了江谕一声。 “不是女孩,静姐。” “是林听。”江谕回答。 第34章 第34章 阿嫲的手术出奇顺利,只是人还没有脱离危险,一直被留在icu的极危重监护室观察。 林听不打算回家,赵锬让人安排的房间他也不想要去睡觉,孤独且固执地坐在重症室门口的长椅上。 与江谕会面的赵锬出去了一段时间,让江谕去采购了些住院的必需品后兀自拎着东西走回来,没有立刻在他身旁坐下。 赵锬拎着东西,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听孤单的背影,想起方才在医院门口与赵初静的通话。 那是赵锬第一次从电话中听到赵初静发出那样的声音。 一种很难以去形容,含带着一些不可置信的诧异,低低的隐忍与濒临恼怒边缘的愤怒的冰冷。 隔着电话,赵初静问他:“赵锬,我以为你去致远只是一时兴起,和我闹脾气而已。” 因为赵锬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所以打电话用的是江谕的手机。 江谕的手机很大,但仍旧被赵锬的手轻而易举地抓在掌心中。 两人站在医院侧门的长廊前,一点明亮的灯光从脊背后的玻璃门照射出来,天已经很黑,江谕站在离他不算近的角落深处,赵锬背对着光亮,面孔被阴影覆盖大半,蒙上层阴郁的淡色。 如果是今晚以前,赵锬很难回答她不是,但这次他说:“我会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没有“想”或“要”,赵锬说他会,那他就一定会。 如往常一样,赵初静在得到不满意的回答后对他发出冷笑:“你美国的offer都接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高考?” 赵锬对她掌握自己的信息并不感到意外,没有回答赵初静的问题。 这时候,赵初静也异常地停下来,没有继续逼问他,这与她平日咄咄逼人的行为相悖。 赵锬产生一些不好的预感,稍稍侧身,看了眼江谕的方向。 江谕站在一个有烟灰盒的垃圾桶旁抽烟,红色的火点在漆黑的夜晚闪烁,这让赵锬喉头稍稍泛起痒意。 他清了清嗓子,随后,听到赵初静称得上冷酷的问题:“是因为林听吗?” 难得的,赵锬没有直面她的提问,用比赵初静更冷漠一些的语气,反问:“这和林听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赵初静没有出声,她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安静,这第一次让赵锬产生一些古怪的、不安的下意识感觉,他握着手机的修长手指稍稍动了下。 “赵锬,”赵初静缓慢地叫他的名字,忽而冷冷地笑了一下,用一种像是要戳穿他色厉内荏的伪装的,残忍的声音,轻声对赵锬说:“江谕看到你们在医院接吻。” 赵锬的手指蓦地攥紧,但语气仍旧平静:“他看错了。” “你觉得他会没有丝毫依据就来告诉我吗?”赵初静反问他。 赵锬沉默了,赵初静没有催促他开口的意思。 她只是问:“赵锬,你想过以后吗?” 大概过了有五分钟的时间,赵锬说:“我留在致远参加高考,顺利毕业,然后我会和他在一起。” “然后呢?大学呢?工作呢?” “大学毕业也是,工作后也是,我们都会在一起。” 赵初静不自禁地嗤笑了一声。 又隔了两秒,他想起林听对他的承诺,补充给赵初静:“永远。” “幼稚!”赵初静在电话那头爆出一声尖锐的低斥,扬声器里能听到她很快就变得克制的呼吸声,她又叫了赵锬的名字:“赵锬,你在我们家的医院和一个男孩接吻,今天是江谕看到,明天会是谁来告诉我?赵锬你知道我为了得到今天的一切付出了什么吗?你知道你是个同性恋这件事对盛华来说会有多糟糕,多严重吗?我会不会有一天收到记者的恐吓,说我儿子被人拍到和一个男人上床?说我儿子,盛华的继承人是一个同性恋?” 顿了顿,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烈,语速变得很快,情绪愈发激烈:“你在艾迪逊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不是还有女生给你塞过情书吗?为什么来致远变成这样了?” 赵初静问了他很多个问题,但赵锬一个都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赵锬顿了片刻,似乎是回忆起那些被她提到的过往,而后说:“除了他,我也没有想过要和谁在一起。” 赵初静气笑了,用词愈发涵盖着侮辱的意味,而非真实的困惑:“你们做到哪一步了?是他主动勾引你的对不对?当初我就不应该让江谕给你在这种学校找人,你知道林听的家庭吗?你了解他的背景吗?你知道他什么你就说你要和他在一起?” 赵锬想说他不在意,但赵初静比他更快一步出声。 “赵锬,他是个聋子,他是残疾!他没爸没妈,当初听到会给钱就立刻同意教你了,我一学期给他七万,这些你不是都知道的吗赵锬?这样的人为了钱什么花言巧语都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能做,他知道你有钱才会接近你,他和你在一起会得到比以前多得多的东西,这是卖身,这是鸭子,你明白吗赵锬?你有钱你去嫖一个聋子?”她故意要把一些很粗鲁的,不好的,肮脏的词语用在林听身上。 赵锬面无表情地任由她宣泄,在她气喘吁吁地重新安静后,才没有情绪地告诉赵初静:“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也不是他勾引我,”赵锬很快地,也很坚定地对她说:“是我主动的。” 或许是实在难以忍受赵初静用在林听身上的词语,他无法控制地,忍不住地对她说:“是我喜欢他,他也是喜欢我的。我们跟你和王清远不一样。” “我们是认真的。”他最后说。 赵初静笑了声,似乎是点了支烟。 赵锬听到打火机发出咔哒的轻响。 “赵锬,你这个年纪,你他妈的懂个屁的喜欢和爱,我不给林听钱,你还指望他教你吗?”赵初静衔着烟,以至于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我不给你交学费,你怎么上学?赵锬你现在一个人住的房子五千万,给你请的保姆一个月两万,你随叫随到的司机年薪是三十万,哼,赵锬,你离开我,屁都他妈不是。” 赵初静可能打开了窗户,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突然的风吹拂而过的声音。 过了几秒,赵锬在这样的风声中,淡淡对她道:“这些我可以不要。” “盛华呢?”赵初静衔着烟,微微仰了下下巴。 “也不要。”赵锬回答。 赵初静笑了,吸了口烟,又轻轻呼出去,叫他:“小锬。” “你不要忘了,你今天帮他找王院长做手术,替他交手术费,花的都是我的钱。” 赵锬的手蓦地握紧,快且低地对她说:“我们的事与林听的家人无关。” 他急促地呼吸起来,发出有些重地喘息。 这让赵初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无论怎样,赵锬还是一个刚刚成年的无法承担起很多责任的十八岁的小孩。赵锬没有她想象中的勇敢,也没有她以为的成熟。 赵初静忽地语气放松了,她慢慢笑了一声,紧接着道:“赵锬,我当初要和王清远生下你,是因为我比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界上,只有钱和权能让人获得真正的自由。我给你最后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你坐飞机去美国,否则你不明白的道理,会有人比你先明白的。” “我——” “嘟嘟。” 赵初静挂断了电话。 赵锬冷不丁停下声音,垂眼看着在黑暗中亮着有些刺眼光芒的手机。 江谕已经抽完一支烟,默声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向他道歉。 监督赵锬的一举一动是他的工作。 赵锬冷漠地收回视线,克制地低喘,把手机还给他,没有多说别的话,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医院内走去。 长椅发出些铁片变形的声音。 林听有些困了,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转头看向一旁的赵锬,声音有点轻,让赵锬回家去。 赵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面包递给他,问林听饿不饿。 “你吃饭了吗?”林听方才听到江谕来找他时说过要带赵锬出去吃饭,接过赵锬递来的面包,问。 赵锬说:“我不饿。” 林听把手上的面包递回去,让他吃,赵锬拒绝了,他便说好,手上的面包只是接过去,没有打开的意思。 赵锬陪他坐着,过了一会儿,林听头一点一点地,眼睛开始眨得很慢,纤薄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眼中的光亮。 “赵锬,”林听用困倦的,听起来变得黏稠的声音,很轻地问他:“你要回学校吗?你不在的话小猫怎么办呢?它会想你的。” “我让江谕把它接回家了。”赵锬回答。 “这样啊……”林听打了个哈欠,没有再说话。 赵锬沉默了下,侧过脸,看到林听干燥后微微卷曲的睫毛,和他同样看起来柔软的脸颊,伸手将他的脸扶过来,放在自己肩上,林听没有拒绝,微微倒下去,有些婴儿肥的面颊乖顺地靠在他的肩上。 林听很快就变得很困,睡意涌来,望着重症监护室与外界隔着的透明玻璃门,看到里面好像永远不会灭掉的冷色调的纸白灯光,他慢慢地开始回忆混乱的下午与夜晚,用很慢的语速,低声问他:“手术费你帮我垫付了多少钱?我明天拿银行卡去柜台取出来还给你。” 赵锬本想对他说不用,但他很快想到赵初静的话,答案到嘴边没有说出来,如实对林听说了那个数字。 林听没有很担心,他抿了抿嘴巴,盯着玻璃门的浅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自己的卡上只有十万块,我明天先拿给你,剩下的钱我回家要找一下那张卡再还给你,好吗?” 赵锬闻到他发丝上传来似有若无的洗发液的柠檬薄荷的气味,喉结上下拨动了两下,随后对他说:“好。” 林听似乎是已经困得失去一些理智,对他傻傻地笑了两声,说赵锬你真好。 赵锬想,他其实没有林听想的那样好,没有告诉林听他会去美国的消息。 但林听说他很好的时候,他没有回答。 林听的声音变得含混,断断续续地说着:“那张卡上是我爸妈的事故赔偿金,阿嫲总不舍得花,说要留给我娶老婆,要是她知道最后还是给她花了,恐怕要跟我闹脾气,等她醒来问你的话,你也不要告诉她哦。” 赵锬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对他说“好”。 说着,林听抬了下头,微一仰脸,面对赵锬,忽地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有些羞赧的笑容:“赵锬,阿嫲会同意你做我老婆吗?” 赵锬单手环抱着他的腰,看着林听的眼睛,用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低沉地说:“会的。” 林听又轻声笑了笑,将头重新靠在他肩上,整个人陷进赵锬怀里,眼睛一闭一闭的,最后只剩下重症监护室透过玻璃窗投射在大理石地面的冰冷的余光。 在睡过去前,林听难得地,用有些天真的犯傻的语气,问赵锬:“赵锬,你说永远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呢?大家总说要永远做朋友,永远一起打游戏,永远相爱,永远相伴,但到底什么是永远呢?” 或许是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让赵锬安静了一段时间。 就在林听要合上眼睛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声音贴在自己右耳很近的地方,一点点从空气里坠下来,挤走耳蜗里雪花噪点一样的嘈杂的声响。 “前一晚道别,第二天还会再见,或许就是永远吧。”赵锬说。 林听实在是很困了,打着长长的哈欠,吐出的音调越来越模糊,他整个人都靠在赵锬的怀抱里,傻呵呵地笑了一声:“赵锬,好奇怪,我从小就不相信永远,你知道吗?月亮都不会永远挂在天上,有一天也会死掉。但我觉得我会永——远——喜欢你。” 他将“永远”这两个字说的很长,长到仿佛真的走到了永远。 这一夜,林听陷进赵锬怀中睡得很熟,赵锬却无眠。 第35章 第35章 市里统一的模考批的很快,周一一大早的自习课上,张亚菲一个个叫人到讲台上去,将分数条分发下去。 林听的成绩没有出任何意外,是一模统考排名第一,除了英语总分和李妍差了五分,其余都名列前茅。 但他拿到成绩也没有感到多开心,转身看了眼后面没坐人的桌面上堆积起来的卷子与书本。 林听周日在医院就与他约好周一要请假一同出校,去银行取钱还给赵锬。 但赵锬没有来。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不来。 林听一开始感到愤怒,一夜过去开始变得慌张,又产生恼火,而后恐惧再度袭来。 张亚菲看他望着赵锬书桌欲言又止的模样,拍了下林听肩膀:“他请假了,这是赵锬的成绩单,你帮他代领吧。” 林听愣了下,心中涌起一些奇怪的感觉,为什么赵锬请假没有告诉他? 他顿了两秒,从张亚菲手中接过赵锬的成绩单,眼瞳微微一紧。 并不是赵锬考的不好,而是完全超出了林听的预期。 张亚菲看他被吓到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下,有些感慨:“林听你也太适合教人了,他从年级倒一能考到区里上游,小林老师简直是功不可没。” 林听抿了下嘴唇,犹豫两秒,问张亚菲:“老师我可不可以用一下手机?”他想把成绩立刻告诉赵锬,还要问一问他为什么没来上学。 张亚菲看出他的意图,却没有同意,告诉林听:“成绩我已经发给他妈妈了,没关系的,你快回去坐好吧,要上课了。” 午休的时候,姜晓晓走过来找林听去吃饭,因为赵锬难得没来学校,也没有独霸林听,她还诧异地往空座上瞄了眼:“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他今天竟然舍得不来啊,生病啦?” 林听回头看着赵锬座位的方向,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姜晓晓更加惊诧:“奇了怪,这厮现在不来上学都敢不跟你报备了。” 因为她过于理直气壮的用词,林听顿了下,替赵锬开脱:“应该是有事情。” 姜晓晓对赵锬印象没有改变多少,一脸孺子不可教的模样摇头,不过赵锬不在,她可以完全占有林听,姜晓晓还是一阵暗爽,趾高气昂地对林听挥手:“走吧林听,庆祝你脱离苦海,又拿了联考第一,我请你吃狮子头。” 林听没觉得赵锬是苦海,甘愿淹没在其中,拒绝她的“庆功宴”,看上去不是很开心,抬手关了助听器,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 姜晓晓纳了闷儿了,勾住李妍的胳膊,当着他面咬耳朵也不怕他听见。 李妍想到早晨来学校的路上她看到赵锬上了辆面包车,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看到里面几个凶神恶煞,双臂纹身的成年男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在心里思忖的片刻,谁也没有说。 一放学,林听抓起手机就给赵锬连发几条消息。 【美丽异木棉:今天为什么没来?/恼怒】 【美丽异木棉:人呢?!】 【美丽异木棉:(愤怒的胡士托叉腰表情)】 …… 【美丽异木棉:赵锬?你还好吗?】 【美丽异木棉:还活着吗?/疑惑】 【美丽异木棉:/生气】 发去的消息尽数石沉苦海,赵锬一直都没有回复,林听有些气愤,叉着腰看向黑板。 黑板的右下角留有一块记录值日生名单的位置,每天都抓两个晚到党。 但罕见地是,这几天竟然全班都准时出勤。 林听目光在班内扫了一圈,顿了顿,看着自己座位后空着的那个位子,把赵锬的名字写了上去。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写,所以林听把自己的名字也一笔一划地写在了“赵锬”的下面。 可惜一直到周五结束,赵锬都没有来,整个礼拜,林听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活,非常凶狠地想等赵锬回来一定要他加倍偿还! 高三的时间是成倍地流逝。 教室窗外的古怪的植物已经度过了花期,粉红的花瓣绽放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洒在上面,看起来包着层金边,林听拍了照片发给赵锬。 花落的时候,是因为一场大雨。 这天林听没有带伞,早晨来学校的路上被淋了个底儿朝天,进校时看到花已经谢了,被打了满地,湿漉漉地烂在雨里,不过林听没有告诉赵锬这件事,他希望赵锬是带着花开的期待重返校园的。 可惜的是,赵锬一直没有回复他,林听兀自与他冷战一周。 但又因为赵锬还是没有回复他。 林听自己又大发慈悲地解除了那次冷战。 但赵锬还是持续地失去消息。 一晃眼,就到了十二月最后一个礼拜。 赵锬整整28天都没来上学,发消息也没有任何回复,林听之后又去找了张亚菲两次,张亚菲似乎可以联系得上赵锬,林听只知道赵锬是因病请假。 班上和赵锬一起转学来的李硕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按李硕半遮半掩的话来说,赵锬在学校突然失踪是常态。 姜晓晓很八卦,和李妍围过去,让他把话讲清楚。 李硕嘴巴比已经转走的王陇翔紧很多,但也架不住两个女孩围着他的“逼问”,没一会儿就泄了气,局促地搓着手指。 在两个女孩子的逼问下,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地说:“以前在艾迪逊的时候赵锬就经常和一些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有交集,我们经常看到有大人堵在门口等他,还有就是……” 姜晓晓急得不行,骂他像陀螺,边打边转。 “还有什么?”边上还有几个同学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众目睽睽下,李硕手指搅得跟麻花似的,憋到极致,一泻千里:“赵锬经常跟人打架,身上总是带伤,最严重的一次是打到肋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不过他家有钱,他妈好像也不管这些,所以在艾迪逊的时候他长时间不上课老师也不怎么敢管他。” 林听本来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但他们声音很大,他还是听到了一些有关赵锬“血腥暴力”的过往。 李硕提到肋骨骨折时,林听脑中不由浮现不止一次在赵锬前胸看到的很深的疤痕。 那绝对不是打架会造成的痕迹。 有关赵锬种种,总与流言中并不相符,但他好像从不解释,可能是懒,也或许是不屑,亦或是觉得解释也不会对这些坏话造成任何影响,所以就不愿意再讲了。 林听抿了下嘴唇,心中隐隐升起一种难掩的艰涩的酸楚的情感。 “那他打老师那件事怎么说?”赵胜在旁边多问了一嘴。 但提到这件事,李硕就跟启动了什么保护机制,嘴巴一闭,脸憋得通红,说什么也不再开口了。第二天来学校,他甚至为此剃了个寸头,又高又壮,看着凶神恶煞的,没人再敢去他那里凑热闹。 大家作鸟兽散,但那天后有关致远新晋风云人物,赵锬失踪的事情就基本上传遍了整个学校,连数学老师袁星上课时都要多问一句班上有没有知道赵锬行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听和赵锬关系最好,在致远校内甚至没有之一,最终视线都会落到林听身上,可惜林听也给不出任何答案。 这年的元旦是一个周六,前一天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又下起雨来。 气温变得很低,林听一直住在医院,还没来得及回家去拿厚衣服换上,身体变得很冷,上课只好去想失联的赵锬,想到赵锬就会有股无名火冒出来,多生气一点,身体就变得热一点。 所以可以说,在这年,林听是想着赵锬度过漫长难熬的寒冷的。 英语老师见雨下得大,他们暂时也出不去,顺势说:“好嘞,既然如此咱们再多讲道题吧。” “不要啊——” 本来就等周五解放了,听到老师这么说,雨里掺了酸水一样,班里鬼哭狼嚎一片。 吴萌收了教科书,笑着说:“just kidding,跟大家开个玩笑,enjoy the weekend and your homework.” 有人大喊:“萌萌老师,我只想enjoy weekend啊!” 吴萌“哎”一声,指出他的语法错误:“weekend单数前面加the啊。祝大家元旦快乐,好好享受你们青春时代最后一个元旦吧。” 下了课,班里嘈乱一片。 他们班离老师办公室最近,张亚菲知道他们好多人没带伞,抱了十几把雨伞从办公室过来骂了两句,说教导主任都能听到他们班的鬼哭狼嚎,让她来关心学生心理状态。 张亚菲的伞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暗室逢灯,让他们两人共撑一把,先到宿舍楼再说。 “菲菲老师我们爱你!!!新年快乐!” 张亚菲脾气很好,笑盈盈地对他们说着:“元旦快乐!快回家吃团圆饭吧。” 因为林听和班上另两个学生是走读的,张亚菲还额外留了三把给他们。 林听接过张亚菲的伞,说了谢谢老师,但有些欲言又止。 张亚菲知道他是要问赵锬的事情,拍了拍林听的肩膀叫他到教室的角落去。 “赵锬那边我跟他家里沟通过,他人没事的,你放心,”张亚菲想到与赵锬母亲联络时对方冷漠的语气,顿了顿,才道:“高三学习紧张,林听你自己也要好好把握,我看你最近有些不在状态,一定要及时调整,赵锬就先不用管他了。” 林听乖乖地点头,勉强对她簇起一个笑容:“好的,谢谢张老师。” 虽然是这样回答张亚菲的,但林听慢吞吞地把赵锬桌上快一个月堆积成山的卷子收拢整齐,叠着放回他桌肚里时,仍旧显得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把手机开了机,看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他连续发去的263条消息,金蛋没有回复过一条。 林听点开相册,发送了一张今早拍的照片出去。 他手机像素不好加上摔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到照片一角高速跑过的一只白色肥猫和林听露出来指过去,很细很白的一根手指。 【美丽异木棉:这只新来的白猫没有绝育,是怀孕了的】 【美丽异木棉:他们说猫一胎能生四五个小猫,你觉得它会生几个?】 等了几分钟,金蛋没有回复。 【美丽异木棉:赵锬,要跨年了,你还好吗?】 金蛋还是没有回复。 林听站在原地,垂下脑袋,眼睛大大地张着,划过手机发满信息的界面,有恼怒的、有分享他日常的、有一些是猫口的变化,也有关心赵锬那只小猫的消息,有伤心,有难过。都是关于赵锬的。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点开赵锬的朋友圈,还是只有一条苍白的直线,写着朋友设置,仅三天可见。 所以林听什么都看不见。 姜晓晓见雨大,走过来说她家司机已经到校门口了,好心地问要不要送林听一程。 林听还要去别的地方,不想耽误她时间,便摇头说不用了。 姜晓晓没有强求,她知道林听很负责任,背着书包临走前还劝他不要把赵锬放在心上。 “这种人没救的呀,”姜晓晓这时已经听李妍说过了前些天的早晨看到赵锬上了一辆社会人士面包车的事情,她们约定好不要告诉林听,她对赵锬意见颇多,说接近这种混社会的人很危险,让林听保护好自己:“林听,你要懂得尊重他人命运。” 林听抿了抿嘴唇,有些生气,生气赵锬还不回来破解这些流言,致使这些有关于他的谣言变本加厉让自己解释也变得费力,也生气赵锬一声不吭就玩失踪,他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想若是赵锬新年后还不回来上学,他就要去找张老师拿到赵锬妈妈的联系方式告状并且控诉她默许儿子逃课。 但忽地,他一顿,猛然想起静静躺在朋友圈列表的一个从未发过消息的好友。 林听赶忙点开那个名为【盛华医疗-江谕】的联系人。 犹豫再三,林听还是斟酌着用词,发出了他与江谕的第一条消息。 【美丽异木棉:江先生您好,打扰了,赵锬这个月都没有来学校,他是生病了吗?】 江谕不似赵锬,消息回得很快,但也很简短—— 【盛华医疗-江谕:嗯】 林听抓紧手机,顾不上太多,追问他,赵锬病得很严重吗?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但这时候江谕那边闪动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林听焦急地等待片刻,最后却只等来一行简短的字。 【盛华医疗-江谕:不用了,谢谢小同学的关心】 林听有种莫名的预感,赵锬没有生病,恐怕连江谕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还能再回给江谕什么消息,只苍白地道了谢。 跨年前的时间,林听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阿嫲也就这样睡到了跨年夜的前一晚,上天带来一些新年前的奇迹,阿嫲在前一天的清晨张开了眼,邻家的陈阿嫲听说了阿嫲醒来的消息,说周五要去医院陪阿嫲讲讲话,让林听放学先回家好好休息一晚。 元旦假放三天,林听担心假期里雨下的更大会对猫窝造成一些重创,打扫完连带着赵锬的双人份卫生没立刻回家,而是挽了裤脚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流,走向往常都会与赵锬一同去的窄巷。 雨打在伞面上很吵,林听关了助听器,世界一下恢复漫长的沉寂,只有左耳能听到隐隐的雨珠打落下的鼓点。 他撑着伞正要走进窄巷,余光忽的瞥见小巷尽头有一道渐行渐远的熟悉的高大背影。 “赵锬!” 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林听猛地张嘴叫了他一声,但前面的赵锬已经与他隔了一段距离,没有听到。 林听急匆匆地翻越几个堆放在巷内的路障纸箱,追出去的时候赵锬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他气喘吁吁地东张西望,放学时间,不少撑着伞的学生从宿舍楼走下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林听在加重的雨幕中艰难地找了很久,都没再看到疑似赵锬的人影。 但林听没有放弃的打算,他抓着伞埋头与人潮逆行,因为听不到,有一些急匆匆跑走的学生提醒他要注意,林听也没有听到,他在人群中被撞了很多下,艰难地擦过许多人滴水的雨伞,又艰难地踩过很多水坑。 挽起的裤脚滑落下来,吸饱雨水,沉甸甸、冷冰冰的黏着脚踝,拖慢他的步子。 林听从巷口走到巷子尽头,从人多走到人少,都没有再看到赵锬。 他开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又想,就像他总拿满分的完美的试卷不会答错题目一样,他也不会看错赵锬。 在某个时刻,风突然大了,雨也大了。 撑着伞遮挡了视线,也拖慢了林听的速度。 他干脆收了伞捏在手里,另一只手不时抹走脸上的雨水。 致远的校园实在是很大,林听浑身都湿了,双腿开始发木,身体变得很冷。 不过他都不觉得累或伤心,因为他找到了赵锬。 “赵锬!!!”林听在那个曾带着赵锬翻过的狗洞矮墙前,猛地停下脚步,叫喊出声。 赵锬坐在墙头,背影顿了下,他头上戴着卫衣的兜帽,稍稍侧了下下颌,但没有露面,只有阴郁苍白的侧脸一闪而过,用了更快的速度抬手翻了墙一跃而下。 林听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用力地在雨中奔跑,很多冰冷的雨水掉进他嘴巴里,又涩又酸,他用人生里说过最坏的、最不好的词语乱七八糟地骂着赵锬。 “赵锬你就是个傻逼!”林听一把丢了伞,把身上的书包也丢了,踩着那个巨大的花盆跟在赵锬的背后,胳膊颤抖着,靠着满腔怒火抓牢墙头,掌心被粗糙锋利的砖缝划破,火辣辣的。 但这些林听都不在乎。 他觉得自己在翻墙的时候好像长出翅膀,就像那一次赵锬在阳光下坐在墙头那样。 赵锬似乎不愿意让他追到,在雨中走得速度很快。 林听怕追不上他,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这时候追不上赵锬,赵锬就会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林听不管不顾地松开手,“咚!”地一声,径直从两米高的墙上一跃而下。 “啊!赵锬我的腿!” 身后传来林听一声凄厉的惨叫,赵锬跑走的背影蓦地一僵,忙不迭转身跑回去。 还没跑近,赵锬的脚步就慢下来了,对上林听被雨水打湿的冷白色的脸。 就像赵锬先前想的那样,林听总是用一些轻而易举就能被揭穿的谎话让他轻而易举地上当受骗。 林听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没有像他惨叫的那样,也没有大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露出面无表情的湿漉漉的纯真面孔。 林听浅色的眼睛没有多少情绪,盯着他,看起来很倔强:“为什么不来上学了?” 赵锬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隔着雨幕,林听看不清他的脸,没有听到赵锬的回答,才想起来是自己听不到。 他抬手打开了助听器,因为过大的雨势,助听器不可避免地浸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很小,很模糊,好像罩在一个抽干氧气的透明的玻璃缸子里。 赵锬没有走近他,两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之间好像隔了一面玻璃墙。 林听很隐约地听到助听器里传来赵锬被扭曲的、变调的、高低不齐的声音,回答他:“没有为什么。” 林听仿佛没有听到,冷着脸,像每次生气时,对他说的那样,因为下雨和低温,带着一些鼻音:“赵锬,你这样我没法教你了。” “我不会再来学校了,林听。”赵锬的声音失真地传过来,带着一些雨声。 林听下巴颤了颤,又努力紧绷着:“不是说好要一起考到北市吗?不是说好要好好学习吗?不是说好毕业后就……赵锬你说话不算话。” 赵锬没有回答,因为想不出有什么回答能让他满意,也能让他开心。 “你这段时间在哪里?”林听又问,随后撒了谎:“我联系了江谕,江谕说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赵锬很简短地说:“我和我爸在一起。” 林听又擦掉脸上的水,问他:“你不来上学,也不回家了吗?” “不会回去了,”赵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垂在身旁的手稍稍蜷起。 “那你要成他们嘴里说的那种混混了吗?”林听吸了吸鼻尖,语气仍旧冷酷:“赵锬,我不在意别人说你做过什么,那些你都是他们说的,那不是你,我从来不相信这些,但你现在要成为他们说的那样的人吗?” 赵锬看着他,没有回答。 “算了。” 林听低下脸,又擦掉很多的雨水,“随便你吧,赵锬你走吧。” 他的脸颊因为太冷,失去血色,嘴唇也变得很浅,他轻轻咬住,拳紧手指:“消息也不回,学校也不来,书也不读了,说话也不算话,我也不要管你了。你走吧。” 赵锬这时从雨幕中走近他一些。 林听对他挥拳,失去理智地喊叫:“赵锬你走吧!我不教你了!你不来上学我也不管你了!” 赵锬的面孔在瓢泼大雨中渐渐变得清晰,露出被雨水打湿的、颜色也变得很深的线条深刻的英俊面孔,没有因为林听的谩骂和嘶吼发脾气,没有像之前一样讥讽他或嘲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听,看出他的脚出了问题,问他:“要背吗?” 林听瞪着他的那双很大很圆的眼睛因为愤怒,在雨中看起来很明亮,毫不客气地说:“要!” 赵锬没有多说什么,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林听隔着湿漉漉的衣服,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赵锬的肩颈,出离愤怒,有过一秒想要把赵锬勒死,与他同归于尽。 但实际上,林听什么也没有做,也没有说。 赵锬身上是冰冷的,林听也是。 雨幕中,赵锬神情寡淡地背着他,朝巷口走去。 在走出去的时候,赵锬用很轻的声音问他:“和好吗?” 林听没有回答,抿紧嘴唇,面无表情的,还在生气的模样。 于是,赵锬又很轻,也很低地说:“和好吧。” 第36章 第36章 赵锬想送林听到医院去,但林听担心花钱,很执着地让赵锬送他到路旁的药店买了扭伤喷雾。 药店里的医师看他们一个还穿着校服,另一个穿着也很年轻,两个人都是学生模样,好心地搬了把椅子,让林听坐下,挽起他的裤腿露出已经肿胀发红的右脚。 “呀,还挺严重的,同学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医师在一旁劝他。 但林听不肯去,他拿喷雾绕着脚踝喷了一圈,就急匆匆地放下裤腿想要起身,执拗地扭着脸看着门口赵锬的方向,他担心只要自己稍不留神,赵锬就又溜走了。 在林听看来,赵锬是一只很坏,也很狡猾的大猫,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地悄无声息,一干二净地离开他占有的领地。 赵锬似乎也拿他没有办法,没有要走的迹象,沉默着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身依靠在药店的门框上,静静看着门外落下的大雨。 林听这才稍稍放下心,让药店的医师拿绷带帮他固定了下脚踝。 正准备站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就滋滋响了两声。 林听擦干助听器戴回去,因为想不到会有谁在这时候联系他,微微皱了下眉,掏出手机看清上面的消息停顿了一秒。 【盛华医疗-江谕:小同学,你的手机号可以给我一个吗?赵锬的妈妈想约你见个面】 几乎没有间隔两秒,江谕很快又发来一跳消息,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锬。 林听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赵锬究竟与母亲闹了什么矛盾,但他爸爸一看就没有办法很好地照顾赵锬,思索再三,他谨慎地编辑了一条附有自己手机号的信息发送过去。 江谕很快回了收到。 林听下意识看了眼赵锬的方向。 赵锬实在是很高大的,林听觉得他在病假消失的这一个月里又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超出了两人先前的身高差距。 他也感觉到两人之间缥缈的距离,因为赵锬的消失,好像变得很远,林听有些迷惘,他做过很多的题目,简单的、难的,但赵锬与他做过的任何一道题目题目都不同,也不一样。 没有哪一道题目像赵锬一样复杂,也没有什么难题像赵锬一样让林听的心脏感到很痛。 似乎是感知到他的视线,赵锬回过了头,对上林听的目光。 林听没想到他会在这时转过脸,十分明显地愣了下,但还是立刻板起脸,装出不开心的模样,冷冰冰地站起身,对他简短地说:“好了。” 赵锬面不改色地走过来,目光淡淡地垂下来,在林听裹着纱布的脚踝上扫了一眼,没有再问他要不要去医院,蹲下身做出一个准备好背负的动作。 药店里的医师看着他们年轻稚嫩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学生时代的感情就是好啊,你看你朋友这么大雨还背你过来。” 林听的助听器被纸巾吸干了灌进去的水分,重新变得清晰,他听到了医生的话,下意识想要否认。 想要说,他与这个逃课且厌学的坏孩子赵锬的感情既不好,也不紧密。 但林听只是抿住了嘴唇,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医师借了他们一把店里多余的伞,林听再三道谢,承诺会在明天将伞送还。 他们出去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 那把伞不是很大,无法完全遮住他们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背影。 林听只好紧紧趴在赵锬宽大的脊背上,替他撑着伞,没有让雨水打湿赵锬。 回家的路上,林听留意到小路上一直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放慢速度跟在他们身后,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环住赵锬的手臂忍不住收紧。 赵锬终于说话了,语气不强烈,让他把手松开一点。 可能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因为助听器进过水,不太好了,林听觉得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他这样冷漠的声音,这让他想起高三刚开学的那天,第一次与赵锬说话时,赵锬也是这样很平淡,没有感情的声音。 林听说不出害怕还是什么,心里发慌,极为罕见地对他小声地说对不起,微微松开了一些。 雨下的太大,他们走回家的路途变得很遥远,也很漫长。 林听安静地爬伏在赵锬湿漉漉的脊背上,他看着赵锬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又用余光扫向一路都跟着他们的面包车,在赵锬走入小区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忍不住开口:“赵锬,大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赵锬可能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是吗。” 为了给赵锬打伞,林听身上都是湿的,风吹起来很冷,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朝前靠了下,将脸颊轻轻靠在赵锬一侧的肩上:“涣市不下雪,所以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能看到雪。” 赵锬的脚步重新动起来,沉默着继续朝前走去,就在林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又对他说:“会看到的。” 林听“嗯”了一声,却摇了下头:“今年的生日我不想要看到雪了,总归都是不会实现的。” 大家都说生日要许三个愿望,林听的三个愿望总是希望阿嫲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爸爸妈妈已经了却尘缘,转世投胎;希望涣市能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他会在漫天大雪中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但他不愿意再浪费第十八次许愿。 林听想了很多个有关赵锬的愿望,许愿他能够顺利复学,许愿他要考上北市的大学,许愿他们毕业后还在一起,要和好如初,许愿赵锬要当上一个很棒,像给阿嫲做手术的院长那样威风凛凛、妙手回春的大医生。 但他最后却对赵锬说,赵锬,我希望你要心想事成。 难得的,赵锬听完,忽地笑了一声。 林听不知道他是笑他的愿望很天真,很像个不成熟的小孩,还是对他的感谢,不知道赵锬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打破最后这段路的安静,就没有问。 “赵锬,你可以不来上学。” 在赵锬送林听回家就要转身离开时,林听突然地叫住他。 赵锬脚步停住,但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林听抓着装有扭伤喷雾的塑料袋和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素白的脸上眼睛眨得很慢很慢,退了很多步,妥协给赵锬,对他说:“但你可以不要变坏吗?医生是白衣天使,坏孩子是没办法成为医生的。” 赵锬回过身,与他隔着冰冷的、有些沉重地透明的空气对视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说:“好。” 林听忙不迭地要与他约法三章:“但我发的消息你要回,不然我会乱想的。而且赵锬你虽然不来上学但也不能不做作业,我会把适合你的题目发给你的,你必须要做掉!” 想到五个月后临近的高考,林听的表情变得颇严肃,板着脸很凶地警告他。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赵锬对他笑了一下,还是说:“好。” 但林听很快又发挥得寸进尺的本性,又问:“真的不能来上学吗?” 赵锬的笑容淡了一些,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抬手把兜帽戴在头上,转身走了。 “赵锬——”林听的脚还很痛,他单脚跳了两下,追不上赵锬离开的背影。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滋滋地,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林听的手都被震麻了,低头解锁屏幕。 源源不断跳出的消息来自两个人,一个是医院的陈阿嫲发来阿嫲睁眼看向镜头的视频,陈阿嫲举着手机的手很抖,画面模糊,林听只听到她在对阿嫲说是要录给孙子的视频,阿嫲看不到,对不准镜头的方向,戴着氧气罩,虚弱地努力露出微笑。 一个是赵锬。 赵锬开始从28天前回复林听的消息,因为林听发了263条,赵锬每条都一一回复,加上今天的,一共发来264条消息。 因为林听发的消息实在很多,所以赵锬回复完所有消息花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 最后一条回复是颇带有许诺性质的,告诉林听,会看到雪的。 还有一条引用自林听十二月中发的那张已经过期的照片,问他那是什么植物开的花。 第一次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赵锬也这么问过他,但那时候林听没有回答。 现在他这么问,林听还是心存报复地不告诉他,一字一句地打给赵锬: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林听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没等来赵锬的回复。 他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洗了身上的衣服晾起来,想今晚还是要回到医院去陪阿嫲,拿了新的纸巾和毛巾,也给阿嫲装了干燥的衣服。 回到客厅才发现他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来电号码是北市的,林听不认识什么北市的人,只有赵锬。 他愣了下,赶忙拿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林听几乎脱口而出叫道:“赵锬!” “林——”江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两人都停下来。 沉默了两秒,江谕才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礼貌,也很有素质,叫他林听同学,又带有尊敬的语气,问:“你今晚八点有空吗?赵锬的母亲想约你吃个饭。” 本来林听是打算去医院看阿嫲的,但因为想到那辆一直跟着他们的面包车与上次赵锬爸爸找他时的相同,事关赵锬的事情,林听没有犹豫很久,答应了下来。 后来25岁的林听回想过许多次十八岁那个元旦的前夕,想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都没有再想出任何一个可以改变他们十八岁走向各自不同人生轨迹的方法。 再后来,他就不想了。 江谕给林听的地址是一家他从来没有去过,经过时也不敢多看一眼的高档餐厅。 餐厅的地址在他小时与阿嫲一同走错过的那条商业街中心。 夜里雨下得很大,没有公共交通可以直达,为了省下五十块钱的打车费,林听早于约定两小时出了门,中途辗转于公交车站与地铁,历经一小时四十三分才步履蹒跚,颇为狼狈地抵达了市里最大的商业街。 即便下雨,餐厅门口也络绎不绝,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敞亮的空间与璀璨夺目的灯光,有一位侍应生站在门外的大伞下,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跳过来,还愣了一下。 林听没有很多衣服,因为天冷,他穿了一件很厚的针织毛衣,外面穿着校服外套,离开家时还是干燥的,但因为一路经历风雨,衣角变得湿漉漉的,看起来分外狼狈,与这条明亮的、奢华的、充满各式芳香的商业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格格不入。 侍应生涵养很好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或许是下意识将他当做走失的学生,当林听说出他是来就餐时,侍应生显而易见地愣了两秒。 他打量林听的模样,想到店内的最低消费,出自好意,委婉地提醒林听:“小弟弟,再往前走两步有麦当劳。” 侍应生的语气充满善意,林听没有觉得受伤,侍应生想的没错,如果不是赵初静约他,这或许是林听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我——” “林听。”江谕再他身后撑着伞,叫了林听一声。 林听与侍应生不约而同回头,目光很快看向伞下的赵初静。 赵初静与林听第一次见她的还是一样的,气质高傲,妆容干净,嘴唇涂得很红,长得很漂亮,用像林听幻想过许多次的母亲的口吻那样,温柔地叫他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看到赵初静心里很慌张,他下意识捏了捏衣角,小声音地叫她:“阿姨好。” 赵初静对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与赵锬起初面对他时一样。 很快的,林听想初次相遇看似很坏的赵锬实际是个很好的人,能够独自养育出赵锬的赵初静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他抿了抿嘴唇,对赵初静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赵初静冰冷的目光在他脸颊上那一颗看起来很廉价的、低俗的、或许就是用这样伪装清纯的笑容引诱了赵锬的酒窝上很快地扫了一眼,微微笑着,柔声说江谕已经订了位置,邀请他进去。 餐厅里很温暖,空气中布满肉类经过精心烹饪后散发的油脂的香味,刀叉在骨瓷碟上碰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动。 江谕没有与他们坐在一起,单独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林听看了他一眼,想问赵初静他为什么不和我们坐在一起。 但赵初静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温柔地笑了笑,将菜单递到林听手上,说:“宝贝你想吃什么可以随便点。” 林听的身体在供暖很足的餐厅里渐渐热起来,绵白的脸颊有些红色,他抿了抿嘴唇,有些羞涩地接过赵初静递来的菜单,而后很快顿住。 菜单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看起来是法语,但林听都看不懂。 他打算开口,诚实地告诉赵初静他看不懂,但赵初静已经抬手叫来侍应生。 林听看着她容貌姣好的侧颜,看着她微微嚅动的红唇,流利干脆地报了单,随后面带微笑,可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地看向林听,在侍应生稍显困惑看来的目光中,开口温柔地问道:“选好了吗?” 林听张了张嘴巴,想说他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前微微淌出汗珠,感到一些局促与坐立难安,扭伤的脚腕因为不安,开始隐隐刺痛。 这时好像明白过来,或许赵初静不是真的要请他来认真地聊一聊赵锬的情况。 认真对待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粗心到忽略对方的窘迫的。 第37章 (25岁) 第37章 (25岁) 林听胡乱地指了一个看起来是牛排的东西,将菜单还给侍应生,双手交叠在身前,因为心中隐隐的猜测,无法直视赵初静的目光,半垂着脸,看起来很可怜。 “你看,”赵初静冲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是赵锬的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顿饭。” 林听想要捉住水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被凝结一些冷水珠的杯壁烫到了似的,冷不丁缩了回去,讷讷地看着她。 他比赵初静想象中的还要更加青涩。 这时候,赵初静又想或许是因为赵锬见过太多复杂的人,才会不慎跌入林听再简单不过的陷阱。 她莞尔,没有发脾气,用很好的语气叫林听宝贝,牵动唇角四周的肌肉,但那双冰冷的眼睛是没有动的,她笑着很轻松地对他讲:“林听,你和赵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分明空气是温暖的,灯光是明亮的,但林听还是莫名地感到胸腔变得很冷,他脸色变得很苍白,无力地动了动嘴,下意识想要否认:“阿姨,我不明白——” “江谕看到你和赵锬做了一些,”赵初静打断他,很快速地说话,但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用词,一个既不会玷污赵锬,也不会让林听与赵锬产生太多在她看来不应该发生的错误的词语。 过了三秒,或是一分钟,她想到了,慢条斯理地说:“不太合适在两个男孩子之间做的事情。” “赵锬在转去致远前是个很正常的孩子,”赵初静用了“正常”这个词。 她说了两次。 林听怔了怔,有一种要告诉她,我们都是认真的对待彼此的冲动,与她对待自己伪装出的“认真”是完全不同的,但实际上林听没有。 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林听明白自己的渺小。 “他很受女孩子欢迎的,还谈过几个女朋友,都带给我见过,长得很漂亮,家世也都很好。赵锬从小就只有我一个妈妈带他长大,他跟我的关系很近,有喜欢的人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他没有告诉我你的事情,这说明什么你知道吗?”赵初静微微垂了下眼角,目光在林听右耳戴着的老式助听器上扫过去,认出助听器是出自盛华的款式,已经停产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质量太差,定价过低,他们淘汰了,换成更高端的产品。 她将手臂放在桌上,稍稍倾身,逼近林听,用手指轻轻摸了下他耳朵上的助听器,和赵锬一样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气不算强烈,甚至带了些谅解与怜悯的笑意:“你的助听器是赵锬以后要继承的公司制造的,但这一批次五年前就被淘汰了,因为太廉价。” 林听放在桌上的双手微微扣紧,指尖摩擦着,让他想起赵锬的比他修长的手指与宽大的指节带来的力量与温度。 “阿姨也很理解你们的,青春期难免有些荷尔蒙的躁动,互相尝试新鲜体验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你可以换一个人呀,赵锬是不一样的。宝贝,你明白阿姨作为妈妈的心情吗?”赵初静的笑意消失,苦口婆心的祈求模样无论与她的样貌还是气质都不相符:“当妈的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自己的小孩被人侮辱,妈妈忍受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走上一条错误的路。” 她讲话的语气并不严厉,也不带有任何侮辱的意味,只是说完后顿了顿,像想起来似的,随后用听起来和林听一样天真的语气,对他很快地笑了下,说:“对,我差点忘了你没有妈妈,应该不能明白我的心情。” 赵初静理解地看了他一眼。 林听两只手蓦地扣紧,他冷不丁抬头,苍白地盯向她,眼眶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微微泛红。 赵初静不在意地笑了笑,和他对上视线,拿起高脚酒杯抿了口里面的暗红色的酒:“你奶奶住院的时候赵锬打电话让我找王院长给你奶奶做手术,林听,你真的有好大的本事。” 她放下酒杯,簇了抹笑容很快又散开,直视林听瞪着她的眼睛:“那是赵锬十八年来第一次求我,他跟我一样是多要强的人,他从来没有求过我。赵锬为了你和我闹翻,为了给你付医药费去找了我前夫,你知道我前夫是多么狡诈阴险的男人吗?赵锬现在跟在他身边,也不上学,把我拉黑了,整整一个月都不回家,他说他不要公司了,也不要去纽约了。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有多心痛吗?我儿子说要放弃那么好的光明前程,他太天真了,竟然说什么都不要了。” “宝贝,”赵初静伸长手臂,倾身越过餐桌,双指在林听看起来柔软却没有丝毫表情的脸颊上不算轻地捏了一下,温柔地告诉他:“妈妈这时候该有多伤心呀?” “阿姨,我会把钱还给赵锬的,本来是都是要给他的,但他没有来学校。我有钱付医药费。我和赵锬约好了会好好读书,我们会一起考到北市的大学,我们都是很认真地在对待这样的感情。”林听听到自己用一点也不坚定的、颤抖的声音,微弱地回应她其中的一句或两句话。 但在赵初静耳中依旧是不值一提的。 她嗤笑了一声,唇角挂着淡淡讥讽的弧度与赵锬确实是很像的。 但实际上,正因为林听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善于做题,善于找到逻辑,所以他觉得,赵锬也没有这样与她相像,赵锬也没有赵初静口中说的对待他有那样不认真。 不然赵锬不会离开她的,也不会不去上学,不会不去纽约的。 想到纽约,林听心脏蔓延出一些奇怪的情感,赵锬从来没有说过他要去纽约这件事,纽约是什么样的呢? 林听只在网络中的照片与视频中看到过那个璀璨的灯火通明的曼哈顿。 走在曼哈顿街头的赵锬会是什么样的呢?曼哈顿会下雪吗?会的吧。 林听口袋里的手机忽地响起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赵初静。 赵初静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的情绪,反而有种早有预料的笃定。 林听右眼猛地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赶忙拿出手机,接听了陈阿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阿嫲的语气很焦急,露出乡音,六神无主地叫他:“林小宝啊,他们这个医院是怎么回事啊?要把老太太转出去欸!这怎么行得啦,会死的呀!!你们等下呀!不要动她——谁动我跟谁拼命!!!”她与谁产生了争执,那头声音很嘈杂,没有给林听耐心思考的时间。 林听的手机不好,声音从扬声器漏出来。 赵初静志在必得地抱臂,放松地靠向身后的椅背:“林听,阿姨要麻烦你一件事,你应该也知道赵锬现在为了你不回家,我也联系不上他。去美国的机票我已经给他订好了,3号晚上九点的飞机,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把赵锬带到机场。” 林听握紧手机,面色变得很冷,他努力维持尊重的语气,打断赵初静的话:“阿姨,我是交了手术费的,为什么要无缘无故——” “是你说你没有依靠赵锬,哄骗赵锬给你交钱,”赵初静仍旧保持着温柔的笑容,但在林听看来她已经全然变了模样。 林听不想与她争执赵锬究竟有没有被他欺骗,猛地站起身,打着电话让陈阿嫲不要着急,又一边紧紧皱起眉,对她说:“是因为赵锬没有来学校,我才没能把钱还给他,我现在就可以把三十万给您。” 赵初静看了林听一眼,可能是觉得他实在是没有见过很多世面,也很天真,颇有些怜悯,居高临下地道:“手术费加icu住院费应该有六七十万,赵锬只告诉了你一半的费用,如果你现在说你可以自己把钱交了,我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阿姨!我现在身上只有四十二万,我先把这些钱给您好吗?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赵初静对他勾唇一笑,“再去找一个有钱的男孩吗?像你勾引赵锬一样再勾引他?” 林听冷不丁捏起拳,他听懂赵初静的言外之意,胸腔起伏有些剧烈:“我不会——” “林听啊,你那边搞定没有哇?!这些人说你们没有交钱,还是要把你阿嫲搬到外面的走廊里去欸!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人会死掉的,她会死掉的!!!”陈阿嫲在电话那头捶胸顿足,不断催促着他。 赵初静游刃有余地微微扬了下巴,从容地盯着林听:“赵锬确实做了一些不理智,我也不赞成的决定。林听你是个聪明的小孩,甚至可以说有点太聪明了,所以阿姨想你应该会做出比赵锬更好的决定。” 餐厅里很吵闹,嘈杂的噪音变成拧着的麻绳,一条条往林听身上捆来,太紧,让他无法呼吸又让他呼吸急促,这让他产生一种要关掉助听器的冲动,关掉它,逃离面前这个冰冷的世界。 但因为赵锬和阿嫲还在这个世界里,林听还是没有把它关掉的。 赵初静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找到某封邮件,在林听沉默僵持的时间里,反转过手机,将那封全英文的邮件给他看:“赵锬一学期的学费是五十万,对我来说是很小的一笔钱,但对你来说可以救你奶奶的命。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害了我儿子。你没有父母,你应该知道赵锬失去我以后会过得多么难。”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听,阿姨是为你好,你听我的话攒好你身上的钱,像你这样的小孩没有依靠,往后出社会才最要懂得辨别什么才是有利于自己的,”她又对林听说,“赵锬常去的餐厅因为换了帮厨,他就再也不去了,他喜欢的摩托车和跑车拿到就不喜欢了,他之前说要去读书不肯租房子,我在学校旁边买了房子,他又说不去读书了。林听,我的儿子有哪些缺点我最了解不过,你觉得他对你不一样,就以为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或许是对一个高中生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过于离奇,也很好笑,她嗤笑了一声:“赵锬就是大少爷的命,他现在跟你玩玩过家家,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觉得新奇的,但你要他一辈子跟你过家家是不可能的,不管你对他多认真,多喜欢,他都不会真的喜欢你,更别提爱你。” 顿了顿,她不知是想起什么,问了林听一个问题:“赵锬说过他喜欢你吗?” 林听没有回答赵初静的问题。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给出一个坚定的回答。 因为赵锬没有说过,从始至终都没有。 过了一分钟,赵初静抬腕看了看手上镶钻的腕表,无声地催促他,就好像从未被赵锬说过“喜欢”的林听已经浪费了比她预料中要多一些的时间,加重了语气:“林听,只要你现在给我一个想要的答案,你阿嫲后续一切费用我都会帮你。你知道动脉瘤破裂即使手术成功,高龄患者术后五年内的生存率是多少吗?” “百分之五十。”林听面无表情地给她一个答案。 赵初静满意地勾唇,颇有些赞赏地看着他:“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孩。那么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百分的回答。你应该也不想你的爸爸妈妈跟阿姨一样难过伤心吧?” 侍应生端来两盘菜姗姗来迟,将一盘混入少量红肉的蔬菜沙拉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林听怔了怔,这时候才知道,他点的原来不是牛排。 赵初静的目光垂下来,在对面的那盆不能充饥的沙拉上扫了一眼。 两人平静地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林听不知道。 “阿姨,”林听的声音充满钝涩,突然叫了赵初静一声,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她:“我会让赵锬去美国上学的。” 赵初静满意地笑了,拿手机拨出一个电话,轻松地说了两个字:“好了。” “噢哟!”陈阿嫲很快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告诉林听:“他们搞错人了呀,林小宝你要投诉他们,真是要闹出人命了!” “陈阿嫲,我阿嫲没事吧?!”林听抓紧手机,急匆匆地问她,得到阿嫲很好,还睡着的回答。 赵初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她穿着鞋底很细也很长的高跟鞋,站起来的时候几乎与林听一样高,不含多少感情地、高高在上地对林听说:“宝贝,吃了饭再回去吧,赵锬之前说这里的菜很好吃,不要浪费。” 她将自己面前的那份牛排朝林听的方向推了一下。 与那盆沙拉撞在一起,发出的脆响让林听的心脏产生轻微的震颤。 林听饥肠辘辘,他听到自己肚皮里发出让人感到羞耻的,窘迫的响声。 他好像看到自己机械性地坐下,拿起不常用也不顺手的刀叉,将大块大块的牛排塞满嘴巴,嘴巴里的肉还没有咀嚼下去,就又填入下一块,最后把嘴全部塞满,脸颊也鼓起来。 他想,赵锬说过很喜欢吃,很好吃的菜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味道,一点都不好吃,与自己一点也不合适。 林听将刀叉抓在掌心里,攥得很紧,低头看着面前的蔬菜沙拉,眼前变得模糊起来,有泪水一点点掉进去,他也没有管,把沙拉也全部吃掉了。 随后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赵锬发去一条信息。 美丽异木棉问金蛋,3号的傍晚是否有空,他生日那天想要赵锬与自己一同庆生。 因为担心赵锬不来,林听告诉赵锬,一个人过十八岁生日的话不会好孤单吗? 这一次,赵锬回复的很快,也很简短,告诉他,好。 二十五岁的林听时常觉得他的人生大致是由三场梦组成的。 十岁梦醒后失去父母,十八岁失去赵锬,二十二岁失去阿嫲,此后林听大梦初醒,却孑然一身,南柯一梦什么都没有带给他,唯独留下了失去。 林听开始讨厌睡觉,也开始讨厌做梦。 梦里是十八岁生日那天赵锬在机场时,对他露出的英俊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看起来让林听感到一些陌生,又有点熟悉的漠然与冰冷,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说好要一起去北市,说好毕业后要在一起,说好一个当医生,一个学金融,说好会永远。 学生时代总觉得永远很容易可以做到的事情,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实现。 林听的青春一败涂地地结束了。 他此刻站在办公室门外,望着大雨瓢泼的窗外,望着那些鳞次栉比的灯火璀璨明亮的办公大楼,他不由地想到,自己曾经也天真地充满奢望地想过要在这样高大的办公大楼内工作。 linda看出他的游离,提醒了他一声。 林听很平静地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抚摸了一下右耳的助听器,随后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地伸手,推开面前看起来沉重的雕刻花纹的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第38章 第38章 “赵总当心!” 林听刚推开门,右脚还没来得及伸腿迈步,房里就先传出一声惊叫。 “当啷!——”一声瓷器摔上地面,破碎发出尖锐的脆响。 瓷碗里的汤羹有一点溅在对面的男人西装外衣上,但更多的还是劈头盖脸地尽数倒在了林听身上。 烫得他紧蹙着眉连连后退两步。 办公室里还有高层董事在,眼看赵锬遇难,面露责怪地开口低斥:“哎呀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做事情怎么毛毛躁躁!” “赵总!”站在林听身后的linda先一步反应过来,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对不起赵总,您把外套给我好吗?我现在就送去干洗。” 林听总觉得自己的助听器最近出了点问题,过度尖锐的声音反馈到耳蜗中会发出令人烦躁的噪响。 因为碗破裂的尖声,他没办法完全听清linda说的话,面无表情地低头,认真地拨弄了下衣服上被炖化的疑似是银耳或是燕窝的某种半透明的、胶质化的东西,没有立刻抬头。 “没事。” 林听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这个声音与他三天前在福利院听到的相同。 不过此刻他没有戴头套了,听得就更加清晰,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与很久以前的时候相比,也没有很多变化,只是更加低沉了一些,少了某种不成熟的,也不曾加以掩饰的冷漠与高傲。 林听的视线垂着放下去。 目光里先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的皮鞋,被裁剪得当的深灰色裤脚遮住脚踝,皮鞋看起来做工很好,也很昂贵,和这样的声音是很相配的。 “抱歉,弄到你身上了。”林听听到声音的主人脾气很好,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他说。 这让林听不由地想到,在福利院时看到赵锬对着怀里的那个小孩露出的耐心微笑与和善温和的嗓音。 明明还是一样的,但却又与林听记忆中的声音相差很远,甚至可以说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样了。 分明是没哪里不一样的,但又一点都不一样了。 这时候,林听才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他们分开的太久,成为陌生人的日子已经比那些不值一提的时间长出了许多许多了。 不一样,才是应该的,才是正常的。 随后,林听的视线稍稍抬高一些,目光随着垂在赵锬身旁的随意拿着纸巾的手往上,他慢慢地抬起脸。 赵锬却低下脸,骨节分明的双手利落地拆开linda递去的纸巾,抽出最上层的一张,视线随着那张带有一些小熊印花的纸巾递出去。 “擦一下吧——”赵锬的声音很明显地停了一下,他唇角的肌肉朝四周扩散,露出一个十分明显的自然笑容,看向林听的眼睛,用听起来很惊讶也很欣喜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林听?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但他眼角的肌肉没有任何移动,看起来十分平静。 林听却没有马上回答,很快避开他的视线。 在看过资料板后,林听理所当然地默认了是赵锬刻意找他过来。 从电梯下来走向办公室的路上,林听像很早就做足准备的那样,一遍一遍设想与赵锬重逢时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呼与吸的每一口气息,他想自己会承担下赵锬迟来七年的怒火,赵锬会怨他的背叛,怪他的软弱与拜金,甚至可能会恨他。 在推开门前,林听短暂地想到,赵锬叫他来,也许不是为了给他工作,只是要在很多年后给他一些对林听而言早有预料也做足准备的难堪或刁难。 十八岁的时候林听想,十九岁也想,每一年元旦的第三天会想,偶尔看到天上向北驶去的飞机的时候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他想这是自己应得的,这是他欠赵锬的。 他想这一天是迟早会来的。 但实际上,赵锬的所有反应都背离林听此前七年里的一切预料与所有假定。 这让林听猝不及防地产生一种难以喘息的错觉。 他不明显地用力吸气,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找到平静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接住赵锬的话。 没有等到林听的回答,赵锬也并不感到尴尬,他维持着客气礼貌的笑容,唇角挂着笑容,看起来很愉悦的模样。 linda见老板没有要责怪他们的意思,忙不迭道:“赵总,林先生是郭总特意筛选了简历,给您调来的临时助理。” 郭世德从里面走过来,有点诧异地看着赵锬,问:“小锬,你们认识?” 闻言,赵锬自然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说:“郭总,您给我调助理可没告诉我啊。” 郭世德有副宽厚面孔,人到中年看起来还面颊红润,目露和蔼,告诉他:“你难得回来待这么久,我不好好照顾你怎么跟你妈交代。这不特意找了个优秀人才给你,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啊。” 提及母亲,赵锬面孔上的谦和也没有什么变化,维持着笑容多谢他费心,看样子是没有要驳他面子的打算。 linda看出氛围有些微妙,下意识扫了一旁还是没有多少表情,抿紧嘴唇很紧绷模样的林听一眼,多说了一句:“刚才电梯里就听林先生说和您是高中同学。” 赵锬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因为她的话,微微侧过脸,看了林听几秒,旋而抬起笑容,否定了她的话:“他又瞎说了。” linda表情一变,重新想起语出惊人的林听那句差点吓得她魂飞魄散的“前男友”,咽了口唾沫,心说完蛋了,不会真是旧情人重逢,冤家路窄吧。 众目睽睽下,就见赵锬靠近了林听一点,抬臂重重地用力揽住他肩头,对着郭世德的方向朗声笑了笑,语气亲昵地告诉他们:“林听可是我高中的时候最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他没这么不记仇(指某人) 第39章 第39章 因为赵锬的话,一时间办公室内所有人将视线齐齐投向林听。 林听几乎是下意识侧过脸,看向赵锬的方向。 赵锬正对着郭世德,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林听只看到他凌厉的下颌线条、高挺的鼻梁,与形状明显的稍有些薄的嘴唇。 实际上,郭世德心里笃定赵锬说的是场面话,哪里有如此好的朋友会看上去这样陌生,两人应当只是高中相识的寻常关系,但他没有拆穿,顺水推舟地笑了声:“那我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赵锬笑了笑,稍一侧过脸,对上林听的眼睛,没在他脸上看到什么故友久别重逢的欣喜的表情,笑容稍稍加深一些,嗓音很低沉,又问了他一声:“怎么?不是吗?” 林听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的眼睛,淡声说:“是。” 赵锬闻言,松开搭放在林听肩头的手,维持着公式化的笑容。 不知为何,林听莫名地认为这样的笑容出现在赵锬脸上十分违和,但事实上他与赵锬相识的那段日子连半年都没有,与七年相比,实在是相错甚远。 办公室内的另一个秘书看了眼时间,抱着电脑与文件走过来,提醒道:“赵总、郭总,晨会还有十分钟开始。” “好,”赵锬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换过她手上的文件。 linda眼疾手快地将他弄脏的西装外衣接过来,道:“赵总,我送去干洗,中午给您送回来。” 赵锬低头快速浏览着文件上的内容,低声在与自己带来的秘书交代了几句上面的内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郭世德没再久留,带着自己的秘书走了,临走时还乐呵呵地说会在会议室等赵锬来盛华的首次隆重登场。 赵锬冲他笑了笑,讲郭总实在言重。 郭世德的秘书替他推开门,林听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进去的门从外面是要拉开的,所以他方才推门才会受到莫大的阻力,与从里面要推门出来的赵锬迎面相撞。 转瞬间,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四个人。 林听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他身上的汤羹已经微微凝固,感受到身前的衣料微微发硬,有点难受,下意识看向赵锬。 郭世德刚离开,赵锬脸上维持的很好很完美的笑容就放了下来。 他内里的白衬衣熨烫地十分整洁,似乎是感觉室内有些闷沉,他一边说着公务,一边抬腕随意地解开袖扣,将袖口翻折至两条小臂中间点的位置,手背上几条青筋明显地虬起,没入手臂更深被衣料遮住的肌肤。 “可以了,你去准备吧。”赵锬拿笔在文件上圈出了几处,让秘书先去会议室处理设备。 linda看他准备要走,又用余光扫到站在原地很沉默的林听,难免想到在林听耳朵上挂着的助听器。 向来挑剔的郭世德看到林听的助听器却没有流露出一丝诧异的情绪,linda跟在各位老总身旁多年,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董事长赵初静近年定居海外,郭世德趁机在董事会站稳了脚跟,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此次赵锬临时空降,一山不容二虎,公司内部暗潮涌动,秘书办众说纷纭,各位同僚都夹紧尾巴小心行事。 linda这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项差事莫名就交到了她身上。 她筛选用人简历时,没有任何地方提过林听身患残疾。 讲老实话,linda方才在楼下见到林听时就有过短暂的犹豫,但怕直接将林听劝退会伤害到他,还是生出一点恻隐之心与侥幸心理硬着头皮带他来到了赵锬面前。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郭世德借她的手,给赵锬的第一个下马威。 当着郭世德的面赵锬虽然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明确接受,态度暧昧不明。 更让linda产生合理的猜测,恐怕晚些时候她就会接到换走林听的通知。 甚至连自己大概都会被赵锬问责。 上头的老板利益相争,最后担责的也只会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思及此,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十分可怜的linda与林听产生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虽然赵锬说他们是好友,但谁也都看得出来,他对待林听的态度远远没有面对郭世德时表现出的与他有过很好的、很亲密的关系那样。 赵锬也没有要管他们的样子,推开门准备走出去。 “赵总,”林听却在这时候出声,叫住赵锬。 赵锬高大挺括的背影稍一停顿,手臂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没有松手,因为门很沉重,他用了一些力气,手背上的青筋很是明显。 林听神情寡淡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很平静地告诉他:“我不知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不会来。”因为感觉说了也没有多少区别,说了也像是找一个蹩脚的借口开脱自己,所以他就没有告诉赵锬,其实他来前是为谁服务都不得而知。 赵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但回过身,掀起眼皮看向林听的方向,唇角折起淡笑:“这次是为了多少钱来?” 林听的声音毫无起伏,告诉他:“工资会加八千块。” 过了两秒,赵锬突然嗤笑了一声,用很好奇的语气,不加掩藏,带着一些刻意的嘲弄,问他:“是不是有点少了?还是你真的缺钱缺到这个地步?”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音效果做得很好,连窗外大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都听不到,所以linda只能听到身旁林听浅淡平缓的呼吸。 “谁会不爱钱呢?”林听静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对他说。 赵锬微微笑了笑,颔首对他说:“确实是这样。” linda抱着赵锬被弄脏的衣服,深吸一口气,不敢吐出来。 尽管她努力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赵锬打量了衣着廉价且上不得台面的林听一眼,又看向linda,说:“脏衣服直接扔了吧,我会跟秘书办的人说把你调来我这边,下次选人做好对接,没有第二次。我的助理穿这样的衣服未免太丢人了。先带他去买几身合适的衣服。” linda忙不迭点头,谨慎小心地对他微微鞠躬:“好的赵总。” 他说着正要走出去,忽地又停下脚步,冷不丁回过头,看了林听一会儿,咧唇一笑:“衣服的钱记我账上,想必林先生买衣服的钱都不舍得出的。” 林听愣了愣,听出他语气里的明嘲暗贬,但没感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也或许是他的脸皮实在太厚,没有反驳,只是用很平淡的语气,像linda一样的弧度恭敬鞠躬,感谢他:“赵总破费了。” 赵锬收起笑意,垂下眼在他弯下去的单薄脊背上扫了一眼,没再说话,迈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大门刚一合上,linda就死里逃生地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吓死老娘了。” 林听表情未变,看了她一眼,或许是良心发现,突然说:“给你添麻烦了。” linda心有余悸地道:“还好赵总让你留下了,不然我小命不保。” 不过她看向林听,打量他几秒,警惕地问:“如实招来,你和赵总以前是不是闹过矛盾?” 林听微微低下眼,和她对视了两秒,嘴唇微动。 似乎是看穿他又要说什么前男友之类的瞎话,linda瞪了瞪眼睛:“我很认真问!因为你我差点丢饭碗。” 林听顿了顿,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很认真地瞎说:“可能是高中的时候他花钱买我的答案,结果我卖给出价更高的人了吧。” “……” 说老实话,林听没打算说服她,而且真正的答案一开始就已经告诉她了,只是她不肯相信。 结果linda居然真的相信了赵锬会花钱买答案的这套说辞,倒吸一口凉气,指指点点:“这可是重罪,那你真是完了。” 林听愣了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总好。” 秘书在盥洗室中与赵锬相遇,赵锬一只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走过来洗手,在镜子中与他对视,应了一声,低头挤了两泵洗手液。 在赵锬来公司前,秘书办的人就已经对他的习惯了若指掌,知道赵锬有一定程度的洁癖,此刻秘书见他开始洗第二遍手也没有感到惊异,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快步走了出去。 赵锬垂下眼,一边的耳中听到水龙头里流下的哗啦水声,一边听到耳机内郭世德正在办公室内对他的秘书大发雷霆。 郭世德发怒的声音比面对赵锬时要尖锐许多,他大声呵斥着手下的人:“你们觉得我就蠢到这样吗?他刚来我就这样羞辱他?传到赵初静耳朵里会成什么样?!” “操!我让你们找个好拿捏的人放他身边,你们倒好,直接给他找了个聋子?!”他情绪激动地走了两步,离开了窃听器的位置,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赵锬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关掉了水龙头,扯了两张纸沾走手上的水珠,走到垃圾桶旁,随手扔了进去,拿下左耳的耳机,漫不经心地放进裤兜,长腿微微迈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实际林听到底是谁调来的呢(望天) 第40章 第40章 雨是已经停了,地面积下一些透明的水洼,天阴沉沉地蒙着一层雾,空气里混入不纯物,被扯着往下缀。 盛华的总部位于涣市中心,linda带他去的商铺位于距公司脚程十多分钟的商业街上。 “你先上去吧。”林听提着两件品牌店的商品袋在盛华楼下走得慢了些,看向一旁的吸烟点,对linda说,“我去抽根烟。” linda看着手机上发来的消息,似乎是有事情要忙,没多想,告诉他:“行,你好了直接去52楼秘书办找我。” 林听对她点了下头,摸了摸口袋,没有找到烟盒,只拿到了一张购物小票,这才想起他身上的是linda带他去买的西装。 linda说因为没有太多时间用以量身定制,便直接带他去店里拿了成衣,或许有些不合身的地方,店员告知林听,他晚些空闲的时候可以凭收据去店内裁剪。 林听人生中第一次穿西装还是在阿嫲的葬礼上。 那件黑色的西装没有花他太多钱,林听在路旁的服装店以四百三十九元购置下来,只穿了那一次,随后就被他整齐地挂进衣橱内,束之高阁。 林听对西装没有太好的回忆,此刻这件裁剪精良、价格昂贵的衣服与那件四百三十九元的廉价西装也没有多大的区别,穿在身上同样有种说不出的、被束缚的感觉。 让他很不舒服。 他下意识拧了拧脖颈前打着的领带,香烟盒与打火机都被叠得很整齐,放进手上的包装袋中,压在最下面。 林听觉得将它们翻出来很麻烦,想了想,没有再要吸烟的打算,但也没有立刻回到那栋让他感到坐立难安的办公大楼内。 他靠在公司楼下的一根很长也很粗壮的大理石圆柱上,抬手关了助听器,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世界变得很安静。 不由自主,林听忍不住开始思考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宁静。 大学里,他换过一次专业,由金融换去了教育,由于他固执地不想要重读,所以为了弥补落下的课程,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学习上,同时还要兼顾校外的兼职,连假日都在忙碌中度过。 毕业后向来嗜钱如命,人人都以为他是那种立志三十岁前要赚到一个亿的奇人的林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选择了又苦、也没有高薪资的公益机构,去山区里做过义工,也下乡帮扶过贫困家庭,还去过非洲的某处偏远村落做了八个月的公益教师。 有一次在非洲出现了严重的发热症状,因为当地医疗水平糟糕,林听提前预设自己感染了疟疾,毕竟这是再常见不过的非洲疾病。 在高烧中,失去听觉的双耳仿佛被体内燃烧沸腾的血液打通,在病榻上,没有带助听器的林听产生一些幻听与幻觉。 他听到非洲深处的偏远郊落宁静的夜晚,流星从高空滑落的声音,听到凉爽的晚风吹拂薄软的帘幔,大草原外象群迁徙踏出的轰鸣。 身体的高热弥漫了全身,血液仿佛已经从毛孔中蒸发,嘴巴开始变得干涩,全身的水分都蒸干,他很渴,但没有什么力气起床去喝水,所以只能颤抖着伸长舌尖,舔舐唇角的水珠,才发觉是眼泪。 泪水是咸的,发苦。 就在那个时候,林听觉得他要死了。 在产生想法的下一刻,他又听到了赵锬的声音。 赵锬用一些低沉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林听闻到熟悉的散发着很淡花香,顷刻间,他仿若从非洲北部,回到了中国大陆某个南方城市的某个校园内,回到他的十八岁,闻到一个热天的午后,大雨落下时溅起地面泥土的腐朽的气味。 他看到他们顺利地参加了高考,一起拍了毕业合照,牵着手逃走那场毕业典礼,躲在那个还留着狗洞的墙壁后,躲在还不曾盛开的美丽异木棉下接吻。随后一起去北市的大学,一个学医,一个读金融,一起买了一处不大,但布置温馨的房子,养着一只白色但屁股上有一块黑色斑点的猫。 说好会永远,就会永远。 林听在这样的迷惘的幻觉中清醒了过来,世界又变得异常安静了。 这让他提前预见了死亡后的宁静。 之后,林听又陷入高温带来的混沌。 时而在清醒与昏沉中徘徊。 在高烧与身体的剧烈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中,林听朦朦胧胧地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可以托付遗言的人,但他实际又还有一些存款,于是给姜晓晓发去了一封简短的遗书。 没有多余的话,只告诉姜晓晓他银行卡的密码与希望姜晓晓在他死后能够将这笔钱用以慈善,捐助给听障群体。 还想要拜托她向赵锬捎去一句姗姗来迟的抱歉,但因为发热来得太过猛烈,林听没有力气再打下这句话。 姜晓晓在接到林听的短信后第一时间赶来非洲。 她带着一支医术精湛的急救小队,拖着林听去了城市里的医院,最终颇为无语地得出他只是风寒重症的结论。 花了一周的时间,林听从高烧中脱离生命危险,并毫不知感恩地勒令姜晓晓忘记他的银行卡密码。 姜晓晓翻了翻白眼,一边骂他,一边得出林听是不知疲倦的铁人的广为人知的结论。 休息对林听是很奢侈的,他很少会让自己休息。 林听想他好像一直让自己变得很忙碌,充实的工作能让他忘记很多事情,大脑被填得很满,才会忽略世界中源源不断传来的喧嚣嘈杂的声音。 身后冰冷的石柱被他靠得有些热了,林听静静地发了一小会儿呆。 风吹得不是很冷,但里面有一些潮湿的水珠,顺着将身体包裹紧实的西装外衣的缝隙钻进去,贴着林听的皮肤,将湿漉漉的雨水打入他的毛孔。 不知过了多久,脚站得有些发麻。 林听安静地眨了下眼,下意识抚摸了下被风吹得湿软的脸颊,站直了身体,因为手机也在旧衣服里,他没看时间,打开助听器打算回到楼上。 “您当心脚下的水。”大门口有隐约的人声与脚步声穿来。 听起来有许多人,林听想或许是公司的大领导出行,他收回脚,藏在石柱后避了下风头。 声势浩荡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反倒停在门口。 林听还等不到领导离开,还在犹豫要不要在此时出去,手提袋里的手机就很突兀地响起来。 因为林听的助听器近日出了些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去修理,所以手机铃声开得很大。 一时间划破了变得安静的空气,突兀尖锐地爆发出来。 林听顿了下,忙不迭单手翻开商品袋,把先前不愿弄乱的衣服翻了个遍,另一个手提袋还在翻找中“啪嗒”一声掉到脚下积蓄着的水潭里,他狼狈且艰难地在一条裤子的裤兜里找到手机。 老实讲,林听自认他的手机铃声是品味极其高雅的演奏曲。 但因为作为演奏者的史努比是一条狗,所以再高洁风雅的演唱都成了颇不合时宜的狗吠,慷慨激昂地“werwer”唱着。 电话上的号码是一串陌生数字,还不等林听接通,石柱后就传来一道脚步声,靠近他。 林听下意识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袋子,先看到一双很眼熟的被雨水打湿几滴的鞋尖,动作顿了下,保持着蹲下去的姿势,仰起脸,对上赵锬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 赵锬的脸色不算多好看,甚至称得上沉得吓人,面色冷酷,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 林听愣了下,手里拎着的商品袋边缘还挂着没有收回去的衣袖,颇为狼狈,蹲在地上侧脸夹着手机,用一种看起来很蠢且傻,实际上确实很蠢且傻的姿势仰视着他。 赵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苛责地打量着林听身上不算合身,甚至腰臀之间有些窄的、勾勒出他身体清晰曲线的黑色西装,之后耷下眼皮,黑漆漆的眼瞳盯着林听的眼睛。 林听很无辜地眨了下眼,旋即听到他冷漠且充满质问还暗含怒火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 赵锬面无表情地问他:“林先生,工作时间你就是躲在这里偷懒的吗?” 第41章 第41章 林听看上去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默不作声地抓着被水打湿的商品纸袋从地上站起身,对他弯了弯腰,说:“抱歉,赵总,下次不会了。” 但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很平静的样子,就好像是知错也并不会改的冥顽不灵的人,顶着一张很乖巧,也很可怜的纯真的绵白面孔,会用听起来知错就改的语气,对他说“这次一定,下次也一定”。 赵锬模样高傲,看上去不像接受了他的道歉,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仿佛林听不值得他再浪费多余的眼神与情绪。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人群簇拥之中。 林听微微垂下眼,从石柱后走出来,忽视了少部分朝他投来的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不做声地走到linda身旁。 linda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用腹语小声说他的倒霉。 没想到赵锬在会议结束后就要去赴一场酒会,所以没给林听留下多少适应与休息的时间。 林听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的模样,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过什么好运,也可能是有过,但很快就失去,所以就像是从未有过。他认为自己早就不再是高中时一板一眼地检举全校不端行为的风纪委员,习惯了社会上适时的低声下气和委曲求全。 姜晓晓却对林听的自我评价持怀疑态度,观点颇为尖锐地锐评,他现在滑跪的速度是状元级的,就是跪下来时像硬生生掰弯铁柱,心里究竟有没有真的知错就不好说了。 林听对此不予置评。 赵锬还保持着以前一人占用四人间的铺张浪费的习惯,他一人出行就需要带一个秘书、一个助理,两个司机与两个保镖,走的时候声势浩荡,公司中高层的大小领导都下楼送行,活像送走皇帝。 林听看着赵氏皇帝上了辆黑色宾利商务车,linda则走向他身后的那辆,就有点犹豫自己作为助理究竟要坐到哪辆车上去。 转念就想到赵锬显然不是很乐意看到他的模样,林听迟疑了下,还是打算和linda在一起。 他脚步刚走了没一米,身旁停着的黑色商务车就突然地响了起来。 因为喇叭打得有些突兀,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林听冷不丁打了个惊颤,身影在商务车后停下。 车尾稍稍往后退了一些,停在他身边。 覆盖了一层全黑遮阳膜布的车窗微微往下滑了一半,甚至林听觉得都没有一半,赵锬坐在里面,露出英挺的侧颜,低头翻看着手中亮着屏幕的电子设备,没有抬头看他的意思,冷冷地说:“上车。” 车窗很快就重新关上,没有留给林听多余的时间。 林听没有什么办法,微微叹了口气,拉开宾利弹开的车门。 因为商务车的座位设置得比普通轿车低,他单手拎着弄脏的袋子担心会弄脏车上铺设的短绒地毯,同时身上的裤子贴合着胯骨与大腿,有些紧,林听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抓着车座上的扶手爬了上去。 赵锬似乎是看了他一眼,不过林听不大确定,他爬上去的时候只看到那边的黑影朝他的方向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坐好后,用余光看向赵锬的方向,赵锬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冷淡地看着平板上的电子文件。 刚下过雨的缘故,车内开着温度稍低的冷气驱散沉闷的水汽,司机的驾驶技术很平稳,一路没有多少颠簸,维持着车内的宁静。 林听摆在膝头的手臂不安分地稍稍动了一下,他想问一问赵锬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小心地侧过脸看向赵锬的方向。 赵锬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眉宇微一蹙着,认真而专注地垂眸,像尊气场阴郁的大理石雕像。这让林听陷入一些恍惚间的错觉,就好像他们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高中教室,赵锬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着他的脊背,而林听因他的无端骚扰大为光火,勒令赵锬不得不开始学习的模样。 那时候林听总会凶他、骂他,只要他稍稍动一动眉毛,抿起嘴唇,装出要发怒的模样,赵锬就要缴械投降,仿佛拿他毫无办法。 在读书时,姜晓晓对赵锬在林听面前的千依万顺百思不得其解,并且至今也并未从林听口中求得答案。起初林听没有想过缘由,后来想明白了,但赵锬已经不再喜欢他,林听也就没有告诉她。 现在不同了,林听发觉自己在七年后面对赵锬时,已经失去了全部强装出嚣张跋扈的能力与底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道无论如何也思索不出的题目,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找到的答案,在七年后却得到了与之相背离的解答,用了很多种办法去解答,还是一遍又一遍,得出赵锬不再爱他的结论。 于是,林听犹豫了一下,担心会打扰到赵锬,就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今天去的是医疗器械交流峰会,”赵锬将视线从平板上移开一点时间,大发慈悲施舍给林听一眼,淡漠且快速地说:“基础的工作内容李晶莹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有什么问题和她对接。” 林听抿唇看起来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隔了两秒,又抬了下眼睛忽地看向赵锬的方向,赵锬已经垂下的视线再度移过来,两人有一瞬间四目相对。 然后他看到林听稍稍张圆了一些瞳色发浅的眼睛,用一张看起来很机灵也很聪敏的面孔,后知后觉地问他:“李晶莹是?” “……” 林听从赵锬的眼神中解读出一些不友善也不礼貌的想法,但他似乎天生就有装傻与熟视无睹的高超本领,就像时隔七年还能够单方面厚脸皮地坐在这里的那样,为了不让赵锬一怒之下开了他,于是对赵锬露出一个“我是智障,实在抱歉”的眼神。 赵锬不再像七年前一样,对他没有很多耐心,语气不佳地说:“linda.” “噢噢,”林听这才知道linda的真名,他对赵锬微微扯了扯嘴角,讪讪地点头。 因为眼睛很大,看起来很水润,有一种看起来很笨,但为了让人不忍心骂他,才露出这样蠢的眼神的傻像。 赵锬的目光快速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收回视线重新放上面前的平板,简短地对他说:“一会儿见人的时候装得聪明一点。”内在含义是他看起来实在很蠢。 林听果然如他所内涵的那样,很笨地愣了下,几秒后在听明白他的意思后,难得的忍不住想笑。 他七年前为了镇住赵锬拿到奖学金,要在赵锬面前装成无所畏惧又无所不知,但七年后,又为了钱,不得不在赵锬面前伪装出一副愚昧懵懂、蠢钝难明的样子。 钱是多么有魔力的东西。 林听微微垂下眼,看着摆在脚旁被雨水打湿的商品袋,上面的污渍有一些沾在了脚下铺设的浅色调的地毯上,他有点肉疼地想,一次清洗费会花掉多少钱呢? 为了避免赵锬发现后追责,林听动了动膝盖,自作聪明地用鞋尖将那一块脏污掩耳盗铃地踩住了。 距离目的地的路途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赵锬在某一刻合上平板,微微阖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沉稳而平缓。 林听为脚下的那一小块看起来清洗费用不菲的地毯忧愁,没有留意到他睡着了,无所察觉地问:“赵总,linda说偶尔还需要带一下小孩对吗?” 他说着的时候回过头,才看到赵锬闭起眼睛的侧颜,张了张嘴,声音被堵回嗓子里,往下压了压。 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视线,静静地注视了赵锬一段时间。 林听觉得很奇怪,他发觉其实赵锬和还在致远的时候的样子也没有很多的变化,只是面部的线条有了细微的改变,就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看起来与学生时代的赵锬大相径庭。 这让林听感到一些新奇,他微微张大了一些眼睛,想要找出赵锬还有哪些不同以往的变化。 之后在观察赵锬的短暂的一分钟里,林听发现赵锬瘦了,两颊的肌肉稍稍陷入下颌,眉骨显得更加深邃,鼻梁也看起来愈发高挺。 尽管科学研究表明睫毛的长度与密度都是基因决定的,但实际上,林听发现赵锬的睫毛是比之前要更长了,也更浓密了。 为了尊重科学,他下了疑似的结论。 林听发现赵锬随意垂放在膝头的手指指节比七年前更粗了一些,手背上的血管变得明显了。 林听还发现尽管自己已经比十八岁时要高了,但两人站在一起时,赵锬还比现在的他要再高一些了。 这让林听感到一些隐隐的愤怒,他用了很多力气花费很长时间才突破的三公分轻而易举就被个子本来就已经很高的赵锬击败。 鼻腔突然涌起一种发热发酸的感觉,这让林听感到不适,他想他可能是一直在思念赵锬的,可是他又不敢去这样想。 林听的呼吸变得稍稍急促了一些,在封闭的车厢里有些明显,赵锬冷不丁睁开眼,和他对上视线,把林听看得一时呆在原地。 “对,”赵锬的语气平静无波地回答他一分钟前的问题,轻而易举地就用了林听斟酌很久,像是不敢也像是不想说出口的词汇,对他说:“我儿子。” 林听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踩在地毯那块污渍上的鞋尖微微挪动了一下,将那个斑块完完全全地敞露出来。 而后,赵锬看见林听抿起的鲜红的嘴唇很慢地艰难地分开,对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歉意地说:“赵总,吵醒您了。” 第42章 第42章 闻言,赵锬淡淡掀起眼皮,朝林听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着林听面孔上露出的假惺惺的一点也不真心实意的笑容,觉得很没意思,冷淡地将视线收了回去。 林听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不满,摸了摸鼻尖,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参加行业峰会的人比林听想的要多一些。 三人刚进场,便有服务生端来香槟盘。 赵锬与linda都随手从酒盘上拿了支细且长的玻璃酒杯,林听没有去拿。 一旁的linda看了他一眼,说:“你最好也拿一杯,不过现在少喝点,之后有人来劝酒的话要替赵总挡酒。” 林听大学前是个遵守校级校规的完美学生,除了在最后谈了场短暂,结束得也并不愉快的恋爱,烟酒都没有接触过。 一直到大学时某次联谊活动中才发觉自己其实是酒精过敏,虽然不算严重,但喝酒后会出现比较明显的外观上的变化,他本来是不想碰的,但想到身为助理要做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事,还是听从linda的建议,拿了一杯香槟在手上。 参会的人均年纪要大一些,在里面的两个小时里,林听看到几个院士与行业大拿笑容和蔼地在他们面前往来。 赵锬率先走在前面,在人群中似乎算得上炙手可热,林听与linda在他左右站着,时常被人围起,又随着赵锬的脚步走到会场四方。 林听看到赵锬对许多人露出诚恳而敬重的姿态,也看到他主动端起香槟与某位礼貌不失距离地攀谈,既游刃有余又左右逢源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这些都让林听感到有一点陌生,他所熟知的赵锬与此截然不同,脑子里有关致远,有关赵锬的回忆控制不住地往外钻。 因为林听站在离赵锬稍远的后方,从他的角度来看,能看到赵锬挺拔高大的背影与被发胶全部捋向脑后的黑发,这显得赵锬的脑袋依旧很圆。 linda看到一个从远处走来的中年男人拍了拍赵锬的肩,连忙露出微笑,压着声音不动嘴唇地提醒林听:“酒鬼来了,该你上场了,这是港科院的张显鹤教授,我们未来研发的重要合作目标。” 她借着酒杯的遮挡,对林听偷偷撇了撇嘴:“什么都好,就是爱喝酒。” 张显鹤鬓角微白,身材高瘦,满面红光,脸上的鹰钩鼻很是醒目,在接近赵锬时主动伸手,与他用力地握了一下,音量稍大,大笑着叫他“小锬”,说:“好久不见啦,上次我们面对面还是你在香江读书的时候。” 因为这个词,林听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到linda给他看过的有关资料。 他看着前方赵锬与人熟练交谈着的背影,抿了抿嘴唇,借着酒杯放在唇边,放低声音,问linda:“赵总大学不是在美国念的吗?” “嗯?”linda第一时间没明白他的问题,但还是下意识纠正:“不是呀,赵总是在香江念的书,大学毕业后才去的美国。” 闻言,林听捏着酒杯的细瘦手指微微地用了点力气,眉心稍稍皱了一下,为了遮掩困惑的情绪,眼皮稍稍垂了下来,会场内璀璨的灯光在他短绒绒的眼睫下覆盖上一圈闪烁着的明亮的光。 赵锬对张显鹤的态度显然要与众不同,即便林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还是听出赵锬讲话时稍显亲近的语气:“张老师,许久不见了。” 林听站在linda身旁,在赵锬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地恭敬问候他。 张显鹤来前喝了不少香槟,林听还未靠近就闻到他身上压不住的酒气,他嗓门儿提得亮了些,对两人笑了笑,告诉赵锬:“你看看你的精英团队,都是俊男靓女哇!” 他说着,对林听与linda举杯,将酒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来来敬你们这些祖国年轻的花朵绿草,我这个老家伙就先干了,你们随意啊。” linda勾着红唇对他笑了笑,不失礼仪地抿了一口酒,林听不知道他的随意是真随意还是假随意,想到赵锬先前已经与人喝了不少酒,自己不喝恐怕张显鹤还要继续去找赵锬,索性仰头把手中的一整杯香槟喝掉了。 张显鹤十分开心,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林听的肩膀,满意地夸他:“年轻人好气魄啊!我看你就投缘,来来,我们再来喝一个!” 他一把叫停身旁路过的服务生,从酒盘上端了两杯酒,递给林听一杯。 林听不好拒绝,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来,低他酒杯一截与张显鹤碰杯,轻声说:“张老师,多谢,我敬您。” 这是林听第一次喝香槟,入口没有他想象中的酸苦发涩,反倒有些水果发酵后地清甜,他习惯性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酒珠,目光从酒杯上移上去,对上赵锬在前方投来的视线。 随后愣了一下,不知道赵锬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他的,看样子已经看了一段时间。 不过面色冷漠的赵锬很快就移开视线,重新提起完美的笑容。 张显鹤喝得高兴了,还要与林听干杯,赵锬大概是担心他会失态,走过拦了他一下:“张老师,您要注意身体,饮酒需适量。” 张显鹤又喝了一口,想起两人上次见面的事情,忍不住拍了下赵锬伸来的手臂,扭头眉飞色舞地对林听道:“这小子还说我喝酒,你们可不知道,你们赵总毕业那天一个人在学校里喝闷酒被我给抓到了,我在走廊听到声音还以为学校闹鬼。” linda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确实来不及回避突如其来的老板八卦,她忍不住抬手摸了下嘴唇,遮住颤抖着要翘起来的唇角,垂眼看着地面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林听有些尴尬地与赵锬对视,如果可以,他很想伸手关掉助听器的开关,但他的手被张显鹤握着,抽不出来。 于是林听静静和他对视了两秒,很无辜地张了张眼睛,努力地想表明他并不想听赵锬的糗事,只是耳朵被逼无奈。 赵锬冷脸盯着他,在人来人往的酒会上拿张显鹤有些没有办法,伸手也没拦住。 张显鹤抓着林听的小臂,一见如故似地倾斜而出:“你猜怎么招,我一进去看到那么大一个大小伙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喝闷酒,他还怪会买,买了瓶度数特高的洋酒,我进去的时候他眼神都直了,他见我也不跑,就指着窗外反反复复问我一句话,问我香江是不是下雪了。” “咳……”linda在一旁遮住嘴唇,林听条件反射地看了她一眼,可以看到linda唇部的肌肉抽搐着,努力抑制大笑的冲动。 两人在赵锬眼皮子底下贼眉鼠眼地对视了下,linda正要对他说句唇语,就看到林听的表情不知为何忽地顿了一下,随后林听很快地转过头去,看向张显鹤,用一种很古怪的,仿佛被摄取心魂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我这才一看窗户外面,风吹的大,把学校里种的异木棉种子吹起来了,白花花的一大片看着像下雪,我都被他逗笑了,但教室可在四楼,我又好悬怕他那时候跳下去,所以就骗他说是下雪了。”张显鹤抓住赵锬,笑了笑:“这小子估计到现在还以为从不下雪的香江那年下雪了。” 林听一声不吭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赵锬。 但赵锬在那时恰好低头,就与他错开了视线。 林听慢慢地感受到酒精在身体内发挥作用,他的脸颊很烫,估计也变得很红,心跳也开始变得很快,呼吸短促,脖颈上像爬过很多只小虫,让他忍不住地想抓。 赵锬用很是无奈的语气,对张显鹤道:“张老师,这都过去多久了,我看您不能再喝了。” 过了几秒,或许是因为张显鹤最后嘲笑他的那句话,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赵锬还是开口告诉他:“我知道香江不会下雪的。” 好在这时又走来一个胸前别有某学校教授名牌的男人走过来,叫住他:“老张啊!我看你是又来峰会蹭酒喝。” 张显鹤哈哈大笑,半真半假地抱怨说还不是夫人管他太严,说罢,他一挥手:“哎呀不说我的事了,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盛华医疗的赵锬,他母亲赵初静你见过的。” “这我可是比你知道的,托赵总的福,我那个实验室的聆听项目和盛华正在接洽合作,”汪复与赵锬握了个手,热情地换掉手中的矿泉水,换上香槟:“之前还提过想约赵总,但那时您还不在国内。” 赵锬礼貌地与他交杯换盏,对他笑道:“汪教授言重了,能和贵所合作是盛华的荣幸。我刚回国不久还没完全安顿下来,正打算晚些安排好后约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稍稍侧了下脸,扫向林听的方向,意思是让助理记上日程,但林听不知道在想什么,素白的脸颊变得很红,领口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似乎是挠过脖颈,他喉结下方的皮肤留下十分明显的浅红色抓痕。 林听的面孔上没有多少表情,呆呆地举着空酒杯站在他身后。 赵锬当即皱了皱眉,正要回身,好在linda反应及时走了过去,接下后面的话。 汪复与他敲定了私人会面的大致时间,喝了一大口酒,看着他,忽地问:“我还是第一次见赵总,一看才知道真是青年才俊又事业有成,不知道赵总现在有没有在见面的对象,成家了没有?” 赵锬停顿了一下,为表尊敬,还是如实地回答道:“还没有。” 张显鹤一把推开他,两人交情不浅,他一听就知道汪复看上了赵锬,打算招去做自己的乘龙快婿,赶忙笑骂道:“你个老小子别想了啊,我还等着呢,小锬正好你回来了,我那天要给你发消息忙忘了。我有个外甥女啊也是香江大学毕业,小姑娘长得漂亮个子还高,就比你小了一届,你俩在学校里说不定还见过呢。”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我让她妈给我张照片发你。” 汪复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张显鹤还认真了,一看就知道他是又喝多了,忙拦了两下:“行了行了,你可别再喝了。” 赵锬抬手,在张显鹤要打开手机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面色不改色地对他说:“张老师,我已经有孩子了,恐怕不太合适。” “啊?!”张显鹤脸部的表情因醉酒,看起来变换很慢,有些浮夸与滑稽,他花了一段时间消化赵锬的话,想到赵锬前面说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对象,慢慢地清醒了一些,恢复少许理智,没再强求着要发照片给他。 汪复显然也因为赵锬的话有些惊讶,但他很好地掩藏起来,恢复了和蔼的模样:“现在年轻人要孩子都晚,实在没想到赵总愿意这么早担起责任。” 提到儿子,赵锬面部的线条放松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样的紧绷。 林听站在赵锬的侧后方,在这时能看清赵锬谈起他的小孩时,声道放得很松弛,语气平静而沉缓,眉目也放松着,深邃眼眸中覆盖着一层明亮温暖的光泽。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林听心脏的跳动变得有一些钝涩。 他想起在福利院看到的那个脸颊很白,很圆,眼睛也很大,安静的小孩,赵锬在雨中将他抱入温暖的怀抱中时,唇角也挂着与此时相同的浅笑。 由于林听在很久之前见过赵锬露出同样的神情,所以他明白,赵锬真真实实地爱着他的小孩。 这让人会克制不住地产生某种更深入的错觉,赵锬实际也深爱着为他生下小孩的某个女人。 第43章 第43章 中途的时候,linda就发现了林听的异样,双眼无神,脸与脖颈泛起很深的绯色,变得尤其安静,只跟在赵锬身后亦步亦趋地踱步。 linda心中暗道不好,大概猜到他酒量十分糟糕,看样子是喝多了。 她看了眼前方面色如常的赵锬,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老板,转念想到今天是林听第一天入职,她不想林听再惹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看林听喝醉的样子不像是会耍酒疯惹麻烦的类型,犹豫一段时间,还是悄悄瞒住了。 不过实际上,赵锬好像已经发现了,linda很偶然地几次看到他会在聊天间隙扫视林听的方向,每次看过去的表情都算不上很好,不过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酒会在当日稍晚的时间结束。 赵锬让司机送linda与林听回家。 但开了车门,林听却不肯上车,也不讲话,表情空白地将视线钉在某个锚点。 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两三分钟,他们听到林听用不大,也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只是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怜,问他可不可以抽一支烟。 赵锬比linda更先听到这句话,没有回答,林听似乎也没有要等待赵锬下达可以或不可的指令的意思,动作有些慢地摸索着全身的口袋,因为没有找到烟,脑子转得很慢,一时僵在原地。 “赵总,您先回家吧,我送林助回去。”linda适时地开口。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林听家在哪里,方才问了林听,他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除去异样的过于红的面色,其余言行举止都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林听不言不语,一味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们身后一家紧挨着会场的酒吧刚刚开门,有排队的人群开始涌动,几个谈笑的人要撞上林听,见林听没有及时避开,linda便开口提醒:“林——” 赵锬站在林听身旁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夜色中街灯投射下的朦胧光线不能照亮赵锬的全部表情,只是昏暗中,他的身影看起来十分高大,还有少许未干水渍的路面上的影子几乎完全把林听细瘦的身影笼罩住了。 他比linda更先一步伸手捉了下林听的手臂,将林听从路旁扯开。 或许是赵锬拉着林听的力气有些大,隔着不远的距离,linda看到林听的脸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赵锬很快就将手松开,面不改色地对linda道:“没事,我知道他的住址,这么晚了,让老王先送你回去吧。” 老板都这么贴心地说了,linda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恭敬地为赵锬的体贴道谢。 临上车前,linda扭过头不太放心地朝林听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怔了怔,看到赵锬很突然地抬起手,在林听右耳的方向摸了一下,不过也就只有几秒的时间,因为路灯不算很明亮,linda有一瞬间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赵锬习以为常地伸手摸向林听耳后,指腹碰到助听器被他耳周体温捂热的塑料,果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偷偷将助听器关上了,他没多说什么,把开关拨开,随后叫他的名字:“林听。” 林听的细眉头稍稍蹙了一下,因为骤然放大的声音,不适地抬手习惯性摸了下耳朵,碰到赵锬还未来得及拿开的手。 他身上的体温有不同的古怪,脸颊与脖颈很热,手指尖却很凉。 没有任何阻隔地碰到赵锬充满温暖的体温,林听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下意识捉住赵锬的两根手指,源源不断地汲取他身体的热度。 赵锬的动作停了下来,垂眼看着林听茸茸的睫毛,林听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很安静地抓紧他的手。 静了少时,身后排队进入酒吧的人群已经涌入大半,只剩下他们与零星徘徊在酒吧门外的路人。 赵锬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与敞下车窗等待他指示的司机对视了一眼,司机很快就转过头去,不再看着他们的方向。 “林听。”赵锬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表情在黑暗中并不明显,只是听起来用一些很冰冷且疏离的语气,问他:“你还住在以前的地方吗?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林听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低着脸,微微松开他的手,隔了一段时间,才用很轻的语气,回答:“我没有家了。” 恰好吹起一阵风,赵锬没有听清,问他:“什么?” 林听稍稍扬起下巴,抬起脸,用十分迷惘的困惑的眼神看向赵锬,又对他说了一遍:“我没有家了,赵锬。” 他叫赵锬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失去了一些恭敬,像是拿他反复的问题很没有办法,觉得他很笨,但还是保持着十足的耐心,仿佛他若是不懂,他便还会再次回答。 “那送你去哪里?”赵锬的手垂下腿侧,两根被他碰过的手指的温度低于其他的手指,他面对看起来很迷惘的林听,安静了片刻,冷下声音,很刻意地对他说:“我要回家了。” 这个距离,赵锬能看清林听面孔上的细微毛孔与昏沉灯光下照出的短短的绒毛。 他的目光落在林听耳垂的那颗痣上,痣的颜色好像变得比他们还在致远的时候淡了,但也可能是光线太暗的缘故。 因为赵锬背对着灯光,林听看不清他的脸,仿佛为了要仔细看清他,将水润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用充满渴望的视线与他对视,像七年前来到赵锬宿舍门口的那样,他声音很轻也很柔软,问赵锬:“我不能去你家吗?” 这让赵锬轻而易举地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曾经产生过摧毁他的渴望,却又没有的夜晚。 赵锬的喉结轻一滚动,平静地告诉林听:“我儿子在家等我。” 好像他的话对做过很多难题的林听来说很难以去理解, 林听稍稍张了下发红的嘴唇,安静了几秒钟的时间,才说:“这样啊。” 他慢吞吞地抿起嘴唇,对赵锬微微笑了一下:“那你回家吧,我就不去你家了。” 林听说完,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抵在赵锬胸膛下方的位置,隔开两人的距离,不再看他了:“赵锬你回家去,我不去了。” 赵锬顿了一下。 林听乏力地转身,脚踝没有什么力气似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要朝一边歪去,撞到一个人,他就伸出手去握了下陌生男人的手臂,抬头用充满渴望与一些暗示的气息问道:“我可以去你家吗?我没有家了。” 年轻男人打扮潮流,正准备进他们身后的酒吧,下意识扶住他的肩头,在林听发红的脸上打量了一眼,玩味笑道:“好啊,你想去我家还是我们去旁边开房。” 林听呼吸很急促,像是喘不过来气,张嘴还没有说话,赵锬就伸手猛地拽了他一把,另一只手用力扣住林听的腰肢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让他得不得松开那人的手。 “哎——”年轻男人不满地朝他叫了一声。 赵锬的表情沉得吓人,冷声快速地男人道:“不好意思,他喝多了。” 男人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下意识道:“有男朋友啊……” 赵锬毫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把年轻男人看得脊背一凉,赶忙要走。 临进酒吧前,他恋恋不舍地朝林听的方向多看了一眼,看到他被酒气熏得很红的皮肤,与惹人产生一些低俗浮想的漂亮的眼睛。 赵锬侧了下身,将男人好奇的视线完全挡住,把林听完完全全地圈在怀中,他抓着林听的力气很大,让林听感觉有点痛,他请求赵锬松开他。 “林听。”赵锬忍着一些无名火,他一直保持的冷漠在林听的三言两语中就被捅破。 赵锬按着他的手,垂下眼睛,视线冷漠地看着林听很湿润的,充满一些水光的眼睛与艳红的眼角,隔了少顷,用冷酷且充满一些不好的暗示质问他:“你是随便就能跟一个人回家吗?” “你回家吧。”林听不回答他的问题,无力地抓住赵锬掐在自己腰上的手,想要推开他,含含糊糊地说着:“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他说罢,腿上一下失去支撑的力气,言出必行地要倒头睡下去。 香槟度数很低,几乎喝不醉人的,赵锬不知道林听是怎么搞的,彻底失去与他在大街上纠缠的耐心,不再与他沟通了,抓着林听腰侧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上了车。 “先生,去哪里?”司机低声问赵锬。 林听的意识很不受掌控,因为说他不会跟赵锬回家,就好像连和赵锬共处在同一空间都无法再忍受,他稀里糊涂地挣扎着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打开车门的开关。 “赵锬,你回家去,你儿子在等你。”林听用很倔强的声音告诉他,但却被赵锬轻而易举扣住两只无力的手腕。 赵锬面无表情地快速对司机道:“直接回去。” 司机静了静,透过后视镜看了赵锬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 车子平稳地开在公路上,林听在路上不老实地嚷嚷着他很热。 赵锬让司机打开冷气,他又无助地在车门一侧缩成一团说很冷。 司机调低温度,林听又扯着已经被揉皱的西装外套,他来时衬衣的衣摆整齐地扎进西装裤里,此时已经完全松开了,被他自说自话地扯出来大半,解开衣服的扣子要全部脱光。 赵锬太阳穴突突跳着,他强忍着火气,下颌蓦地紧绷起来,制止他的动作,语气十分不好,问林听:“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很热。”林听本能地要甩开赵锬的手,被他用了更大的力气压制住。 林听拿他没有办法,用很可怜的语气问他:“我想回家,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回家?” 赵锬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阴冷,他微微低头,漆黑的眼眸俯视着林听,看到他敞着扣子露出锁骨,一片绯红的肌肤上有一些他挣扎中弄出来的红痕。 静了片刻,赵锬突然扬起唇角嗤笑了一声,一字一句地问道:“林听,七年不见,你是跟谁都可以上床了吗?你就这么贱吗?”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林听一时间可能是被他吓到了,陡然安静下去。 车内蔓延起一阵诡异的静谧。 回家的道路变得十分漫长,赵锬中途漫不经心地开口让司机调低一点温度。 林听身上的外套脱掉了,只剩下一件不厚的衬衫,他脊背弓起着,隔着衬衫可以看到龙骨的曲线,一味地缩在离赵锬很远的门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先生,到了。”司机缓缓踩了刹车,在别墅面前停下。 他与赵锬隔着后视镜对视了一眼,赵锬很快收回视线,司机便没有在车内多待,兀自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外有一些冷空气吹进来,但很快又被阻隔。 赵锬坐着没有动,语气冰冷地对林听道:“下车。” “我不要。”林听或许清醒了一点,背对着他,固执地反抗:“我不去你家了赵锬。” 赵锬不再跟他废话了,伸手用力扯了一下林听的胳膊。 林听被他捉痛了,恼火地甩开赵锬的手却没有甩掉。 他抿紧嘴唇,觉得赵锬实在是很不讲道理,明明就是对他生气,但又装作无事发生,将林听搞得不上不下,忐忑难安,这样的赵锬太讨厌了,真的太讨厌了。 林听吸了一口气,转过脸来,张着湿润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赵锬,用七年前告诉赵锬他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赵锬也没有那样好的语气,对赵锬说:“我就是这么贱,跟谁都可以上床,你要给我钱吗?那我也可以跟你做。” 七年里,林听对初次有过少量的、渺茫的幻想与希望,也做过一些狎昵的混乱的梦境。 在梦与憧憬中,因为有赵锬在,所以林听想他的初夜会是美好且幸福的。 可实际上,林听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是赵锬,才让他的心脏产生许多的痛苦与钝涩。 第44章 第44章 车子里封闭性很好,汽车真皮座椅随着缓慢的动作发出很尖细的响声。 林听突然在沉默中听到赵锬回应了他的话:“好啊。” 车子没有熄火,灯暗着,冷气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林听却只觉得身体很热,空气里是被蒸发的酒精,他像被泡进一大桶红酒里,光洁的额头都蔓上粉红色,有点分不清是旁边的赵锬,还是封闭的汽车,亦或是摄入的过量的酒精让他开始觉得难以喘息,脑子变得很糊涂。 林听有点反应不过来赵锬是在说什么,什么好啊。 他愣了愣,回头下意识看向赵锬的方向,但很黑,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自己前一秒钟说的话,他下意识吞咽了口唾沫,但发现嘴巴里的水分被过高的温度蒸干了,喉结滚动下去的时候才察觉到喉咙很痛。 赵锬的影子稍稍动了一下,似乎是朝他的方向看来。 林听听到用没有情绪的声音,尖酸刻薄的用词,对他说:“你不是喜欢钱吗?恰好我很有钱,不止一晚,可以买你很多晚。” 他说着,倾身朝林听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林听在这时候看清他的表情,闻到气息里酒精发酵后的令人晕眩的气味,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赵锬的。 赵锬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皮,睥睨着他,他的眼神有些冷漠,看起来有让林听感觉到熟悉却又感觉陌生的淡淡的嘲讽,下意识的想起在致远校门外与赵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赵锬也是这样在人群中看着他,看起来很高傲,也很冷漠。 赵锬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要下车自己走进去再卖给我,或者你现在要我带你去开房?” 说罢,他停了下声音,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问林听:“还是说你就要在车上?” 林听沉默着,微微垂着脸,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那就在车上吧,”赵锬嗤笑了一声,仿若大发慈悲地对林听说:“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好拒绝。” 因为很热,林听解开了很多的扣子,赵锬轻而易举地就把他脱得一干二净。 身体的燥热与高温在这时忽地冷却,身体上稀疏生长的汗毛微微耸起。 林听觉得他在这时有过很短暂的清醒,因为感到一些迟来的后悔慢慢从心脏蔓延出来,他侧过脸,看了赵锬一眼,但没再在黑暗中看清他面孔上的表情。 林听闭了闭眼,堵着一口气,倔强地转过身去,不再看赵锬。 “林听,转过来。”赵锬的声音毫无情绪地命令他。 “就这样。” 林听固执地将双手撑在座椅上,他没有动,赵锬似乎也放弃了,他没有再强求林听。 两个成年男人在车上可以活动的空间很窄,林听难以完全伸长四肢,他感觉得到赵锬在身后的一举一动,明白此刻发出的声音是他收起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那个挡板。 林听背对着赵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到赵锬很大且宽的手掌有些粗暴地贴上他的脊背,有像带子一样的东西轻轻扫动在他的皮肤上。 他慢慢地想明白,那是赵锬的领带,那是一条黑色带着丝质暗纹的领带,打在赵锬衬衣领口,在酒会上看起来被熨烫地平整,质感很好,衬得他衣冠楚楚。 赵锬还是穿着衣服的,而他却身无一物。 林听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下意识背过手去抓住赵锬的手臂,突然很想对赵锬说,还是算了吧。 但赵锬或许是以为他有别的意图,很快就一把攥紧林听的手腕。 赵锬的手温度不高,在冷气中待得久了,贴上林听滚烫的身体让他不由地颤抖起来。 领带在空中解下来发出一些簌簌的响声,尾端有些用力地划过他赤/裸的身体,让林听感觉到一点疼痛,随后双手被那条领带绑紧,他的手指下意识想握住赵锬的手,却没有抓住,手指无力地蜷缩起来。 林听只好重新将闭上了眼睛。 赵锬用手扣住他的胯骨,欺身贴近他,另一只手有点用力地按着他单薄的后背,将他压下去,两人贴得很近,他身上的纽扣硌得林听有点痛,但林听没有告诉他。 隔着赵锬身上西装裤服帖光滑的布料,林听感觉到他冰冷的身体上唯一的炙热的温度。 车上没有润滑剂,赵锬随手在车座后的夹袋里不耐心地翻了翻,找到一只勉强可以用作润滑的护手霜。 他拧开瓶盖挤压了乳白色的膏体放在手心,护手霜的味道是某种或许多种的花融合在一起调出的浓香,在密闭的空气中很快蔓延。 赵锬不是很喜欢过于浓郁的气味,他忍不住皱眉,很快顿了一下,他想起来这原先是赵初静的车,这只护手霜或许是她留下的。 不属于自己的手指进入身体时,带来的尖锐细密的刺痛让林听被领带绑在一起的手指蓦地抓紧,指关节泛白。 “赵——”林听下意识叫赵锬的名字,但他忍住了。 赵锬弄得很慢,耐心十足地一次又一次加着手指,林听浑身的燥热让他难以忍受这样漫长的过程。 林听抿紧嘴唇,柔软的脸颊覆盖着一层绯红,挤压在被体温捂热的真皮座椅上,皮肤与皮料闷堵地被渗出的汗水粘在一起。 他想要结束这场酷刑,忍不住压抑着急促的喘息,紧闭双眼催促道:“不要弄了,直接进来吧,快一点。” “林听。”赵锬却在某刻停下来,拿出被护手乳液弄得很黏很湿的手指,解开皮带时,金属纽扣与拉链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细微的声音。 林听下意识地往前拱了拱身体,却被他伸手扣住腰肢,抵上赵锬身上唯一发热的东西。 赵锬却没有再动,在林听细细的听起来很痛苦的呼吸声中突然叫了下他的名字,随后林听听到他问:“她说你要了两百万,是真的吗?” 他没有说出赵初静的名字,但林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也猜测到赵初静对他讲的谎言是出自何意。 林听蜷紧的手指缩了缩,沉默着,没有回答,在赵锬的注视下,极为缓慢地点了下头,脸颊在皮料座椅上蹭得很疼,却让他在这样的痛苦中找到一些病态的真实感。 赵锬停顿了一下,低声还是问他:“是不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事实上,七年过去,林听已经不大记得赵初静当时说的每一个字了,他想,赵初静那时只是用极为平静的语气,用像没有林听,赵锬就能得到全世界一样的口吻,告诉他,她希望自己唯一的小孩得到幸福。 而实际上,七年过去,林听发现,没有他,赵锬拥有了很多钱、有宽阔的房子、有漂亮的小孩,好像真的拥有了许多人穷尽医生都遥不可及、趋之若鹜的一切。 这样的赵锬让林听难免地想起,那个在美食街花了三十六块钱买下的草莓味的哈根达斯。其实时至今日,林听也不知道他为何没有吃完那个对自己来说很昂贵,但对赵锬来说或许不值一提的冰淇淋。 冰淇淋早已经在那个热天融化,或许被人随手丢进某个垃圾桶,压缩成扁装,里面的液体已经蒸干,无法被自然消解的垃圾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在林听看来,此时的赵锬拥有一种很世俗的、让他也不会再感到后悔的幸福。 林听想,他是希望赵锬得到幸福的。 林听的呼吸声一下变得很缓慢,好像每一次呼气与吐气都会花费很多的力气,只是不这样做,他就会失去生命,所以只好费力地支撑自己汲取氧气,随后用了一大股力气,告诉赵锬:“是……” 赵锬的动作忽地变得粗暴,刺痛一下遍及林听全身。 他另一只手猛地陷入林听的发丝,一把抓紧,迫使林听不得不高高地向后仰起细长的脖颈。 林听吃痛地皱起脸,带着一点哭意,颤抖地轻声告诉赵锬他很痛。 他幻想过许多次赵锬占据自己每一寸肌肤的情形,他想赵锬很缓慢地,带着某种珍重地靠近他、贴进他,握紧他的手,再与他交换一个不长也不短的吻。 但现实里的赵锬却没有立刻动,没有抓住他的手,也没有去亲吻他。 只是与他离得很近,有些冰冷的气息流出口鼻,又被近在咫尺的林听吞纳进去。 赵锬低沉的声音有些含混地在他耳边响起,隔着不太灵敏的助听器,林听听到他失真的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因为助听器出了问题,还是别的缘故,赵锬的声音里还参杂了一些让林听感到难过的,痛苦的情感,他的嘴唇靠得离林听的很近,但迟迟没有亲吻他,听着林听在他身下软弱的求饶与哭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赵锬,他真的很痛。 赵锬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冰冷地问:“林听,为了钱你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是吗?” 这时候,林听身体被抽干的水分不知为何再度涌出,他感觉到眼角有控制不住的泪水顺着鼻梁淌下来,动一动眼睛就会流得更多。 他紧紧闭起眼睛,不想要再听赵锬总说一些让他感到难受的话了,于是很用力地将右耳在座椅上擦过,带下拨开开关的助听器的时候,脸颊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很突然地,林听产生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想这或许只是又一场在漫长的七年里再寻常不过的春梦,只是在梦中因为痛苦才会感到过度的真实。 第45章 第45章 昨天夜里似乎下了雨,在某个时刻赵锬带他下了车,也带他回了家,随后带他回到赵锬家中的床上,继续了某些让身体感到满足,心脏却无比空虚的事情。 尽管林听说过很多次,他不想在拥有赵锬的小孩的房子里做这样肮脏的事情,但赵锬还是逼迫他这么做了。 下车的时候,有一些雨珠打在林听垂下的手臂上,那种冰凉的感觉让他短暂地张开了眼,看到氤氲雨幕中不间断打下的雨珠,像许多的刀片,割得他很痛。 林听中途有过一小段时间的清醒,他想起来他骂了赵锬,骂他是个混蛋,骂赵锬明明就恨他,为什么还要和他上床,骂赵锬明明要对他说很坏的话,为什么还将他抱入怀中。 赵锬仗着林听听不到,恬不知耻地忽视他的揭发与投诉,双手像铁夹,紧紧钳住林听过于瘦的腰肢,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撞得他很痛。 林听依稀地记得他在感觉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掐住赵锬的手臂,却只抓到一块硬邦邦的肌肉,对高大的赵锬毫无震慑。 赵锬的手不轻不重地抚摸他的身体,赵锬又很大,毫无技巧与体贴地用力挤进他的,在林听最受不了、精神涣散的时候,靠过来,亲吻了他一下。因为那个吻十分短暂,让林听产生些许是否是人在绝境中的一个幻觉。 周二的中午,当林听在柔软的床上睁开眼睛时,第一时间感到了后悔,他对酒精的过敏反应比预想中还要强烈。 林听在细微的风声中稍稍动了下身体,还未动弹就感到头痛欲裂。 他伸手习惯性去确认右耳的助听器的时候看到伸出的手臂,才顿了顿,发现昨夜被蹭掉的助听器已经完好地戴了回去,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是昨夜绑紧的领带导致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刺眼,还残留着束缚着的时候让人感到绝望的力度。 有人给他换上了面料绵顺的睡衣,被包裹在里面的身体是很干燥的,没有不好的气味与液体残留在上面。 林听短暂地怔愣了一下,迷茫地半睁着眼,才发现眼睛因为流泪变得很肿,动一下都感觉到面颊上皮肤的紧绷。 这张双人床很大,但旁边没有赵锬。 房间内的空气中浮现着一种很淡的不浓郁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林听下意识看向仅拉起一层白色薄纱的窗户。 阳光很充足,蒸干了残留的水渍,明亮热烈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进来,风微微吹动帘幔,看起来会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这么多年里,林听很少会感到放松地睡到自然醒来,他拥有在常人看来古怪的癖好与习惯,为了不被闹钟吵醒,通常醒得比闹钟还要早一些。 林听想看一眼时间,下意识去找身旁的手机,却没有找到,大脑慢慢地从僵滞中转动起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皱了皱脸,伸手用力揉了揉额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手机还放在旧衣服的口袋里,衣服留在车上的纸袋里,赵锬没有一起带进来。 无故旷工,linda此刻肯定已经打爆了他的电话,林听愧对她的帮助,但又没有办法。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朝后仰倒,重重落回床垫上,脸颊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林听缓慢地转过眼,看到枕头的夹缝中落着一张反射出金属光泽的银行卡,心脏的跳动变得奇怪。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在夜晚那些暧昧与痛苦交织的喘息中赵锬冰冷的、没有情感的声音。 赵锬在他取下助听器前,问他,是不是可以随意的与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上床、拥抱、交渡彼此的唾液与气息。 那时候林听的脑子已经变得很糊涂了,脸颊上布满眼泪,赵锬很用力地按住他的腰肢,将他压在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间里,不疾不徐地进入又离开,大腿内侧的肌肤被自己或不是自己的东西打湿,黏腻且让人不适地顺延着,滴落下来,难以保养的真皮座椅被弄得一塌糊涂,护手乳液的气味在那个时候散发出变得怪异的馥郁香味。 林听很不清醒地点头随后摇头,又不理智地、愚蠢地向赵锬祈求。 对性为数不多的幻想中,赵锬总会亲吻他的嘴唇或脸颊,但事实上赵锬带给他的性与爱中,没有一次曾将亲吻落在林听的身体上。 林听稍稍动了下手臂,轻轻握住那张很薄的卡片。 他想他是不应该感到难过的。林听是很喜欢钱的,而赵锬给了林听他最喜欢的东西,所以他应该感到开心。 七年有八十四个月,而林听与赵锬相遇的四个月,不过是七年中的二十一分之一。而人生有十个七年,所以他不过占据了赵锬全部人生的二百一十分之一,如果他与赵锬还能活得再久一些,或许比这个比例还要少。 如果可以,林听想他遇见赵锬的时候并不会那样贪心,他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用59秒向赵锬好好地道歉,最后的1秒用来好好地看一看赵锬的脸;如果足够幸运,时间让过往的一切都淡忘,他或许会与赵锬找到一间漂亮的、明亮的咖啡厅,态度平和地见上一面,随后体面地告别彼此,出门时赵锬朝左,他向右;如果不那样的好运,林听想他此后的人生也再不会与赵锬产生任何交集。 林听不是那样贪图得到一切的人,他总在还没拥有前就接受了失去,他想赵锬忘记他,他认为赵锬会忘记他,二百一十分之一实在不值一提的。 但只是他的运气实在是不够好的,林听觉得赵锬或许恨他。 因为想到赵锬会恨他,身体比心脏更先一步地做出反应,泪腺不受控制也无法阻拦地分泌出许多让眼睛疼痛难忍的东西,沿着面颊柔软的线条滚落,跌入干燥温暖的床单里去,很快就没有踪迹了。 尖锐的刺痛自下朝上地蔓延到大脑,双腿连接到胯骨的骨缝里都是痛的,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困了,而身体也疼痛难忍,林听握着那张银行卡,又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叫醒他的不是闹钟,是一个很奇怪的热度,怪异地按压着林听的脸颊,时而摆弄他的五官,带着一点高出林听体温的热度与潮湿的气息。 林听觉得是被梦魇住了,眉头很深地皱起来想要摆脱其中,猛地从梦中惊醒,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一旁已经消失的阳光,不知道他又睡了多久。 他叹了口气,头脑昏沉地缓慢坐起来,膝盖的两块骨头很酸困,股间还是有点被过度摩擦并纳入不属于自身应有的过大的东西后产生的胀痛。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吹入的微风和他的呼吸。 一瞬的沉默后,林听的身体冷不丁僵了一下,他陡然转过脸看着床侧,下意识将那张银行卡藏进枕头下面。 在福利院见过的小孩仰起脸,张圆黑白分明的大大的眼睛,带着一点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每个五官都与赵锬有许多相似。 林听呆了一下,赶忙检查了自己没有不得体的睡衣,随后顿了顿,重新转过脸,与他对视。 小孩还是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脸颊上的肉看起来团蓬松的棉花,嘴巴张得很圆,变成一个大大的o型,平白地抬头盯着他的脸。 林听出于某种并不会发生的担心,还是抬手,像先前那样帮他拖了拖快要仰倒的脑袋。 小孩抬手,用有些短,有些圆润的手指握了下他的一根食指,告诉他:“兔兔。” “什么?”林听张嘴才发现嗓子被刀片刮过一样,又疼又哑,他皱了眉,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看了小孩一眼,小孩也不再说话了,很安静地抿起粉红色的嘴巴。 林听不知道赵锬怎么没有把他的小孩看好,放任他随意地跑入情人的房间。 停顿少时,他又想,其实连情人也算不上的,连他们究竟变成什么关系自己都已经无法再定义了。 林听有些艰难地找回记忆,想起他的名字,顿了顿,才问:“你是赵汀吗?” 小孩似乎对自己的姓名感到陌生,困惑地歪了歪头,一味地仰头看着他。 林听还是难以不对他的颈椎安全性产生少许担忧,他将被子掀开,因为疼痛,曲起膝盖的动作稍有滞涩,蹲下去时,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问他:“你是咚咚吗?” 咚咚很认真地与他对视,颇为用力地严肃点了点头,拥有婴儿肥的脸颊肉颤了颤,但表情还是没有很多的变化,他很快地伸出短短的手臂,做出申请拥抱的动作。 林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地把他抱入怀中。 咚咚的话不多,性格很文静,一言不发地将脸颊轻轻依靠在林听的肩头。 林听的心脏的一边被他热乎乎的身体压住。 心脏靠近左侧,而能听到声音的耳朵在右侧,所以林听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感受到心脏上压着的、有一些难以被忽略的柔软的热度。 这人林听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乱的感觉,因为咚咚是赵锬的小孩,所以林听总会对他产生许多的用不光的耐心与担忧,但也因为他是赵锬的小孩,让林听在拥抱他的时候,感觉像赤手空拳地拥抱住一把很锋利的刀。 “你在做什么?”赵锬的声音平直地赫然在门口响起。 半跪在地上的林听冷不丁抬头,对上赵锬那张毫无表情的、冷漠的英俊面孔。 第46章 第46章 林听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松开抱住咚咚的手,站起身,双腿打着颤,和站在房间里的罪魁祸首很快地对视了一眼。 赵锬面色平静,看不出刚刚结束在两人之间那些混乱且不平静的事情,林听没有他脸皮那样厚,又垂下眼睛,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共度混乱夜晚后的赵锬,下意识叫了他一声:“赵总。” 咚咚单方面发起的拥抱似乎还没有到时间,他扬了扬肉嘟嘟的脸颊,有一点困惑地看着林听,张开的手臂还半悬在空中。 “咚咚,为什么乱跑?”赵锬将视线从林听脸上挪走,看向小孩,但是没有得到回答,便随意地招了招手,对他说:“过来。” 他对待亲生小孩的样子很奇怪,不像一个父亲,反倒让林听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在巷子里使唤一只肥猫过去的时候,赵锬也是这样颐指气使又漫不经心的语气。 咚咚慢吞吞地转过去一点,粉红色的嘴巴微微撅着,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有些执著地站在林听身旁,又看向他。 林听垂下视线看了看咚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关于拥抱的渴望。 但赵锬没给他们再次发起申请与接受第二个拥抱的机会,兀自迈步走过来,将咚咚从地上抱起来,随后用有些冷酷与不满的眼神扫向林听,对他说:“既然醒了就起床,林先生,公司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不是请你来睡觉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不务正业,到底是谁先致使他们无法好好工作。 林听被他倒打一耙,一时不知要怎么为自己辩解,无辜地张了张眼睛,低下脸,只好忍气吞声,说好的赵总。 赵锬又看了他一眼,在林听抬头前将视线收回去,快速地命令道:“洗漱好出来。” “好的,赵总。”林听觉得他丧失语言能力,只能一味地重复这四个字。 赵锬抱着小孩大步朝门外走去,林听才缓慢地抬起头,与被赵锬抱在怀中也十分坚持要扭身看向自己的方向的小孩对上视线,水润的眼睛盯着他的方向,看起来非常可怜。 “赵总,”林听忽然地开口,叫住赵锬。 赵锬不是很耐烦地转身,拧了拧眉头,问他:“还有什么事?” 既然他要公事公办,林听觉得自己也要摆出一些公私分明的态度,他很拥有专业性地用恭敬的语气,慢吞吞地对赵锬说:“银行卡上没有写密码。” “……” 这个话一出,房间里霎时变得很安静,赵锬那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林听莫名感到脊背有些发凉,他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没有敢抬头去看赵锬的脸。 赵锬的语气听不出多少变化,仍旧冰凉地报了六位数字,随后林听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缓慢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已经没有赵锬的身影。 林听下意识抚摸了下右耳上好端端挂着的助听器,嘈杂的噪音让脑袋有一瞬间变得很痛,这些事情他早就习以为常,毫无办法。 怔了怔,林听很快地抬手抹走眼角被疼出的水渍,抿唇很快地自嘲一笑,走回去拿那张银行卡的步履有些钝涩,将压在枕头下的卡翻找出来,拿在手里静静地看了一段时间,可能不久,也或许看了有一阵子,突然动了下修长的手指,用力掰断了那张塑料卡片。 他想,七年后赵锬竟然恨他,可为什么会恨他。 林听想,恨来恨去,是因为赵锬或许还爱他, 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林听不想赵锬恨他或爱他。 他想他在这一刻短暂地理解了七年前,在那家精致的昂贵的西餐厅里,赵初静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做一个正常的健全的人,去和美丽动人的妻子生下一个可爱健康的小孩,这样得到的幸福会比林听这样再也无法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残疾的人带给赵锬的幸福多得多得多。 因为希望赵锬得到幸福,所以林听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赵锬能够忘记他。但实际上一想到赵锬或许会忘记他,林听就开始感到心脏产生许多的痛苦。 但又因为七年太过漫长,所以林听开始尝试在这种痛苦中感觉到幸福。 他想他是幸福的,赵锬也会是。 林听在房间里不知道在磨蹭什么,离开房间已经是半小时后,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走到客厅去找到沙发上依靠着坐着的赵锬。 赵锬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咚咚窝在他脚旁肉乎乎的脸颊微微动着,嘴巴里咕叽咕叽地轻声跟手中的火车头说着什么。 林听感觉整个胯骨下至双腿都是麻木的,使不上力气,靠着墙犹豫了两秒,赵锬背后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冰冷地开口:“挡住换气口了。” 他吓了一跳,猛不丁瞪圆了眼睛回身看了一眼,才看到身后不远不近开着的一个新风系统的换风出口,但实际上这样的换气口客厅就开了三个,即便少了他身后的这一个,也不会致使屋里的人缺氧致死。 虽然林听觉得赵锬应当只是单纯地看他不顺眼,但还是谨言慎行地朝一旁挪动了两步。 赵锬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动,头也不回地说道:“拿个杯子过来。” 林听嗓音还是很哑,下意识问他:“做什么用?” 赵锬翻看文件的手顿了下,微微侧过身,面无表情地扫了身后的林听一眼,言简意赅地说:“喝水。” 林听反应过来,连连应了一声,摸了下鼻尖,四下张望了橱柜的方向,走得很艰难,一步步挪着,慢吞吞地走过去拿了个杯子走到赵锬面前,拿起保温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正要喝。 “干什么?”赵锬突然叫住他。 林听有点莫名地回答道:“喝水。” “……”赵锬沉默了两秒,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在林听脸上扫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道:“我要喝水。” 作者有话说: 蛋总:找助理是服务我,不是气死我,望林知 第47章 第47章 林听顿了一下,嘴巴里含着一口水不知道要咽下去还是吐出来,最后还是在赵锬不大客气的眼神中咕咚一口吞下去了。 赵锬似乎放弃了与他沟通,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看起来十分冷漠。 林听走到橱柜去重新拿了两个杯子,给他倒了杯水,恭敬地递到赵锬的面前,说:“赵总,请喝水。” 赵锬没说话,微微动了下下巴,示意他放在桌上。 林听撇了下嘴,只好摆在了他面前唾手可得的位置,拿另一个小一些的水杯也给咚咚倒了一杯。 虽然咚咚没有说要喝水,但他的嘴巴一直在小声讲话,林听猜测他会渴,蹲在他身旁,把水杯递过去,问他:“宝宝,你要不要喝水?” 咚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很是专注地推着火车。 林听也没有要催促他的意思,静静陪在他身边,等他把那辆火车终于推入山洞,轻声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咚咚终于看向他,圆彤彤的眼睛盯着林听手上端着的水杯,表情看起来有一些为难,嘴巴抿平了一点。 林听变得比以前要更有耐心,看着他:“不要喝吗?” 这个问题对他似乎十分难以回答,咚咚将手轻轻放在林听握着玻璃杯的细瘦的手指上,他的掌心很热,有少许的潮气,用很轻的声音告诉他:“不要这个。” 林听还未来得及开口再问他,一旁坐在沙发上的赵锬先一步开口,大发慈悲地解救了咚咚,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告诉林听:“他要用自己的杯子。” 林听下意识看向赵锬,因为赵锬已经站起身,所以他不得不微微仰起脸,与个子很高的赵锬才能对上视线。 赵锬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很寻常的语气告诉林听:“他有高功能孤独症。” 林听顿了顿,说“嗯”,随后对赵锬说:“我知道的,念大学的时候我有接触过这样的案例。” “不是要学金融吗?”赵锬突然问。 林听愣了下,微微低了下头,随后用很平静的语气,态度恭顺地说:“赵总,后来我才明白人生不是学生时代幻想的那样,一定会事事如意的,就像您也没有做医生一样。” 赵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走到一旁的小橱柜去拿了一支浅蓝色的水杯,倒了一杯水拿给咚咚。 咚咚接过水,很有礼貌地对他说:“谢谢爸爸。” 赵锬抬手替他拿走粘在眼皮上的一缕碎发,对咚咚微微笑了一下,说:“不用谢。” 林听目光无意识地跟随着赵锬,看着他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旁的咚咚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捧着水杯在沙发上乖巧地坐好。 电视被调至了某个卡通频道,查理布朗绝望地叹气,拿院子里的史努比毫无办法。 咚咚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上的动画,有节奏地保持着小口喝水的动作。 赵锬放下电视遥控器,转过身看到林听有些呆愣地将视线放在身后闪烁着的电视荧幕上,他将眼睛张得很大,史努比与那只炸毛的黄色小鸟缩小倒转的影像在林听浅褐色的瞳孔中闪烁,这让二十五岁的林听看起来仍旧拥有某种停留在十八岁的、天真的渴望。 “我在美国只上了一个月大学就转去了香江,也没有再学医,我觉得做医生不太适合我,所以去学了金融。”赵锬穿着家居卫衣,酒会上被发胶捋顺,打理地很整齐的头发也洗干净了,一些碎发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没有那样衣冠楚楚,也没有那样西装笔挺。 林听眨了眨眼睛,微微动了脸颊,看向赵锬的方向,这样的赵锬让他感到很熟悉,好像他们也不是分开七年,只是七天,七个小时,七分钟或七秒。好像昨夜他们刚在明德楼的图书室分别,第二天早晨就在高三一班再见,赵锬懒洋洋地爬在桌上,林听会很生气地命令他要专心听课。 赵锬看着他,语气没有很多的变化,在林听的视线中认可他的话:“你说的对,做学生的时候想法太天真了,确实不会万事顺意。” 林听的眼睛变得有一点模糊,他得到了好好望向赵锬的一秒钟的时间,但是却发现自己并不像在过去的想象中,甚至在十分钟前在离开那间卧室前那样感到满足。 十岁到二十五岁,十五年的时间,林听觉得他已经接受了不太好的运气,不完美的人生与不圆满的自己,可事实上他在此刻才明白,他是很想、很渴望成为一个健全的、正常的、普通的人的。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人,他想七年前他会在赵初静面前更加坚定。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人,他想他会在此刻告诉赵锬,没有学金融是因为他以为他更适合去当老师,但最终却没有去当老师是又发现,实际上,他也不过是只会教那一个人。 “赵总,”林听将视线垂下去,隔着柔顺的布料抚了抚平坦的小腹,用有点可怜的语气对他说:“我有一点饿了,有饭可以给我吃吗?” 赵锬看不出神情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很烦,站起身走了。 林听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又确实是很饿的,可怜地站在原地。 “怎么还不过来?”赵锬走了一段路,没等到他跟上来,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不佳地问。 林听“啊”了一声,犹豫着看看他,又看向赵锬单手拉开的椅子,视线放得更远一点,看到不知在餐桌上摆放多久的碗碟,顿了顿,按着平坦的肚皮走过去。 赵锬看他有点费力,动作也有点滞涩地坐下去,可能想到了昨夜自己做的事情,难得有良心地没有骂他动作太慢,给了林听一些奢侈的耐心。 林听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得寸进尺的资格,但还是伸手指着桌子对面遥不可及的汤羹,有礼貌地对离它很近的赵锬说:“赵总,我想要那个。” 赵锬扫了他一眼,被人指使的样子让他很不爽,但视线扫向林听时,看到他敞口的睡衣下露出苍白的皮肤,皮肤上有一些红色晕痕,好像昭示着林听曾度过暧昧的夜晚。 赵锬抿了下嘴唇,不知道在和谁闹脾气,用力把林听递来的空碗接过去,用力地舀汤,用力地摆在他面前。 林听觉得他与赵锬的关系十分奇怪,上级不像上级,下属不是下属,旧情人也算不上,莫名其妙因为几杯酒上了床,莫名其妙地生气,又莫名其妙地看似和好。 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全天下再也没有两个人会像他们一样古怪。 林听一边思索着他们之间稀奇古怪的关系,抓住调羹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他对过去混乱不堪的一夜的反应甚至还没有赵锬强烈。这让赵锬凭空地冒出一些怨气,他表情不佳地看了林听两眼。 林听不知道哪里有惹他不开心,十分无辜,眨了眨眼睛,没有继续说话。 赵锬在他将下一勺汤羹送至唇边的时候,突然开口:“银行卡里的金额看到了吗?” 林听的勺子碰在唇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想了一下,还是把勺子放了回去,先回答了赵锬的问题:“嗯,看到了,谢谢赵总。”他想了一下,又没有多少感激之情地补充道:“赵总好大方。” 闻言,赵锬没有出声。 林听觉得他就不会再说什么了,重新拿起勺子,准备喝汤,汤匙刚要进嘴,就听赵锬坐在一旁,平静地说道:“卡里没钱。” 林听的动作一顿,到嘴的汤又因为手抖撒得精光。 这让林听不得不怀疑赵锬是故意的,但他又没有证据。 他转过视线,抿起嘴唇看向赵锬,赵锬抱臂静静坐在,目光没有多少波澜地看着他,语气毫无起伏地说:“我刚想起来,那张卡是空的,还没有打款进去。” 林听的余光扫了眼面前三次过嘴巴而不入的羹汤,觉得赵锬十分恶劣,只好放下勺子,朝他伸手:“那赵总要记得把钱给我。” “哦。”赵锬慢条斯理地放下手臂,“我后来想了一下,应该是你要给我钱。” “我——”提起给钱,林听的眼睛一下瞪得很圆,盯着他:“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赵锬面无表情地反问他:“我又帅,又有钱,七八还大,弄得你很爽,难道不应该是你给我钱?” 林听不知道他究竟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能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来,一时被赵锬气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不打算搭理他了,捧起面前的碗咕咚咕咚喝起来。 这笔精神损失费一直到林听休假结束去上班前都没有向赵锬讨要回来。 第48章 第48章 周三的一早,林听刚到总裁办公室,就收获了linda有些古怪的注目礼。 他脚步顿了顿,表情未变,问:“我坐在哪里?” linda讪笑了声,扯了下嘴角,指着对面的方向,迅雷不及掩耳地说:“赵总说让你把文件翻译一下。” 林听走过去才看到桌上堆起很高一摞的文件,他随手翻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回头:“这些全部吗?” linda苦大仇深地让他自求多福:“我都告诉你了,临时不卖答案这种事最拉仇恨了。” 林听回头看了她一眼,听不出情绪地问:“他是文盲吗?” “……” linda不敢吱声。 林听也没有要等她回应的意思,转头看着桌上小臂高的全英文件。 没想到七年过去,赵锬的中文水平只减不增。 更没想到七年过去,赵锬变得这么睚眦必报。 因为linda的铺垫有了缓冲,他面不改色地拉开凳子坐下去,一声不吭地拿起一本合同翻开电脑,敲击起来。 一坐下就是整个上午。 等林听再次从电脑前抬头,已经是过了午饭时间,linda推门走进来看到他还在,惊讶地问他:“林听,你怎么没去吃饭?” 林听关了助听器,没听到她的问题,看到她进来,才动了下手臂,拨开了右耳上助听器的开关。 一上午坐的腰酸背痛,连接股沟与耻骨的地方也有些刺痛,他动作慢下来,轻轻反过手揉了下酸胀的后腰,才合上电脑从座位上站起身,将已经翻译完的文件整理好拿过去给她,说:“这些都好了,还剩下五份,我去吃个饭就回来弄。” “啊?”linda下意识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其实这些文件都是已经过期作废的合同,但老板下达了看起来就是存心捉弄人的指令,她也只好整理出来拿给林听,好似没想到林听效率如此之高,她摸了摸鼻尖:“哦哦,好,你快去吃饭吧。” 林听却没有急着离开,只是拿红色签字笔在这些合同的影印件上圈了一些地方出来,对linda说:“我翻译合同的时候去查了公示文件和公司系统记录,最上面的五份采购合同的金额和数量好像有出入,要麻烦你再看一下。” “是吗?”linda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目光顺着他圈出的地方看过去,这些合同都是很久前郭世德亲自签署的,合作方均为盛华常年合作的对象,按理说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林听单手不露声色地捏了捏腰线,伸手指着某处:“这几样医疗设备的采集数量和在线库存不一致,但具体差了多少还需要去线下核对。我找了往年的审计报告,这些数据都没有记录出来。” linda一惊:“我现在就来核对一下,如果真有问题要赶紧告诉赵总。” 她说着,顿了顿,沉默了一小会儿,告诉林听:“其实这些合同都是三年前的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赵总故意为难你,没想到真的会查出问题。” 林听回身去拿东西的身影顿了顿,对她的话未置可否,随后把打印好的中英文术语对照递过来,让她一并拿给赵锬。 linda被他的专业能力与细致程度惊得舌桥不下,她原先还以为临时借调过来的林听光是工作上手就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万万没想到林听只用三天就已经完全适应并且做到了极致。 “哇!”linda不由赞叹:“我真是见识到了,状元真不是普通人随便就能做的。” 林状元非常没意思地“嗯”了一声,说要去吃饭了,从桌上拿起手机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这次涨了记性,记住了开门的方向,伸手不算用力地朝外推开。 左脚还没来得及踏出去半步,握着大门的手臂就被一股自外向内用力推开的力道猛地朝后一搡。 “小心!”linda在他背后冷不丁叫了一声。 但已经于事无补,林听鼻梁上蓦地打起一阵惊痛,他眼前陡然一黑,立刻捂住脸,蹲了下去。 “林听!你没事吧?!”linda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朝他的方向跑来。 林听脚跟发软,一阵天旋地转,他眼前出现了一些白色闪光点,痛意自鼻尖直冲向上,太阳穴一惊一惊地跳着,阵阵发昏,他感觉到有两股热流自鼻腔涌出,下意识松手朝下扫了一眼,视线在接触到手心的红色液体时,瞳孔蓦地紧缩。 “不行……我晕血……”林听张了张嘴,发现他出不了声,双眼的焦点也开始涣散。 一只手握住他的肩头,但林听试图抬眼,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到那只手很热,也很大,很用力地捏痛了他,弄得他很不舒服。 林听下意识想要甩掉它。 “别乱动!” 赵锬很快地弯腰,用一条手臂将无意识挣扎的林听圈在怀中。 “打电话让司机开车到楼下!”赵锬头也不抬地命令linda。 linda急忙拿出手机,在等待司机接听的间隙,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脸色发白地看着林听的方向。 因为赵锬把他抱在怀里,所以linda看不到林听的情况,只能看到他捂着下半张脸的手挡不住涌下的血液,顺着林听的下巴朝下源源不断地淌着。 从linda的角度能看到老板差得几乎不能再差的脸色,她与老板相处的时间不久,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或在他脸上看到一些称得上失去礼仪与斯文的情绪,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到赵锬生气,字像是一个个从牙根里磨出来的,声音冷得可怕,低声问林听:“林听,你走路的时候把助听器打开会死吗?” 他说着,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似的,伸手摸向林听右耳上的助听器。 却在发现助听器是开着时,很快地怔住。 “不是……”林听的声音很虚弱,他单手很轻地握了下赵锬的手臂,完全失去力气地不得不靠在他怀里,:“这个门,真的……” 林听痛得要命了,失去管理脾气的能力,忍不住地对赵锬说:“赵锬,你换个门吧。” 作者有话说: 蛋:拆迁队,速来,拆! 第49章 第49章 吼完,林听突然又变得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也不是赵锬的错,一扇门而已,赵锬又做错了什么,好像只能怪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好运气的倒霉的命运。 赵锬的力气很大,一把将林听从地上拖起来,双手紧紧地抱起他,往电梯的方向冲出去。 林听脸色疼得发白,感觉到从鼻梁蔓延至整个脑袋的痛感已经在往身体下方扩散,喉结吞咽口水的时候两侧的神经牵起尖锐的痛觉,右耳的助听器真的是很不好了,在这时同时响起嘈杂的嗡鸣,弄得林听太阳穴的神经不安分地跳动,让他无缘由地感到很多的已经麻木的痛苦。 他眼前一片血色,一股反胃的感觉分不清是疼痛、厌恶、还是悲伤的情感自胃中翻涌上来。 他想告诉赵锬他很抱歉,又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他还想告诉赵锬他本来是不晕血的。阿嫲倒地的时候,林听身边只有赵锬,所以他才想告诉赵锬,他本来是不会害怕看到血的。 因为只有赵锬知道的,因为他那时候只剩下赵锬。 刚过午餐时间的缘故,电梯旁有许多员工正搭乘电梯返回工位,看到赵锬抱着人一脸阴沉地快步跑来,纷纷都吓地朝两旁跳开让出一条通道。 因为赵锬背影十分高大,几乎完完全全将林听的单薄瘦弱的身躯抱在怀中,阻隔住员工们投来的有些好奇的目光,大多数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赵锬宽阔的背影上。 “赵锬,我好倒霉啊……”林听微微后仰着脸,他感觉到一些倒流的血液正途径山根朝眼角淌去,只好把眼睛闭起来,不安地想问一问曾经想过要当医生的赵锬,他的鼻子会不会有事。 他想他已经与正常人不同,失去听觉,让他失去了很多,他不能再失去嗅觉。 林听觉得他被撞得神志不清,或许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来覆去地嘟囔起废话:“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赵锬……” 他胡思乱想到过去的一些事情,想到妈妈,想到爸爸,想到阿嫲,又因为赵锬身体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难免地要去想到十八岁的赵锬。 他过去对赵锬撒了太多谎,致使自己在赵锬那里失去信任。 阿嫲总说他是个很好的小孩,可他根本不是。 林听总在撒谎,告诉阿嫲他是在玩乐,明明花了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去学习才能够考到第一;告诉阿嫲他过得很好,明明他性格恶劣、脾气很差,将校园生活过得十分糟糕;告诉阿嫲他在学校受到很多人的喜欢,明明除了赵锬和姜晓晓,没有人真正的喜欢他;骗赵锬他有好好给赵锬备注,明明恶劣地叫他金蛋;骗赵锬他把腿摔得很痛,明明只是不知羞耻地为了留住赵锬;骗赵锬一月三号要来,要好好地陪他过生日,明明是要把他送到美国。 还欺骗自己,说着希望赵锬要得到幸福,但实际上看到赵汀的时候,他明明内心恶毒地产生过,他比谁都希望赵锬再也不要幸福的诅咒。 林听小时候觉得人群太吵,偷偷向老天抱怨,或许是觉得他不珍惜,上苍将惩戒降落于他。长大后,他撒了很多谎,匹诺曹有关长鼻子的预言在他身上一一应验,所以林听想,这是他活该。 “赵锬,对不起,我跟你说对不起,可以吗?”林听渐渐开始闻不到鼻腔里重得要命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是那股铁锈味太大让他麻木,还是他闻不到了。 林听可能是哭了,眼角红色的液体被透明的泪水冲淡,他靠在赵锬肩头,小声对他说:“是我罪有应得,是我自作自受。” 在这时,林听很突然地回想起在那场仍旧能感知到余温的高热中,失去听力的时候,他的世界也不是一开始就变得很安静的,像被投入一个透明的玻璃水缸内,随后一点点充满液体,挤走空气,压力开始增大的时候,耳蜗里产生一点尖锐的刺痛,但与失去父母时心脏若有灵犀产生的骤痛相比,耳朵的疼痛他尚可忍耐。 起初,那样一点点听不到的感觉对十岁的喜好宁静的林听来说,是很奇妙的,是很喜悦的。 那时他总以为属于世界的声音会随着体温的下降逐渐复原,后来经过很多的时间才慢慢弄明白,人生其实是一场发起便不会褪却的高烧。 林听碎碎念着,有点回光返照似得想起很重要的事情,没什么力气地告诉他:“赵锬,郭世德签的那些合同有问题,你要记得看。” “不疼吗?”赵锬打断林听的呓语,很突然地问道。 林听混乱的思绪被打断,他开始对赵锬说“痛”。 不只是说鼻子很痛,还想告诉赵锬,跟他上床的时候很痛,想要跟赵锬说他没有很随便地就会跟谁上床,想告诉赵锬有关初夜的一切,除了赵锬,都与林听过去对性的幻想不同。 因为撒了太多谎,可能是担心赵锬不相信他,林听紧闭着眼,又说了一遍“真的很痛”。 赵锬阴沉着脸,嫌他很吵,快速地说:“那就闭嘴。” 倒霉又疼痛难忍的林听只叫了他一声就没再说话。 赵锬在等待电梯下降的时间里垂眸看了林听一眼。 林听雪白的脸颊上已经被倒流的血液触目惊心地布满,鲜红色的血液仿若蛛纹,遍及他整张面孔,将林听在很窄的、巴掌大的脸上显得很大的五官划分出界限,有一股较粗的血流向他侧着的右耳,缓慢地滴落。 或许是因为林听的脸色太过苍白,看起来十分可怜,赵锬顿了顿,在踏出电梯的时候抱着他的手稍稍用了点力气,把林听抱得更紧一点,可能是担心他听不到,所以将嘴唇贴在林听右耳旁,用很低的声音在林听耳中模糊一片的嘈杂声中,坚定地对他说:“不会有事的,别瞎想。” 盛华位处市区的繁华地带,周围有几间很知名的医院,明德便是其中之一。 十五分钟林听就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他配合着医生的要求,微微仰起头,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松开,不止是何缘故,赵锬很快地握了下他抖动的手,又很快松开。 他站得离林听很近,抱着林听时沾到他的血,衬衣的领口红了一片。 医生惊愕地看了赵锬一眼:“赵总你没伤到吧?” “没有,”赵锬面部的表情很紧绷,很快地扫了医生一眼,说:“这是他的血。” 鼻腔里流出来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凝固在林听的衣服与掌心里,还有一些不算黏稠地朝下淌着。 “啧,失血太多了,”医生弯腰靠过来,被口罩遮住的表情不算很好地问:“怎么搞成这样?” “被门撞了。”赵锬替林听回答。 医生拿无菌棉棒沾了沾消毒水,轻轻擦拭过林听鼻尖下方还在流血的地方:“额头也有淤血,肯定是脑震荡了,简单清理一下去拍个ct吧,看看有没有骨折。” 手机铃声有些突兀地在诊室内响起。 赵锬与医生沟通的声音停下来,他皱了皱眉,和无辜的医生对视一秒,随后把视线转到林听身上,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来电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他不耐烦地按了挂断。 电话紧接着又打进来。 赵锬又挂了。 但来电人不死不休,又很快拨进来。 赵锬像是忍无可忍,按了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冰冷地问:“谁?” “林听你太过分了!竟然不告诉我——”姜晓晓叫嚣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蓦地顿住,沉默了两秒,她当即反问道:“你谁啊?林听呢?”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姜晓晓火冒三丈,一通电话再拨过去,刚接通就怒气冲天地骂道:“操!偷手机是吧?!你给我等着,我有他手机定位,我现在就报警。” 赵锬的表情有些冷,没有感情地说:“我是赵锬。” “你——啊?”姜晓晓愣了下,语气变得缓和下来,但同时也有些不好的预感:“赵锬你怎么拿着林听的手机?林听呢?” “你怎么有他的定位?”赵锬冰冷地问。 姜晓晓感到莫名其妙,不觉得这应该是什么与赵锬有关的事情,没有回答,焦急追问道:“林听是不是又出事了?!” 这个“又”字让赵锬的神情凝固了一秒,他不想再和姜晓晓废话,很快地说:“我们在医院。” 姜晓晓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不用。”赵锬立刻说,但过了半秒都不到的时间,他突然又改了主意,告诉姜晓晓:“明德医院正门有一间咖啡店,你在那里等我。” 说完,不给姜晓晓再追问的机会,就挂了电话。 林听的睫毛被干掉的血渍狼狈地粘在脸上,他张不开眼睛,看不到,助听器冒出杂音,耳朵也很难听清医生的话,他下意识一把抓紧赵锬的手的方向,声音很大,惊慌无助地问他:“赵锬,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赵锬没有回答还是回答了他没有听到,林听没有等到赵锬的声音,猛地转过脸,医生放棉布的手与他冷不丁转过去的脸撞在一起,林听脸色陡然一白。 赵锬的脸色很差,单手握住他的下巴,用了点力气,将林听的脸硬生生又转了回去。 但林听实在固执地要命,不顾疼痛还要转过去,对着他的方向。 “别乱动!!!” 赵锬爆发的很突然,连医生都被他的低喝吓了一跳,两眼瞪着惊疑不定地抖了一抖。 林听也不知道是听到没听到,赵锬想他应该是听到了,愣了愣,不再要看着他,很乖地坐得很端正。 诊室内陡然陷入沉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赵锬克制地吐了口气,表情有些冷地对医生道:“开张单子,我带他去做ct。” 医生大气不敢吱一声,奋笔疾书地开了单子双手递过去。 那之后林听都很乖,也很安静,在赵锬送他去ct室拍摄的时候,他轻轻扯了一下赵锬的衣角,用很轻的声音叫住赵锬。 赵锬似乎还是很生气,表情很糟糕,保持沉默。 “对不起赵锬,你不要生气了,”林听脸上还残留着血渍,睫毛上凝固着干涸的血块,没有办法完全张开眼睛,只能半眯着,视线很模糊地看到赵锬高大的影子,抿了抿嘴唇,小心地跟他道歉:“都怪我听不到。” 作者有话说: 谁听到谁都要半夜弹起来自扇八百个大巴掌的程度o(╥﹏╥)o 第50章 第50章 过去的七年里,赵锬想过林听不能过得很好,因为他过得并不好。 但他又想林听也不能过得太不好,因为那样他也会不好。 在香江的第一年,冬天的时候,赵锬曾跟随学院组织的游学活动回到北市某间名校访学,同行者中有人的女友就读于那间大学马路对面的另一间学校,说他女友正在那里学习金融,与他们年纪相仿,在访学的空闲中同学们要陪伴其前往那间古香古色,多有红砖绿瓦的百年古校。赵锬童年的很长时间独自在北市的房子里度过,长大后又因为林听对北市拥有了一些不好的、也不愿意去想的回忆,他推拒了同伴的邀请,独自乘车回到学校安排的住处,也没有回家。 上车的时候,身后听到几道惊呼,下雪了! 赵锬下意识抬头,北市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眉心。 他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拿走第一片雪,指腹刚碰上眉心,那片雪很快就融化成水,他看着指尖的水珠,发了一段时间的愣,一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浅按喇叭催促,他才反应过来,随后擦掉手上的水珠,矮身上了车。 雪很快就下得很大,车子没走多久被堵在大学门外,雨刮器不知何时开了,吱吱呀呀地快速滑动着,打落扑上的雪花,但很快就有更多新的白色的雪花飘下来。 赵锬还小的时候,见过北市下的很多场雪,高中的时候,林听说想来北市看雪,他总不屑一顾地认为这是一件很容易就能够做到的事情。 但实际上,长大后才发现北市下雪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在一起,却是很难的。 他静静地看向窗外,忽地看到戴着蓝色围巾,穿得很严实的,将自己厚重地裹起来的林听正仰着头,像赵锬想象过许多次的那样,张开嘴巴,用舌尖接住雪花,看起来很纯洁,也很天真地傻笑。 林听身后驶来一辆自行车,看上去要撞上他。 可林听却没有要躲开的迹象,或许是又不长记性地关掉了助听器。 赵锬心口一紧,在某个瞬间猛地开口:“停车!” 刹车蓦地一紧,司机被吓了一跳,回头语气不好地抱怨:“小伙子干嘛呢?很容易出事故的。” 赵锬回头看了他一眼,再度看向窗外,才发现那并不是林听,只是大街上随便的、与他无关紧要的、某个陌生的人。也因为他不是林听,才会在自行车驶来时听到叫喊,大步跳开了。 大学剩下的时间里,赵锬开始变得很忙碌,也学会了节俭,他开始发现原来过去唾手可得东西是那样昂贵,是那样弥足珍贵。他参加了许多竞赛,完成了很多项目,拥有了许多奖杯、人脉与第一笔靠自己赚到的两百万,这些东西和钱都与赵初静无关。因为太忙,所以赵锬很少会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赚钱的之外的事情,也很少会去再想到林听,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不让自己去想。 即将毕业的时候,他将卡上的钱打给了赵初静,还清自己念书的所有费用,之后用卡里剩下的全部的钱买了一瓶度数很高的伏特加。在大学,赵锬没有再抽烟,却学会了喝酒,香烟只能带给他虚妄的、空洞的幻想与回忆,酒精可以麻痹他的神经,短暂地让他忘记某些事、某个人、某一场在北市将落未落的雪。 毕业后的某天,赵锬与赵初静约在了涣市商业街上的一间餐厅,那间餐厅曾经让赵锬很喜欢,是因为它拥有一面十分大且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的一切,餐厅里的光线也很明亮,让人的心情变得很好。 但后来想不起为什么,他就不再去了。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母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谈话。 赵初静告诉赵锬,她的身体状况不算理想,打算提前离开公司,还是很希望将公司交给他,她微微地笑起来,用像一个很好的、很温柔的母亲那样的口吻,告诉赵锬,毕竟他们是亲生母子。本质上,赵锬是知道的,赵初静只是不想要让董事会其他虎视眈眈的人肆意地抢占她拼尽半生,死死捏在手中东西,赵锬得到公司,她却认为自己掌握赵锬。 赵锬很冷静地告诉赵初静,他大学时谈过几段简短的恋爱,交往对象都是同性,他短暂地说,又短暂地停顿。 赵初静脸上的笑容仍旧维持地很好,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赵锬没有表情变化的与她十分相像的脸,没有分辨出这是假话还是真话。 过了一段时间,赵初静才动了一下,姿势松弛地拿起手旁的玻璃杯,喝了口水,问他:“是因为高中时候的那个人吗?” 赵锬想她大约已经不记得林听的名字了,所以只用“那个人”来代替,赵锬也已经有四年的时间没有从旁人的口中听到“林听”这两个字了,总的来说,他想或许他也可以忘记林听了。 赵锬的目光看向她放回桌上,还在摇晃的水面,说“或许吧”,又说:“也可能不是,这不是很重要。” 赵初静看了他很长一会儿,又笑了笑,口吻很轻松地说:“没关系的,你结婚的时候我会提前跟对方谈好。” “我短期内不打算结婚,把公司交给我想必你也并不会放心,”赵锬否决了她看起来很完美也很美好的提议,给了赵初静一个更好、更完美的方案:“你的年纪还不大,还可以再生一个小孩,公司我代为管理。一个孩子长大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你也可以完全拥有它很长的时间。” 他想到赵初静对外界言语的在意,很快地又补充:“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可以做他的父亲。” 或许是赵锬话语中虚假的永远引诱了赵初静,也可能是人类无可避免的衰老带来对新鲜生命的向往与回到过去的幻想,一年后,赵汀在某个天气不算晴朗的寻常的一天,在带着一些不美好、不单纯、不堪的、丑恶的期待中诞生。 赵锬的弟弟带着一些荒诞的色彩降生,很快因不同寻常的哭声与粘人的个性被向往自由的母亲厌恶,过继到赵锬名下,让赵锬拥有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大概也是最后一个儿子。 抱着赵汀的时候,赵锬看着他不光滑也不可爱的发红的脸,没有很多感情地注视着他,想他或许不会爱赵汀,但他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 养育一个小孩比赵锬预想中的要困难许多,他再度开始变得忙碌,公司分部在他的带领下开疆拓土,招揽到了一些新的合作方,之后赵锬带着赵汀去了纽约。 如果林听知道的话,他过着与林听的幻想如出一辙的生活。 在纽约拥有一间很大、很昂贵的高层公寓。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俯瞰曼哈顿璀璨且金碧辉煌的高楼与大厦,夕阳落下的时候,看到中央大街上一颗徐徐落下的红日,下雨的时候可以休闲地坐在窗边喝一杯咖啡,那间公寓的窗户大到可以看清窗外的一切,雪落下来的时候,就像是天空都全部坍塌。 与姜晓晓在咖啡厅面对面坐下时,赵锬觉得他已经不再恨林听,或者说他以为他会恨林听,但因为林听天生是柔软的,他看到林听的时候丧失了部分自以为能够轻而易举地展露出的、尖锐的那些东西,他想看在高中的份上,如果林听哭着问他要不要和好,他会同意。 其实就算林听不哭,也会。 尽管在欣欣福利院已经见过一面,但姜晓晓看到赵锬时脸上仍旧有些吃惊,她似乎已经忘记了高中时对赵锬下意识的排斥与不喜欢,与赵锬一样,变成一个在社会上成熟的大人。 赵锬对姜晓晓的印象不算很深,甚至在来之前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她的长相。 姜晓晓见面就向赵锬确认林听的安全。 赵锬不大想告诉她,但为了换取有关林听的事情,想了一下还是说了。 姜晓晓碰着咖啡杯的手指蜷了蜷,犹豫着开口,对赵锬说:“林听有一年出过事情,那之后我们就约好把他的手机定位共享给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赵锬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看似随意摆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不慎碰掉一把银色的小勺。 听到姜晓晓谈起林听过去七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时,赵锬又开始想起更多高中时有关姜晓晓的模糊的事情,想起在高中时,姜晓晓就总是与林听形影不离,跟在林听身边,似乎想要夺走有关林听的一切。 于是变得很从容,也将礼貌维持很好的成为大人的赵锬在面对姜晓晓时,流露出一些还想高中时的冷漠与傲慢。 但这样的冷酷在姜晓晓告诉他,她曾在大学毕业的同窗聚会向林听提出过要不要交往被拒后,开始出现变化。 姜晓晓谈及过去的少女心事,释怀地微微笑了一下:“高中林听学习好,长得又好看,我跟你说当时咱们学校有好几个女生都暗恋他,我那时候总开玩笑说要是二十五岁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就结婚。现在我结婚了,懂得爱情了,才发觉我那时候真是很蠢的,和林听认识十来年,竟然一直没看出来他心里有人。” “后来他去做义工差点死在非洲,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他都过得很痛苦。” “死?”赵锬重复了一下姜晓晓说的那个字,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变化,只有克制的呼吸稍稍加快了一些。 姜晓晓眼眶有些发红,看着赵锬,声音稍稍哽咽:“赵锬,这么多年林听真的很不容易。不知道我私下说合不合适,他和你认识也是缘分一场,要是你还记得林听高中对你的好,就也对他好一点吧。” 第51章 第51章 赵锬回到医院的时候,林听刚从影像室走出来,他脸上的血还没完全擦掉,红茵茵地挂在白花花的脸上,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又因为是在医院里,所以也让人觉得可怜。 林听四顾望了望,可能是没有在外面看到赵锬,便在靠墙的座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锬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不远不近地看着林听的方向。 林听在椅子上坐下后似乎是感到很累,稍稍动了身体,好像是叹了口气,仰起脸,单薄的脊背靠上身后粉刷成白色的墙壁,他的衬衣卷起半袖,露出苍白的手臂,很细的仿若随意就能摧折的腕骨与手指。 医院的光线非常冰冷,透露着一种死亡气息的白色,灯光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林听身上,看起来很梦幻,让他变成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让赵锬无端地想象到一只曾经在路旁见过的、被人随意丢弃的、雨水打湿的白色小型犬僵硬的尸体。 姜晓晓说的那些有关林听而无关赵锬的七年,说的那些林听苟延残喘、独自走过的七年,说的那些林听很少的开心与欢笑,很多的痛苦与忧愁,无一不让赵锬感到口干与丁丁点点的无所适从,他想他坐在咖啡厅的短暂时间里喝光的一杯咖啡与两杯冰水,他想他无关林听的七年,他想他已经拥有了年少时林听所喜爱的一切,很多钱、豪华的公寓与所有令林听憧憬与羡慕的东西。 可赵锬想,其实七年到头,他还是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要完成十八岁时与林听一起说要看到北市初雪的约定。 林听感觉鼻子稍微恢复了呼吸与嗅味的功能,忍着痛苦吸了口冷气,闻到些微的血腥的气息,才终于放下心来,微微叹了口气,用手碰了碰杂音四起的助听器,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比起声音,他更先一步看到赵锬的鞋尖。 林听的手还放在右耳上,下意识抬头,张开圆润的充满水色的眼睛,用非常傻气的、看起来纯真的眼神和他对视,顿了好一会儿,才叫赵锬:“赵锬。” “你回来啦。”他说。 赵锬没有回答他,伸手拿掉了林听耳朵上不断作怪的东西,林听的世界恢复一片寂静,那种安静的感觉很像一场大雪后的宁静。 他看到赵锬的嘴巴动了动,但分辨不出是说了什么,林听觉得赵锬可能是在骂他,也可能是在责备他,很无奈地朝他摊开手,讨要回自己的助听器,对赵锬说:“你又忘了我听不到。” 赵锬说“没有忘”,这三个字很简单,林听看懂了,他把赵锬还给他的助听器重新戴回右耳,将手里的ct影像递过去给赵锬看,看到赵锬紧绷着的冷酷的面孔,他只好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开玩笑似的说:“赵总你不用担心,没有骨折,工伤可以少赔我一点钱了。” 停顿了两秒,林听很快地慎重补充:“但那个门还是换一个吧,威力实在太大了。” 赵锬看起来不算开心地扫了他一眼,接过影像片看了几秒,语气有些生硬地叫林听起来去找医生来看。 林听低头看到手掌里的血,有点脚软,没办法地只好把手里的棉布递给他,问:“赵总,您能不能帮我擦一下。” 赵锬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已经被血浸湿的医用纱布,说不好是嫌弃还是什么,没有接过去,简短地对他说“等着”,转身进了一旁的问诊室。 林听不知道要等什么,愣了愣,看着赵锬离开的方向,他的背影消失,又很快出现在视线中。 赵锬手里拿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林听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下巴就被他两根手指力道不轻地捏着抬起来,冰凉的触感碰上脸颊,让他下意识皱了下脸,想要躲开。 “别动,”赵锬不算耐烦地叫了他一声,林听对他方才在诊室发火的模样还心有余悸,乖乖不上了嘴,睫毛上凝着结块的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锬的方向。 赵锬擦他脸上的血的时候动作生疏中带着一些粗糙,偶尔弄得林听脸皮生疼,他问赵锬能不能轻一点,但看到赵锬黑甸甸的脸色,又自觉地把嘴巴闭上。 “眼睛,”赵锬快速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命令道:“闭上。” 林听“哦”了一声,眼睫颤了颤,合了起来。 听不见,也看不见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触觉上,脸颊上擦过的棉球粗糙的触感放得很大,赵锬一只拇指按在他一边的腮帮上,林听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与剐蹭在脸颊上时有些粗糙的感觉,赵锬似乎离他又近了一些,发热的呼吸克制且细微地洒上他的面孔,林听的睫毛在微微的气息中微微地颤动。 没一会儿,他感觉到赵锬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赵锬的气息还悬浮在脸前,林听犹豫了一下,缓缓张开被擦干净的眼睛,和他漆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赵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顿了下,喉结稍稍滚动,松开捏着林听下巴的手,随手将被血染满的棉球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言简意赅地说:“走吧。” 医生与林听一样还记得赵锬方才乱发的脾气,用词颇为谨慎,最终对林听说:“没什么大事,上嘴唇也撞到了,今天回去可以吃点冰的东西或者直接冰敷消肿,回去静养两三天就好,不要剧烈运动,往后开门一定要小心。” 林听听得有些艰难,拨动了下右耳的助听器,声音忽大忽小地辨认出医生的话,一边想他已经足够小心,一边偷偷朝赵锬的方向瞄了一眼,有口难言。 肇事者赵锬的表情很平静,事不关己地回看了他一眼,林听只好吃了哑巴亏,对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在他们临走前忽地想起什么,又叫住林听:“林先生,你的助听器要抽空去看一下,我看你一直在调整。” 林听愣了愣,习惯性想要去摸右耳上的助听器却又忍住,向医生道了谢,跟赵锬一前一后走出了诊室。 林听看了眼出院的方向,刚朝右侧迈了两步,就被懒得出声叫他,叫了他也听不到的赵锬一把拎住领口。 赵锬抓住他的力气不小,林听差点被勒死。 “干嘛……咳咳……”林听抚着脖颈,痛苦地吞咽了两口口水,他的喉咙还有些痛,不知道是上午被门撞的,还是前晚在赵锬床上喊的。 赵锬说:“哔——哔——” 林听冷不丁皱了眉,把开始鸣叫致使他耳鸣的助听器卸掉,声音有点大地对他喊着,伸手叫停他,说:“赵总,等一下,我调个声音。” 时至今日,能让赵锬等待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也只有林听还是跟十八岁一样敢理直气壮地打断他。 赵锬双手抱臂,脸色非常差劲地看他捣鼓了一段时间,重新把助听器戴了回去。 杂音还是在的,但林听怕赵锬生气,还是忍着那股嗡鸣与耳蜗连至脑袋的刺痛,信口拈来地告诉他:“赵总,好了,麻烦您再说一遍。” 不知道是哪里又惹到赵锬,林听觉得他看起来隐藏的很好的少爷脾气实际上与十八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锬伸手摘掉他右耳上的东西捏在手里,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另一只手抓住林听很细也很薄的手腕,带他朝左边的通道走去。 一路上,林听都在告诉他:“赵总,我们应该走右边,我刚刚看到指示牌了。” 但因为他听不到,只能依据赵锬的背影来判断他的固执己见。 “赵总,那边有出口,您看。” 林听指了指某个方向,赵锬还是拉着他朝前走。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个能够离开医院的小门,赵锬永远朝着小门的反方向走。 林听十分无奈,最后只好闭起嘴巴。 赵锬的脚步在某个诊室前停下,林听抬头,看到耳鼻喉科的蓝色指示牌,心口重跳了下,他很快对赵锬喊:“赵总,我有空自己会来看的,我们先回公司吧,那些合同还需要您看。” 赵锬对他说了句什么,林听没办法辨别,只好提高音量,问他讨要助听器:“赵总,您又忘了我听不——” 林听的声音蓦地顿住,浅棕色的眼瞳里倒影出赵锬的身影,与他稍显生涩挥舞的手臂,随后从赵锬不完全准确,也不算表达清晰,还有一些错意的手语中,看懂赵锬的话。 赵锬似乎不是很愿意展露他会手语这件事,或许是觉得做出来会显得很傻,表情变得很奇怪,对他说:“现在有空。” 第52章 第52章 林听顿了顿,旋而安静下来,没有再说有空会自己来看这样的话。 即便是工作日,明德医院的人流量都很大,看起来还要等一阵子。 林听的鼻子上包了纱布,讲起话来带着鼻音,有些担心地告诉赵锬:“赵总,您先回公司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闻言,赵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好像林听不光是聋子,还变成哑巴,不为所动地抱臂站在原地。 林听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动了动嘴唇,幽幽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同在诊室门外等候叫号。 诊室外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林听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找到了边缘角落剩下的一个位置,他扯了扯赵锬的衣服,指着那个方向,对赵锬说:“赵总,那里有座位,您坐那边等吧。” 这次赵锬倒没有拒绝或者讲他有很多废话,单手轻而易举就圈住林听的小臂,拉着他走了过去。 林听很没有办法地跟在赵锬身后,指了指座位让他坐下,意思是自己可以站在旁边。 空位旁有一个低头拿手机打游戏的学生,看起来是初一或初二的年纪,赵锬看他不像是大病不治的模样,出声叫了他一声。 男孩手上的游戏发出厮杀的动静,没有抬头。 林听不知道赵锬想做什么,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掏了张百元大钞出来,递在男孩面前。 男孩的注意这才从手机上移开,朝钱扫了一眼,冷切一声,不屑地收回视线。 赵锬又从钱夹里抽出两张,摆在他面前。 男孩再度抬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赵锬。 林听在一旁看得实在是颇为无语,正要叫住赵锬不要做这些毁人不倦,丧心病狂的事情,男孩就把手机摊在面前,说:“要微信上的。” 赵锬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扫了码,林听还来不及阻止就把钱转了过去。 钱刚到账,男孩就十分有契约精神地站起来,告诉他:“还热着。” 赵锬“嗯”了一声,轻一颔首,让林听坐了下去,自己坐在旁边还冰凉的铁座位上,随后用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动了手臂,对他说:“钱确实能解决很多事。” 林听无奈道:“太浪费钱了,等得也没有那么久,我站一会儿就好了。” 赵锬皱了下眉,告诉他,谁让你站了? 还不等林听回答,他很快地挥舞修长的手臂,因为赵锬的动作仍旧看起来优雅,看起来不像是打着某种蹩脚的门外手语,反倒像是乐台上专业性很强的指挥家。 这位英俊多金的指挥家十分大度地告诉他,这是我的位置,我借给你暂坐。 林听被倒打一耙,不知是不是还要向他的好心道谢:“……” 隔了少时,或许是见林听没有说话,赵锬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拇指搓了搓中指,又张开五指收了收,意思是:我有很多钱。 懂得教书育人的林听难免不去担心赵汀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很多难听的话到嘴边,变成了:“赵总,您这样会教坏小孩的。” 赵锬顿了顿,折过大半的身体,完全对着林听的方向,一副有圣旨要下诏的模样。 林听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赵锬学习手语的理由,但大脑里的东西又好像快要压抑不住,随后看着赵锬做了很长的动作。 他这一次打的手语比先前的每一次都更流畅、连贯,也更加熟练,就好像已经在过去的许多年练习过许多次。 赵锬问林听,怎么没有问那只猫的事情。 不合时宜的,林听他的注视中想起那个其实不算体验很好,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夜色深处,赵锬被月光笼罩着的英俊阴郁的面孔,与高中时在学校餐厅后的窄巷里总蹲下去摆弄猫崽的样子,与总要问林听,要不要看看猫的样子,与十八岁他们站在那棵绽放着美丽异木棉粉红色花朵的大树下时的样子,均无异。 林听密匝匝的睫毛在医院混杂消毒液体的不好的气味中轻轻抖动,他想一只猫的平均寿命也不过是十三年,更何况那是一只残疾的、不正常的猫。因为赵锬没有给他很好的机会,像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来问问这七年你有没有过得很好,随后回答,我过得不是很好,其实是很不好。 也因为怕得到不好的消息,所以林听就一直没有问。 看着赵锬的时候,林听觉得赵锬似乎一礼拜前在欣欣福利院时相比,又瘦了一些,但也可能没有。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没有名字,也不认主人,最后还是给猫起了名字,叫一只耳。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到四岁都很胖,什么都吃,就差吃屎。这让赵锬一度感到困惑,还带它去看过许多次医生,得出它就是爱吃的结论。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后来猫被他一同带去了纽约,他在曼哈顿的房子的墙壁上有三面的猫爬架,用以帮助猫减肥,但猫永远只懒洋洋地跳到最上层靠窗的棉质猫窝上,谁也抓不到它,春天看窗外飞过的鸽群,夏天看瓢泼的大雨,秋天看曼哈顿悬空的红日,冬天看纽约飘下的第一场雪。明明在控制猫粮,但非但没能减肥成功,还越吃越肥,搞得赵锬怀疑它真的在吃屎。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六岁的时候生了病,做了手术,另一只耳朵也听不到了,以前还装聋作哑地听不到主人叫它,现在索性真的可以不用听人的使唤了,赵锬雇佣了年轻的保姆全职照顾它,赵汀学会历史书上的中文词汇后,对上面的部分词汇感到难以理解,指着窗户边爬着的听不见的肥猫一板一眼地问赵锬,猫是不是就叫太上皇,猫的专属男佣是不是太监。 赵锬信口拈来地说,不是所有的猫都叫太上皇,是只有家里的这一只既听不到,也懒得讲话,甚至有吃屎嫌疑的大胖猫才是。 赵汀随后又问,那养着太上皇的赵锬是不是就是皇帝?那他又是什么呢? 赵锬告诉他,他们是兄弟,所以赵锬是皇帝的话,他就是咚亲王。 后来咚亲王懂得多一些了,在曼哈顿的时候,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上皇行跪拜礼。 因为兄弟和父子在手语里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林听想,赵锬不会打错。 总的来说,赵锬轻轻碰了碰林听的脸颊,又碰了碰自己的,就好像回答林听有关他是否会教坏小孩的担忧,意思是,有关猫的一切,都好。 林听沉默地看了赵锬片刻,鼻梁还在隐隐作痛,喉咙也很痛,由于失去助听器后过大的嗓音,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叫赵锬的名字,告诉他:“赵锬,我没有拿你妈妈的钱,我阿嫲的医药费在出院后我也都还给她了。” 林听又停顿了好长一段的时间,又叫赵锬的名字,随后告诉他:“赵锬,我没有随便就可以跟谁上床,男人、女人,都没有,前天晚上是我的第一次,你真的弄得我很痛。” “赵锬,”他第三次叫赵锬的名字,看着赵锬的眼睛有一些的模糊,告诉他:“我骗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我什么都没有,还听不到,又是一个男人,我总想没有我你可以过得更好。” “但是赵锬我实在是很坏的,这七年里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所以我又诅咒你,希望你也不要过得很好。” 林听吸着很长的气,颤抖着告诉他,眉心连接到鼻尖都是很痛的。 赵锬没有讲话,骨节分明的两只手掌心相对着,指尖朝着林听的方向,缓慢地从身体两侧向中央合拢,随后轻轻地、很快地碰了一下,像把本应就在一起,却又分开的两块完全合上了。 和好吗? 赵锬问他。 第53章 第53章 周一的早晨,linda最先注意到了林听的变化,目光从他还有些浮青的鼻梁上挪到右耳,惊讶道:“哎,林听你换助听器啦。” 病休四天的林听从电梯刚出来就碰到她,听到linda这么问,还不太习惯地伸手摸了下右耳新换上的助听器,因为是盛华研制的最新款助听器,声音变得十分清晰,也解决了杂音与头晕的问题,他头一次听到linda高清的声音,还没有完全适应,愣了愣,才点了下头。 linda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正往办公室走,林听伸手帮她接了一下。 linda不大好意思地道了声谢,两人并肩走着,谈起林听怀里抱着的文件。 她压低了一些声音,凑在林听耳边,轻声道:“喏,你手上这些是还没看完的合同,公司内部开始调查郭世德了,这老狐狸现在连面都不敢露谁也联系不上,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把过往郭世德过手的文件都看过一遍,果然存在跟你上次找出来的合同一样的问题,多亏了你上次的发现。” 听到她提起赵锬,林听顿了两秒,想起他与赵锬在医院见的最后一面。 后面几天赵锬似乎很忙,有过一天发消息给他,说赵汀很思念他,林听有去他家帮忙照顾赵汀,但都没有看到他,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么。 林听又被linda叫了一声,这时才回过神来,把注意放回郭世德身上,忍不住合拢眉头:“那些合同是赵总要重新看的,他大概已经发现了。” “也对。”linda回想了下赵锬回公司不过十天的时间,一开始内部也只是说赵总这次是定期回国,并不会久留,但现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这门——” 林听将视线移回前方,话音冷不丁一停,眼睛瞪得有些圆,看着面前更换的一扇崭新的、宽大且半磨砂的玻璃滑行门,门外挂了牌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写着【此处有门】。 linda显然认为赵锬是个听从民心、关爱员工的好老板,“你刚撞上赵总就让人把门砸了,连夜换了新的门,速度真是快啊。” 林听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下意识抚摸了一下鼻尖,那日猛烈的疼痛早就已经消散,只剩下偶尔触碰时发出的酸意。 “赵总他。” 他正要问linda,赵锬此刻是否在办公室内,新换的滑行门感应灵敏,检测到物体的靠近,速度平缓地朝一旁挪动,隔着很近的距离,赵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也遮不住英俊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赵锬没有穿西装外套,穿着浅蓝色格纹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几颗,衣袖卷起来,露出半条青筋虬起的手臂,有一些冒出的青茬一样的胡渣生长在下巴上,模样憔悴。 或许是没有想到林听今天会来,赵锬看到他的时候,视线里有许多的意料之外,但被他很好地遮掩住了,对林听说:“怎么不再休息一天?” 林听垂在身旁的手指稍稍蜷了蜷,看了他的眼睛,又很快无所适从地放下去,看到赵锬眼底的乌青,抿了下嘴唇,很快地说:“不用再休息了。”抬眼,又看了赵锬一下,又很快避开,低声叫他“赵总”。 当着linda的面,赵锬没有再继续追问林听那个有关是否要和好的回答,目光在他右耳的深黑色的助听器上停顿了几秒的时间,让出挡住的门口,对linda道:“你带他进去吧。” 他快步朝远处走去,林听不自禁地回头,看着赵锬离开的背影。 赵锬的身影看起来要比十八岁时更加高大,忽然让他忍不住地想起在医院时,赵锬的那双宽大修长的手,分开又逐渐合拢的手掌,问他,和好吗? 可林听没有给他什么回答,他告诉赵锬,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但其实林听什么都无法思考,想起赵锬,他就失去了一切辨别虚幻与真实的能力。 过去的四天里,林听时常觉得,这仍旧是过去七年延续下的一场梦,他想他要醒来,但他又想,其实是他不愿意醒过来。 办公室内几张长桌都被文件占满,有几位赵锬聘请来的员工埋头审查着过往的文件,linda指着一个位置,对他说:“林听你坐那边吧,我们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一点。” 林听淡声道了下好,准备外套脱下来搭放在椅背上,手在摸到口袋的异物时又停住,最终没有把外衣脱下来,手掌轻轻贴了贴口袋,慎重地离开,拿起一份合同坐下去,摸了摸右耳,关掉了助听器的开关,与他们一同进入工作。 “啪嗒——” 一个团成团的字条倏地打在林听握着笔的手旁,他干起事情来很认真,也很专注,视线还盯在字上,微微皱了皱眉,缓缓地移开视线,看到桌上刚刚滚停的纸球。 林听愣了下,抬头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长排的书桌,大家都看起来认真地埋头苦干,连不知何时回来的赵锬也已经在他斜对面坐下,手中随意翻着一份文件,一本正经的捏着笔在写些什么。 他没有立刻找到丢字条的可疑人士,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纸团拿过来,一点点平整地摊开,看到上面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还疼吗? 林听抿了下嘴唇,拿笔在字条上写了【不疼了】三个字,将纸条悄悄压在手掌下,伸长手臂推到赵锬面前,很快又圈出在合同中找到的文字陷阱。 “啪——” 又一个纸条蹦过来,打在林听手指尖,不算很疼,但有一些刺痒。 他冷不丁缩了下脖颈,脸颊稍稍动了动,恋恋不舍地将注意力又分散出来,打开第二个纸条。 【吃早餮(划掉)饭了吗?】 林听握着笔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了一些,忽视了赵锬的错字,一笔一划地又在字条上写下【吃过了,工作吧,“餐”】,随后又把字条送到了赵锬面前。 “嗒。” 没几秒,又一个纸团打过来,这次没飞准,打到林听鼻尖,弄得他一皱脸,下意识“嘶”了一声,办公室的几人纷纷抬头看着他的方向。 林听一把将纸团抓在手中,不尴不尬地对他们说:“不好意思。”随后视线放出去,看了赵锬一眼。 始作俑者被他瞪得很无辜,漫不经心地单手托着脸,从背影看或许是很认真的,但实际上视线盯着林听的方向。 林听忍了忍,将第三个由合同撕出的纸条打开—— 【怎么不问我?】 林听低着头写了一行小字,问他:【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饿】 这次林听落笔的力道显然比之前大得多,隔着纸张砸在桌面上,发出力透纸背的声音—— 【去吃饭!你可以给我发微信的你知道吗?】 第五张纸条说:【不要】。 回复:【幼稚!】。 第六张纸条写:【你考虐(划掉)想好没有?(歪七扭八的小狗简笔画)】。 纸团被不太耐烦地丢回去:【还在考虑!不要闹了!认真工作!】。 第七张说:【好累,你知道公司楼下有猫吗?】 没有回复。 第八张紧接着飞来:【看看猫?】 “啪!”林听猛地拍桌站起来,环顾一周与被吓了一跳的几个人对视一眼,忍无可忍地深吸了一口气,说:“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卫生间。” 他快步走向大门,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次谨慎地等待大门滑开后,人影立刻就冲了出去。 林听刚踏进无人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正要洗把脸冷静一下,还弯着腰盛水,面前的镜子里就看到一只手从后伸来,在他右耳上熟练地按了一下。 赵锬在后面贴得他很近,打开助听器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顺着林听后脊的曲线,滑下去,单手握住他一侧摸起来又窄了一些,看起来更瘦的腰。 林听吓得一抖,又被他更用力地按住,才没能躲开。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地流下,林听慢慢抬头,隔着镜子的折射,与身后的赵锬对上视线,赵锬比他高上许多,从镜子中看上去,完全把林听圈在怀中。 赵锬盯着他镜中的眼睛,稍稍将肩颈压下来一些,靠得他很近,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像责怪,也像没有,附在把声音吸纳地清晰的右耳旁,一字一句的对林听说:“林听,你又不开助听器。” 第54章 第54章 或许是意识到什么,林听下意识朝一旁慢慢地退了两步。 赵锬没有靠得很近,和他保持在不远也不完全安全的距离,稍稍转身,看着林听的方向,忽而笑了一下:“可是我没有你的微信。” “什么?”林听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方才纸条上的回复。 赵锬保持着笑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荧幕还是亮着的,停留在某个蓝点闪烁的界面,那颗匀速闪动的蓝点与一个简体的小人靠得很近,距离显示为0米,跳出提示【目标正在您身旁】。 他很快地滑动手指,点开了社交软件的界面,目光在好友列表里停住,反手冲林听摇了摇手机,表情没有多少变化,问他:“林助理,来上班都不主动加一下老板的微信吗?” 林听垂了下眼睛,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软件,视线在置顶的好友上很快地扫过。七年过去,林听的置顶仍旧还是两人,他还是保持着每天会给置顶好友发消息的习惯,可惜的是,一条回复都不会再有。 他很早就猜到赵锬的旧号码已经不用,如果用的话赵锬会在每一天的早晨与晚上收到林听看起来很傻的、日复一日且如出一辙的问候—— 早晨对他说,早上好赵锬。 晚上告诉他,晚安赵锬。 林听快速地点开添加好友的界面,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把手机平摊在赵锬面前。 赵锬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又重新盯向他的眼睛,没有要动的意思。 林听吸了口气,明白了他的意思,觉得赵锬实在是很小心眼的,但他又拿赵锬没有任何办法,看起来不是很情愿地点开扫描的界面,张着很大也很圆的眼睛,用像还是高中将赵锬堵在门口的口吻,问:“赵总,我可以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赵锬一改方才的态度,收起笑容,“哦”了一声,反问:“加你干什么?” “你——”林听觉得人在屋檐下,不想与他计较,鼓了下脸颊,毫无感情地快速说:“为了更好地服务您。” 闻言,赵锬突然嗤笑了一声,看他绵白的脸上一副隐忍不爽的表情,很艰难地找到的理由,没有再为难他,一副“好吧好吧”的模样,看起来大发慈悲地把手机放到林听面前。 林听拿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准备合上手机,走出去,赵锬出声叫住他。 “你加了吗?”赵锬靠得他近了一点,逼迫林听重新拿出手机,把他离开的路彻底堵死,堂而皇之地翻了翻自己的好友列表:“你头像不还是那只傻不拉几的黄鸟吗?我怎么没看到。” 林听气得瞪了他一眼,把眼睛瞪得很圆,正要问他什么叫傻不拉几,赵锬一下就贴过来,自作主张地伸手从他口袋里把手机抢过去,趁着林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点亮屏幕,对着他的脸扫了一下,解锁了。 “喂!还我!”林听怕他看到自己微信置顶的消息记录,急得伸手去抢,结果赵锬一下把手抬得很高,长过林听伸手可以够到的高度,看到他界面上停留在扫码名片的位置,根本没有点好友申请的按钮。 赵锬速度很快地按了申请,林听踮着脚抓住他的手腕要来抢手机,他顺势伸手搂住了林听的腰肢,稍稍用力将林听抱离了一秒地面,压着他靠近了旁边厕所的隔间门外。 林听没抢到手机不说,还被他彻底堵在墙壁上,十分气愤地告诉赵锬:“放我出去,你太幼稚了赵锬!” 赵锬噗嗤一声笑出来,两人挨得很近,他将声音压低了一些,问林听:“到底是谁幼稚?你干嘛不加我?” 林听为自己辩解:“我等等会加的。” 赵锬显然不信:“你才幼稚吧林听,你都二十五岁了,怎么还跟高中一样,在意谁主动加谁?” “我——”林听的小九九被戳穿,忍不住想说他才小心眼,都二十五岁了还记得高中被迫主动加自己的事情。 “那是什么?”赵锬忽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张拿手机时一并从林听口袋带出的照片,刚拿在手上,就愣住了。 林听眼疾手快地从他手里抢过手机,目光同样看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那天在欣欣福利院时的合照。 不过不是由盛华官方发布的宣传照,而是赵汀要与那只粉红兔子一同合影的照片。 照片上赵汀被西装革履的赵锬抱在手臂上,粉红色的看起来表情滑稽的兔子比着耶,与赵锬保持着不远也不十分近的距离。照片的背后,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一行字与日期,赵锬、林听与咚咚摄于3月4日。 照片是赵汀分享给林听看的,在看到照片的瞬间,林听想起第一次在赵锬家时,赵汀在林听没有戴着兔子皮套时就叫他“兔兔”。 那时候林听还没有与赵锬相认,所以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在拍下这张合照的时候赵锬就已经知道那只兔子面具下的人是他。 “这是咚咚给我的。”林听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在看到照片的时候想过要问赵锬许多问题,想要问赵锬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也想要问赵锬这次回国,是不是不光是因为郭世德,实际是想要找到他。 但林听什么话都没有说,心照不宣地和同样沉默了几秒的赵锬对视了一眼。 “嘘。” 赵锬突然将脸压下来,手指按在林听唇前,推着他进了身后的隔间。 厕所的大门随之被人推开。 进来了两个职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架势最近郭董的日子不好过呀。” “何止,我们不也连带着被查了,关键时候可不能站错队,郭董这么长时间都没来公司,恐怕要出事,回去赶紧把郭董秘书让清的记录清一清。” “哎对,你听说了吗?太子爷那件事儿?” “啥事?他的私生子啊,这点事儿何止啊,我还听人说他高中就杀过人,而且是老师。” “我操真的假的?” “我有朋友是他高中同学,保真,听说赵董摆平这事花了这个数。” …… 林听下意识看了下正被员工讨论的赵锬,赵锬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厕所隔间不大,容纳两个人后变得十分拥挤,新的助听器将所有声音放得很大,林听听到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跳,与赵锬压在耳旁低且重的、绵长的喘息。 林听大气不敢喘一下,难以想象被人发现他与赵锬在一个厕所隔间厮混的下场,因为过度紧张,脸颊绷得很紧,呼吸也有些困难。 他抽了下手,没有从赵锬手里拽出来,小声对他说:“你放开我。” 赵锬垂眸和他对视了一眼,看着林听因担心与害怕而张得很大的眼睛,随后没由来地想到高中时有关林听是一条小型犬的设想。他想,如果林听真的是一只小型犬,恐怕此刻尾巴已经竖得很高,耳朵也变得很直。 林听用眼神控诉他的不法行径,仰起脸叫赵锬:“赵。”后面的话被彻底堵住。 赵锬单手捏住他抵在自己胸膛上的手腕,另一只手环在林听的腰上,很轻易地就将他轻松地抱在怀里,稍稍低头,含住他的嘴唇,追着林听躲闪的脸颊,追着不放,吻得很深,在结束这个湿吻前用齿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林听的唇瓣。 “卧槽不行,你先去餐厅占位,我有感觉了。” 外面的职员捂着肚子一脸急切,脚步已经走到门外准备推门进来。 林听顾不上那么多,喘着气和没什么表情的赵锬对视了一眼,心脏咯噔跳了一下,看着他们没有锁门的隔间。 赵锬忽地抬手,将他身后垂着的卫衣帽子盖上来,随手伸手拉紧帽子下的两条抽绳,将林听的脸完完全全严实包裹在帽子里,只露出圆圆翘翘的一个鼻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突然笑了一声。 “谁在里面?!出来!” 门外爆出一声惊呵。 赵锬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西服,准备推门走出去,身后的林听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猛地将赵锬往后一甩,赵锬没有反应及时,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脚步趔趄了两下,让林听快他一步走了出去。 林听一把推开门,门外正要进来的男人被他脑袋上拉紧的帽子吓了一跳,一时傻在原地。 “哎哎你!你他妈谁?在里面怎么不吭声?”男人粗声叫住他。 两个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林听慢条斯理地解开帽子,露出干净的脸庞,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后,才慢慢回过身,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淡声道:“首先厕所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其次,最好还是不要散播一些未经证实的谣言,如果我想,完全可以录下来交给赵总。” “你——”男人冲上来准备抢他的手机,被另一个人眼疾手快地拦下,“算了算了,不好意思哈。” 两个人连厕所也顾不得上,逃也似的,狼狈跑了出去。 林听抽了两张纸擦干手,走回那个久久没有动静的隔间,推开门,对上正站在门后,黑眸中毫无情绪,不知道在想写什么,脸色阴郁的赵锬。 这样的赵锬看起来很冷漠,也有一些让人胆寒。 即便过去很多年,林听还是很轻易地就想起了在王陇翔转学的前一晚,赵锬在教室门外看着他的表情,也想起赵锬走后,班级中曾流传出未经证实也没有证据的有关王陇翔转学后无缘由地受伤骨折,在病床上度过了一段难捱的时光,始作俑者大抵是赵锬的那些说法。 不知缘由,好像赵锬总是与这样不好的、荒唐的、真假难辨的传闻和谣言产生很多的紧密的牵扯与联系,听得多了,说得久了,就好像即便可能不是真的,也让人不得不去相信了。 林听顿了一下,随后动了嘴唇:“干嘛?别人说你是坏蛋,你就真的要做坏蛋?” 第55章 第55章 “好了,搞定搞定。” linda伸了个懒腰,在日暮十分终于做完了所有工作。 林听整理了手头的文件,抬头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猛地站起身,恰好和仰视而来的赵锬对上视线,对他说:“我先走了,咚咚今天第一天上幼儿园,我和他约好要接他放学。” “今天?”赵锬似乎对他们的约定感到意料之外,林听不知道他怎么了,低头又看了他一眼。 赵锬手上握着的签字笔被他合上笔盖,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看不出在想什么,过了两秒,又扫了眼时间,才点头,对林听说好,让自己的司机老王送他过去,“赵汀习惯一个人坐那辆车,你还是让老王送你回去吧,不然晚上他会睡不好觉。” 顿了顿,赵锬很快地用仅林听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不要乱关助听器,注意安全。” 林听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右耳,微微皱了一些眉,但还是说:“好。” 赵汀就读的幼儿园在城市的另一端,由于车子逆向行驶在高峰的路段,开得速度要比其余车子快一些。 林听滑开了一点车窗,在高架隔音板的反光上看到橘黄色的太阳变成很圆的一颗光点,溅射出刺眼的光线,在太阳温度下变得温热的清风吹拂他的发丝与眼睫,这让林听的眼球有一些刺痛,风声高速的呼啸正对着右耳,也让林听觉得很吵。但赵锬说让他不要乱关助听器,鬼使神差地林听也就在这一次听了他的话。 林听攥了攥手里的手机,收回了视线,习惯性点开手机的屏幕,打开那个绿色气泡的软件,看到新添加的好友名称还是zt,头像是很寻常的纯黑色,他点开朋友圈,没有什么新的内容,背景图也是空白的,看起来很冰冷。 林听退出来,手指在置顶上方的两个名字上悬停,他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阿嫲。 阿嫲死后,林听花光所有的积蓄在市郊的公墓买了一块墓地,那里葬着父母,他又将阿嫲送回儿女的身旁,因为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林听的家人都在那里,所以林听想等到这个周末他要回家看看。 绿灯很快地闪烁,车子在红灯下缓缓停住。 司机老王看着远处渐渐变成红色的落日,忍不住地对他说:“您是少爷七年前在致远的朋友吧。” 林听没有关助听器,第一时间就听到了他的话,点了下头,意识到他看不到,才又开口:“对。” 老王嗓音浑厚地笑了笑:“那我没记错,您没什么变化,声音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的。” 林听礼貌地对他笑了一下,就听老王继续道:“少爷在致远上学的时候有一天早上跟您打了一通电话,就在车上乖乖补作业了,写了一路呢,我还没见少爷那么用功过。因为少爷这么多年连赵董的话都不听,只听过您的话,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林听的视线看向车前,棕褐色的眼瞳里反射出夕阳红色的光晕,将他素白的脸庞照得发红,面颊鼓了鼓,看起来分外柔软,眼梢微弯了弯,下意识说:“是吗?他还跟我说是在家就写完的。” 老王忙不迭捂了下嘴,笑道:“那之后就在家写作业了,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林听温和地说:“好的。” 幼儿园门口停了许多车,有一些家长聚集在校门外,林听一眼就找到了赵汀常坐的那辆黑色保姆车,但两辆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到坐在里面的司机,司机戴着顶黑色鸭舌帽,无法完整看到全部的面孔,但他总觉得司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他让老王将车停在了在那辆车后面一些的位置,从车上下来走到幼儿园门口去。 赵汀上的是小班,他的班级是第一个出来的,因为赵汀个子超出同龄小孩一些,穿着幼儿园统一的校服,举着小班的牌子站在队伍最前方,肉鼓鼓的脸颊很紧绷,认真地把牌子举出头顶,即便看到林听也没有脱离队伍,一直等到老师解放了班级,才拒绝了老师要牵他的手走到了林听身边。 “兔兔,下午好。”赵汀的脸颊肉颤了颤,很有礼貌地用奶音叫他。 林听有些失语,无奈地对他说:“不是说好要叫我哥哥吗?” 赵汀的世界显然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与规则,对林听的提议予以驳回,同时也十分有礼貌地伸出一只短而圆的小手,仰起棉花一样的脸颊,看着林听,意思是申请牵手。 林听贴心地蹲下来,语气轻缓,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地问他:“我抱你好不好?” 赵汀张着圆圆的眼睛,黑潼潼地盯着他,这让林听想起赵锬。 他看起来很纠结地思考了不长的一段时间,还是对这个拥抱审批通过。 赵汀的重量算不上很轻,林听抱他起来的时候废了一些力气,但为了小孩的自尊,还是强行撑住了。小孩的体温比成人要高出一些,肉乎乎地贴在他颈侧,压着林听跳动的心脏,没由来地让他想起赵锬的怀抱。 因为想到赵锬在他离开时说的那句不清不楚的叮嘱,又想到方才那辆车的司机奇怪的举动,让林听无端地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他没有听赵锬的话让赵汀独自坐上往常的车,而是带着小孩去了老王开着的车上。 赵汀对此提出弱小的抗议,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不是这个车子呀。” 林听信口拈来地说:“那辆车子坏掉了,你今天坐这辆车回家好吗?我很快就把它修好,明天我们就可以坐那辆车。” 赵汀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撅了撅嘴巴,好像是看在他的面子才说:“那好吧。” 林听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脸颊,讲他好乖。 赵汀没有躲开,在林听松手后才颇为克制地对他说:“不要捏脸脸。” 林听向他道歉,并且做出下次不会的保证。 老王看了下赵汀,又看着要拖他外衣的林听:“林先生,你不一起回去?” “我坐那辆车,”林听脱掉赵汀的外套,将他的书包裹在外套内,斜抱在怀中,与回头的老王对视了一眼,才道:“辛苦您送咚咚回去,直接回家,中途不要去别的地方。” 老王可能意识到什么,连连“哦”了两声,说让他放心。 林听又对咚咚道别,关上车门看着他们离开,才又摆弄了一下怀里裹着衣服的书包,走上那辆等待在校门外的保姆车。 “诶,孩子。” 见他上来,保姆车的司机有些诧异,鸭舌帽下的神情看起来也很是古怪,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紧张。 “嘘。”林听有些费力地将书包抱在怀里,微微折过半边身体,挡住司机的视线,“睡着了。” “好好,睡吧。”他佯装着哄孩子的声音,拍了拍书包。 司机未作他想,透过后视镜扫了林听一眼,道了声好,发动了车子。 这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下来,车内的光线昏暗,林听抱着被赵汀外衣包裹的书包,静静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街景,脸色渐渐冷下去,他们走的路不是平时赵汀回家的路线,保姆车正驶向市郊的某处。 可能是车内太过平静,司机忍不住开口和他搭话:“孩子还睡着呢?” 闻言,林听转过脸,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将声音压得很轻:“嗯,累着了。” 司机似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讪讪笑了一下:“小孩子就是睡得熟。” 也就是这声笑,让林听登时想起他的面孔,正是七年前在校门外拦下赵锬的男人的脸,是赵锬的父亲。 他冷不丁抓紧怀中的外衣,另一只手下意识想要拿出口袋里的手机。 “别动。”司机忽地转了下身,林听蓦地抬头,对上黑洞洞的枪口,他身体陡然一僵,强壮镇定看向男人的脸,鸭舌帽下赫然是七年前赵锬父亲的面孔,只不过他比先前看起来更消瘦了,面色蜡黄,两颊深深凹陷,有一道刀疤横亘在右脸上,看起来穷凶恶极。 王清远的手指扣在扳机里,眼神阴冷地看着他,挥了挥手枪:“老实点,把你的手机扔过来。” 林听深吸了口气,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扔到副驾上,王清远盯着他,唇角微微抽动:“小孩的衣服,掀开。” “孩子睡着了。”林听面不改色地回看着他,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让你掀开!别他妈废话!” 林听只好伸手揭开书包上的外衣,露出里面沉甸甸的小书包,平静地告诉他:“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操!!”王清远吸了下鼻子,脸颊的肌肉有些控制不住地抽动,重重捶了下方向盘,拿抢的手反指着林听的方向,胡乱地点着:“操!你给我等着。” 他说着,一边抓起框里随意丢着的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林听听到一道很熟悉的男声压得很低,问道:“到了吗?” “孩子没抓到!”王清远又咒骂了一声林听。 林听认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抓了抓手指,目光打量着完全黑下来的窗外,只在路灯幽微的光亮下看到了不远处几间废弃的厂房。 郭世德骂了王清远一声,问他:“你怎么办事的?那谁在车上?!” 王清远抓着方向盘,情绪看起来很急躁:“不知道,我看着他接的小孩,保姆或者助理吧。” “你他妈连你孙子都接不到,干什么吃的,真是操蛋!”郭世德暴喝一声,忍无可忍地吼道:“不管了!先把人带过来再说!” 林听这时听到车后座传来几声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被王清远叫住:“别多管闲事!不想死就给我坐好!” 被捆在后座的司机挣扎着蠕动了两下,很快又再次昏厥过去。 林听不敢乱动,收回了视线,努力辨认窗外的建筑,但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车子很快就在某处空地停下。 王清远猛地刹了车,林听差点飞出去,伸手撑了一下车座。 “别有小动作!”王清远怒火中烧,拿枪指着他,“下车!老实点儿!” 林听双手高举过头顶,从一侧缓慢地走了下去。 郭世德带着人已经从前方不远处的废弃厂房走了出来,在夜色中打着手电筒的灯光在林听脸上乱晃,他忍不住闭了下眼就被身后的王清远倏地一推,两步趔趄朝前走去。 郭世德刚一走来,就抬脚踹了王清远一下。 “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赵初静当初怎么看得上你!” 林听双手举在头顶,没有参与两人的骂战,在郭世德稍稍冷静一些后,才开口道:“郭总,我只是赵总派来接孩子的,与你们的私人恩怨无关。” 一束手电强光打上他的脸。 林听本能反应地闭了下眼。 郭世德认出他右耳上的助听器,想起前不久才调给赵锬的助理,冷笑了一声:“哦,你啊,我还当是谁,我们小赵总的高中同学。” 林听在强光下张不开眼,只能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他身后带着刀棍的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俱是一脸凶相,看起来不像随便找来唬人的保镖。 王清远又吸了吸鼻尖,“现在怎么办?” “你们几个!过来给我把他绑了!”郭世德朝身后的几个男人看了一眼,又指着王清远,道:“你,打电话给赵锬!” 林听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手捆在身后,只是对郭世德道:“郭总,赵总与我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他不会在我身上花很大的力气,您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郭世德没有被他的话动摇,把手机丢给王清远,指示他拨出电话。 电话拨出后很快被挂断。 郭世德脸色很难看,当即从王清远手里夺走,重新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没有被挂断,而是隔了十几秒才接通,他点了扬声器,里面传来赵锬冷淡的声音:“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郭世德没有说话,王清远吞咽了口唾沫,才开口:“小、小锬啊。” “郭总,好久不见了,先前一直联系不上您。”赵锬听起来没有很多耐心地打断他的话,叫了声郭世德。 郭世德也不再藏了,大笑两声,对他道:“赵锬,我本来是不想这样对你,我原先是想你开开心心回国,我也好好招待你,你玩一圈就乖乖回你的美国去,这样我们皆大欢喜,是你非要与你郭叔叔闹得这样难看。” “郭总,您为公司劳苦了几十年,是盛华的功臣,您也要相信我本意也不愿如此。”赵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分外平静,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丝毫动摇。 郭世德咬了下槽牙,狠声道:“赵锬,你那个小助理现在在我这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撤销所有指控明天回美国去,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我在国内,你管着美国的公司,我们跟以前一样,相安无事。” 电话那头,赵锬沉默了一秒,忽地发出一声淡笑,随后问他:“郭总,如果我不回去呢?” “赵锬我可警告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你逼得我家都不能回,做人不是这么做的赵锬!”郭世德恼羞成怒,指着林听的方向:“过来!” 林听站着没有动,被身后的男人冷不丁踢了一脚,他踉跄了两下,忍住了一声闷哼。 郭世德把手机举到林听面前:“来,跟你们赵总讲句话。” 林听抿紧嘴唇,把脸扭开。 郭世德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脸,用力掐住林听下颌,逼迫他对着电话的方向:“说话!” 林听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王清远从郭世德身后走过来,倏然给了他小腹一拳,林听闷哼一声,咬住嘴唇,因为咬得太使劲,唇角有一丝血珠滚落出来。 “郭总,”赵锬在电话那头淡声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又带着一些好奇地问道:“是什么给您造成了误解,我会为了一个高中同学放弃整个盛华?” “哎你!”王清远一把从林听身后的人手里抢过一个手电,在林听脸上狐疑地转了两圈,手电在他右耳的助听器上蓦地停住,突然惊疑地叫了一声。 郭世德转过头,想要骂他,话还没出口,就听王清远大叫道:“郭总!我认得他!这小聋子高中跟赵锬谈恋爱!” 他的话一出,空气倏忽沉寂下去,所有人齐齐看向林听。 郭世德皱着眉看过来,或许是怕他不信,王清远把手电打在林听右耳的助听器上,声音更加笃定了一些,对他道:“就是他,我想起来了,我看到过赵锬和他亲嘴。” 第56章 第56章 “什么?”郭世德瞳孔骤然紧缩一瞬,死死瞪向王清远的方向,声音里压抑着诡异的兴奋,粗声急促道:“你确定?” 王清远神色惶恐,丝毫不敢犹豫半秒,忙不迭点头:“绝对没错,绝对。” 顷刻间,电话那头坠入一段十分漫长的安静,冷风吹过,能清晰地听到赵锬克制的呼吸从听筒传出。 “郭世德。”赵锬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声音变得很冷,没有丝毫多余的话,径直问道:“你要什么,说吧。” “哈哈!”郭世德攥紧手机,发出一声几近癫狂的爆笑:“赵锬啊赵锬,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就说我们赵董那么强势的一个人怎么舍得把你丢出去“历练”这么些年,原来如此……小赵总,看来我们又有别的条件可以谈谈了。你们几个手给我轻点!快点把人扶起来,我们赵总的小情人可要好好招待,这么细皮嫩肉的,打伤了像什么话。” 赵锬没有吭声。 郭世德额角青筋暴起,神情转瞬变得兴奋起来,眼底藏不住狠毒:“赵锬,我给你地址,你要是想救你的小女朋友,就来这里找我。哦不对,他算男的还是女的?哈哈哈,赵锬你给我记住了,我要你一个人来,要是你敢报警,当心我们这群粗人不小心误伤了谁就不好了。” “赵锬!别过来!”林听登时冲着电话的方向大叫了一声。 “闭嘴!”郭世德朝他的方向瞪了一下,林听被身后的男人踹了一脚,小腿传来剧痛,他强撑着没有跪倒在地。 郭世德对着电话皮笑肉不笑地说:“赵锬,这个小朋友的命就在你手上了,你真应该看看他这张脸,正瞪着我,我好害怕呀。啧啧,我真是不敢想,盛华未来的继承人,我们赵董煞费苦心培养出来的高材生是个同性恋,真没想到,赵董恐怕也没想到吧?小锬啊,你郭叔叔我也是看着你出生了,真是没想到今天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说罢,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四周的男人纷纷发出下流的嬉笑。 眼看他们几人都松懈下来,就在这时,林听找准机会,突然从人群的缝隙中孤注一掷地飞奔出去。 “哎哎!你们几个。”郭世德凶狠地朝林听的方向甩了下手,指了一下。 两个打手手持球棍从身后穷追上来,“嘭”地一声打上林听脊背,沉闷的撞击蓦地响起。他被捆着双手猝不及防地被重击一下,惊痛霎时从后背的皮肉跳起,连带着痛到脊骨。 “呃!”林听下意识痛叫一声,但他不知道郭世德已经挂了电话,只是很快就想到赵锬还在听,喉头一紧,下一秒就死死咬住嘴唇,眨眼的功夫就被追上来的男人死死压在地上。 林听的脸颊蹭着粗粝的沙地,火辣辣的疼直往皮肉里钻,呼吸变得钝涩,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放开我!” 林听反抗途中,一脚踹上其中一个男人的小腹,男人气急扬手就是一掌扇过来,“啪!”地一声拍在林听被球棒打过的脊背。 林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有股热流从喉头倒灌出来,咸腥的铁锈味霎时充满口腔,开口呕出一口血沫:“咳咳……” “操!别动,给我老实点儿!”男人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林听被他从后提着衣领拽起来,狠狠地往地上摔出去,所有的声音霎时消失了,世界充满死一样的平静,像一条被捋直的线,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我的……助听……”林听眼瞳猛地一颤,瞬间慌了神。 他用尽全力撑起身体的力量,不顾钻心的疼,颤抖着撑起沉重的身躯朝那个闪烁着淡蓝色光点的助听器一点点匍匐过去。 “嘎巴——” 有人在黑暗中抬脚踩上去,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将他的助听器踩碎了。 蓝色暗点奄奄一息地闪动着。 林听双眼失神,无力地垂着脖颈,眼皮重得直往下缀,他艰难地用肩胛撑着地面,粗糙的砂砾硌得他划破的脸颊生疼,失焦的视线仍然执拗地瞪着那个渐渐暗淡下去的蓝色光斑的方向。 下一刻就被人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拎起来。 “站起来!快点!”抓着他的男人冲林听喊了句什么,但他听不到,脱力地跌回地上。 林听苟延残喘地吸了口气,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注地朝骨缝里钻。 身体相贴着的地面突然涌起一阵绵长的震动,一道强光陡然在沉沉夜幕中乍亮,仿若划开一切的黑暗。 在完全失声的宁静中,林听下意识抬头,那道光线太强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车门似乎是被人推开,一道长且高大的影子走到了光线前,逆着光的长影纳入在林听的视野中,黑影投下一只修长的手,与林听挨得很近,他看到那只手轻轻地朝右侧晃动了一下。 在模糊的目光中,那道变幻的手影让林听好像看到了十八岁时,那道从赵锬头顶穿行而过的鸽群。 那时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太阳光猛烈,赵锬逆光坐在墙头上,双腿漫不经心地晃,林听的心脏在快速地跳动。 林听立刻就明白了赵锬的意思,拼尽全部的力气朝右侧翻滚而去,身后朝林听袭来的男人扑了个空,随着球棒挥舞的重力趔趄着扑向地面。 赵锬的手影被车灯照着不断地变换,林听根据他的手语转身朝一侧躲开攻击,见抓不到他,更多的人影朝赵锬的方向追去。 赵锬一眼扫到郭世德矮身混迹在人群中准备逃向远处的背影,扬声一字一句地说道:“郭世德,不要跑了,没有用的,你车里有我装的监听,我知道你今晚要绑架赵汀,和警方商量好今晚要引你现身,警察是跟我一起来的,你跑不了的。” “操!赵锬你他妈的算计老子——”郭世德脸色一瞬煞白,眼底凶光尽现,一把从身旁的王清远手里抢走那把手枪,疯狂挥舞着,歇斯底里地朝着赵锬喊道:“给我上!!!谁杀了赵锬我给谁五百万!!!” 赵锬的影子在明亮的车灯中与其余更多的人影交缠在一起,林听眼睁睁看着有一道黑色的冰冷的长影在他头顶重重砸下。 但他什么也听不到,他什么也做不到,用此生最大的、最响亮的声音嘶哑着大吼:“赵锬!小心!!!” 林听喉头紧绷,看到两者的影子融为一体,赵锬的影子在光线中停滞了一秒,很快就握住朝他挥去的棍棒,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眉梢有血珠朝下淌,眼珠一阵细密的酸痛,林听强撑起身体,在混乱中寻找着郭世德的身影。 猛然间,他看到一道从边缘鬼鬼祟祟、悄悄后撤的人影。 林听两腿好像灌了铅,每动一步都牵起全身的剧痛,他紧咬着牙关,使出所有力气拔腿朝郭世德的方向追去。 “我有枪!我告诉你我有枪!”郭世德一步被绊倒,张惶地从地上爬起来。 林听被绑在身后的手在挣扎中绳子终于出现松动,他快速挣脱了双手,因为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怕,所以他死死盯着郭世德的背影,一瞬也没有放开过,抓住这个瞬间,骤然冲过去,一头撞上郭世德,将他狠狠扑倒在地。 郭世德一脚踹在他脸上,把他甩开,林听耳中登时响起一道尖锐的嗡鸣,两眼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没有放弃的意思,摇晃着身躯从地上撑起来,再度追去。 “嘭!——” 一道爆鸣与火光在黑夜中先后震彻闪起。 林听只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扑倒了,他下意识挣扎,却先摸到熟悉的、温暖的温度。 “赵锬?赵锬!”林听伸手胡乱地摸着,他听不到声音,努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点模糊的光亮,死死抓紧赵锬的手:“赵锬!你没事吧?!” 他摸到赵锬的嘴唇。 赵锬的嘴唇是柔软的,湿润的,轻轻地张合了一下,似乎在对他说话。 林听吸着气,泪水糊满他的眼睛,泣不成声地痛喘:“赵锬,你说什么,我听不到!赵锬!赵锬你没事吧?赵锬你身上好多血啊!!!” “赵锬!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赵锬我听不到啊……都怪我,都怪我赵锬……都怪我听不到……”林听紧紧握住赵锬的手,眼泪滴下来,打在赵锬脸上,指尖摸到他身体上源源不断淌出的液体。 这时候,林听知道,在月光下,血是黑色的。 因为听不到,黑幕中陡然闪烁起来的红蓝色交织的警灯失去了应有的尖锐的嗡鸣。 在林听涣散的视线里,赵锬被警灯映照的苍白的英俊的面孔看起来很像那种老式的、黑白色的电影里突然出现的唯一的色彩。 “救命啊……救命!!!”林听竭尽全力朝着从警车上飞奔而来的人影声嘶力竭地大喊。 很突然地,赵锬被血染湿的手颤抖着摸上林听的右耳,在他的耳朵与脸颊上留下很多的红色。 右耳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了一下,随着一声很轻的“滴”响,世界回到了林听的耳中。 声音回拢的时候,那些噪音是像雪花点一样落下来的。 在这样的雪花中,他听到赵锬很轻的、虚弱到仿若抓不住的、就好像还是在十八岁的那个夜晚,在那个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外告诉他什么是永远的那样,告诉林听:“要一起回学校去……看看猫……” 作者有话说: 好了,幸福该降临在两个小宝身上了。 第57章 第57章 这是林听短暂的人生里,第二次坐在明德医院的手术室门外。 上一次的时候,赵锬在他身边,阿嫲在里面。 这一次,阿嫲不在了,赵锬在里面。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林听想他或许是不幸的。 又有一些时间,他想他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幸,现在怎么又因为许多的不幸而感到一些不幸运与很多的沮丧和难过。 冰冷的手术灯亮着刺目的红色,林听觉得眼睛很酸,想抬手擦掉眼角的眼泪,却先在白炽灯光下看到不注颤抖的掌心里早就干涸的血迹,他蜷了蜷手指,最终还是没有去擦眼泪,无力地垂下手臂,更多的透明的泪珠跌落在掌心,冲淡那些红色。 林听好像还很清楚地记得十八岁那年坐在这间手术室的长椅上时,他问赵锬什么是永远。 赵锬不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是一个很笨,总写错许多字,曲解题目与他讲的话的笨学生。 连永远是什么都无法准确的释义,只是告诉他前一晚道别,第二天还会再见就是永远。 可林听与他已经有七个365天没有再见,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们已经错过了很多个日夜,错过太阳的东升与西落,错过比再见的时间还要多的永远。 林听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他拿自己毫无办法,笨拙地伸手不断擦掉泪水,又有更多的水珠淌下。 口袋里的手机孜孜不倦地震动起来,他吸着鼻尖拿出手机,姜晓晓从白天起就开始与他失联,很担心林听,发来一串字很多的信息,用十分傻的话告诉林听要好好活下去,又告诉林听属于他的好运已经来临,随后向他道歉,很抱歉她自作主张,在医院的那天对赵锬说了一些有关林听的话与猜测,实际上姜晓晓认为林听曾经很喜欢的某个人已经死了,才致使他总是看起来悲伤。 林听看到手机屏幕上滴落的眼泪折射出红绿色的斑点,他习惯性地划出聊天界面,点开了那个名为【金蛋】的置顶,忍不住地翻看起来。 在十九岁的时候对赵锬说,希望可以得到原谅。 在二十岁的时候告诉金蛋,今年有没有原谅我。 在二十一岁的那天发过,赵锬,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在二十二岁毕业时是一张照片,只有林听独自站在校门外,怀中抱着一束淡黄色的玫瑰花,问赵锬,你是不是也已经顺利毕业。 在二十三岁,站在非洲草原,满天繁星的夜空下,对赵锬说,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 在二十四岁的第一天,说,我要开始学会忘记你了赵锬。 又在二十四岁的第二天,很霸道,也蛮不讲理地告诉金蛋,我要把这句话撤回。 林听觉得他的脑子有一些问题,总要记住很多不应该留住的十八岁,总忘记无论怎么发送,都不会得到回复,总学不会忘记美丽异木棉下的某个人。 因为他的脑袋出现重大问题,所以在二十五岁的这一天晚上,林听又颤抖着手指,打下很多错字,又删除,重新输入,点击发送—— 【美丽异木棉:赵锬,说好永远就是永远的。】 屏幕上出现来电提示,姜晓晓的名字出现在被泪水打湿的手机上。 林听接了起来,抽噎了一声,叫她:“晓晓。” 姜晓晓听出林听声音的不对劲,忙问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林听沉默了一大段的时间,他举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姜晓晓熟悉的声音,将他带回十八岁那个闷热的、躁动的、美丽异木棉还未绽放的午后,姜晓晓与李妍在教室后讨论着最新的动漫与小说,张老师从办公室走来悄悄地在门口观察,林听握着笔簌簌地写着卷子,赵锬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吹过每个人的十八岁。 林听想要回到那个时候,但他距离十八岁已经很遥远了。 无论他怎么用尽全力,都无法再抓住十八岁赵锬的手。 林听害怕他在做梦,害怕梦醒后赵锬就会消失不见,害怕就连十八岁时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难以醒来的梦境。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有谁能告诉他那不是梦,林听动了动嘴唇,用没有什么力气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将全部的秘密倾泻给她:“我喜欢的人是赵锬,他没有死,我不希望他死,我想他好好的。” 姜晓晓似乎是被他的话震住了,找回声音就花了一段时间,手足无措地安慰林听。 手术室的红灯忽地灭了,林听握着手机倏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手术室外其余等待赵锬的人比他更快一步地站起来,跑到门前去,层层将医生包围起来,林听看不到他了。 姜晓晓在电话那头叫了他两声,林听着急地向她道歉,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过去,垂在身旁的手指抓紧尚有余温的手机,心脏跳得很响亮。 “手术很成功,好在不是真枪,没有伤到要害。”医生精神高度紧张地集中了接近四个小时,疲惫地叹了口气,对负责赵锬手术的秘书道:“赵总刚刚从麻醉醒来,精神有点混乱,一直说要叫林——”他顿了一下,有点为难地说,“叫林什么的人去看他。” “是我是我,”林听沙哑地举了下手,因为他挤不进去,担心医生没有看到他,忍不住地跳了一下,很快眼前就一黑,他赶忙捏紧手指,疼痛让他忍住了那股眩晕的感觉。 医生看到浑身是血,蓬头垢面,脸上淤青,状态明显不佳的林听,眼睛瞪圆了一些,问他:“你是不是也受伤了?你去看了吗?” “我没事的,”林听着急地说:“我先去看看他可以吗?我先看他一眼就一眼。” 医生被他的样子震住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语气变得严肃,叮嘱他:“出来就去看一下,一定要去看。” 林听什么也顾不上了,为了应付医生,连连点头,跟在他身后朝私人病房快步走去。 要进病房的时候他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跟在林听身旁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小伙子你没事吧?你这样不行的,不要命啦?!” 她又气又急地重声呵斥林听,下意识朝后方他们来时的地面扫了一眼,当即脸色一变:“快快,推担架床来,你们看地上!” 护士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来时的地面,滴滴答答落着一路血,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起来异常醒目。 林听因为失血脸色白得不像话,他固执地推开护士抓住他的手,嗫嚅了下嘴唇,没有力气地用很细的声音哀求道:“求你了,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 “床呢?!快点!”护士与医生认定他是伤后肾上腺素激增导致的兴奋症,赶忙抓住林听往床上按:“你现在失血太多了很危险的你明白吗?!” “你好好躺上去!不然我们要绑你了!”医生钳住他挣扎的手,拿出担架床上的绑带,语气变得很重:“我推你进去让你看一眼他,你先躺好!” 林听没有力气反抗,他执拗地偏转过脸看着赵锬病房的方向,生怕医生要直接把他推走,嘴里反复地重复:“我就看他一下,很快就好。” “噢哟!我真是生气了呀,”护士恼火地对他说,“小伙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强起来一头牛都拉不住,怎么一点道理都听不懂的。” “好了!”医生双手握紧担架床,说:“给他看一眼就走。” 林听忍不住要坐起身,立刻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按回去:“别动!你不要动了!” 他头下枕着的白色的床铺顷刻就被再度涌出的血打湿,林听觉得他的头脑失去思考的能力,身体很快就变得滚烫,又在下一刻如坠冰窟,他哆嗦着还是扭着脖颈看着病房的方向。 医生推着他进去的时候赵锬已经睡着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淡黄色的暖灯,仪器发出冰冷缜密的响声,其实林听视线已经很模糊了,他看不清赵锬的脸,但他听到赵锬戴着氧气面罩发出的绵长的平稳的呼吸,就知道那里是赵锬,所以他也感觉很困了,眼睫缓慢地颤动,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再度睁眼,林听是被一个噩梦吓醒的。 张开眼的瞬间就已经把梦忘记了,只是心脏上还残留着梦中产生的恐惧。 病房里天光乍亮,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痛欲裂地呻吟了一声,摸到了右耳上的助听器才安心,急促喘息着撑着颤抖的手臂从床上坐起身,因为起得太着急,产生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眼前有星星一颗颗蹦出来,那些星星很像美丽异木棉在夜晚绽放时的花朵,手背上一阵刺痛。 林听顾不上那么多,急切地伸手打算拔掉针管下床。 “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 林听单薄的背影呆滞了一秒,很快地转身,对上赵锬乌沉沉的眼睛。 “赵锬。”林听看着赵锬的眼睛,下意识叫他。 赵锬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手上拿着水杯,从门外走进来,将水杯随意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没有坐下去,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林听,脸上的表情没多少变化,看了林听一段时间,才叫他的名字,说:“林听,你是笨蛋吗?” “……”林听看起来真的是有点傻住了,即便被他这个最笨的人骂了笨蛋也没有讲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锬。 赵锬冷不丁抬手,在他只剩下一点肉的脸颊上很用力地掐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有点沙哑,又说:“我不是告诉你让赵汀坐那辆车吗?他们不敢拿小孩怎么样的,林听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傻?” 林听干净的面孔轻微地颤抖了两下,一些水盈盈的光蓄上棕色的眼瞳,眼角变得很红,固执地仰起尖瘦的下巴,看起来像是不服输,也对他的话不认可。 赵锬冲他笑笑,抬起林听的下巴,动作温柔地用指腹擦走他的眼泪:“凶起来比谁都凶,哭起来又这么可怜。” “赵锬。” 林听皱了鼻头,为了强忍住泪水,将眼睛瞪得很圆,张得很大,凶巴巴地叫他的名字。 赵锬嘴唇的颜色很淡,鼻梁高挺,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面色在失血后显得苍白,整个人看起来被阴郁的气息笼罩,听到林听叫他,故意学着他的语气,强装冰冷地问:“干嘛?” 林听被他捏在手里的腮帮子颤了颤,语气倔强地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很多钱,没有家人,朋友也不多,但我比你聪明,比你讨人喜欢,我学习很好,从清北毕业的时候也是年纪第一,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以后会努力工作,我肯定会挣很多钱的,你要是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不喜欢现在的家人,我可以养你,我现在住的房子是两室一厅,我们两个人住就很好,我家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窗户下晒太阳,你可以把猫接过来,也可以带着咚咚,我都养得起,我银行卡里的余额是十八万零三千,微信里还有两千四。” 赵锬看着他,听到他的话不由失声笑了一下:“这算告白吗?还是要我跟你私奔啊。” 林听抿了下嘴唇,绵白的脸颊上表情强硬,叫赵锬,随后,问他:“赵锬,和好吗?” 赵锬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抚摸着林听右耳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揉捏着他薄又小地耳垂,喉结稍稍滚动。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听就像害怕得到不想要得到的回答,用听起来很凶,不容拒绝的语气,面无表情地又问:“回答呢?” 赵锬好像拿他没有丝毫办法,再度折起唇角,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摘掉林听右耳的助听器。 林听一下瞪圆了眼睛,但还不等他说话,赵锬就快速地倾身凑过来,湿热的气息洒在林听右侧耳垂与下颌接轨的肌肤上,对着他的右耳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了?”林听一把抢过助听器戴回去,喋喋不休地问他:“赵锬,你的回答呢?” 赵锬垂眸,笑了一声,看着他:“我说了呀。” “我没有听到。”林听鼓了下脸颊,哑了一声,只能一味地重复:“我没有听到赵锬,这不算!” 赵锬坏心眼地忍不住咧唇,倒打一耙地说他无理取闹:“我说了的。” 林听不依不饶地抓住他的手:“你太幼稚了赵锬!你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说的不是那句话,那三个字不是那样说的。” “是吗?”赵锬被他握住手指,没有挣扎,反手将林听的五指扣得更紧,俯下身靠近他:“你又听不到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 林听被他压得不得不伸手撑住床榻,他听到担架床在赵锬欺身靠近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生气极了,要证明给赵锬:“和好吧根本不是这样说的。” 赵锬另一只手扣住他抵着床的手腕,单手撑在林听身侧,和他靠得很近,鼻尖几乎抵住鼻尖,他将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林听倔强又明亮的眼睛,哑声问:“那我说的什么?” 林听的面孔肉眼可见地变得很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样,被他逼得忍无可忍地说道:“我爱你!” 刚说完,林听陡然静下去,他看着已经和他靠在一起的赵锬,看着赵锬眼瞳里深深浅浅的沟壑,看着赵锬十分英俊的有些病态的面孔,看着赵锬不算很薄也没有很厚的嘴唇,闻到赵锬身上传来的一些很淡的血腥味与化学药品的不健康也不好闻,让人想将它从赵锬身上彻底抹去的气味。 林听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赵锬的呼吸,听到赵锬的心跳。 “和好吧。”赵锬用嘴唇贴了贴林听的嘴唇,又与他分开一些距离,用鼻尖贴着林听的,又回答了一遍:“林听,和好吧。” 第58章 第58章 赵锬说完,又再度陷入沉默,他看着林听。 林听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轻轻垂下细细长长的睫毛,耳根泛起薄红,没有什么力气地将手抵在他结实的胸口,轻声说:“赵锬,你这样压得我有点不舒服。” 赵锬“嗯”了一声,却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松松扣住他手腕的拇指稍稍握紧了一些。 林听的双腿被牢牢地盖在薄被里,双膝曲起,不得不朝两侧打得更开,他撑在床上的手无法负担赵锬的重量,开始细微地打抖,被压在担架床与赵锬的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小声地提醒赵锬:“这里是医院。” 赵锬的气息靠得他很近,几乎被林听每一次的换气吞吐进去,似乎是被林听过小的音量影响,他也将声音压得很低,明知故问地说:“不是医院就可以吗?” 林听将脸压得很低,耳后的红色蔓延至颊畔,额角冒出一颗晶莹的汗珠,用快听不到的声音回答他:“嗯。” 担架床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 “可以做什么?”赵锬另一只手隔着很薄的病服,贴上他后腰,轻轻放在上面,就好像可以一把将林听很瘦的腰肢完全地握住,他感受到掌心下林听轻轻的颤抖。 林听实在无处可逃,他很没有办法地将额头撞上赵锬的肩头,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 赵锬凑在他耳旁,低声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林听感觉他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随着赵锬带给他过高的温度蒸发了,从脑袋上一缕缕地冒出来。赵锬不依不饶地追问他:“你知道的,林听。” 林听无力地用脑袋不轻不重地捶了捶他的肩膀,既不坚定也不强硬地,用软绵绵的声音,努力冷酷地告诉他:“赵锬,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赵锬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可能是认为他实在虚张声势,也可能是别的原因,突然在他耳旁笑了一下。 隔着那个已经不好用的、音量总是忽大忽小的助听器,林听的右耳好像被他的笑声不重地挠了一下,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2床,林听。” 护士推着车从门外走进来,抬头看到病房内凭空多出的一个病人,她负责的病人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坐在床上,脸看起来有种不正常的潮红。 护士狐疑地看了赵锬一眼,又看向林听:“没有不舒服吧?量一下体温。” 林听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哦”了一声,用听起来好无异常,还很乖的声音对她说“没有”。 护士推着车走过来替他换了药,拿出水银温度计给他:“腋下夹五分钟。” 说罢,又看着赵锬,皱了皱眉,问:“不能随便串房,你是哪个房的?” 赵锬一脸寻常地站在病床旁,说了个楼层,护士催他赶紧回自己的病房去,还未说完,视线就瞥到他腰侧洇出病号服的淡红色血迹,倒吸一口冷气,赶忙道:“你怎么搞的?伤口是不是绷啦,你不疼的啊?” 林听这时才看到赵锬的衣服上渗出来的红色,脸色一下变得很白,唰地从床上跪起来,手背扎着的置留针扯了一下,他当即吃痛地闷哼一声。 “别动。”赵锬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林听很着急地推开他的手臂:“赵锬,你快点让护士看一下。” 赵锬看起来不太配合,冥顽不灵地对他说“没事的”,又告诉护士:“我马上就出去给医生看。” 护士经验老道,遇到过许多奇葩的病患,担心赵锬也是其中一员,拒绝了他,让他现在就坐好,要检查他的伤口。 赵锬站着没有动,一只手还抓着林听的肩膀,被林听握住,抓得有些用力。 林听听起来真的不太开心了,口吻很强硬:“快一点。” 赵锬的心情很复杂,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看到林听鼓起来的白花花的脸,和很凶也很固执,但实际是很可怜,无措的像只故作强悍的小型犬的眼神。 他知道是犟不过林听的,无奈地叹了口气,才稍稍侧过身,将衣服解开,露出缠绕在整个腰上的纱布。 “你——”护士拿着消毒棉棒走过去,看到他的身体,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不过很好地掩饰住了。 林听察觉出不对劲,跪坐在床上,朝赵锬背对着他的方向探出了身体,而后彻底地愣在原地。 大约是几秒,也可能是一分钟,赵锬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不想要听到林听叫他的名字,随后用让赵锬感到无法控制的、有一些手足无措的迷惘的、轻微颤抖的、湿漉漉的声音问他:“赵锬,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疤啊?” 林听伸手抓住他的裸露在病服下的腰,没有用很多力气但强硬地抓着赵锬,让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林听清楚地看到赵锬身上的伤疤,比他在十八岁时看到的还要清楚,没有哪一次比这次让林听完完全全地看到赵锬的身体,看到他几乎没有什么完好肌肤的胸膛,一点也不像在自习室里说的是摩托车摔伤的那样。 那些伤疤看起来都已经很陈旧了,与赵锬皮肤的颜色接近。 第59章 第59章 “摩托车会摔成这样吗?” 似乎是没想到林听还记得他之前随口扯得话,赵锬顿了顿,随后说:“都是很久之前弄的了,比去致远还要早。” 赵锬简单地回答他,让他不要产生过多的担心。 林听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和他讲话。 赵锬身体的情况比林听严重地多,私自从病房逃窜不出半小时就被负责的护士找来林听的病房。 林听这时候才知道他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出病房,将水涟涟的眼睛瞪得很圆,板起脸,小发雷霆,警告赵锬:“我真的会生气的,赵锬。” 实际上,林听不知道,没有人生气的时候还会礼貌地通知对方,贴心地给出预警。 赵锬觉得林听是一只易燃易爆炸的河豚,用很多的故作尖锐的冷刺包裹住柔软的皮肤与身体,总在说他要生气,却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真的有在生气。 十八岁的时候林听也很多次说过他会生气,包子一样的脸白蓬蓬地瘪下去,只敢偷偷地藏在夜色里抹眼泪。 就连那天晚上被自己恶劣地曲解,搞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林听都看起来像游乐场里吹起来的色彩斑斓的童趣的小狗气球,即便气到爆炸,也只会在某个被人随意丢弃到的角落,啪嗒啪嗒地掉起眼泪,孤独地瘪去,没有任何震慑力,非常可怜。 赵锬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看到林听头顶上睡得很乱,蓬松翘着的碎发,又看到他纯洁的也很天真的很大很圆的眼睛。 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赵锬见过许多人,遇到过很多事,也在某个时刻想过要忘记林听,又在某个时刻的下一个时候,发觉自己还是忘不掉林听,有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赵锬认为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但在此时,在林听的注视下,赵锬再度产生许多本以为早就自我消解,误认为不会再有的向往与憧憬,他想,事实上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打算要忘记林听。 赵锬顿了顿,叫他:“林听。” 尽管林听努力地生气,但下一秒还是回答他:“干嘛?” 护士还在病房里换药,揭开绷带的时候林听没有办法去看的扭了下脸,尽管只是余光扫到一点血迹,就有点心悸的躁动,赵锬没有对他做出什么让林听脸红的过分的行为,只是很快地握住他细瘦的手指,又很快地松开,“我有点困了。” 林听故作冷酷“哦”了一声,说他“受伤的人本来就是要睡很多觉的”,然后又说“都怪你要乱跑”,最后说:“你快点把眼睛闭上。” 护士在一旁听得神色有点古怪,收拾了药盘离开病房时还是多看了他们一眼,想了一下,最终没有叫人来把本应属于另一间病房结果潜逃至此的病犯推回去。 赵锬换过药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林听躺在床上的时间有点久,他伸手替赵锬掖了掖被角,又站起来在算不上很大的病房里静静地走了两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回来,看一眼赵锬,又走到窗边。 病房敞开的窗外正对着一栋很高的大楼,玻璃被蓝色覆盖,只能看到刺眼的太阳的反光。 林听盯着那里看到眼睛发酸,揉了揉眼睛,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放轻动作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又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按着拔下置留针的手背上的医用胶带。 他望了望天花板,又看了看苍白的墙壁,想想,问赵锬:“赵锬,你睡着了吗?” 赵锬那头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林听眨了下眼睛,稍稍低头凑过去,安静了几秒钟,影子悬在赵锬上方,“赵锬,你醒着吗?” 赵锬看起来真的睡着了,没有理他。 在病房里的时候,才意识到时间的漫长,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见面,所以等待也变得让人心焦与无聊,林听没有事情干,他看着赵锬闭起的眼皮,看到他失去血色的脸颊上浅色的细小的血管。 林听没有忍住,伸出一根手指过去,轻轻地,很珍惜地摸了摸赵锬很密也十分长的毛茸茸的黑色睫毛。 赵锬没有要苏醒的迹象,林听心脏很痒,手也很痒地得寸进尺地用手指珍重又小心地抚摸他的鼻尖、嘴唇与脸颊。 熟睡的赵锬对此若无所觉,脸上平静且冷峻的肌肉线条流畅地生长着。 这样的赵锬在林听看来,就像陈设在那条昂贵商业街玻璃橱窗里,被璀璨的灯光无休止地照耀着的那种西洋陶瓷人偶,穿着线脚精致的服式,被红色、蓝色与黑色的宝石妆点,轻而易举地就勾引出人类内心深处贪婪的、恶劣的、向往的、憧憬的、奢侈的想要将其占为己有,即便世界崩塌也不会撒手的欲望。 即便房里没有任何人看到他怪异的举止,林听还是有些心虚地张望了一下门口,收回手,靠近赵锬沉睡的面容,犹豫很久,快速地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赵锬显然不是睡美人,没有被他这个狡猾的小偷吻醒。 林听产生一点庆幸,忍不住地打开手机,将赵锬的睡颜永远地留下来。 “赵锬——”病房的门陡然被人推开。 林听吓得一抖,做贼心虚地将手机藏在背后,看向门口时脸色稍变,对上赵初静同样愣住的面孔。 尽管林听并没有与赵初静见过很多次面,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间自己再也没有踏足过的餐厅时说“你没有父母,自然不会明白这些事”温柔笑着的模样,但他看到赵初静的时候,觉得她还是与先前没有什么变化,保养得当,身材高挑,妆容齐全,依旧很漂亮,也依旧看起来很残忍。 赵初静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林听,她得知长子发生意外的消息,连夜搭乘航班回国,刚从机场赶过来,没有想到迎接她的不是赵锬,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林听。 赵初静的视线掠过林听,在病床上躺着,睡着了的赵锬身上扫了一眼,而后将门推开了一些,转身离开。 林听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放在床头,低头看了赵锬一眼,很快就跟了出去。 赵初静将拎着的某个奢侈品牌的皮包随手放在一旁,坐在椅子上扫了出来的林听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林听垂在身旁的手指蜷了蜷,走到离她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叫她“阿姨”,“好久不见。” “我倒是希望再也不见。”赵初静冷嗤了一声,不再虚与委蛇地伪装,冰冷地质问他:“赵锬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谁都不敢让他受一点伤,偏偏一遇到你我儿子就躺在那里了,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 “阿姨,我——”林听的话立刻被她打断。 赵初静不耐烦地说:“我最烦你这种死缠烂打的人。” 她拿起一旁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皮夹,打开笔盖,在支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扫了林听一眼:“说吧,这次要多少?五百万还是一千万?两千万?” “阿姨,我不要钱。”林听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和她对上视线,“我从来都不想要钱。” 闻言,赵初静忽地嗤笑了下,长裙下的双腿交叠着,姿势优雅且高贵,身侧朝林听的方向侧过去,弯起很漂亮的狭长的看起来与赵锬如出一辙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温柔地问他:“五千万怎么样?” 林听没有说话,胸膛起伏着,手指深深陷入掌心,绷起的手背牵起尚未愈合的针孔,有一些细微的刺痛在身体上逐渐蔓延。 赵初静继续地说着:“五千万,换一个国家生活,随便你去哪里,我只要你彻底消失在赵锬的世界里。” 她莞尔一笑,口吻慈悲却不容置喙地对林听说:“小朋友,这个世道不要和钱过不去,五千万足够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回答我。” “让他伤痕累累就是把他保护的很好吗?” 赵初静脸色当即一变,笑容登时消失,正要说话就被林听打断。 “您有没有看过赵锬的身体,阿姨,他身上都是疤啊……您说把他保护的很好,那这些伤疤不就是您亲手带给他的吗?” 林听再也无法忍耐,也无法保持礼貌与冷静地提高了音量,单薄的身躯僵直地站在赵初静的对面,指节紧紧攥紧,单薄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用最大的声音与力气,问她:“阿姨您说我没有父母,所以不懂父母对小孩的爱,可是这样也是母亲的爱吗?您说没有人敢伤害他,但伤害他最深的人不就是您吗?” 第60章 第60章 赵初静猛地站起身,嗔目指着林听:“你说什么?” 林听握了下拳,正要开口,两人就同时被身后一道不强烈的低声打断。 “好了。” 林听蓦地回头,看到不知何时醒来的赵锬单手握着吊瓶支架,看起来有些虚弱无力地半依靠在门口。 赵锬面色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很快抬起视线,看向离他稍远一些,脸色糟糕的赵初静,淡淡地叫了她一声。 赵初静表情不太好,拧着柳眉扫量他一眼,语气有些冰冷:“你是怎么搞的?” 赵锬没有要与她多作解释的意思,简短地说:“财务被郭世德亏空了五亿,他昨晚准备绑架赵汀,是林听阻止了,郭世德人现在在拘留所,查出来的东西我晚点让人整理好发给江谕。” 赵初静来之前显然已经从公司其他人那里了解过一些前因,没有对此感到多惊讶,此刻看到赵锬,语气算不上太关心地问:“医生怎么说的?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赵锬公事公办地汇报给她:“最快三天。” 赵初静皱了下眉,“郭世德那边我来处理,你不要管了。” “赵锬!”林听忽地叫了他一声,暂停赵初静与赵锬毫无情感的对话。 赵锬顿了顿,垂眸看向林听的方向,正要伸手叫林听过去,就被林听一巴掌准备把他的手打下去,赵锬像是预料到他的怒火,十分及时地收回了手臂,躲开了林听无故的攻击,随后颇有种得意之感,短促地笑了一下。 林听没有打到他,虚张声势,用看起来很凶地对他说:“谁让你起来的!医生明明让你好好躺着。” 他一边走过去握住赵锬手上的那根铁架,一边抬起手臂很快地在垂下去的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赵锬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再要逗他的意思,被林听拽着走回病房。 赵初静正要进来,林听就猛不丁回身,在关上房门前对她很没有礼貌,恶狠狠地说:“阿姨,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现在禁止探视!” 说罢,“嘭”地一声就摔了房门,还不忘上了锁,将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的赵初静拒之门外,向来呼风唤雨的赵初静难得露出了一点诧异的表情,在门外叫了赵锬两声都没有等来开门,冷着脸提起皮包快步走了。 赵锬跟在林听身后,由于林听脚步停住了,他也跟着停下来,侧目听到门外传来赵初静走远的高跟鞋的声音,稍稍收回视线,眼角翘起一些弧度,看着面前林听的背影。 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很柔和,林听恰好站在一道光圈里,被轻轻地包裹住。 林听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气愤,脸颊一鼓一鼓的,背着身问他:“你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赵锬含着笑,在身后告诉他:“本来是想睡的,结果不知道是谁骚扰我,还偷拍我的照片,你说我怎么忍心睡着?” “你!”林听猛地回过身,但脸还是垂着,赵锬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又看到林听捏着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尽管林听没有使多少力气,但赵锬还是坏心肠地装作被他打痛的模样,轻咳两声,捂着心口朝后退了半步。 林听忙不迭仰起脸,张着很红的眼睛慌张地叫他的名字,手足无措地说:“赵锬你没事吧?我没有用力的。” 赵锬与他对视,看到林听被眼泪浸湿的发红的眼睛,眼周的皮肤很薄,被他用力擦掉眼泪时刮到,留下少许浅淡的痕迹。 赵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好像总拿林听的眼泪毫无办法。 林听很快又低下头,生气自己在赵锬面前流泪的模样,用力擦掉眼泪,“就是因为你总这样,我才一点都不知道你的难过,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妈妈找我的时候,我才想你去美国会更好。如果我知道你过得一点也不好,我不会让你去美国的。” “赵锬,都怪你!”林听瘪了下嘴,用没有说服力的语气,理直气壮地辩解,“都怪你,赵锬。”他又声音瓮瓮地重复了一遍。 “都怪我。”赵锬无法自控地走上前半步,抬手抚摸上林听的脑袋,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他柔软蓬松的发丝间,另一只手抱住林听,没有用很多力气,就将林听拥入怀中,嘴唇触碰在他细软的头发上,低声温柔地说:“林听,不是你的错,都怪我。” 林听的眼泪藏不住地倾斜而出,用了控制不住的力气抓住赵锬后背的衣服,在赵锬手下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又霸道地驳回自己有关“都怪你”的控诉,哽咽着含含糊糊地说:“赵锬都是你妈妈不好……我好想你啊赵锬,我好后悔让你去美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锬有点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将林听拥抱在怀中,胸口不算很厚的衣服感觉到一片逐渐蔓延开来的濡湿,他的手环在林听的腰肢上,等待他一点点把攒了七年的话说完,听着林听一直无法平静下来的抽泣。 林听告诉他,其实一直在等他,林听还告诉他,他真的很害怕。 赵锬轻轻地托住他的后脑勺,用很轻柔的力道抚摸林听的头发,然后对林听说:“林听,我爱你。” 第61章 第61章 对林听来说,赵锬是一个非常不听话的病患,让他好好地躺在床上不要乱动,他却要邀请林听上去一同睡觉。 “我不要。”林听揉着哭得发红发酸的眼睛拒绝他。 赵锬半靠在床上,一味地看着林听的方向,慢悠悠地讲话:“可是我睡不着,怎么办?” 林听顿了顿,看着赵锬的方向,接触到赵锬看起来很无辜的视线,坦坦荡荡的表情,就好像与他脑子里产生过的那些不干净的想法背道而驰。 察觉到林听的松懈,赵锬轻轻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拍了一下身旁空出一半的床位,“什么都不干,真的。” 见林听没有立刻反驳,赵锬乘胜追击道:“我保证。” 林听看起来还是眼泪汪汪地,心很软地犹豫起来。赵锬有点故意地眨了一下狭长的眼睛,看起来可信度很高。 “那好吧,”林听有些心虚地走过去,把病房的门关上,又慢吞吞地走回来,一只手按着床铺爬上去,好好地在赵锬身旁躺下。 犹豫了一段时间,林听小心地问:“赵锬,我刚才说的话会不会有点重?你会被你妈妈赶走吗?” “赶走就赶走吧,”赵锬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问:“某个人不是哭着说会养我吗?” “我当然没问题,但是你——”林听抿了下嘴唇,想到赵锬在那些日子里的辛苦与疲倦。 赵锬笑了一声,觉得这样为他担忧的林听很可爱:“那我就安心做米虫了,不如出院就搬去你的房子里怎么样?猫我也会让人带回来的。” 林听拿他没有办法,因为担心碰到赵锬的伤口,动作很小心,伸手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快点睡觉吧。” 他的手刚准备缩回去,就被赵锬更快一步握住了。 赵锬的手掌比林听的体温要凉一些,搭上去的时候让林听忍不住地抖了抖,不合时宜地想起有关这只手在某个酒醉的夜晚同样扣住他的手腕,让他无法逃脱,也无法获救。 似乎意识到什么,林听声音很小,有点故意要人同情与可怜的仰起白花花的脸与红彤彤的眼睛,对他说:“你说好要睡觉的。” 赵锬看着他婆娑的眼睛,笑了一下,松开林听的手,单手覆盖上他的脸颊:“林听,你好会装可怜。” 林听被他戳穿,还要坚持说“我没有”:“你冤枉我。” 两人对上视线,突然都笑了。 赵锬低头靠近了他,额头碰了碰林听的额头,哑声反驳他:“我哪有。” 他说着,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林听的脸,慢慢地对林听说:“瘦了,脸都不好捏了。” 笑声停下来,病房里很安静,林听注视着赵锬漆黑的眼睛,从助听器里听到赵锬轻轻地叫他的名字,随后问他:“林听,高考已经结束了,你的回答呢?” “嗯。”林听紧张地无法呼吸,但仍旧故作无情地只肯发出单音来回答他的问题。 赵锬笑了一声,对他说:“林听,你怎么这么可爱?”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赵锬手下开始发烫,但还是板着脸,勒令他:“快点睡觉,不要讲话了。” 赵锬闭起了嘴巴,但没有要睡觉的打算,作乱的手指揉捏着林听的脸颊,又缓慢地揉上他的耳朵,指腹有些粗糙地皮肤与耳垂上的小痣摩擦时,在助听器中变得十分明显。 在助听器失真的回音中,林听感觉头皮跟着发麻,听到自己与赵锬的不平静的呼吸。 “林听。” 赵锬叫了他一声,林听握住他的手腕,不开心地打算仰起下巴让赵锬不要摸了,闻声抬头,却发现赵锬与他靠得更近了,嘴唇很轻易地碰到一起。 “唔……” 林听身后的栏杆将他禁锢在赵锬的胸膛与病床之间,没办法地被迫抬着脸,迎上赵锬的吻。 赵锬的身体很凉,但嘴唇却很热很温暖,林听与他侧对着,被捏着可以活动的手臂,要挣扎的手在这个加深的亲吻中没有多少力气反抗地落下来,轻轻搭放在赵锬肩头。 “林听,”赵锬松开他的嘴唇,嗓音变得嘶哑,带着一些愧疚,温柔地对他真诚道歉:“那天也是我的第一次,我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过,因为我也一直在等你,我们还有很多约定没有实现,以后都要在一起。林听,对不起把你弄疼了。” 林听怀疑他是故意要这么说的,脸颊变得通红,手指生涩地捂了一下赵锬的嘴巴,气喘吁吁地说:“赵锬,你不要说话了呀。” 赵锬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吻了吻他的指尖,把林听的手逼走,变本加厉地凑近他,扣住他的手松开,隔着单薄的衣服紧贴上林听的后脊。 微凉的掌心朝他腰肢下抚摸,林听在他手下抖了抖。 “林小宝,”赵锬忽地凑在耳边,这么叫他。 林听挣扎的动作十分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玩,赵锬又压低了一点嗓音,叫了一遍“小宝”,林听毫无办法地闭上眼睛,手背挡住嘴唇,另一只手把助听器胡乱地摘下来,丢在枕边,耍无赖:“好了我什么都听不到,赵锬你实在是太坏了。” 赵锬可能是笑了一下,林听不敢张开眼睛。 不知何时赵锬侧身躺着的姿势已经变了,压在他的上方。 这让林听不得不分开双tui,无力地环住他的腰,小声地像撒娇一样对他说:“赵锬,不要这样……” 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不强硬,反倒助长赵锬变本加厉的恶劣行径。 随后碰到赵锬变得坚硬且滚烫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弹。 在赵锬要脱掉他的裤子时,林听手足无措地制止他,想要告诉赵锬这里是医院。 但赵锬又压上来,很重地吻他,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纤细的脚踝,手指按着林听脚踝上突起的骨头,重新俯下身去,亲吻他,不让他说话,伸手解开林听上衣的扣子,看到他本应洁白干净的身体上呈现出青紫淤色的痕迹,顿了顿,林听感觉到赵锬弯腰靠近他,一寸寸亲吻他的肌肤,有时候碰上那些伤痕,会弄得林听有一点轻微的刺痛,但林听迷迷糊糊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尽管赵锬没有做到最后,但还是吻着林听的嘴唇与额头,宽大的手掌握着两人的东西,将虚幻的、不真实的、美好的那些情感带给了林听。 最先睡过去的反倒是林听,他过度曲折的腿仿佛还被赵锬用力地压在肩头,肌肉酸酸地跳着,半梦半醒地抱怨赵锬,怪他在病房肆意妄为,责怪他的胡搅蛮缠。 赵锬亲了亲他咕哝不断的嘴唇,尽管林听是听不到的,还是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祝他拥有好梦,梦中回到十八岁的异木棉树下。 在彻底睡熟前,林听糊里糊涂地问他,可不可以带赵锬去见一见阿嫲,还想起赵锬说的话,他们要回到高中去,看一看那条窄巷里的猫群。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赵锬的回答,闭着眼睛的林听才想起来他是没有戴着助听器的,想起要去拿的时候手又被赵锬牵住了,渐渐睡了过去。 赵锬的伤势恢复地比预料中要更快一些。 他出院的那天是一个晴天,没有通知其他人来接他出院,拿着医生的出院诊断换下了旧的病号服,换上了宽大休闲的黑色外套与牛仔长裤,头发也没有使用往日的发胶,松散地垂落下来,单手拎着装有私人用品的黑色挎包,看起来不似往日的成熟与干练,散发出一种符合年龄的青春的气息,从象征不健康与虚弱的房间迈步出去,走向灿烂且明亮的阳光中去。 离开医院前,赵锬借用了医院办公室的打印机,将手机上助理发给他的一份刚刚通过审批的全英文的更名书打印下来,随后整齐地装订。 风吹过发梢的时候,赵锬下意识抬眼,在一片柔和的阳光中看到不远处正在朝他走来的林听。 林听戴着新换上的助听器,穿着修身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怀中抱着一捧粉红色的、正绽放的美丽异木棉的花束,这些色彩将林听微微残留一些脸颊肉的脸衬得很白,很清纯,也很纯真。 在看到赵锬瞬间,他有些惊讶地张圆好似十八岁时的干净天真的棕色眼睛,大步朝赵锬跑来。 赵锬眼部的肌肉微微动起来,露出淡淡的笑容。 赵初静曾在他身体上留下的伤疤开始发胀,不是感到疼痛,而是在这一时刻,那些与过去有关的不美好的东西,彻彻底底地从心口抹去。 赵锬握着准备好的,在七年的努力中正式更名为lingting的,有关救助听障儿童的慈善项目书,从无法走出的十八岁的那棵美丽异木棉树下离开,走向了属于他们的、真正的二十五岁。 第62章 (25-永远) 第62章 (25-永远) 这天早晨天气不佳,是个阴雨天。 林听昨夜睡得很好,没有做任何一个美梦,也没有不好的梦。露在被褥外的脸颊与手臂皮肤有不同程度的轻柔的剐蹭与异于体温的热度,一下一下骚扰着他。 林听缓慢地翻动了一下身体,淡色的眉毛稍稍皱起来,湿漉漉的东西舔着他的脸颊,弄得林听不太舒服。 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卧室内响起轻而沉稳的脚步声,他听到赵锬压低的声音,问“怎么在在这里”,又说“有没有吃早饭”。 赵汀都很乖地回答他“猫猫进来”和“有”。 林听动了动手指,闭着眼睛撑着柔软的床垫昏昏沉沉地坐起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就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 赵锬稍稍俯身,随手捞起在他身上踩着软垫的白色肥猫,不轻不重地扔了下去,转过身对上林听刚刚张开的还留存一些迷惘的视线。 林听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眼睛瞬时张得很圆,不确定地看回赵锬,又看向地上的那只高高翘起尾巴的白色长毛猫咪:“这是当年的小猫吗?” 赵锬对他的反应可能是不太满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林听没有想到它会长得这么大,这么肥,有点惊喜地伸手去地上摸了一下,结果只摸到猫咪的屁股,缺了一只耳朵的白色猫咪灵巧地甩了甩大尾巴,从他手下溜走。赵汀跟着猫咪,像忠心耿耿的首席太监跟着不可一世的皇帝,一摇一摆地走了出去。 林听想到那个有关“赵锬与猫”的魔咒,不算开心地撅了下嘴。 赵锬伸手扯了扯他被睡皱的衣领,遮住脖颈上露出的红痕与已经有些发青的齿印,抬起手臂把林听从床上抱起来。 林听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告诉他:“不要抱我,我想自己走路。” 但赵锬显然是不听话的学生,单手托住林听细瘦的腰,轻松地把他抱在怀里,倒打一耙地说:“你太磨叽了,我们今天要赶时间,看完阿嫲还约了张老师。” 林听下意识反驳他。 赵锬的一只手就贴着他后脊的衣摆,慢慢地,用拇指贴着有些发热的肌肤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你……”林听被他弄得瑟缩了一下,双腿下意识夹紧赵锬的腰,没有力气地挣扎,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不要闹了。” 赵锬看起来很松弛地抱着他走到洗漱间去,将林听放在面盆上,松开环着他腰的手,撑在林听身后的大理石材料上,稍稍倾身就完全地把他笼罩在一大片高大的阴影中,向后压下去。 林听想要躲开,被他另一只还贴放在衣服里的手扣紧林听的腰肢,他单薄的身躯被禁锢在赵锬的怀中,赵锬轻轻在他的嘴唇上轻吻。 “我还没有刷牙。”尽管林听这么说,但还是仰着脸任由他亲吻了自己的嘴巴,又让赵锬亲了亲他的脸颊。 他的反抗在赵锬面前毫无震慑力。 说不要拥抱,还是抱了,说不可以亲吻,最后还是亲了。 赵锬面上没有那么多表情,但唇角稍稍翘起,没有向林听揭穿他总误认为自己很凶,但实际上一点脾气也没有这一秘密。 赵锬的手掌很宽大,温度比林听身体的温度要低一点,游走在他的脊背上,将他压得更低。 林听没有办法,只好伸手用力抱住了赵锬,防止自己稍有不慎摔下去。 赵锬抬手抚摸过他明显的脊骨,抚摸上林听的后颈,指腹贴着他颈侧稳定跳动的脉搏,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换来林听被他堵住的小声呜咽,随后将手指插进林听的发丝间,轻轻抓了一下。 林听的头发很敏感,就像高中时被赵锬发现的那样,在他的揉抓中缩在赵锬怀中阵阵颤栗,用受不了的声音,哑着声音警告他:“赵锬,我——” “你要生气了。”赵锬低笑了一声,松开他,替他说了那句话。 林听让他把自己从洗手台上放下来,恶狠狠地瞪了赵锬一眼,绵白的脸颊鼓了鼓,说:“你知道就好!” 赵锬笑着放开他,视线在林听被他弄得很乱,蓬松的头顶扫了一眼,贴在林听身后没有走开,鼓弄着他的头发。 林听闭着眼睛洗了脸,刷牙的时候才张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两朵“耳朵”,没好气地在镜子里和赵锬对视。 赵锬看起来事不关己地问他:“像不像小狗的耳朵?” 他抬手勾了勾林听的下巴颌,附耳在他的助听器边,低声说:“我的小狗,叫一声。” 林听面无表情伸手接了捧水,甩在他身上。 赵锬笑着躲了一下,被他追着打了出去。 等林听换好衣服出来,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他和坐在短绒地毯上堆火车的赵汀打了个招呼,又试图逮住那只油光水滑的猫,结果几次都失败了。 “过来,”换上衣服的赵锬仪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朝猫招了招手,猫踮着脚趾屁颠屁颠地朝他扑过去,气得林听跺了下脚,小发雷霆:“赵锬你太过分了!” 赵锬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怀里抱着白色的猫咪,“哪里有?” 林听薄薄的脸颊气得鼓起来。 赵锬淡淡笑着,抱着猫朝他走过来,让林听伸出手,把猫放进他怀里,说:“好了,和好。” 猫热乎乎的,躺在林听柔软的掌心中,林听仰头看着他,眼睛很大。 赵锬凑过来,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林听穿着和他色彩相同的休闲服,褪去精致的西装,看起来变回学生时代的模样,用很纯真也很单纯的眼睛看着他,用有一些羞涩,也有一些故作正经的语气质问他:“赵锬,你是不是要见我阿嫲,怕她骂你所以故意穿这么帅。” 赵锬觉得在林听面前,他无法掩饰住许多的情绪,林听总轻而易举地击穿他自小起就做的完美的伪装。 对赵锬来说,林听有这样的魔力。 “我哪里有。”赵锬反驳他。 林听狐疑地眯了眯圆眼睛,脑袋上被赵锬弯折的小狗耳朵一样的两缕发丝还在,抖了抖。 门外下着不大的雨,风吹过来有些冷,夹杂了淡淡的花香。 林听动了动鼻尖,嗅了嗅:“美丽异木棉要落了。” “是吗?”赵锬的目光扫向庭院外高高耸立着的两棵树,树上的花朵变得稀疏,在雨中一朵朵被打落。 美丽异木棉的花期结束了,寒冷的冬天也要过去了。 林听有点遗憾地说:“今年也没有看到雪。” “明年会看到的。”赵锬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林听点头,说“嗯”,他想到许久不见的张亚菲,明亮的眼睛里不无担忧:“你觉得张老师还记得我们吗?” 赵锬笑了笑,没有回答,在林听面前伸出一只手,等待林听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他手掌中,随后用力地合扣在一起。 说好永远,就是永远。 踏出家门时,赵锬想,他们不会再分开。 -完-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的第一本校园纯爱文,有很多不舍得,但是故事是时候完结啦,金蛋和小鸟皇帝的生活还会继续。 这本文我是没预收开文,没有很多人看,特别感谢追更的大家一路的陪伴,支持我写完了这本文,祝大家在未来一切都好! 大家要是喜欢这本文的话可以帮我在别的平台推推文吗o(╥﹏╥)o谢谢大家! 后面想好的番外有,林听变小狗记,和赵锬变小猫记,很快就来更新! 下本写《偷天换日》黑帮疯狗攻x警长女王受,我们有缘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