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人今天为爱发疯了吗》 内容简介 《韩大人今天为爱发疯了吗》作者:慕清明 【简介】 上位低头|暧昧拉扯|引诱与强夺|男菩萨为爱发疯 人人都说,临安府的小寡妇姚木槿,为人颇有侠骨,是个活得像荆棘花一样生机蓬勃的女人。 可眼下,她却急需一大笔钱。 宰相之侄韩迟云,其人昳丽容姿,渊清玉絜。 有官吏想借机攀上韩家,遂给了姚木槿一千贯,让她去给韩迟云做妾。 韩迟云清正,不仅不肯纳妾,还说姚木槿庸俗,将她丢给了伴当。 岂料数日后,韩迟云却鬼使神差去了伴当宿处。 耳闻姚木槿与那伴当柔声私语,他立于窗畔,神色凄寒。 此后韩迟云官至临安府少尹,清白不洿,爱民恤物,唯独对待姚木槿与众不同。 他为她解难,为她破例,甚至为她一掷千金。 姚木槿软了声上位低头|暧昧拉扯|引诱与强夺|男菩萨为爱发疯 人人都说,临安府的小寡妇姚木槿,为人颇有侠骨,是个活得像荆棘花一样生机蓬勃的女人。 可眼下,她却急需一大笔钱。 宰相之侄韩迟云,其人昳丽容姿,渊清玉絜。 有官吏想借机攀上韩家,遂给了姚木槿一千贯,让她去给韩迟云做妾。 韩迟云清正,不仅不肯纳妾,还说姚木槿庸俗,将她丢给了伴当。 岂料数日后,韩迟云却鬼使神差去了伴当宿处。 耳闻姚木槿与那伴当柔声私语,他立于窗畔,神色凄寒。 此后韩迟云官至临安府少尹,清白不洿,爱民恤物,唯独对待姚木槿与众不同。 他为她解难,为她破例,甚至为她一掷千金。 姚木槿软了声问韩迟云:“韩大人,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韩迟云却答她:“不爱,庸俗。” ——她的心忽地凉了一瞬,心田长出葳蕤的伤。 关于韩迟云的心意,姚木槿一共问了三次,他三次都给了一样的答案。 甚至第三次回答她的时候,他刚拼尽全力将她从死牢救出。 姚木槿想,明明不爱她,却要如此对她,拿她当小雀子耍着玩呢?——好玩吗?韩迟云。 直到那天夜里,姚木槿备下一壶合欢酒,与韩迟云把盏共饮。 酒入愁肠,鸾颠凤倒,她化作巫山神女,与他云雨欲河。 次日,姚木槿彻底消失不见。 …… 嘉平三年,韩迟云擢为知州,风风光光出猎之时经过一家小酒馆。 掌柜是位娘子,娉婷袅娜,动人心魄。 岂料那娘子看见韩迟云却拔腿就跑。 韩迟云策马追至江畔,眸色幽深,紧紧望向眼前人。 姚木槿退无可退,忽地淡然一笑:“奴家明日便要改嫁。韩大人,后会无期。” * 【小剧场】 强吻就是,哪怕咬破舌尖,也要尝尽那久已渴求的甘甜。 韩迟云箍着女子纤腰,将人按在怀中,一切都不管不顾。 喘息着,姚木槿恨道:“韩迟云,我要杀了你。” 唇齿相缠之间,韩迟云哑声答她:“……来,你杀。” * 【阅读须知】 1.成年人的爱情拉扯,有情有欲,有误会也有纠葛,男女主都有自己的风骨。 2.正剧,不是无脑甜宠,婉拒任何道德审判。 3.男c女非,he,前期女主引诱男主,后期男主强夺女主。 4.架空南宋,半考据半私设,不必较真。 5.女主没有做妾,且与男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6.女主乳名叫“小啾”是因为她唱歌好听,似黄莺啁啾。 .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正剧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姚木槿/小啾韩翌/韩迟云配角沈如钧江烨明梁琨程厌顾沾沾 其它:清醒着沉沦,缄默着发疯 一句话简介:刚出新手村就遇满级魅魔 立意:再卑微的杂草也能开出花来 第1章 初见 第1章 初见 纵使二人已做了多年夫妻,姚木槿却从没告诉过韩迟云,她害怕直视他的眼睛。 他那双眼生得极美,并非桃花妩媚,而是像银河倾入深潭,于夜色之下熠熠映辉,美得清白端正。 原是这般澈净明通的一双眼,姚木槿却总觉得内里好似藏着一把钩子。 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宝帘闲挂小银钩”这样的文辞,但却知晓那双眸倒映清光,勾在她心上,令她神魂惊动。 每每他垂眸凝视着她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已褪去身上所有外物,臝裎于他眼前,与他十指交扣,身体以几不可察的幅度颤抖着,脖颈渗出一层细汗。 她听到他俯在耳畔唤她的名: “小啾……别怕……” 她猛地颤栗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想对他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他一字一句吻去。 她心里的风雪停了,换作野火烧灼。 拜韩迟云所赐,经历过诸多风雨的姚木槿只叹自己是越活越稚气了,倒是昔年尚未与他相识的时候,她泼辣,仗义,天不怕地不怕。 * 尚未与韩迟云相识的姚木槿躺在她那间破破烂烂的木屋里,窗外已然天色大亮,可她却还未起身——小腹传来的坠胀感将她困在榻上,很疼,疼得她忍不住蜷起身体。 正在心底叹息着今日恐怕是没力气去担花了,忽听门外响起女人凄厉的哭喊。 哭声横冲直撞,撕开窗纸,一头扎进姚木槿混沌的脑海中。 “又去赌……又要去赌……你让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迟早把我们全都逼死!” 紧跟着便是男人粗野的嗓门:“臭娘儿们!给老子放开!” “家里就只这些余粮,你尽数拿去赌了,小伢儿吃什么?!” “吃屁!给老子放开!” “你休想!” 话音甫落,但闻一阵叮叮咣咣,似是有人抬脚踹翻了水桶,继之便是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听声音是在挨打。 姚木槿倏然睁眼,再顾不得小腹坠痛,翻身由床畔跳下,将鞋一靸,拎起门后的笤帚便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门外的石板路上,一个柔弱伶仃的女人正跌在地面挨棍子。 打人的名叫王大顺,乃姚木槿左邻。 此人是车轿行一名轿夫,靠着在街市给人抬轿子赚口粮,平素惯爱赌钱,抬轿子赚的仨瓜俩枣,几乎大半都被他赌没了。 挨打之人是他的糠糟妻,名叫孙三娘,因性子温软良善,巷里人皆唤她一声孙嫂子。 此刻,王大顺手里举着根扁担,正不管不顾地往孙三娘身上招呼。孙三娘已被其夫打翻在地,饶是如此,却仍是紧拽着王大顺的裤脚不肯撒开。 “住手!”姚木槿拎着笤帚,怒喝一声冲了过去,“大清早的做什么打人!” 孙三娘看到姚木槿,仿佛看到救星,立刻哭喊道:“小啾,小啾帮嫂子拦住他……莫要让他去赌……” 王大顺的扁担眼看着又要打下,却被姚木槿举起笤帚架住。 姚木槿推着笤帚用力向前搡去。 王大顺的裤脚还被孙三娘拽在手里,两面夹攻之下,弄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呸,”王大顺冲地面啐了一口,斜睨着姚木槿,“我打我浑家,你他娘的少管闲事!” “我偏要管!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姚木槿说着近前两步,从地上费力地搀起孙三娘。 孙三娘的手像是长在丈夫身上似的,这会儿从裤脚换到衣摆,反正就是紧紧抓着不许他走。 “小啾,你来评评理,”孙三娘边哭边诉苦,“家中拢共只剩这些口粮,这挨千刀的又要拿去耍钱,摆明了是要让我们娘儿仨饿死!” 姚木槿顺着孙三娘的目光看去,这便瞧见王大顺左手拎着一个旧布袋,内中约有半袋粮米。 “饿你个腿!灶房里不是还有一袋白菘?!”王大顺骂骂咧咧。 “把粮给我,”姚木槿冲着王大顺伸出手,“这些原就是我的粮,我现在要拿回去。我不借了!” 只一句话便将王大顺未及脱口的骂词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姚木槿没说错,这袋米确实是前些日子孙三娘从她那儿借的。彼时她借给他们一斗粮,王家四口吃了小半,尚余眼前这些。 “姚娘子最是仗义,你行行好,这些粮米既已借给我家,那便是我家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王大顺眼珠子滴溜一转,面上堆笑,开始阿谀。 “给我。”姚木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只定定地说了两个字。 王大顺见此招无用,立时又生一招:“你放宽心,老子今日手气定然不错,待赢了钱,必定加倍还你。三倍,如何?” “给我。”姚木槿根本不为所动。 王大顺被两个女人扯着,见左右都骗不住,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拉下脸冲姚木槿喝道: “少他娘的摆谱,你算老几!老子告诉你,这袋粮老子今日就是要拿走!不仅拿走,老子且不还你,看你能如何!” 他这是摆明了要做无赖,欺负姚木槿一个孤身小寡妇。 谁知姚木槿却抿唇一笑,从容对答: “我是不算什么,但韩相爷可是厉害人物,捺死你这种小喽啰,就像捺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该不会没听说吧?相府的韩官人要纳我为妾,待我入府,先让人收拾了你这不要脸的混账!” 此言一出,王大顺的面色瞬间僵住。 姚木槿口中所说的韩相爷,姓韩名辙,于朝中任平章军国事一职,总揽军政大权,受封平原郡王,其母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今皇后韩氏乃其侄孙女。 在外戚与权相双重身份的持佐之下,这位相爷已成为临安府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放眼整个临安,几无一人敢违拗他——纵使御座上的九五之尊,亦是对其言听计从。 而那位将要纳妾的韩官人,姓韩名翌,字迟云,乃韩相爷亲侄,目下居于相府,暂领宣议郎之职。听言不日便将擢为閤门祗候,前途实在无可估量。 可王大顺到底是市井走狗之辈,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被吓住。初初惊怔过后,他立时摆出一副不屑神色: “姚小啾,你他娘的少瞎编了。韩相爷那样的高门大户,纵使纳妾也必得是读书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像你这种死了男人的破烂,嘁,恐怕韩官人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想进相府?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姚木槿被对方骂做“死了男人的破烂”,却一点儿也没生气,只将双臂抱于胸前,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 “前些日子来的那几位官爷,你是没见着么?那么大的架势,送了那么些好物什给我,他们怎么不送你啊?” 孙三娘在一旁将王大顺的衣裳用力扯了扯,顺着姚木槿的话小声提醒道:“听说是余杭县的县老爷,你不是也瞧见了?” 王大顺皱眉一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那日他亲眼看到几位拿腔作势的人进了姚家,先时还以为姚木槿犯事了,后来才发现那些人一个个堆着满脸笑,却原来是说合。 姚木槿见王大顺闭口不再嚷嚷,心知对方已被她唬住大半。 但她并不打算轻易揭过,而是想趁热泼油,再下一剂狠药,让这腌臜泼才彻底怕了自己,今后也好给孙嫂子留条活路。 思至此,姚木槿清了清嗓子,一身浩然气地继续说: “实话告诉你,我与韩官人早已相看入眼,过几日待我进了相府,我让韩官人先打你五十板子,再给你脸上刺了墨字,送去牢城营!” 王大顺听闻此言,面色愈发僵硬苍白,于是谄笑道: “姚娘子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与我们计较……娘子如此貌美,必能讨得韩官人疼爱。” 姚木槿这边扎着势子威胁王大顺,隐约听得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近前。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乘胜追击,纵使狐假虎威又如何,对付像王大顺这样的恶棍无赖,就得用更为无赖的手段。 “韩官人自然疼我,”姚木槿忍着腹痛,继续说道,“况且,我根本无须讨喜,韩官人早就对我爱得要死要活哩,我说东他决计不说西。将来我便是最受宠爱的小姨娘,我看谁还敢欺负……”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继而响起一个低沉净粹的嗓音: “你说谁爱你爱得要死要活?” 姚木槿下意识循声回头看去,这一看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 本是空荡荡的闾巷不知何时已站了五六个人,为首之人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头戴白玉小梁冠,身披雾山蓝杭罗对襟衫,鼻如峭岩,目若悬珠,姿容甚美。 眼下正值孟夏时节,天光一碧万顷。他这一身雾山蓝,衬着头顶长空如洗,好似流云出岫一般,刹那间晃了姚木槿的眼睛。 可小腹持续的疼痛和急于收拾王大顺的迫切,都让姚木槿没心思欣赏眼前这位美人,况且此人突然出现打断自己,实在惹厌。 “你是何人?我说什么与你何干?”姚木槿双眼圆睁,不甘示弱地反问道。 那男子微微蹙眉,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头的女人,片刻后薄唇轻启,吐出五个冷冰冰的字: “……鄙人,韩迟云。” 韩迟云话音未落,姚木槿转身就跑。 “站着!” 韩迟云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喝止。声音清透,像是融化的冰,沁在肌肤上,令姚木槿没来由地心慌。 她被这心慌捆缚,挣脱不得,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拎着笤帚直面对方,硬气问道:“你待如何?” 韩迟云没回答,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姚木槿手腕,拽着她就往屋内拽去。 入得房内,回身将闩一落,门便锁上了。 作者有话说: 【特别说明】1.本书男女主均为作者原创,部分配角有历史原型,但仅仅只是参考,所有配角都不能等同于真实历史人物。如果有对宋史(尤其是南宋历史)特别熟悉的读者宝宝在阅读过程中看出配角的历史原型是谁,也请大家看破不说破吼。2.本书为架空南宋,一切以故事好看为准绳,所以会有一些为了好看而瞎编的情节。咱们是小说,不是历史复述。3.女主小名叫“小啾”是因为她唱歌好听,像黄莺一样啁啾,不是因为作者懒得取名,这个超可爱的名字作者想了很久。4.其它的想到了再补充。 第2章 调戏 第2章 调戏 韩迟云抬手将姚木槿向前一送,姚木槿踉跄几步,扶着桌子才将将站稳。 眼见韩迟云把门锁上,姚木槿更是忐忑,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韩迟云没理她,蹙眉向屋内环顾,孰料扫视一圈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无奈之下只得脱了自己身上那件雾山蓝外衫,扬手一扔,将姚木槿劈头兜住。 姚木槿乍见韩迟云脱衣裳,惊得呼吸一滞,刚想张口骂他,就见那件华贵衣衫“呼”地一下盖在了自己身上。 “把衣裳穿好,”韩迟云将脸转向一旁,容色古怪,“……成何体统。”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低头看了看,这才蓦然意识到,适才她为阻止王大顺殴打其妻,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 眼下她只着一条葛布裆裤和一条抹胸,外面罩了件单薄的褙褡,双臂裸露,酥//胸半坦——这打扮在贫家农女之中无甚稀奇,但在韩迟云这样的贵公子眼里,确实是“不成体统”。 韩迟云的衣衫上有熏香之气,姚木槿抽了抽鼻子,似乎是沉水香的味道,沉郁端正,亦如空山层林一般寂静。 但姚木槿此刻感觉小腹疼得愈发厉害,甚至隐约闻到了血腥,她怕自己不小心将如此金贵的衣衫弄脏,遂将其拿开,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劳烦韩官人稍待,奴家自去换身衣裳。” 话毕,姚木槿转身沿着墙角木梯向二楼走去。 趁着对方在楼上更衣的功夫,韩迟云捡屋内一把木椅坐了,抬起眼眸,细细打量着这间破旧房屋。 房子是木架构的二层小楼,底层大屋被人用草帘从中间一隔为二,外间摆着一张烂桌子和两把粗旧的灯挂椅,墙角立着面盆架与一面盝顶方柜,除此之外再无旁物;内间隐约可见一张卧榻,榻周悬着粗纱帘。 南边除了房门还有一扇支摘窗,窗外便是石板路,其旁一条清河淌过,水声潺潺,似终日落雨。 姚木槿所居之处已是临安城外,位在清湖堰北、余杭桥南,是一条名唤“黑羊”的陋巷。 昔年靖康之乱,衣冠南渡,官家驻跸杭州,升杭州为临安府,将之唤作“行在”。 不过短短几十年,这座城便成为天下巨富之地。城外虽无民坊,却仍设有外城厢,厢内多有陋巷。达官贵人与稍有些钱财的民户住在城里,贩夫走卒们则因赁不起城内房屋而大多居于城外。 韩迟云的马车停在巷口,他带着仆从走进巷子,一路所见皆是与姚木槿居处相同的破烂屋舍,心知住在此处的俱是力夫仆妇者。 正思量间,身后传来木梯“嘎吱”、“嘎吱”的声音,是姚木槿换好衣裳走了下来。 她刚才在楼上心惊肉跳了半晌。 自己为救人瞎编排的那些话语,好巧不巧恰被对方听去,也不知会如何气恼。但事已至此,姚木槿想,大不了做了他的侍妾之后,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他。 于是她佯装镇定,先对着韩迟云拜了个万福,学着自己见过的那些官宦娘子的贤淑模样,礼道: “不知韩官人今日至此有何贵干?” 韩迟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神情之中却并无气恼,只透着些嫌厌,但那份嫌厌又被他的学识和教养覆住,若隐若现地看不真切。 “有人告诉我,说你收了余杭县一笔钱财,充作奁产,许诺入韩家做妾。”他眉心微蹙,音声清毅。 “是,”姚木槿痛快地承认,“余杭县老爷对奴家说,韩官人年已弱冠,是时候婚娶。相府打算在娶亲之前先置一房妾室伺候您,可挑了许久都未挑中。他们说我十分合适,打算过些时候捡个吉日,带我去见魏国夫人。” “把钱退回去。”韩迟云肃然言道。 姚木槿一愣,嘴比脑子快,脱口便说:“不退。” 韩迟云倏然看向她,眸色幽深,内中嫌厌却似巷口顶起青石板的细草,险险就压不住了。 “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韩迟云一字一顿地说,“你平素以何为生?若是实在没有生计,我可以荐你去裴侍郎家中做女使。” 话毕,他又将姚木槿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打量几眼,神情里浮现出一种平静的轻蔑。 关于纳妾之事,他前日听闻余杭知县给一位姓姚的美貌寡妇送了一大笔钱,意图撮合他们二人,心内已觉不齿;今日登门一看,果然便是个毫无骨气和廉耻的穷女人,为了些钱粮,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倘若真让她得逞,必然要玷污他的清白名声。 “奴家有正经营生。”姚木槿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鄙夷,于是赶忙回答。 “做什么的?” “卖花。” 听得此语,韩迟云眼中的轻蔑略消了些。 本朝并无重农抑商之策,市井间足有三百六十行当,走街串巷的货郎与卖花娘子,确实做得是正经买卖。 “既是如此,你应该知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平白受人钱财,难道不觉良心难安?世间所有得到,皆是拿失去换来的。取财不正,必有灾厄。”韩迟云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姚木槿听着这些话,心底浮起丝丝委屈。 她虽贫穷,但绝非恬不知耻之人,盖因眼下出了要紧事,她急需一大笔钱,这才答应去韩家做妾。倘非这般,她又何苦决定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去那牢笼一样的高门贵家做小伏低——她是野雀儿,再穷再苦也不稀得被豢养。 “还不了,钱已经不在我这儿。”姚木槿看向韩迟云,凝声答道。 “钱在哪儿?” “全使完了。” 此言一出,韩迟云眼中的嫌厌再压不住,似波涛迭宕,一澜又一澜翻涌而出。 “一千贯你皆挥霍尽了?!”语气里除了嫌厌,还有震惊和愤慨。 余杭县给了姚木槿一千贯。 一千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纵使韩迟云不曾持家管账,可他熟读政经之事,自是知晓:绍兴十年,一千贯在福建路可以买下一条商船;绍熙五年,赣县以一千五百贯建成县学一所;更有甚者,一千贯可供给一个普通平民之家将近十年的吃穿用度。(注释1) 这么多钱说使就使完了,是怎样穷奢极侈的女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姚木槿张了张口,原打算向对方解释一下她没有挥霍,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用钱之处与韩相爷颇有关涉。韩迟云虽是相爷堂侄,但却如亲生儿子一般看待,此刻最好不要说与他知,免得徒生事端。 她性子直率,想着反正过些时候就要入府去伺候韩迟云,不若此刻把眉眼低下,尽力讨他欢心。 转而又想起前些日子,余杭的县老爷劝她去做妾时对她说起韩迟云,说他襟怀坦荡,其人琼林玉质,不染纤尘。 这些叽叽歪歪的四字词语,姚木槿初时没太听明白,可她今日亲眼见到韩迟云的时候,蓦地感觉自己懂了—— 他很干净,眉目剔透,心思端正,甚至就连眼中那份鄙夷,都是有一抹清白在下面衬着的。 可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天底下哪有猫儿不喜荤腥?纵使有,反正她姚木槿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若能让她见一见,也算开开眼界。 姚木槿思量着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已拿定主意。 但见她缓步走向韩迟云,行至近旁,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揉,巧笑倩兮。 “官人息怒,若是官人不喜……那些钱财,奴家将来想法子慢慢还了便是。” 韩迟云被女人的纤手搭在肩上揉捏着,只觉心里蓦地溢起一阵烦躁。 他猛然将肩一甩,甩开了姚木槿的手。 “姚娘子,请自重。” 韩迟云的声音已变得凛冽,冰碴子似的刮在姚木槿心间。 姚木槿却仍在唇边噙着一抹讨好的笑,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面前这男人,于是斜倚身子向韩迟云的腿上偎去:“官人……” 孰料身子才刚挨上就被对方倏然一避,姚木槿失了力,没站稳,“呀”地一声惊呼,趔趄着跌在地下。 “你别得寸进尺!” 韩迟云怒斥着,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跌坐地面的瞬间,姚木槿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小腹登时疼得更凶。 她俯在地上,咬着牙缓了许久,那隐痛牵着她,让她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 韩迟云居高临下看着姚木槿,看了一会儿似乎也发觉不妥,疑惑问道:“怎么了?” 姚木槿倒是一点儿不扭捏,大大方方回答:“奴家恰逢月事,身子不大舒服。” 话音甫落,韩迟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甚至连耳朵尖都红得透亮。 他僵立原地,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那……我……并非……” 姚木槿拎着裙摆小心站起,抬眸看到韩迟云白皙的面皮上染着红霞,适才的冷冽与鄙薄已完全不见踪影,倒显出一副憨然的大狗子模样,“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官人莫怕,奴家不会弄脏了你。” 韩迟云踟蹰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觉得会弄脏。” 姚木槿微怔,片刻后又是“扑哧”一笑,暗叹面前这位澄净的贵公子实在是又聪明又蠢,不过区区月事就能把一张俊脸红成这样,若是床事,还不知要怎样头不是头、脚不是脚。 忽而又想起关于韩迟云的传言,如此端正之人,家中无妻无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姚木槿抬手掩唇,眸中闪过一道顽劣的微光——韩迟云,他不会还是处子身吧?! 思至此处,心头倏地漾开一片绵软的痒,莫名就想逗一逗他,哪知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让开!让我进去!你们这些狗腿子堵着作甚?!” 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语带愤怒。 跟着响起另一年轻男人的嗓音,应是韩迟云带来的随侍之一:“官人在房内有要事,闲人不得扰乱。” “去你大舅的要事!滚!” “拦住他!” 纷杂的打斗声之后,便是某人抬脚踹上门板,“砰”地一声响,门扇簌簌落下尘埃。 可这房门是从里面落了闩的,那人连踹两次都没踹开。 “小啾!开门!姓韩的,你敢欺负小啾,我宰了你!” 韩迟云双眉紧皱听着门外的动静,片刻后行至门边,将门闩抽了出来。 门外之人不提防里面突然卸力,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屋内,险些摔倒。 待他站稳,韩迟云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人,身着粗布裋褐,浓眉大眼,相貌倒是颇为英朗,只可惜言谈举止实在粗鄙。 “三哥,”姚木槿抬手扶住那男人,“我没事。” 韩迟云眸光打量着面前这一男一女。 屋内气氛陡然变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本书大部分宋朝物价参考程民生老师《宋代物价研究》一书,另有一些特殊物品的物价是作者根据古籍的相关记载而推测的,后文不再逐一标注。 第3章 男人 第3章 男人 被唤作“三哥”的人姓程名厌,与姚木槿自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十八岁那年恰逢城内募兵,他因着体魄强健,顺利被征入兵营,目下作为一名潜火兵,隶属于城西厢都巡检使司。(注释1) 潜火兵整日负重操练,练出一身结实筋肉,适才门外那几个妄图阻拦的仆役,皆被程厌不费吹灰之力就撅到一边去。 此刻他站在韩迟云面前,眼蓄怒意,似乎打算把韩迟云也撅到一边去。 姚木槿见势不对,生怕程厌冲动惹祸,赶紧挡在了韩迟云身前。 “三哥怎么突然来了?” 程厌伸手去拉姚木槿,将她拉回自己身旁,沉声道:“今日不当值,我来接你进城。他干什么来着?” 边说着话,边撩起眼皮睨向韩迟云。 程厌与韩迟云身量接近,一个修颀清贵一个壮实稳当,气势上倒是谁也不输谁。 此刻两人对面而立,心里都窝着一股邪火。但韩迟云到底蹇傲,不屑与兵腿子论短长,遂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他来,随便坐坐。” 也不知为何,姚木槿隐瞒了韩迟云让她还钱的事。 “坐够了没?”程厌冲韩迟云抬了抬下巴,“坐够了就滚。” 韩迟云似乎再忍不下去,忽地哂笑一声: “慈幼局出来的都这么不懂礼数?我看程金羽的胥长也别做了,还是趁早让贤为妙。” 话一出口,姚木槿和程厌皆怔在原地——他居然知道他们是慈幼局的人?!他暗中调查过他们?!(注释2) 姚木槿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赶紧上前一步,解释道: “不关程妈妈的事,程妈妈在慈幼局任劳任怨,是我们这些人天性粗鲁,还望韩官人莫怪。” 韩迟云垂下眼帘,定定地看着姚木槿。 忽然发现她眼角有颗红色的小痣,随着她的言说,那糜丽的绯色亦微微颤抖着,像一滴诱人的、悬而未决的泪。 因着程厌的半路打岔,眼看今日之事没法再谈下去,韩迟云也不打算继续在此耗费时辰。 他轻咳一声,拂袖向门外走去。 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韩迟云略顿了脚步,道:“你身子不适,好生歇息……其他事改日再说。” 话毕,他快步离开了姚木槿这间破烂木屋,连带着门外那些随从也“唰”地一下没了踪影。 待诸人皆离去后,姚木槿让程厌掩了房门,她自己则蹙着眉头在木椅上慢慢坐下。 程厌瞧着她脸色发白、手捂小腹的模样,便问道:“日子提前了?” “月月都不准的。” 程厌叹了口气:“以后刮风下雨就别出去担花了,闹得身子不好。” 姚木槿笑嗔:“你又不懂。” “我哪儿不懂了?”程厌不服。 “你懂什么?” “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程厌只得挠了挠头,讪讪地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了。 姚木槿确然没说错,程厌尚未娶妻,亦无子嗣,只是从前在慈幼局的时候,男男女女混在一处长大,所以对于女子之事,他并非全然迷茫,大抵便是——知,但只知其一;懂,但懂得不多。 椅子都还没坐热,程厌又站了起来,对姚木槿道: “你回榻上躺着,我去给你买一碗姜糖醪醩。” 姚木槿也没跟他客气,应了一声,这便掀起草帘进了内间。 不一会儿,程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醪醩回到姚家。 他将瓷碗放在桌案,轻手轻脚走向内间,但却没进去,只透过草帘看着睡在榻上的姚木槿。 草帘朦胧隐约,隔开里外二人,像是隔开了一场陈年旧梦。旧梦里藏着昔日的欢声笑语,以及如今的不甘心。 “小啾……”程厌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起来了,趁热把醪醩喝了。” 草帘后面,姚木槿朦朦胧胧地答应着,片刻后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靸鞋下榻。 待行至桌旁一看,瞬间眼前明亮——程厌买回来的姜糖醪醩里不仅有姜汁和红糖,还窝了两个荷包蛋,光滑饱满,十分诱人。 姚木槿先去灶房洗漱,而后回到桌旁,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程厌坐在一边看她吃,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死前非与你做夫妻,这下可好,他是撒手上西天了,却害得你平白成了寡妇,给那姓韩的作践。” 姚木槿拿她那双姣美的眼睛看向程厌,面上浮起一丝戏谑: “二哥都死了这许久,还要被你骂。他在那边怕不是要打一万个喷嚏哟。” “他就是知晓你最讲义气,不会拒绝,所以才敢如此……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狗东西!”程厌气不过。 姚木槿倒是越听越好笑,咬了一口荷包蛋,口齿不清地说:“不怪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这五个字一出口,程厌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他从来都落在那人后头。这事他不是不明白,可他在一旁看着,就是不甘心。 沉默片刻,程厌似乎下定决心,沉声说道:“小啾……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三哥!”姚木槿蓦然拔高嗓音打断了程厌,“别说出来。……有些话,不说出来就还有余地,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程厌低下头,闭了嘴。 那样高大壮实的男人,将自己窝在一张小小的木椅上,莫名显出一段摸不到边际的委屈。 姚木槿放下汤匙,扯了扯程厌衣袖,唇边溢开一抹笑: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六个人整日同吃同睡,现在却是生的生、死的死。三哥,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不要改变什么,我不想再改变了。” 她的话语温柔,笑容清浅,内中却是一片枯荷听雨声。 姚木槿口中的“六个人”,说得便是同在慈幼局长大的六个孩子——大姐姚芙蓉,二哥庾岭,三哥程厌,四妹姚木槿,五妹顾沾沾,以及小妹姚青莲。 慈幼局孩子众多,但他们六个是由同一位乳娘养育的,故而关系最为亲密。 可惜世事叵测,命贱如草,如今大姐、二哥、小妹皆已不在人世。六去其半,姚木槿不想再失去另外两个了。 程厌沉沉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问道:“你真打算去韩家给那姓韩的做妾?” 姚木槿抿唇笑着点头。 “瞧他刚才那副样子,我看着就恼。真想给他梆梆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程厌的糙话逗乐,掩着口“咯咯咯”地笑。 笑声清越,似檐下风铃,菩提明空。 待笑够了,她再次扯了扯程厌衣袖,认真解释道: “你放心,三哥,这些事我早就已经盘算好了。反正我又不图他的情爱,我进韩家,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他瞧不上我,估摸着也不会愿意让我给他生小伢儿。等他娶了正妻,再纳上五六房小妾,估计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到时候我想个法子让他出妾,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程厌听姚木槿如此说,心下稍安,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你已经想好,三哥也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三哥都会帮你。” 姚木槿笑着又塞了一口荷包蛋到口中,腮帮子鼓鼓,眉眼弯弯。 待把一碗热腾腾的姜糖醪醩全部吃完,腹中疼痛也好了许多,姚木槿收拾了碗匙,这便打算与程厌一起进城去寻顾沾沾。 五妹顾沾沾原本是在酒楼茶肆走动卖唱,后来被一位官人相中,给人做了外室。 那男人在城里为她赁了间房屋,就在御街东边的善履坊。她性子软弱,眼下又怀有身孕,故而只要程厌不当值,就会来接姚木槿一起去探望。 程厌在余杭桥头拦了一辆送菜牛车,给了车夫五文钱,二人这便搭上这辆顺风车,一路往城内行去。 杭城的初夏已是炎热,骄阳如爇,寥廓碧空却望不见尽头。 姚木槿抬眼看了看天,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今晨初见韩迟云,那样清冷的人,拿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她心慌,心躁,心烦意乱。 “真想给他梆梆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学着程厌的话语,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程厌坐在姚木槿身旁,却没听清她的嘟哝。 “没什么。” 姚木槿笑着摆了摆手,阳光扑在她的眉眼间,又暖又顽皮,仿佛她这一生不曾见过灾殃,惟有明媚与敞亮。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进了余杭门向东转去,从架阁库过万岁桥,又过了观桥,这便行至御街。 姚木槿在御街的糕果铺花二十文钱买了一盒定胜糕和一罐乌梅糖,这两样都是顾沾沾爱吃的。 顾沾沾尚处孕早期,孕反严重,吃不下荤腥饭食,就只喜欢酸酸甜甜的糕饼果子。 行至义和坊,二人道谢下车,肩并肩沿着坊巷一路东行。善履坊在义和坊东边,过了桥便是。 哪知刚拐进善履坊地界,距离顾沾沾的居处尚有一段距离,这便听得前方传来阵阵吆喝谩骂之声。 “贱骨头!惯会勾引男人!老娘今日就是来教训你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我”三个字飘入耳中,姚木槿登时脸色大变,拔腿就向前跑去——她听出来了,那是顾沾沾的声音。 顾家的小院里站了六七个女人,为首的妇人衣饰华丽,但却满面怒容。 而顾沾沾则跪在地上,被人扯着头发,面颊红肿,其上还浮着指印,一看就是刚吃了耳光。 姚木槿冲进院子,用力推开扯着顾沾沾头发的女使,怒道: “青天白日就敢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适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这会儿再憋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是谁?少在这多管闲事!”为首妇人柳眉倒竖,张口斥道。 姚木槿也不甘示弱,立刻回敬:“你又是谁?乌鸦站在牌坊上——好大的架子。” 顾沾沾被姚木槿扶起,边哭边小声说:“……是周家大娘子。” 哦,姚木槿明白了,原来就是那个霸占了顾沾沾的男人他家里正妻,感情今日唱得是一出大婆打外室的戏码。 周家大娘子抬手指着姚木槿,一根食指都快戳到她脸上,啐道: “贱蹄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两个都长着勾引男人的脸!我今日且把你们臭脸撕烂,让你们再没法子勾引男人!” 姚木槿才不吃她这套,叉着腰就回敬: “说谁贱蹄子?你道谁勾引谁?我妹妹原本好端端在市间卖唱,是你家官人没脸没皮三番四次引诱,引诱不成还要胁迫。你治不住自己男人,就会欺负女人,柿子专捡软的捏,欺软怕硬的都是奸贼!你男人管不好他□□二两脏肉,你有本事回家就给他剁了,你敢剁了我才服你哩!” “□□二两脏肉”一出口,霎时便听得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她这番言辞着实是理不糙但话糙,周家大娘子带来的女使们全都被她骂红了脸。 大娘子本人亦是被姚木槿骂得面皮涨成猪肝,遽然扬手,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在姚木槿脸上。 姚木槿却毫无惧色。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潜火兵,即宋朝的消防员,南宋时期由朝廷设立了专业的消防队伍,被认为是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官办灭火队。2、慈幼局,即宋朝的孤儿院,是南宋时期官方设立的儿童收养机构,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官办孤儿院。由官府出资雇佣乳母集中养育孤儿,而愿意收养孤儿的家庭还可得到朝廷给的钱粮补助。 第4章 弃婴 第4章 弃婴 这恼羞成怒的一巴掌终是没打下来,只因她扬起的手臂被人牢牢攥住。 “什么人?!放开!”周家大娘子回头看着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眼中冒火。 程厌也不与她啰嗦,大手似钳子一般钳在她手臂上,就是不松手。 “放开!你再不放开,我要告你非礼!你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自这个魁梧壮健的男人稍一抬手就将大娘子制住之后,跟随周家大娘子一起来的那些女使们尽皆惊呆在原地。此刻听大娘子一喊,诸人这才反应过来,但却谁也不敢上前与程厌冲撞。 倒是差点儿挨耳光的姚木槿发话了:“三哥,放开她吧。” 程厌松开了蟹钳似的手,周大娘子冲着他狠啐一口,恶声骂道:“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种!”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幽幽地说:“你这话说对了,我们仨确实都是有娘生没爹养,所以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儿。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一没家室二没软肋,杀人放火也是不怕。若是真打起来,谁更能豁得出去,你好生掂量掂量。” 周大娘子揉着自己被程厌攥疼的手臂,恨道:“今日先放过你们……你等着,下次铁定要你好看!”最后这两个“你”字,是冲着顾沾沾说的。 话毕刚要转身离去,却听姚木槿一声厉喝:“站住!” 周家大娘子着实被这一嗓子喊懵了,她都已经认怂给了台阶,对方怎得不懂就坡下驴? 姚木槿双手叉腰,唇边流溢一抹巧笑:“大娘子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你家男人置外室之事,你自回去与你男人掰扯,倘若他肯放了我妹妹,我对他感激不尽。我妹妹眼下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大娘子今日来闹这一出,我不与你计较,可若是日后还来……三哥,她要是再来可怎么办呢?” 程厌没说话,拎起倚着院墙的一根棍子,但听“咔嚓”一声瘆人脆响,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徒手掰断了! 姚木槿笑靥如花,指着折断的木棍对周大娘子道:“看懂了吗?若是再来,就如这棍子一样下场。” 周大娘子面色煞白,腿一软,多亏身后女使扶着才没跌坐在地。众人簇拥着她,霜打的茄子似的离开了顾家小院。 待这群找茬闹事的人走后,顾沾沾将姚程二人引入屋内,姚木槿从水缸里舀了盆冷水,浸湿布巾,让顾沾沾敷在面上挨耳光之处。 “叫那姓周的给你雇个女使,你这肚子眼瞅着越来越大,做什么都不方便。”姚木槿边说边为顾沾沾倒了一碗茶。 顾沾沾用布巾捂着颊边红肿,低声道:“我说了的。他只说眼下没钱,过段时日另说。” 程厌把臂站在门边,不肯落座,这会儿听顾沾沾如此说,冷哼一声:“早就让你别跟那姓周的在一起,你偏是不听,几身衣裳就把你收买了。” “我能怎么办?!”顾沾沾蓦地哭喊起来,“我没本事,去不了丰稔楼那样的好地方,就只能在些小脚店卖唱,天天被人捏手摸脸。他非要我跟着他,我初时也是不愿意的啊!他那边又是赌咒发誓又是用强,我能怎么办?!” 程厌刚要说话,却被姚木槿照着后背锤了一拳,瞬间闭嘴。 “三哥,你不是还要当值?你先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自顾沾沾给人做了外室之后,程厌和顾沾沾便总是在这事上起龃龉,常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起来。每每都是姚木槿从中调和,和稀泥都和出经验了。 程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叮嘱姚木槿有事就去防隅官屋叫他,这便离开了顾家。 待程厌走后,顾沾沾擦了擦颊边泪水,对姚木槿道:“小啾,你今晚别走了,住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那姓周的不来?”姚木槿问道。 顾沾沾摇了摇头:“自我怀上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来过了。” 姚木槿口中“姓周的”,便是将顾沾沾置为外室的男人。 那人姓周名恒,年近而立尚无功名傍身。其父乃太府寺卿,也算德高望重之人,原想着靠推恩荫补给儿子谋个官,只可惜周恒实在不学无术,吏部铨试竟然屡试不过,这事便耽搁下来。 可周家到底家业丰厚,且周恒上面还有一个早已入仕的兄长,故而这周恒虽前途未卜,却也不耽搁整日吃香喝辣、沾花惹草。 周家早就为他娶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大女儿为妻,他却仍旧不老实。因其妻脾气强悍,不许他纳妾,他便揣着满腹花花肠子,将顾沾沾安置在外。 姚木槿曾在顾沾沾这儿与周恒打过一次照面,彼时那人满口“妹妹”、“妹妹”地叫,一双眼睛却在她胸前滑来滑去,鲶鱼似的,弄得姚木槿直犯恶心。 原本不想在周恒住过的房子里过夜,可架不住顾沾沾的哀求,再加上今日周家大娘子来闹了这么一出,姚木槿也实在不放心,于是便答允了。 是夜,姚木槿宿在了顾沾沾那张铺着绫罗绸缎的卧榻上。两个女人还像少女时那样,同睡一榻,同盖一衾,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头抵着头说悄悄话。 说起孩提时在慈幼局,先生来教大家识字,姚木槿识得又多又快,顾沾沾却十分笨拙,每次都比旁人慢半拍。可若是有人嘲笑顾沾沾蠢笨,姚木槿便会立刻站出来护着顾沾沾。 又说起大约十岁那年,慈幼局来了一对儿老夫妇。男的姓顾,是瓦子里拍鼓板的伎人;女的姓王,原是市井歌女,在茶肆卖唱。夫妇二人膝下无子,眼看着年纪大了,就想着收养一个女儿,好将遍身本领传授与她。 老夫妇挑来选去,最终选中了两个女孩,一个明丽机灵,一个温婉羞怯。夫妇二人正抉择不下时,却见那明丽的女孩碰了碰那个羞怯的,问道:“小五,你是不是很想随他们去?” 那羞怯的女孩虽低着头,却仍是重重地点了点。 “你去吧,我不去了。”明丽的女孩子笑着说,笑靥恰如一朵木槿花。 顾沾沾也便是那时才改名叫顾沾沾。效仿东京开封府的名妓李师师,取叠字,意图“沾沾喜气”。 眼下顾家老夫妇皆已不在人世,为了给他们料理后事,顾沾沾花掉了家中所有积蓄,实在窘迫得不行,这才让那周恒威逼利诱着霸占了去。 然则无论从哪方面看,顾沾沾的身世其实都比姚木槿要好许多。不仅因为她曾有自己的养父母和温暖的家,还因为,她是缘于亲生父母病逝且家中再无其他亲眷,这才被送进慈幼局的,而姚木槿……姚木槿是个孤儿,准确来说,是弃婴。 那是一个草木摇落的秋晨,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被人扔在了慈幼局门外,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甚至连究竟几时出生都不知道。 慈幼局的姚乳娘将女婴抱给胥长程金羽,程金羽望着窗外一株于秋寒之中兀自绽放的木槿花,为女婴取名“木槿”,又令其随乳娘姓姚,入了册,从此成为慈幼局的孩子之一。 十五岁的时候,姚木槿离开慈幼局,原本是依照惯例,去往大户人家做女使。可姚木槿脾气泼辣,人家骂她,她就要骂回去;人家欺负她,她从不忍气吞声。这下可好,在那大户人家待了没两年,就被家中管事扫地出门了。 再后来几经兜转,最终做了个卖花娘子。 “小啾……”旧事聊累了,顾沾沾撒娇似的将头抵在姚木槿肩上,“这些日子我一直心绪不宁,你来了,我才觉好些。” “别整日胡思乱想。你好好将养,母子平安才是正经。” “周官人好久没来看我,我怕他已经腻了我,又去找旁人寻欢作乐……”顾沾沾说着说着,语声哽咽。 “那不是正好?反正那姓周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个屎壳郎爬上琉璃瓦——又臭又狡猾。他若厌了你,愿意放你走,你还不乐意?” 顾沾沾抬手擦了擦眼角泪花,愁声说:“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又能走去哪里?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眼下又多了个孩子……怕不是会跟着我一起饿死街头……” “胡说什么,”姚木槿轻轻拍了对方一下,“离了那姓周的不是还有我吗?你若养不活,我来帮你养!保证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听了这话,顾沾沾终于破涕为笑,高兴道:“我就知道小啾最是仗义!我让孩子认你做干娘,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好。” 明明已是快要当母亲的人,可顾沾沾却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非要和姚木槿贴着睡。贴着还不够,又把头往姚木槿怀里拱。姚木槿被顾沾沾细碎的额发弄得下颌发痒,却也不推开,只任由她胡来。 片刻后,姚木槿听到怀中传来顾沾沾沉闷的声音:“小啾,我真羡慕你。” 姚木槿哑然失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天不亮就要去东马塍担花,每日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叫卖,日头落山了还饿着肚子?” 顾沾沾也哧哧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轻声说:“我羡慕你……能有个好归宿。我听人说,韩官人极受相爷倚重,将来必会成为朝廷栋梁,真真儿是前途无量。眼下他尚未婚娶,你能去他身边侍奉枕席,将来无论如何,你都比他家大娘子多了一份侍奉的功劳。你和他有这层情分在,纵使他家大娘子再凶狠,你也不用害怕。最好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到时你就更不用怕了。” 顾沾沾叽叽咕咕说了这许多,姚木槿却陷入沉默。她没告诉顾沾沾,今晨韩迟云来找她,对她说“你别得寸进尺”,彼时他眼神轻蔑,话语锋锐……那一刻,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姚木槿在舌尖品了品,反正不是甜的。 “我不会把自己这辈子荒废在韩家的深宅大院里。”良久之后,姚木槿突然开口。 “这又是为何?韩家还不够好吗?”顾沾沾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姚木槿。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不相干。” 顾沾沾歪着脑袋盯着姚木槿,盯了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我看悬。” “为何?” 顾沾沾叹了口气:“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待你真正去了他家,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放不下他了。倘若再生个小伢儿,你这辈子都放不下他了。……小啾,你会爱上他。” 姚木槿被顾沾沾这故作老成的模样逗乐,笑道:“怕他哩。我姚木槿可是天下第一洒脱小寡妇,管他是谁,说不爱就不爱。” 顾沾沾摇头,声音异常凝重:“我了解你,你最是重情重义。小啾,你会把心给他,会痛苦,会相思如焚,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姚木槿戏谑道:“你看二哥走了那么久,我几时为他相思如焚过?” “不一样。你跟二哥之间,本来就不算男女情爱。咱们几个打小一起长大,你和二哥最为亲近;比起夫妻,你们更像是亲人。可韩官人不同,小啾,你会像我一样……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顾沾沾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姚木槿听着顾沾沾的话语,越听越觉不对头,心里陡然一沉,问道:“沾沾,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姓周的了?” 顾沾沾将头埋进衾被里,边哭边说:“我能怎么办……我若是不爱上他,我都没有心气活下去了……我若是不爱上,孩子又该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 姚木槿本想骂顾沾沾两句,骂她没骨气,笨脑袋,怎能如此没出息,怎能爱上周恒那个混蛋……可话到嘴边,她却一句也骂不出口。 她既没有立场骂她贪图情爱,也没有能力救她逃出苦海,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伸出手臂抱紧顾沾沾,任凭对方的泪水将她的衣襟尽皆打湿。 窗牖外是漫天璨星,屋内却是两个拼力活着的女人紧紧偎在一处。顾沾沾哭累了,不一会儿便睡去。姚木槿闭上眼,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坠着她,一路坠至冰冷梦乡。 “你会爱上他。” “你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的心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不知为何,那天夜里睡着之后,顾沾沾的言辞却像咒语似的,在姚木槿的梦中盘桓了一整晚。 作者有话说: 虽然本章结尾有点神叨叨的苦涩,但本书整体基调其实是甜的,是一颗酸酸甜甜的梅子糖。女主和男主之间并没有《罚酒饮得》里面那种因为信息差导致的巨大误会,至于韩迟云究竟为何会火葬场,还请大家继续往后看吼吼~ 第5章 妾室 第5章 妾室 次晨五更天,街面上传来头陀报晓之声,姚木槿这便起身穿衣,打算赶在天光大亮前回到黑羊巷。 顾沾沾还赖在榻上,懒洋洋地抬手打起床幔,看到姚木槿在面盆架前用冷水濯洗,便说:“执壶里还有些热汤。你有癸水在身,不好用冷的。” 姚木槿明媚地笑着:“没事,我从来都是这样。那壶热汤留给你用。” “用冷水会加剧腹痛。”顾沾沾眉心微蹙。 “早就不疼了,你放心,我又不傻。” 话毕,姚木槿用布巾擦干面上水珠,坐在顾沾沾的妆台前,开始梳头发。 顾沾沾放下床幔,隔着一层纱绫,忽然问道:“余杭知县给你的一千贯,你全拿给慈幼局了?” “嗯,我让程妈妈好生收下,给乳娘和孩子们使。” 姚木槿边梳头边轻声述说着: “你也晓得,慈幼局眼下的景况实在艰难。朝廷拨下的银钱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可这些年街面上米价、肉价、菜价早不知翻了几番。我上次回去,程妈妈说孩子们已经吃不饱肚子。新到任的局丞是韩相爷的亲戚,没人敢惹他。本就不多的银钱,他还要再贪去些,孩子们愈发可怜。” “……你是没看到,一个个又瘦又小的模样,围着我叫‘阿姐’。他们叫我‘阿姐’的时候,我心里难受得不行。还有好几个小伢儿,病得吃不起药,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顾沾沾问:“你就没给自己留些?” 姚木槿笑道:“我有手有脚有力气,能自己干活赚钱,不用留。再者说,留多少算合适?留了都是事儿。” 听了这话,顾沾沾发出一声长叹,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道:“我去灶房收拾朝食,咱俩一起吃。” 顾沾沾这人,脑瓜虽然不如姚木槿机敏,但却很会做菜。姚木槿最喜欢妹妹做的吃食,有时候大老远从黑羊巷跑到善履坊,就是馋她那一口热乎菜。 哪知此番姚木槿却拒绝了她:“不用了,我梳完头就走,得赶在辰牌之前去东马塍,不然抢不到好花。” 待梳洗罢,姚木槿从顾沾沾那儿告辞,在街巷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辆拉粪出城的驴车,给了车夫几文钱,这便顺路将她捎出了余杭门。 回到家,姚木槿在灶上翻找一通,却只找到半块又冷又硬的炊饼,眼看着辰牌将至,没时间生火烧汤,遂只得就着半瓢冷水,将那炊饼吃下肚去。 吃完炊饼又将花担子收拾好,这便打算如往常一样去东马塍担花。 东马塍位于西湖边,出了黑羊巷向北走不远便是。其地本有梅岗园和神勇军马寨,后来渐渐成为临安府的花卉聚集地。 卖花娘子们每日于晨露未晞之时便抵达东马塍,从花农那儿选买鲜花,之后挑着担子进城叫卖。逢年过节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卖四五百文,但像今天这种普通日子,大抵只得一二百文用以果腹。 正盘算着今日若能净赚二百文,就拿出五十文钱来犒劳自己,让自己吃顿好的之时,忽听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房门。 “姚娘子可在家中?” 姚木槿疑惑地放下花担,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专给贵胄高门打杂跑腿的苍头嫂,见她在家,那二人直截了当道出来意: “咱们是相府打发来的。孟夫人今日恰好空闲,想请姚娘子到府上说话。” 这二人所说的孟夫人便是韩相爷正妻、相府当家主母,闺名银钗。其乃一品诰命,受封“魏国夫人”,因娘家姓孟,诸人便称呼其为孟夫人。她是韩迟云的伯母,给韩迟云纳妾也是她的意思。 姚木槿见孟夫人主动打发人来请自己,心底且惊且喜,赶忙回屋捡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换了,又略施脂粉,之后便随那两个苍头嫂去往相府。 韩辙的府邸位于临安城东的东巷坊,靠近崇新门,其北为皇城司衙署,南为皇太后谢氏的赐宅。 姚木槿被那两位苍头嫂引着,从侧门进入相府,沿着安静曲折的廊道往里走,也不知自己究竟途经了几处曲径幽与花木深,总之好一通弯绕之后,终于到得一处名为“望月水阁”的地方。 水阁前面是一泊颇为宽阔的莲池,池上莲叶轻盈,池中游鱼鳞光,又有蜻蜓俏皮地种下无边涟漪。 池畔立着一位姿容端庄的女使,见三人前来,也不说话,只冲着姚木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二人一前一后过了拱桥,这便登阁而上。 行至二层,女使撩起水晶珠帘,引着姚木槿进入阁屋。 屋内有两位妇人,一坐一站。 窗畔主位坐着的那人瞧年纪应有四十出头,明明已是夏日,她却像畏寒似的,身上还披着一件遮风貉袖;而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则年轻许多,眉眼温顺,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女使上前对坐在太师椅上的妇人行礼道:“夫人,姚娘子来了。” 孟夫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眸光,用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看向姚木槿。 这是姚木槿生平第一次踏入这般华奢的富室豪院,一路走来心里都有些忐忑。此刻站在这位一品诰命夫人面前,被对方那双明睿的眼睛打量着,饶是她性子再泼辣,仍难免跼蹐不安。 孟夫人看出了姚木槿的忐忑,倒是很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将她唤至面前,把她因日常劳作而显得结实紧致的身子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番,再次颔首——大宋的审美与前唐不同,本朝女子崇尚纤薄瘦削,可姚木槿却不仅不瘦弱,反而丰润饱满,是很能讨长辈喜欢的身姿。 “今年多大了?”孟夫人的神情中带着一抹倦乏,话也说得慢悠悠。 “回夫人话,二十有三。”姚木槿恭敬答道。 孟夫人称心地笑了笑:“女大三,抱金砖。翌儿正值弱冠之年,恰巧比你小三岁,真是极好。听说你已守寡多年?” “有三四年了。” “可曾生养?” “不曾。” “俗话说,寡妇招财,鳏夫招灾。我对你实在很有好感。” 未等姚木槿答话,孟夫人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年轻妇人说道:“纳妾之事眼瞧着已经张罗了好些时日,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我愁得茶饭不思。谁承想前些日子才刚对王夫人诉苦,今日合适的人就上门了,多亏她牵线搭桥。” 那年轻妇人蛾眉轻攒,答道:“王夫人是个热心肠,对男婚女嫁之事尤其热络。只是……此女乃余杭知县所荐,我瞧着,那姓郑的老头子怕不是想借着这事攀上相爷?” “他想攀就让他试试。他若真有本事,相爷自然不会埋没其才;若是不堪大用,纵使再送七八个侍妾入府,相爷也不会高看一眼。男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博弈。咱们这些女人,只管把内闱打理好便罢。” 年轻妇人赶忙应道:“夫人所言极是。” 孟夫人将眸光转回姚木槿身上,又细细打量一回,这才对姚木槿道: “翌儿自幼父母双亡,打小便养在相爷膝下,与亲生儿子一般无二。相爷疼惜他,将来定要扶他直上青云。往后给他议亲,所选之人也必是两府三司的高门贵女。你能跟着他,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听闻此语,姚木槿不禁大吃一惊——韩迟云居然也是孤儿?! 知晓这事的瞬间,也不知怎的,心底莫名对他有了三分亲近之情。 “翌儿与别家纨绔子弟不同。倘若他如那些王孙贵胄一般惯爱出入风月场,我也不为他操半分心。可他却偏偏是个冷寂之人,举止清白,品格端方。不瞒你说,他到现在从未有过女人。”孟夫人继续说道。 姚木槿又吃一惊——她之前猜测韩迟云是处子身,果然没猜错。 那边孟夫人还在絮絮地说着: “自古以来,男女之事皆应由做母亲的于婚前教导子女。可惜翌儿生母已逝,我毕竟只是他的伯母,房中那些事,实在不好由我说与他知。这也是我为何不要那些黄花大闺女,偏要找个嫁过人的来伺候他。……劳烦你了,就由你来指点他吧。” 姚木槿赶忙行礼:“夫人言重,劳烦二字实不敢当。” 孟夫人先时也曾担心对方是个市井庸俗之人,恐怕不懂规矩;孰料现在见姚木槿虽是个卑微的卖花娘子,举止却有礼有节,愈发对其心生欢喜。这便打开话匣子,将为何会挑中姚木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姚木槿这才明白,原来韩迟云的侍妾之所以一直没选中合适的人,皆因孟夫人的要求实在是太过诡异: 首先,此女必须是年轻小寡妇,且最好不曾生养。这样不仅能在床笫之事上助韩迟云“开窍”,还无须受其前夫和子女的烦扰。 其次,此女必须是小门小户,且最好是家中亲戚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此这般才能不因家里那些三叔六伯九哥哥的关系而拖累韩迟云。 再次,此女必须是容貌出挑的美人,如此才配得上韩迟云,免得外人觉得伯母苛待侄儿。 最后,此女必须性子开朗大方,干净为人,遇事不计较。这样才能不恃宠而骄,日后韩迟云娶了正妻,也能好好伺候大娘子,莫要呷醋惹事,闹得全家上下不痛快。 如此奇诡的需求,可叹姚木槿居然全满足了! 姚木槿简直连自己都忍不住怀疑,她和韩迟云怕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郎君与侍妾吧?! “纳妾并非娶妻,没有什么三书六礼的讲究,不过是今日言妥,明日过契,后日便可进门。但究竟何时接你入府,我说了不算,到底要看翌儿的意思。” 话至此处,孟夫人扬声对立在门外的女使吩咐道:“采蘩,你去把关雎叫来,我有事问她。” 那女使答应一声,离开水阁,不多会儿便将一个生得眉清目秀的女子引入屋内,至孟夫人面前拜了个万福:“关雎问夫人安。” “这是府中养娘,名唤关雎,如今在翌儿的院子里听使唤,那边的吃穿用度皆由她领办。”孟夫人对姚木槿略略介绍几句,继之便问关雎,“大官人现下可在屋里?” 关雎恭谨作答:“回夫人话,大官人晨起随相爷一同入宫面圣,这会子才回来,刚在灶上传了些饭食。” “如此甚好,咱们家官人也是时候穿上那身朱紫公服了。”孟夫人疲惫地笑了笑,转而对姚木槿安排道,“让关雎带你去翌儿屋里坐坐,顺便伺候他用饭,再问问他,打算何时接你入府。早些把日子定下来,把契纸写了,我这一心劳累也能安生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珍馐 第6章 珍馐 关雎板着一张俏脸,引着姚木槿往韩迟云的院子里去,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倒是姚木槿,因想到韩迟云那边的吃穿用度皆由关雎领办,自己入府之后也必得仰仗此女,遂捧出满面笑意,想与关雎套个近乎。 “关雎养娘入府已有多年?”姚木槿问道。 “不知这府里除了相爷、夫人和大官人,可还有旁的主子?”姚木槿又问。 “韩官人的喜好,养娘必然十分清楚,今后可否请养娘指点一二?”姚木槿再问。 孰料连问三个问题,关雎皆一言不发。姚木槿无奈,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迈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又经过一条长长的复廊,二人终于抵达韩迟云所居院落。 韩迟云的饭食摆在花厅,位在寝房东侧。此处开间敞阔,厅内除了食案、座椅、书橱和高足香几之外,西边还置着一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 关雎带着姚木槿进来的时候,食案上的菜肴才刚备齐,韩迟云坐在案旁一把官帽椅上,手握书卷细细看着,尚未动筷。 “官人,姚娘子来了。夫人让她伺候您用饭,没我的事我先出去了。”关雎终于开口说话,言语间却有些赌气的意味。 韩迟云从书卷中抬起眼眸,向姚木槿看了过来。 这是姚木槿第二次直面韩迟云。 他的眼睛又净又深邃,宛如寒江之上洒落一把星辉。星辉随水波粼粼,是一种清冽的温柔。 可那温柔之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幽长,钩子似的勾着人向内走,走入清辉深处,去品尝一回除却巫山不是云。 向来泼辣大胆的姚木槿移开了与韩迟云对视的目光——她的心跳得有点儿快,隐隐躁乱。 韩迟云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座椅,道:“你来得正好,坐吧,不必伺候。” 姚木槿不知对方为何要说“来得正好”,但她也没跟韩迟云客气,让她坐她就坐了。 韩迟云再次开口,语气肃穆:“昨日我之所以去你那里,其实是有件要紧事必须亲口对你说,不承想却被闲人打岔。今日既然你来了,我便与你说清楚。” 姚木槿刚要开口询问何事,忽闻安静的花厅内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噜噜”,霎时便呆住——咕噜声是从她腹中发出的,在面对满桌珍馐佳肴的引诱时,她的肚子非常没出息地大声说自己馋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姚木槿从清早到现在只喝了半瓢冷水,吃了半个又冷又硬的炊饼,现在面对着这一桌子热腾吃食,纵然能管住心神,却管不住肚腹嚎啕抗议。 韩迟云面上闪过一刹了然,对关雎吩咐:“添一副碗筷给姚娘子。” 关雎从鼻子里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会儿便拿来碗碟箸匙等物摆在姚木槿面前。 韩迟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先吃饭吧,旁的事吃完饭再说。” 话音甫落,姚木槿的肚子再次“咕噜噜噜”地嚎了一声。 刹那间,姚木槿感觉自己面颊发烫,浑身紧张。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当众发出了不甚雅观的声音,还是因为第一次在这般权势滔天之家用银箸玉碗吃饭,反正原本不拘小节之人,此刻突然变得无措起来。 在韩迟云的注视下,姚木槿握着银箸想去夹面前摆着的花炊鹌子,谁知夹了两次都没成功。 银箸碰在瓷碟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像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漂泊心间,愈发令人紧张。 韩迟云放下筷子站起身:“忽而想起还有些急事没处理完,你先吃着,不必拘谨。” 话毕,握着书卷款款步出花厅。他今日仍穿一身雾山蓝,那蓝雾在姚木槿眼畔划出一道悠然云影,缥缈轻盈。关雎十分不满地小声嘟哝了一句,跟在韩迟云身后也打起帘子走了。 他二人这一走,花厅内便只剩下一个手提执壶、负责添茶倒水的小丫头,姚木槿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放心大胆地往桌上瞧去,打算趁韩迟云回来之前先大快朵颐一番。 但见桌案上林林总总摆着七八盘吃食,离她最近的是一碟花炊鹌子,姚木槿仍旧执箸去夹,这回倒是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块。她将那鹌子放入口中一咬,霎时便被这美味惊到。 鹌鹑肉是提前腌制过的,并且剔除了骨头和杂乱部分,炊烧时以大量新鲜花瓣为佐料,使得这鹌肉不仅鲜嫩非常,甚至还有一味花香潆洄于唇齿间。 便是这一口鹌鹑肉彻底勾起了姚木槿的食欲,她再顾不得去想韩迟云如何,只管自己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花炊鹌子旁边是一盘鲜虾蹄子脍。此菜乃是将蹄肉薄切之后,以最新鲜的河虾与之一同脍制。吃的时候将蹄肉和虾肉同时入口,可谓一口尝尽水陆两处鲜美。 再旁边还有酱烧鸭、煨牡蛎、银鱼鲊、雕花金桔蜜煎,另外还有一笼蟹黄包儿和一碗鲜鱼羹。 烧鸭皮色金黄,其上酱汁淋漓,入口外焦里嫩;牡蛎只只肥美,以姜蒜煨熟,咸鲜醇厚;银鱼通体洁白,因是鱼鲊,故而其生鲜之气皆被锁于肉内,洋溢淡淡酒香;至于金桔蜜煎,桔色与蜜色相得益彰,只看一眼便引得口水直流。 虽则菜肴种类如此丰盛,但每一样都是用青瓷小碟盛装,其实分量并没多少,姚木槿吃着吃着便将一桌子食物打发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只蟹黄包儿吃下肚的时候,姚木槿的眼眶微微泛红。 只因她突然想起,像银鱼、鲜虾、蟹黄这样金贵的食物,她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在自己大婚当日吃过一回。彼时一对儿新婚夫妇,两个都是不知自己将会向何处去的孤孑穷苦之人,纵使大婚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成婚那天,他们没有十里红妆和八抬大轿,只是凑出自己的积蓄,两个人狠狠吃了一顿。 姚木槿屈起食指,擦了擦濡湿的眼角,刚要放下筷子,就见关雎端着一只冰裂纹瓷盅走了进来。 “砰”地一声将瓷盅重重放于桌案,关雎仍是气恼模样,道:“吃去。” 姚木槿不明所以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盅,疑惑道:“这是……” “灶上给夫人炖红枣燕窝,官人说你身子不舒服,叫灶上给你也炖了一盅,吃去!”关雎板着脸,颇为不耐烦地解释。 姚木槿霎时惊愕,她是万万没想到,韩迟云居然将她身有癸水之事记在了心上。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炖盅,又抬头看了看几乎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桌案,忽地便心生一丝愧疚——刚才实在是太饿,她居然不管不顾地将韩迟云的饭菜全吃完了,甚至连蟹黄包儿都没给他留一只。 “你们官人现在何处?那桩要紧事办完了吗?”姚木槿问关雎。 关雎噘着嘴,恼道:“哪有什么要紧事!官人是怕你不自在,这才借故走开,现下一个人在书房写字呢!” 话至此处,又忿忿不平地念叨着:“我说你这人,怎得如此没眼力见?我们官人天不亮便随相爷入宫面圣,折腾了大半晌,好不容易安稳坐下,谁承想刚传了饭食你就来了。你现在是吃饱喝足,我们官人却还饿着肚子!” 听闻韩迟云竟然还饿着,姚木槿赶忙站起身,道:“关雎养娘,我吃好了,可否请你带我去书房。” “书房不许外人进出,”关雎扁了扁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官人过来。” 话毕,打起帘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姚木槿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就干脆厚着脸皮当什么也不知道算了,管他韩迟云饥了饱了呢,反正她在市井间做买卖这些年,厚脸皮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万般思绪还没厘清个所以然,花厅的珠帘却又被人掀开,但见一位瞧年纪比关雎略大些的女子含笑走了进来。 “关雎就是那副脾性,喜啊怒啊全在脸上摆着,孩子脾气,姚娘子莫与她计较。” 姚木槿疑惑地看向对方,刚想开口请问名姓,那女子却先笑着自我介绍道: “我叫鱼丽,和关雎一样,是官人身边的女使。我们皆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将来由府里安置归宿。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关雎一直心悦官人。她本想给官人做妾,哪知却被你横插一脚,你想想,她能不赌气嘛。不过你放心,来日你入府给我们做小姨娘,她也不会为难你。她这人就这样,只长年纪不长心眼。” 鱼丽边说着话边走到桌案旁,开始收拾桌上杯盘。姚木槿看她动作,也赶忙撩起袖子打算帮忙,哪知鱼丽却按住了她:“不敢劳动娘子,我收拾就成。娘子快把这盅红枣燕窝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这边碗碟还没整理好,忽听门外有人唤道:“鱼丽姐姐,大官人去哪儿了?” 鱼丽放下手中物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桃夭,你不在小官人那儿照料着,跑到此处做什么?”门外传来鱼丽的问询声。 “小官人歇中觉呢,我过来看看大官人回来没。若是大官人得了空闲,请他去瞧瞧小官人。等会儿小官人睡醒,肯定要四处找他。你也知道,小官人每次闹起来,全家上下就只大官人架得住。大官人今日若是不过去,我又要被夫人埋怨了。” 那个名唤桃夭的女使絮絮地说着,语气里饱含委屈。 鱼丽答她:“大官人这边尚有要事处理,晚些时候过去。” “里面有人?”桃夭低声问道。 “嗯。” “谁呀?” 鱼丽轻轻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低至几不可闻。 花厅内,姚木槿竖着耳朵听她二人在外讲话,又是“大官人”又是“小官人”,跟念绕口令似的。但她却听明白了一件事,恰如市井流言所说,韩相爷有个十岁出头的独子,可惜生下来就是个呆傻的,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延医问药,却仍是治不好。看来桃夭口中的“小官人”,指得便是此人。 这会子窗外那二人压低声音,已然听不真切。姚木槿只得收拾心绪,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那瓷盅内的红枣燕窝。 刚炖好的滋补之物,入口又暖又甜,像是一道温柔的安慰,从唇齿直抵肺腑。姚木槿吃着吃着忽觉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熟悉《射雕英雄传》的读者宝宝可能看到韩迟云吃的“花炊鹌子”会觉得很熟悉哈哈哈,但其实这道菜并不是出自《射雕英雄传》,而是南宋初年清河郡王张俊宴请宋高宗赵构时候做的一道名菜。本章中姚木槿吃的除了花炊鹌子,还有煨牡蛎、鲜虾蹄子脍、雕花金桔蜜煎等等,都是出自当时的贵族宴席。另外说个好玩的事,本书的时间点和《射雕英雄传》开篇(杨铁心、包惜弱时期)差不多是同一个时间点。不过本书是半架空南宋,不搞太沉重的东西,整体是酸甜口味,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 第7章 忠贞 第7章 忠贞 韩迟云再次回到花厅的时候,原以为姚木槿会像刚才他离开时那样,低着头跼蹐地坐在椅子上。 彼时她手中握着一双银箸,银辉烁动,愈发衬得她的手纤巧悦目——很秀气的一双手,可惜其上遍布粗糙痕迹,让人一看便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妇人,小家子相。 哪知映入韩迟云眼帘的却并非小家子相的市井妇人,而是一个趴在桌旁自己跟自己玩“选官图”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子,举止犹如少女,边玩边笑,也不知她在乐呵什么,反正是压根儿没拿自己当外人。 听到脚步声,姚木槿抬头向韩迟云这边看了过来,颊上还漾着盈盈笑意,颇有“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的明媚与俏丽。 “你这儿怎么会有‘选官图’?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玩的把戏。”不待韩迟云开口,姚木槿率性问道。 “是我弟弟韩翀的,闲时会教他玩上片刻。”韩迟云答她。 姚木槿歪着头,忆及鱼丽和桃夭两位女使闲聊的话语,想来这韩翀大概便是相爷那个脑子不大清楚的亲儿子了。 “下次我陪他玩,”姚木槿自告奋勇,神情很是得意,“我小时候最会玩‘选官图’了,每次都能第一个拿下太傅之位!” “你为何会喜欢玩这个?”韩迟云疑惑地问。 只因“选官图”这把戏,多是士大夫或官宦人家为了给族中子弟普及朝廷官位,激发子弟奋发读书、谋取高官厚禄之情,这才玩起来。姚木槿一个慈幼局出身的卖花娘子,怎么看都与朝廷官位八竿子打不着。 姚木槿冁然一笑:“其实是二哥喜欢玩,我原是陪他,岂料玩着玩着竟比他玩得还好。” “你亡夫……”韩迟云语声洞彻,眼神幽深。 姚木槿没料到对方居然连这都知道,微有些怔愣,反应了一下才答道:“是。他打小就身体不好,后来病得越来越重,已经走了好些年。” 韩迟云沉默着,负手踱至花厅内那张壶门榻前,于榻上落座,又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圈椅,道:“既然如此,正好,我有要紧事对你说。姚娘子请坐。”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要说什么,但见他面上神色冰冷肃穆,遂也不再多言,乖乖地在圈椅上坐了。 “读过书吗?”韩迟云忽然问道。 姚木槿收起少女烂漫,恢复至恭谨模样,答道:“只读过几本识字的书,旁的没读过。” “既然识字,可认得‘忠贞’二字?” 姚木槿颔首:“认得。” “认得便好,今日我便与你说一说这‘忠贞’二字。世人多以‘忠’来规范男子,以‘贞’来约束女子。但我今日要告诉你的是,其实这‘忠贞’二字原本皆是用来管束和要求男子的。男子不仅要‘忠’,更要‘贞’。” 韩迟云顿了顿,继续说道:“究竟何谓忠贞?《春秋经传》有言: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国语》亦有言: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愧,贞也。” 说话时,韩迟云神态端正,语声凝沉,引经据典地为面前这位没读过书的市井民妇讲述“忠贞”之义。 “除却春秋国语之大道,青史之中更有诸多男子以‘忠贞’之情而得以名垂千古。譬如《文心雕龙》有言: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干之沉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 “故曰: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 “一国若想长盛久安,该当如何?必然是,朝廷有忠贞尽节之臣,乡党有住文歌咏之音。只有忠贞才可惟一,亦只有惟一才可得乾坤安宁,此乃地极天经之根本。” “既然忠贞之义如此重大,我又怎能去做那些身不正、心不安之事?君子行于世,必当致力于纯正无邪、操履无玷,我若不能正身清白,又如何对得起天、地、君、亲、师?” 言至此处,韩迟云猛地打住话头,因为他忽然发现,坐在圈椅上的姚木槿表情空洞,眼神飘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听懂了没?”韩迟云眉头轻蹙,问道。 ——姚木槿没听懂。 从韩迟云长篇大论说什么春秋青史文心雕龙的时候,姚木槿就已经开始神游天外了。 她想起五月初五便是端午节,到时候钱塘江上会有龙舟赛,若是能弄些榴花和菖蒲担到江畔去卖,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黑羊巷有一户绣娘,人唤王大姐。若是能从王大姐那儿低价买些五彩丝线,自己熬上几个通宵编些长命缕出来,届时和菖蒲一起卖,这也是一笔好生意。买丝线大约三百文,若是长命缕卖得好,至少能赚一贯。 唉,就是彻夜编线太伤眼睛。若想不伤眼,就不能用油灯,得改用蜡烛;可蜡烛太贵了,一支蜡烛二百文,一晚上就得用两支,又要平白搭进去许多本钱,不划算。 啊还有,六月初六是崔真君诞辰,这可是临安府的大日子,简直比端午节还要热闹。每年到了崔真君诞辰这天,西湖游人遍布。 可惜六月的杭城暑气太盛,纵使湖畔游人众多,也都是懒洋洋的,买花的不多。而且那时节,担子里的花也很容易发蔫,不过莲花倒是开得很好,别的花不太好卖,但莲花到底还是能卖上价钱。 姚木槿正在心里敲着自己的小算盘,忽听韩迟云凝声问她听懂了没。 便是这一问,恰如学堂里的先生考教不图进取的学生,瞬间将她的思绪从九霄之外给拽了回来。 于是她很实诚地摇了摇头:“韩官人说什么……奴家听不懂……” 韩迟云长叹一声,只觉自己口干舌燥地说了这么多,不想竟纯粹是对牛弹琴。 他极力压下胸中不耐,一字一句道:“好,那我再说一次,用你能听懂的话,给你说明白。” “官人请讲,奴家仔细听着。”姚木槿决定这一次无论韩迟云说什么她都不走神。 韩迟云也懒得再咬文嚼字了,干脆非常直白地说道: “自古以来,贞这个字并不只是用来要求女子,它更是用来要求男子的。不仅妻要为夫守贞,夫更要为妻守贞,如此才配称君子。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纳妾,不会出入花街柳巷,亦不置通房,不沾惹除我的发妻之外的任何女人。我这辈子只有结发之妻一人,我必将对她忠贞,与她一生一世,死生契阔。这回你听懂了吗?” 姚木槿咬着下唇,眨了眨眼——哦,这回她听懂了,韩迟云的意思是,纳妾之事泡汤了呗。 “可是孟夫人,她说……” 姚木槿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韩迟云打断:“伯母那边由我去解释,此事与你无碍,她不会怪罪你。” 姚木槿想,既然韩迟云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若是不依不饶死缠烂打,难免让人看轻。算了算了,不纳就不纳吧,谁稀罕你似的。你有你的高官厚禄,我做我的卖花娘子,咱俩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左不过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但是……等等…… 不对! 不对不对! 姚木槿皱着眉头,以极快的速度将这件事在心底重新盘算了一遍—— 若是韩迟云不纳妾,她就进不了韩家,郑知县就攀不上相爷; 郑知县攀不上相爷,那就是她的事儿没完成,她就不能收入家的钱; 不能收钱,她就得立刻将那一千贯退回去,否则难免惹祸上身; 可那一千贯另有大用,已经无法退还……所以绕了这么一圈,能将此事完美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必须给韩迟云做妾! 想明白这茬,姚木槿猛然抬头,拿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韩迟云。 她这一看,把韩迟云也给看懵了。 韩迟云自觉适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且对方也确然听懂。他刚在心底松了口气,哪知面前这女人低着头瞎嘀咕了一阵之后,忽然抬起眼睛盯着他,直盯得他后背发麻,足底泛起丝丝寒意。 便是在这个瞬间,韩迟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新鲜的俎肉,被一头饿狼给盯上了。 他决定再说几句狠话,倘若此女尚有几分羞耻之心,应会知难而退。 于是韩迟云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姚娘子既已嫁人,便该对自己的夫君忠贞不渝,恪守妇道,不再另嫁他人。可姚娘子眼下却不仅急于改嫁,甚至还愿意给人做小。如此作为,实在令人不齿。” 韩迟云话音刚落,忽听姚木槿发出一声轻笑。很轻的声音,从耳畔一闪而过,以至于他都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苦笑、冷笑、谄笑,又或者是……讥笑。 “官人说什么忠贞不渝,奴家听不懂,也不在乎。奴家只知道,先夫已经死了好些年,人死不能复生,奴家没必要为个死人委屈自己一辈子。官人年已弱冠却房内无人,难道官人不觉得寂寞吗?若是觉得寂寞,何不让奴家来相伴枕侧。官人大好青春,莫要学那些迂腐的老夫子,满口仁义道德地念着,实则不知心里想些什么。官人不若似奴家这般,想爱就爱,想要就要,想说就说,如此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姚木槿说着便从圈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行至韩迟云身边,放软了身子往他身上贴。哪知眼看快要贴上的时候,韩迟云也猛然起身,向后连退数步。 姚木槿忍不住抿唇偷乐,她看出了他的仓惶,愈发不肯轻易放过。什么春秋冬夏雕龙雕虫的,说了那么一大堆叽叽歪歪的话,还不是个没经历过床笫之事的雏儿,还不是要她来指点,简直是十丈麻布缝口袋——真能装。 思至此处,姚木槿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她面上浮起一抹幽婉浅笑,一步步向着韩迟云逼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勾引 第8章 勾引 姚木槿进一步,韩迟云退一步;姚木槿再进一步,韩迟云再退一步。 初夏的微风撩动窗牖前所悬青绫,撩得人心微痒,不提防鬓边又落下一缕碎发,更衬得女子媚眼笼烟水。 “官人这是怎么了?奴家又不是妖怪,不会吃了官人。”姚木槿故意将语调放得柔软,摆出一副讨巧模样。 韩迟云薄唇紧抿,眉头紧蹙,双眼警惕地盯着眼前这女人,仿佛对方真的会趁他不注意将他一口吞掉似的。 姚木槿勾起手指去扯韩迟云的衣袖,才刚勾住就被韩迟云猛一甩手挣脱出去。 “姚娘子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韩迟云容色冷白,眸中一片寒雾弥漫。 姚木槿却笑意娇柔,语带挑逗地问:“不知在官人这儿,脸面值几个钱?” 说这话时,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韩迟云还想往后退,身子一动却发现已然退无可退——右手边是壶门榻的外屏,身后立着一架高足香几,身前便是与他仅有一步之距的姚木槿。 这样近的距离,韩迟云感觉自己只需稍微垂下眼帘,便能从对方瞳中看到一个努力装作镇定,实则已是手足无措的男人。他从来清贵端雅,几曾有过这般慌张,却不承想,不过短短两日,他便在这女人面前慌了一次又一次。 韩迟云隐隐有些怒意,也不知是对姚木槿,还是对他自己。 “奴家恰逢癸水,没法子好好伺候官人,但奴家可以……” 姚木槿像个孩子似的,以食指抵着下唇。话未说完,但见她突然迈前一步,抬手就往韩迟云宛如蝤蛴的颈项间摸去。 肌肤相触,她的指尖微凉,他的脖颈却有些烫。 韩迟云被姚木槿手指碰到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掣,猛然向后跌去,不提防后背撞上高脚香几,撞得那香几“砰”地一声砸在地面,韩迟云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 待缓过后背疼痛,韩迟云怒喝一声。声音颤得厉害,裹着一层将涌未涌的火焰。 姚木槿似乎没料到韩迟云居然这么大反应,一刹那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分,遂眨巴着眼睛立在原地。 候在门外的关雎听到屋里传出砰然巨响,紧接着便是官人的怒喝,赶紧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谁知一进门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但见自家官人十分狼狈地退至墙角,一双眼睛狠狠瞪视着面前女人,嘴唇颤抖,好似刚被登徒子调戏过的小媳妇,气得眼圈都红了。 而他面前那女人,亦是满脸尴尬,一只纤手悬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了半天嘴,却没说出半句话来。 原本立在榻旁的高脚香几已被撞翻在地,其上摆着的青瓷香炉摔了个四分五裂,香炉内所剩半片篆香和着香灰一起,撒了遍地都是。 “出去!”韩迟云抬手指着房门,对姚木槿命令道。 “这是怎么了?”关雎心疼地看着自家官人,转而又看向姚木槿,“我们官人让你走呢。” 姚木槿不走。 她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此刻若是真走了,必然前功尽弃。她已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韩迟云松口。 想她姚木槿在市街做卖花娘子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顾沾沾曾对程厌哭诉,说卖唱之时被人捏手摸脸,其实这种事,她姚木槿也没少遇见,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又不是深宅大院里的娇羞千金,这些年的遭际,让她早就明晰世态炎凉,也学会了“对付不同的人,要使出不同的手段”。 昨日在家中,她已挑逗过韩迟云一次,刚才又挑逗了一次,经过这两次撩拨,姚木槿可以很肯定——韩迟云是谦谦君子,很会讲大道理,但越是如此,他在面对撒泼耍赖的女人时,就越是没招。且他实在青涩,以为男女之事可以靠引经据典来解决,简直是可笑。 想明白这点,姚木槿心思一动,突然就掩面痛哭起来。 对面那两人都被她哭愣了。韩迟云尚未发话,倒是关雎率先质问:“这又是哭什么呢?!” 姚木槿不回答,只哭得更凶,那架势直如孟姜女哭倒长城,白素贞水漫金山。 韩迟云果然看不下去,开口道:“你有何委屈,仔细说来便是。这般大哭小叫,成何体统。” “官人昨日来找奴家,还扯了奴家的手腕,整个黑羊巷的人都看到了。奴家要入相府伺候官人之事,眼下人人皆已晓得。”姚木槿边哭边说,语声委屈又凄凉。 “我找你是为了与你把话说清楚,扯手腕是因为你……”韩迟云急忙辩解,可“袒/胸/露/臂”四个字却半天说不出口。 姚木槿没搭理他,只管哭自己的:“奴家到底是女子,还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寡妇。俗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官人昨日来寻奴家,大家都已瞧见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官人现在又翻脸不认,叫奴家还有何脸面做人?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奴家的清白名声全被官人毁了。” 韩迟云怄得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刚要反驳,不料却又被对方打断。 姚木槿继续哭道:“况且,奴家已经答应了孟夫人要好好伺候官人……谁知官人却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奴家赶走,奴家若是被赶出府去,哪还有脸活着,不如这就找棵树吊死算了。……想不到官人竟然狠心至此。” 她是打定主意不给韩迟云留下一丝一毫的辩驳机会,无论是不是强词夺理,反正现在要做的便是将所有的“理”都拉到自己这边,让韩迟云有理也变没理。 “你到底想怎么样?”韩迟云几乎忿然地问。 姚木槿擦拭着颊边珠泪,泣道:“纵使不为自己的清白名声,只为争口气,奴家眼下也不能就这么平白离去。求官人可怜可怜奴家,莫要欺人太甚。奴家所求无多,只不过是想服侍官人左右,日日夜夜为官人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话说至此处,韩迟云的容色已是白里透青,连声音都变得僵硬:“适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对我妻忠贞,我这辈子都不会……” “奴家也说过了,奴家若是就这样离开相府,奴家会立刻找棵树吊死。”姚木槿再次打断韩迟云,端的是一步也不退让。 韩迟云眼前蓦地阵阵发黑,赶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这个姓姚的小寡妇简直是他这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棘手之人——什么是克星,这大概就是命中克星吧。 良久,韩迟云终于压住心内愤慨,反问道:“你的目的只是入相府做妾?”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甚至平静得略显诡异。 “是,求官人成全。”姚木槿丝毫没听出有何不对,下意识便回答。 “好,我满足你,但不是给我做妾,是给别人做,你愿不愿意?” 姚木槿一怔,这相府除了甫及弱冠的韩迟云,还有谁要纳妾?总不可能是那个只有十岁且脑子不大清楚的小官人吧?又或者是……相爷?!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官人想让奴家给谁做妾?”想到韩相爷,姚木槿的气势瞬间矮了一半,怯生生地问。 韩迟云冷声吩咐道:“关雎,去西跨院把沈如钧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关雎应了一声,快步走出花厅,带着两个小丫头向西跨院奔去。 西跨院离韩迟云的院子颇有些远,纵使关雎跑得再快,来去也得一盏茶的功夫。趁着这空档,韩迟云落坐椅上,将食指和中指捏在眉心,一下下揉捏着,意图以此平复适才争执时的心情,让自己恢复至清贵姿态。 “沈如钧是谁?”姚木槿站在椅旁疑惑地问。 “我的伴当。自十岁那年伴我一起修习六艺,至如今已有十年交情。他与我年岁相仿,前些日子家中来信催他纳妾,沈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希冀早日含饴弄孙。你不是上赶着想给人做妾?他是诗礼士人,你要好生伺候。”(注释1) 韩迟云语气冰冷,神色也冰冷,但却仍旧耐心地为姚木槿解释清楚。 姚木槿轻轻“噢”了一声,既然是韩迟云的伴当,想来也必定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她暗自舒了口气,先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一半到肚子里,至于另一半…… “如果我给他做妾,你是不是就不要我还那一千贯了?”姚木槿趁势追问。 “是。”韩迟云咬牙切齿。 “好,我做。”姚木槿爽快地答应了。 韩迟云听得姚木槿宁愿给一个压根没见过面的男人做妾,也不愿意退还钱财,须臾之间心生菲薄,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恨声斥了句:“……庸俗不堪!” 姚木槿倒是毫不介意韩迟云说她庸俗,庸俗就庸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在心底盘算着,倘若给那沈如钧做妾,她就既能入相府还不用还钱,实在是妙啊——如此一来,两半心皆妥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想着想着,姚木槿抿唇轻笑出声。 韩迟云的面色却愈发青白难看,似乎再不想和姚木槿多说一句话,赌气似的,猛然将脸转向侧旁。 姚木槿知晓自己刚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弄得韩迟云很不痛快,于是也讪讪地不再讲话。反正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就算那沈如钧奇丑无比,哪怕是个“三寸丁、谷树皮”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本就不图他们这种人的情情爱爱,左不过是先混日子后跑路。(注释2) 于是这二人便在花厅内一站一坐,明明是两个大活人,却谁也不说一句话,甚至谁也不看对方一眼,弄得整个花厅弥荡开一种诡异的安静,大白天鬼气森森。 又过了片刻,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声音虽急却稳,紧接着便是一位年轻男子掀帘走了进来。 “迟云,你找我?”来人问道。 姚木槿循声看去,倏然眼前一亮——嚯,好俊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伴当:指的是陪伴公子王孙的随从伙伴,比“伴读”“奴仆”等词义更为宽泛,譬如《水浒传》里面写柴进柴大官人出游时,身边跟着数名伴当。另外,宋元话本和杂剧里也多次出现这一身份的人物。2、“三寸丁、谷树皮”是《水浒传》里面用来形容武大郎的,意思就是这个人又矮又丑又没出息。 第9章 伴当 第9章 伴当 站在面前的年轻男子身穿细绢白襕衫,腰系玄青绦带,头戴一方东坡巾,乃典型的士子装束。此人瞧模样也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容颜俊朗,且唇畔常含一抹笑意,很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迟云,崔岐山他们几个打算在朝廷开酒库那日去西湖欢饮,托我向你递帖子。我原想晚些时候来寻你,谁知却被关雎姑娘火急火燎地唤来。究竟何事如此着急?”沈如钧笑问。 “沈老先生一直催你纳妾,我这里倒是有个适宜之人。”韩迟云语声平静地回答。 听闻此语,沈如钧叹了口气:“你也知晓,我那发妻自进门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两年阿爹的身子也愈发差了。他是生怕见不到孙儿,这才如此催促我。不知迟云说的适宜之人,究竟何人?” 韩迟云转头向姚木槿所立之处瞥了一眼,道:“便是这位娘子,姓姚,名木槿。” 沈如钧赶忙向姚木槿唱了个喏:“鄙人眼拙,适才不曾瞧见娘子,还望娘子宽恕则个。” ——他在撒谎。 其实甫一踏入花厅,他便发现房里多了个眼生的女人。 那女人生得很美,鼻头微翘,檀唇小巧,身姿尤其婀娜,可谓荆钗布裙而不掩倾城色。虽则如此,但却好像刚与韩迟云吵了一架似的,眼圈泛红,且两个人各自将脸转向一边,谁也不看谁。 沈如钧迅速在心底揣测此女来头,打算暂且视而不见,端看韩迟云会如何。 眼下听闻韩迟云想将此女予他做妾,霎时心思百转,一面彬彬有礼地向姚木槿唱喏,一面觑着此二人的反应。 姚木槿也向沈如钧拜了个万福,刚要说话,却听韩迟云道:“姚娘子乃慈幼局出身,虽则凄苦,却能自食其力,不亢不卑,我瞧着与你十分相称。适才已经问过她,她愿意做你妾室,你自可将她领去。” 话毕,韩迟云从椅上站起,未等沈如钧答话,他便一甩衣袖,抬腿走了。 花厅内,惟余姚木槿和沈如钧面面相觑。 “迟云自小就是个较真的性子,娘子莫要怪罪。”沈如钧又向姚木槿唱了个喏,为韩迟云辩解道。 姚木槿笑着摇了摇头:“我与他不过是桥归桥路归路,谈不上怪罪。若沈官人不嫌弃,我愿意伺候沈官人。” “娘子国色天姿,若汉滨之游女、南湘之二妃。能得娘子添香身畔,沈某何憾之有。” 姚木槿第一次被人如此文绉绉地夸赞,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虽然那什么汉滨游女、南湘二妃究竟何人,她完全不知道,但她知道面前这男人很会说话。 “天色不早,我送娘子出府。” “多谢沈官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绕过穿堂,出了韩迟云的院子,继之沿着游廊往相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沈如钧忽然笑着对姚木槿说:“姚娘子的名字真美。” 姚木槿忙道:“只是很庸俗的名字,慈幼局的妈妈们没读过书,想不出有深意的词句,大家都是花花草草随便叫着。倒是沈官人的名字才是真好听。” 沈如钧笑了笑:“家尊为我取的。” “适才听闻,沈官人家中已有妻室?”姚木槿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桓心头的疑问。 “乃是遵父母之命娶进门的糠糟之妻,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原籍养病,并未随我同住临安。我是前两年回原籍应解试的时候,顺便娶了妻。” “不知沈官人原籍何处?” 沈如钧笑答:“说远也不远,便是淮东路泰州海陵县。我父亲自幼喜好读书,可惜屡试不第,眼见与官场无缘,于是便做了相府西宾,我和迟云皆由他老人家发蒙。后来父亲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甚硬朗,遂离开相府回了原籍。” “沈官人如今住在这相府之中?”姚木槿继续问道。 “正是。我自小便给迟云做伴当,我们一同读书习武,感情颇为深厚,他从不曾拿我当下人看待。如今相爷允我暂居西跨院,吃穿皆由相府供给。我日日寒窗苦读,只盼来年金榜题名,承吾父未竟之志,报相爷栽培之恩。” 姚木槿听沈如钧说完,也不知怎得,只觉心湖波荡,忽然便对韩迟云漾起一涟好感。 想来那人虽别别扭扭,且还十分嫌弃地斥她庸俗,但却并未将她随便扔给哪个粗鲁下人,而是将一心读书向学的幼时玩伴与她作配。她对读书人向来心怀崇敬,也就愈发觉得这沈如钧是个顶好的人。 二人边走边聊,眼看已至相府侧门,沈如钧似忽然忆起,对姚木槿交待道: “娘子可随时至西跨院寻我。那边有一道小门正对皇城司,无须经过相府,极是方便。” 姚木槿爽快地应了一声好,正要告辞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惊愕的叫喊:“……姚木槿?真的是你?!我在这儿等了你好久!” 姚木槿回头一看,登时又惊又喜——站在她身后的竟是从前在慈幼局相伴玩耍的一位姊妹,由刘乳娘一手带大,名唤蝶儿。 “刘蝶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姚木槿欢喜地问。 那女子摆了摆手,嫌弃道:“快别叫什么蝴儿蝶儿的,忒俗气。如今我在相府给孟夫人做女使,叫我采蘋就行。” 她边说边上前拉起姚木槿的手,将其往门畔僻静角落处拉去:“你来,快来,我有话同你说。” 姚木槿回眸看向沈如钧,沈如钧笑着抬手示意“请便”,之后便转身自行离去。 眼看着沈如钧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于视线中,姚木槿尚未怎样,倒是采蘋,盯着沈如钧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唉,沈官人是极好的,可惜只是个伴当。” 姚木槿“嗤”地一笑,打趣道:“怎了?瞧你这模样,难不成是看上他了?” 采蘋也笑,笑着在姚木槿手背轻轻一拍:“休要胡言。他那人心思极深,端的是让人捉摸不透。而且他家连个功名都没有,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地位高些的下人,白读了那么些书,全无甚用。不说他了,说说你吧。” “我?我怎么了?”姚木槿不解,“倒是你,为何在这儿等我?” 采蘋拉着姚木槿躲在角落一丛花木后,这便打开话匣子,对姚木槿讲明来龙去脉。 却原来,这采蘋自离了慈幼局,便辗转于大户人家做女使。因其性子八面玲珑,又善于察言观色,机缘巧合之下入了相府,眼下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 晨起她被孟夫人打发着出门采买针线,刚从街市回来便听采蘩说,孟夫人相中了一个名叫姚木槿的女人,打算收入府中给大官人做妾。 采蘋一听“姚木槿”三个字,瞬间愣住,心道不会如此巧合吧?于是便找了个借口至后门处等着,打算暗中看看是否故人。嘿,谁知天下事就是这般巧合,还真是故人! “大官人马上就要议亲了,你道夫人为何要在他娶妻之前先纳一房妾室?”采蘋神秘兮兮地问姚木槿。 姚木槿不提防突然被这样问,顿了顿才答:“孟夫人对我说,因为韩官人清白干净,他不懂床笫……” 姚木槿话还没说完就被采蘋嫌弃地打断了:“嘁!夫人糊弄你呢。就算官人不懂,新妇过门之前总是有阿娘教的吧?再者说,就算新妇也不懂,到时候找两个老嬷嬷来说道一番不就行了,犯得着再弄个人进来?没得添事儿。” 姚木槿想了想,也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不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遂问:“若非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采蘋压低声音:“据我揣测……夫人赶在新妇过门前让你为大官人侍奉枕席,是为了给新妇一个下马威!” 姚木槿惊得呼吸一滞:“夫人竟有此意?!你可别乱猜。” 采蘋得意地晃了晃头,摆出一副谆谆善诱的姿态: “你性子素来直率,深宅大院这些事,你是半点儿不懂。我告诉你,昔年相爷尚未得权时便娶了夫人,内宅由夫人掌事。夫人虽是一品诰命,但其娘家却只是个拿不出手的商户。她娘家兄弟仰仗相爷照拂,这才有了一官半职,可到底是癞狗扶不上墙的东西。再加上小官人的病一时半会儿又医不好,夫人心里悲戚。眼下大官人也要议亲了,相爷若是给大官人娶亲,那必然是枢密院、御史台之类的高门大户之女,你想想看,这不是上来就压了夫人一头?如今家内里里外外皆听夫人的,可将来等新妇进了门,那就不好说咯。” “所以,孟夫人想让我帮她撑腰?可我只是个穷寡妇……”姚木槿越听越糊涂。 “嗤,”采蘋发出一声哂笑,“想什么呢,你哪儿来的力气给夫人撑腰。你晓得不,那些高门大户里面有些脾性骄傲的女子,不管郎君身边是否已有妾室,出嫁之前皆要他全部遣散。咱们大官人明明没有妾,可夫人偏要反其道而行,赶在大官人娶亲之前让你入府,十有八九是想给新妇添堵呢。” 姚木槿已觉脑袋隐隐作痛,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门门道道,遂问:“那我入府之后,岂不是风箱里的大肥耗子——两头遭气受?” “你放心,只要你一心向着夫人,夫人必然帮你。若那新妇仗着娘家势力,敢跟夫人作对,夫人定会想法子收拾她。咱们大官人是个冰雕雪砌的玉菩萨,只要你能把他捂热了,将来有你的好处。”采蘋笃定地说。 眼瞅着时辰不早,二人从花木后面走出,拾捡干净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子,采蘋这便送姚木槿离开了相府。 临分别时,采蘋又交待道:“我是因着咱俩从前的姊妹情分,才对你说这些,你可莫要对外人说。” 姚木槿赶忙拍着胸脯答应绝不外传。 回到黑羊巷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可当姚木槿点起油灯,望着家徒四壁的房间时,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莫看这房子又旧又窄,可她住得自由,也住得惬意。 这房子是她和二哥庾岭一起攒钱买下的。彼时为了买房子,两个人四处借钱,背了一屁股债。后来庾岭死了,剩姚木槿起早贪黑卖花还钱,终于在去年将所有欠银尽皆清还。 姚木槿坐在椅上,一边吃着顺路买回来的香喷喷的油饼和甜羹,一边抬眼打量着自己的屋子,简直越看越欢喜,越看越舒服,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看着看着不禁又想到今日在相府的遭际——吃了一顿佳肴,听了一回勾心斗角。忽然便明白自己从前将那些王公贵胄想得太简单,还以为不过是房子大了些、人丁多了些,不承想内中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真是累死个人。 这么看来,那韩迟云着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他将自己荐给了沈如钧,跟着沈如钧就不需要去跟未过门的新妇争宠,也不需要去给人添堵,如此甚好。 姚木槿乐呵呵吃完了油饼,又将自己梳洗干净,关窗落闩准备睡觉,转头却看到椅背上搭着一件金贵的雾山蓝外衫,这才“哎呀”一声反应过来——韩迟云的衣裳落在她这儿了。 姚木槿拎起那件外衫抖了抖,其上沉水香的味道犹未散尽,沉郁微苦的木香随着姚木槿的动作,立时扑鼻而来。 “算了,”姚木槿自语道,“过些日子寻个机会给他还回去。” 她将衣衫扔回椅背,灭掉油灯,开开心心拥被而卧,很快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前面姚木槿为何吃凉饼喝冷水、还把钱都给了慈幼局,避免读者宝宝们觉得小啾只顾着对别人好,对自己不好。【先说结论】:没有对自己不好噢!姚小啾确实是“先人后己”的性格,仗义,有侠骨,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虽然现代社会推崇“精致利己主义”,但也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古典侠女精神”。后文会写到,正是因为姚木槿仗义,愿意帮助别人,所以大家也都很愿意帮助她。【再说说细节】:根据宋朝历史典籍的记载,宋时市井饮食极其繁荣,许多人家不做饭,只在街上买着吃。譬如《东京梦华录》记载:“市井经济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北宋都城开封是如此,南宋都城临安更是如此。姚木槿也不太做饭,因为古代没有煤气灶和自来水,古代的做饭和现在不一样,古代做饭实在是太太太麻烦了,又费时又费力。姚木槿只有一个人,开火做饭反而不划算,所以她大部分时候在外面买着吃,小部分时候去顾沾沾那儿蹭吃,偶尔烧火做饭。那天早上,她上班时间快到了,急着去“打卡”,也没时间去早餐店吃饭,就只能随便对付一口。相信各位赶着上班打卡的宝宝们,对此应该深有体会。有时候不仅早餐没时间,晚餐也没时间,还要各种996,加班到凌晨,大家都很辛苦。——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第10章 婚事 第10章 婚事 那边姚木槿在黑羊巷的陋室里睡得香甜,这边韩迟云却躺在绮帐锦衾之中失眠了。 今夜掌灯时分,韩辙从枢密院回到府邸,草草用了些晚饭,而后便将韩迟云唤至书房。 韩辙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眼角皱纹堆叠,两鬓华发斑驳。但这些却丝毫不损其势,反令其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房内烛光熠熠,韩辙低头抿了一口盏中香片,这才慢条斯理地说: “今日官家于孝思殿行香之际,突然问起你的婚事,说你年岁不小,是时候成家立业。我对此深以为然。今夜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可有属意之人?” 韩迟云坐在韩辙下手一把圈椅上,亦捧着香片浅呷,听韩辙说完,便将香片置于案上,起身礼道: “终身大事,应遵父母之命,循媒妁之言。侄儿不敢做那钻隙相窥、逾墙相从之举。一切但凭伯父做主。” “若是不爱,你也愿意迎娶?”韩辙试探着问。 韩迟云恭敬答道: “所谓婚姻,不过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济后代。男女婚约,非关此男女二人,乃关乎两个家族。爱与不爱皆庸俗之人说庸俗之言,上不得台面。夫妇二人终究是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使两家人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才是婚约之根本。” 韩辙轻抚髭须,满意地笑了:“说得好。你自小便持重懂事,伯父没看错你。” “全仗伯父栽培,恩师教诲。” 听韩迟云提到恩师,韩辙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问道:“朱畦在建阳讲学已逾三载,你与他仍有关涉?” “偶有书信往来。”韩迟云平静答道。 朱畦乃当世大儒,亦是韩迟云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传道授业之师,可韩辙却对其厌恶非常。 盖因昔年朱畦曾因韩辙乃外戚身份,担心青史上外戚专权之事重演,故而大力劝谏官家切勿重用韩辙。 韩辙对此耿耿于怀。 三年前,韩辙命监察御史上书弹劾朱畦,说他宣扬伪学、欺世盗名,并将其打为“伪学魁首”。之后朱畦便被罢官,不得已只能去往建阳著书讲学。 韩迟云曾因此事而憋闷许久,一边是他的恩师,一边是将他养育成人的伯父,偏偏他们两个不对付,简直让人左右为难。 此刻韩辙听闻侄儿仍与那朱畦有书信往来,十分不满地冷哼一声:“那个老迂腐!” 韩迟云垂首侍立,没说话。 片刻后,韩辙颇为无奈地摆了摆手,道:“此人学问甚高,你若想向他请教学问,那便请教吧。” 韩迟云恭敬一拜:“多谢伯父成全。” 韩辙不想再提朱畦,遂又说回韩迟云的婚事:“伯父近来为你物色了一名女子,便是御史中丞温磐嫡女,小字丛琳。去岁上元佳节时,你曾与她见过一面,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 “温家小娘子眼下正值摽梅之年,容貌秀丽,性子亦是娴淑,伯父瞧着与你十分相衬。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并不关心温丛琳相貌如何,也不关心她性情如何,既然伯父已经相中了她,那他只需娶回来待之以礼便是。 可是在想到温丛琳的父亲温磐的瞬间,他却禁不住拧了拧眉。 那温磐便是当日弹劾朱畦之人,亦是韩辙的左膀右臂。 自将朱畦弹劾出朝堂,不过短短数年,温磐便由从七品监察御史一路升至御史台之首——从三品御史中丞,可谓官路亨通,平步青云。 韩温两家联姻,将温家女儿嫁给韩家子,如此一来,两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在家族则成休戚之势,在官场则为金汤之固,外人再无法撼动。 确实是一着妙棋。 韩迟云还是那句话:“但凭伯父做主。” 韩辙再次满意地颔首。 他这个侄儿,三五岁便没了父母,被他接来教养膝下。 大抵因为身世凄凉之故,从小就异常懂事,又兼勤奋好学,在国子监的时候便一直名列前茅,谁见了不夸一句“此子将来必大有所为”。 思至此,韩辙面带微笑地捏着下颌胡须,言道: “数日前在选德殿议事,说起你以鳌头独占之绩通过了吏部铨试,官家对此甚为欢悦。眼下你暂领宣议郎这一阶官,着实委屈。伯父想着,也是时候让你一展拳脚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礼道:“翌叩谢官家恩典,谢伯父栽培。” “你觉得閤门祗候如何?伯父昔年便是以閤门祗候的身份踏上仕途。此官主掌传宣、赞谒及侍卫班列,乃官家近臣。” 韩辙口中的閤门祗候一职,虽只是从八品,但因其与皇帝关系密切,遂被称为“进取之基、待任之地”。 意思便是,这是块很好的踏板,踩着它必能青云直上。 可韩迟云却面露犹疑之色。 良久,似终于下定决心道:“侄儿听闻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一职正有出缺,侄儿属意于此。” 韩辙一愣。 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虽然也是从八品,但此职隶属于临安府衙,日常公务乃是处理琐碎凌乱的府政。 莫看这两个职位品秩相同,可实际上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是为皇帝陛下唱赞歌的近臣,一个是为百姓处理鸡毛蒜皮的幕职,二者相较,恐怕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前者。 可韩迟云,他却偏要选后者。 “侄儿读书时最喜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恩师亦曾教诲,百姓乃国之根本。侄儿愿略尽绵薄之力,克己奉公,为百姓谋福祉。”韩迟云郑重地说。 韩辙沉着脸想了一会儿,罢了罢了,反正无论閤门祗候还是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都只是韩迟云仕途上的垫脚石而已,他在这位置上不会超过三个月,既然他愿意去处理百姓间的鸡毛蒜皮之事,那就让他去吃点苦头也好。 但韩辙没急着答应,他佯作疲惫地摆了摆手,道:“伯父再思量一二,你且先去吧。” 韩迟云行礼告退,从书房出来后却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穿过垂花门,沿着廊道往府内一处僻静院落走去。 刚迈入院门,就见院内花架下一位梳着双鬟髻的女使惊喜叫道: “大官人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今晚得提心吊胆一整夜咯。” “甘棠,阿翀怎样了?”韩迟云步履不停,边走边问。 那位名唤甘棠的女使蹐步跟在韩迟云身后,语带委屈地答: “坐在屋里发呆呢,谁说话都不搭理。哄了几次让他睡,怎么哄都没用。” 说话功夫,二人已一前一后走进韩翀寝房。 但见房内靠西墙铺着一张雕花牡丹围子床,一位大约十岁上下的小男孩,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 看见有人走进,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韩迟云行至那男孩身边,刻意放低了声音,道:“阿翀,天黑了,该就寝了。” 男孩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动了动头,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看了好半天,终于启唇叫了一声: “哥……哥……你来了……” 他的眼睛很空洞,像是在看人,又像是透过面前的人,看向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虚茫。 韩迟云面带微笑,蹲下为男孩脱去鞋袜,和甘棠一起伺候着他躺好,又拉起衾被将孩子盖住。 做完这些,原想将床幔放下,哪知刚直起身就被男孩拽住了衣摆。 “哥哥……不走……” 韩翀说话有些困难,词句在唇舌上摔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韩迟云被扯住衣摆走不得,于是在床畔坐下,拿右手在韩翀身上轻轻拍着: “好,哥哥不走。” 韩翀松开了紧攥着韩迟云衣摆的手,但却仍用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 “阿翀,把眼睛闭上。”韩迟云柔声说。 韩翀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韩迟云扭头低声问甘棠:“怎么没看到桃夭?” “桃夭和张妈妈都被夫人叫去问话了。夫人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唤我们去问话,问小官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穿了什么,玩了什么。”甘棠嘟嘟哝哝地说着,语气已有些哽咽,“明明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明明心里那么惦记,可夫人却不肯来亲眼看一看。小官人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他认得出我和桃夭,也认得出大官人。” 韩迟云望着韩翀平静睡去的容颜,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翀这病是自打出生就带着的,只不过彼时年岁太小,不大看得出来,后来年纪渐长,行为举止越来越奇怪,众人这才察觉不对。 这么些年,请了无数郎中来瞧,都只说是痴症,至于能不能好,端看他造化。 自韩翀被诊断为痴症之后,孟夫人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半边。原想着趁年轻还能再生几个,可上苍却不肯眷顾,此后再无出。 她从来是个性子要强的女人,处事苛刻,不容许出任何岔子。谁知眼下最大的岔子竟然就出在她的亲儿子身上,这对她来讲,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好在她并未被变故打倒,而是在痛苦和煎熬中,仍旧努力主持中馈,维持着内院的和睦与安稳。 但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她怕会有一个比她年轻也比她更有势力的女人出现,夺走她的权柄,将她彻底击垮。 思绪飘飘忽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韩翀已经彻底睡熟。 韩迟云起身,嘱咐甘棠好生照看孩子,而后便出了门。 门外夜色更浓了些。 夏夜的风又轻又薄,纱一般拂过面颊,还未仔细感知便已无影无踪。 有小丫头提着一盏竹骨纱灯追出来,要为韩迟云照路。 韩迟云却谢绝了她。 他独自沿着这熟悉的黑夜,揣着一腔闷海愁山,一步步走回了自己那间院落。 夜里就寝之前,鱼丽打了两盆水来伺候韩迟云盥漱。 她将布巾洗好,正要递给韩迟云,哪知一眼瞥见韩迟云衣领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韩迟云被对方笑得莫名其妙。 鱼丽掩口拼命忍着笑意,回头冲屋外喊道:“小怜,去我屋里把那面菱花镜拿来,让咱们大官人自己瞧瞧好不好笑。” 名唤小怜的小丫头在门外答应了一声,不多会儿便捧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进屋。鱼丽接过铜镜杵在韩迟云面前,抬起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点了一下,道:“瞧这儿。” 韩迟云透过铜镜向鱼丽手指的位置看去,霎时面红耳赤,耳朵尖都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但见脖颈上擦着一抹红痕,斜斜地划过肌肤,于衣领间若隐若现。 那是女子唇脂留下的痕迹,非常劣质的唇脂,非常劣质的红色。 ——姚木槿的杰作。 韩迟云猛地一下将镜子塞回鱼丽手中,磕磕绊绊地说:“出、出去,出去。” “面还没擦完呢,做什么赶我走。难道官人打算留着这痕迹过夜不成?” 鱼丽绷着笑,故作认真。 韩迟云夺过布巾,道:“我自己擦,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说着话便将鱼丽和小怜全赶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抓起布巾在脖颈处狠狠擦了一遍,擦完却仍觉浑身又躁又焦。 待到好不容易将诸般情绪都压了下去,韩迟云也没再唤女使来伺候,而是自己动手将一切收拾妥当,吹灭烛火,安稳睡下。 谁知躺在榻上之后,他却失眠了。 明明阖着眼睛,可眼前却清晰地出现了姚木槿噙着一抹顽皮笑容看过来的模样。 唇角微扬,明璨的阳光绽放在她的眼里眉间,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鼻唇却小巧玲珑,像一场含苞待放的春梦。 她的笑容很美,却也很庸俗。 庸俗的美,韩迟云不喜欢。 可明明不喜欢,却又赶不走。 姚木槿这个女人,爱财如命,没轻没重,还很厚脸皮,惹人心烦。 韩迟云躺在床上翻煎饼,翻来覆去睡不着。没奈何,只得披衣起身,将蜡烛重新点燃,拿起一本昔年朱畦校注的《大学》,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修己安民的信条被他噙在唇齿间,咽至肺腑,令它们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奔涌。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们终于将那个庸俗的女人从他的脑海中挤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韩迟云:(内心os)姚木槿……姚小啾……木槿……小啾……姚木槿:(一直打喷嚏)谁在念叨我?! 第11章 无耻 第11章 无耻 天刚蒙蒙亮,姚木槿便挑着花担子去了东马塍。 从东马塍到梅岗园,一路都是花田。生意大的卖花株,生意小的卖花枝。花株贵,花枝便宜。 花农们将还沾着晨露的花枝剪下,卖花娘子们挑着担子来收,如同收菜一般,挑中了就一枝一枝往担子里放。为防花枝枯萎,担子里还铺着薄薄一层花泥。 夏日已没了春天的桃夭杏艳,这时节主要卖的是紫薇、茉莉、栀子和睡莲。 卖花娘子做的都是小本买卖,装满一担花大约百文,每个人会装两个花担,成本约二百文。 挑好之后,将紫薇花削去旁枝杂叶,扎成花束,一束八文钱;茉莉和栀子可以摘下来做成小花串,可以卖五文钱一串;蓝色的睡莲唤作“蓝莲花”,前朝李唐时候由勿斯里国传入,这就卖得贵些,一枝蓝莲花可卖三十文左右。(注释1) 姚木槿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自己的花担子装好,向花农付了钱后,她便挑起担子往西湖行去。她今天不打算进城了,打算沿湖往保俶塔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卖花。 平日里姚木槿很少到西湖这边来,只因街道司不允许小商贩们在西湖边随意摆摊。若是遇到司兵巡查,必然要与之斗智斗勇,斗输了就得罚一大笔钱,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朝廷开酒库的日子。 本朝无论仕宦布衣,皆喜爱饮酒。临安府有十三所酒库,在每年夏初和秋初的特定日子,酒库会将本年新酒的名号写在酒招子上,并挑着酒招沿街巡游,意图告知百姓们——好酒已上市,诸位赶紧来喝。 每逢开酒库之日,西子湖畔就热闹得像过节一样,估摸着根本等不到街道司的司兵来抓,就能把花全部卖掉。 姚木槿美滋滋地盘算着:早早卖完花,先去防隅官屋看看三哥;然后去慧光庵进香许愿,求观音菩萨保佑顾沾沾母子平安,保佑三哥赶紧娶妻,保佑自己早日攒够钱,可以带着二哥的骨灰一同归乡。(注释2) “卖花咯——” “茉莉五文,紫薇八文,蓝莲花三十文——” 挑着花担子一路吆喝一路走,行至断桥附近的时候已经卖出不少。时有郎君买下一束紫薇赠予自家娘子,亦有父母为身旁活泼可爱的孩子买一串茉莉戴上发髻。 姚木槿在桥畔寻了一处空地,放下担子喘口气,而后便迎着夏日湖风,唱起了卖花娘子们最爱的那支《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注释3) 她的嗓音又脆又清澈,似黄莺唧啾,极其悦耳。忆及昔年在慈幼局,正是因为她唱歌好听,这才得了“小啾”这一诨名。 边唱歌边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买花人,很快,花担子上价钱便宜的茉莉、栀子和紫薇便所剩无几,唯有价格略高的蓝莲花,倒还余下不少。 姚木槿看着担子里剩下的蓝莲花,不禁有些发愁。虽然早就知道这种价高的花不好卖,但今早她却还是被这抹清贵的蓝色迷住双眼,糊里糊涂就动了心,孰料现在可好……唉,果然心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些蓝莲花,十有八九是要砸手里了。 叹了口气,正思量着要不要贱卖的时候,姚木槿一抬头,这便瞧见原本逡巡于湖光之中的一艘画舫,此刻正慢慢地向自己这边靠近。 那画舫绘彩染金,极其华贵。舫有二层,一层乃饮酒作乐之所,二层是一间小阁,可供稍歇。 “卖花娘子,我们官人请你上船来。”有仆役站在船头冲姚木槿大声说。 姚木槿笑着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花担子,意思是:她只卖花,不陪酒。 那仆役又道:“你的花,我们官人全要了!我们官人与娘子相识,今日恰好遇见,便想请娘子共饮两杯新酿,并无他意。” 姚木槿微怔——与她相识?是何人? 她在脑海中飞速回想了一遍,她所熟识者大抵皆是慈幼局出身的三教九流,也没听说他们中有哪个人飞黄腾达了,能赁得起这样华丽的游湖画舫。 但此人的言说也确实勾起了姚木槿的好奇,很想知道画舫里想请她同饮的官人究竟是谁,说不准真是哪个一起长大的苦孩子走了狗屎运。况且那人还说要将她的花全部买去,顶好的事,她不能不去瞧瞧。 于是姚木槿颔首应道:“多谢你们官人。” 画舫靠岸,姚木槿被船工扶着上了船。将花担子放在甲板上,她这便掀开眼前重重青绫帘幔走入舫内,不料一进去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周恒。 舫中摆着一张食案,案上好酒好菜齐备,周恒身着华贵绫罗,鬓边斜簪一枝象生花,懒洋洋地倚在案前。他身后靠窗的位置坐着两名怀抱琵琶的歌女,左手坐着两位身穿白襕衫的文士,右手的上位却空着。 见姚木槿进来,周恒立刻举起手中酒盏,笑道:“木槿妹妹,小生这厢有礼了。” 姚木槿二话不说,转身就想下船。孰料还未掀开幔帐,便被立在舱外的仆役伸臂拦住了去路。 “妹妹莫急走啊。我与妹妹许久未见,今日饮湖上之际,望见妹妹在岸边卖花,实在有缘,遂邀妹妹上船小酌两杯薄酒,还望妹妹莫怪。” 周恒笑嘻嘻地说着,边说边站起身,晃着手中酒盏,往姚木槿这边缓步行来。 姚木槿咽下心头厌恶,伶牙俐齿地刻薄道:“周官人不在家中认真读书,还有心情在这儿饮酒作乐呢?当心下回的吏部铨试仍过不了,那可丢死人咯。” 顾沾沾曾对姚木槿说过,周恒原本可以仰仗家族门荫出仕,只可惜铨试未过,至今仍是白身。 本朝自仁宗时便定下规矩,所有推恩荫补的官员,必须通过铨试;铨试未过者,不得破格授官。可笑这周恒不学无术,次次都被卡在铨试这里,纵有门荫也无法入朝,实在是个草包。 周恒听姚木槿公然揭他的短,面色一沉,但又很快恢复至皮笑肉不笑模样,啧啧地说:“妹妹这张巧嘴儿,端的是厉害。这么伶俐的一张嘴,不知噙着嘬一嘬,会是什么滋味。” 姚木槿登时冷下脸,骂道:“无耻东西。真是大蟾蜍扮青蛙——遍身膈应藏都藏不下。” 周恒不提防被她这样一骂,面子上彻底挂不住,刚要发怒,却听身后那两位文士其中一人开口劝道: “业久,你好好的非要招惹人家卖花娘子作甚?等会儿被他知道了,又要不欢而散。咱们今日好不容易请他出来,原是有求于人,莫要做那任性使气之事。”说话间,此人竖起食指向二楼指了指。 周恒下意识抬头往楼上扫一眼,瞬间没了气势,悻悻道:“罢了罢了,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惹不起。……木槿妹妹骂得好,鄙人先给妹妹赔个不是。我因着妹妹的冷声冷眼,心都快碎了,还管什么耻与不耻。” 姚木槿听他们如此说,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画舫内还有一人。怪不得筵席的上位空着,想来应是那人之座,只不知他因何离席去了二楼。 却听周恒继续怨道:“妹妹牙尖齿利,不仅把我说得不堪,前两天还把我那浑家骂得哑口无言。鄙人实在佩服。” 姚木槿微怔:“你竟知晓此事?” 周恒冷笑一声:“我那浑家被妹妹骂了个大红脸,回到家中好一通哭嚷。妹妹说得好,欺软怕硬的都是奸贼。她大抵是不想做奸贼,对我是又掐又闹。拜妹妹所赐,我可是哄了足足三日才把人哄住。妹妹少不得共我满饮此杯,就当是赔罪了。” “放屁!”姚木槿啐道,“谁要赔你的罪!” 话毕,她再次转身往舫外行去。打定主意哪怕今日把这些蓝莲花全扔湖里,她也绝不会卖给周恒这个恶心玩意儿。 “沾沾有了身孕,想雇个女使伺候她,我寻思着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周恒在姚木槿身后凉嗖嗖地开口。 姚木槿离去的脚步倏然顿住,回身问道:“你想如何?” 周恒心知顾沾沾是姚木槿的软肋,原本只是略作试探,现见姚木槿果然上钩,不禁又嬉皮笑脸起来。 但见他抬手指着船舱内一排尚未开封的酒坛,得意道: “今日恰逢朝廷开酒库,我托人赶早弄了几坛好酒来尝鲜。此乃御库名酒‘琥珀光’,妹妹往日在街市,想喝都喝不到呢。相逢即是缘,妹妹且坐下陪我等痛饮几杯,若是将我们哄高兴了,什么女使婆子的,自然不在话下。” 姚木槿瞥了一眼那些酒坛,乃是一坛一升的花釉小瓷坛。但她从未喝过“琥珀光”,不知这酒的后劲如何,心头难免有些忐忑。 她这边还在思量,那边周恒却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没胆?我还以为木槿妹妹是女中豪杰,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至于沾沾的女使,呵……” 姚木槿被周恒这么一激,霎时再顾不得其他,转身走回船舱内,直接就在周恒右边空着的上位落座,扬声道:“好!今日奴家便陪周官人喝个尽兴。” 周恒听她这样说,喜得一迭声唤人开坛倒酒,又命歌女有什么好听的曲儿尽管唱来。之后便坐于姚木槿身边,拿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面上亦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奸笑。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姚木槿很快就会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知道读者宝宝们都很讨厌周恒,但希望大家能暂时忍一忍,因为在上卷快结束的时候他就嘎了,多行不义必自毙,顾沾沾杀的。以及,下一章请看:姚小啾所向无敌!!!ps.无奖竞猜,画舫二楼的菩萨是谁呢?【注释】1、南宋花枝的具体价格,史料当中并无详细记录,但根据史料现有的记载,我们可以大致做一些推算,譬如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中记载,在广州,两文钱可以买一枝白兰花。另有南宋佚名《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临安五月初一的时候家家都要买花,平均每家花费100文。据此可知,买花不可能只买一枝,最少也得买一束,一束花一般十枝左右,那么一枝花差不多就是10文钱上下。2、庾岭是火葬的,所以会有骨灰。宋朝时候因为社会经济繁荣,人员流动特别大,很多人都离开了自己的故土,所以当时已经很流行火葬,既方便又省钱。据学者考证,两宋时期市井百姓的火葬率高达30%。3、“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等句,出自李清照《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一词。 第12章 奇葩 第12章 奇葩 韩迟云刚从二层小阁下来,尚未走进中舱,就听得里面传出阵阵歌声、笑声,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句詈斥,端的是喧阗不休。 他撩开帘幔,入眼便是一位身着粗布衣裙的女人,背对着他,大咧咧地把一只脚踩在官帽椅上,手里举着一盏“琥珀光”,高声喊着:“喝!给我喝!不喝不是男人!” 再往席间看去,只见崔岐山和陆泽皆已醉成一滩烂泥,惟有周恒还清醒着,却也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叫道:“不喝了,不喝了。妹妹……妹妹着实好酒量……实乃女中豪杰!” 瞧见韩迟云掀帘入内,周恒立刻指着姚木槿喊道:“迟云快来……快来认识认识,天底下最妙的妙人儿……” 听得周恒口中言出“迟云”二字,姚木槿“唰”地一下回头看去,这便瞧见韩迟云负手站在门边,眉心紧蹙,一言不发。 姚木槿被韩迟云这样看着,突然就不自在起来,讪讪地放下手中酒盏,笑道:“原来韩官人也在这儿。” 韩迟云缓步近前,指着地上瘫着的、桌上趴着的,问:“都是你喝倒的?” “对!”姚木槿答得干脆利落,眼中还闪烁着一抹得意的光。 韩迟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只觉自己这三五日真是一次又一次开眼了——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见一次就让他震惊一次的?简直“奇人”一个。 他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如此令人难以言说的“奇人”。 “迟云,迟云你是不知道,木槿妹妹……嗝……妹妹的酒量深不可测!你快和她喝、喝两杯!”周恒打着酒嗝嚷嚷道。 韩迟云抽了抽唇角,语气古怪地重复道:“木槿妹妹……?” 周恒却没意识到韩迟云面上这些微妙的变化,粗声大气地炫耀:“不瞒你说,我与木槿妹妹是老相识,我俩十分要好……快,你快和她喝两杯!” 说着话,他将一盏盛满“琥珀光”的酒盏塞进韩迟云手中。 韩迟云捏着酒盏,却没搭理周恒,也没喝酒,而是眯起眼睛审视着几步开外的姚木槿,问道:“姚娘子,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话语凉嗖嗖的,被窗外吹进的湖风裹挟着,明明是初夏的正午,却冷得人浑身一哆嗦。 姚木槿突然意识到韩迟云也许是误会了什么,正要开口解释,不料却又被周恒打断。 那周恒已经醉得脚步趔趄,但他却与崔岐山等人不同,人家是醉了就睡,他是越醉越兴奋,越醉越不要脸。只见他一把扯住韩迟云衣袖,眯着一双色蒙蒙的眼睛,道: “我有个外室,你晓得吧?木槿妹妹就是我那外室的阿姊。实话跟你说,我打算、打算把木槿妹妹也收作外室,到时候让两姊妹一起伺候我。迟云,你想想,那得多舒服。” 话音未落,韩迟云的面色刹然一片冷白。 可还未等他作何反应,姚木槿那边已是一碗冷酒当头泼来,直泼得周恒鬼咤狼嚎。韩迟云嫌弃地一甩衣袖,周恒吃不住力,踉跄后退着跌坐在地,只来得及叫了声“哎唷”,这便瘫在地上彻底醉去。 姚木槿顾不得韩迟云还在一旁,拎起裙摆冲上前,抬脚便往周恒已如一滩烂泥的身上踢去,边踢边骂:“放你爹的葫芦屁!谁跟你妹妹长妹妹短。要不是看在沾沾的面子上,我把你扔西湖里做醋鱼!” 韩迟云将手中那盏“琥珀光”泼向舱板,转身坐下,冷眼看着姚木槿对周恒拳打脚踢。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这回你又收了多少钱?” 姚木槿停下动作,不解地望向韩迟云。 “你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既然愿意陪他饮酒,必然是收了他的好处。”话语凉薄,嗓音却低沉,让人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讥还是厌。 姚木槿倒是不计较这些,大大方方回答道:“我妹妹怀孕了,我陪他喝酒,他答应给我妹妹雇个女使。” 听闻此语,韩迟云面色稍霁。也不知怎得,忽然就想起二人初见之时,巷子里的男人打老婆,她一个小寡妇,偏要拎着扫帚与人打抱不平。 “你倒是很会为旁人着想。”韩迟云轻声说。 “什么?”他声音太轻,姚木槿没听清。 “没什么。” 姚木槿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裙,向韩迟云拜了个万福,道:“奴家不晓得韩官人也在船上,适才鲁莽,惊扰了官人,还望官人莫与奴家计较。” 韩迟云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眼睛却以极快的速度将案上已经喝空的花釉瓷坛扫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十坛,遂忍不住感慨:“四个人喝了十坛酒,三个倒了,唯独你还站着。你的酒量怎得如此好?” 姚木槿粲然一笑:“奴家也不晓得,大概是天生的。慈幼局出来的那些兄弟姊妹,没一个喝得过我。” 可惜话还没说完,一阵凉风吹过,忽然便觉头晕腿软,赶紧扶住桌案,这才将将站稳。姚木槿在心底暗叫一声不妙——酒劲儿上来了,看来这“琥珀光”确实后力不小,得赶紧回去躺着,可别醉倒街头才好。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默算一遍今日营收,发现眼下竟然连本钱都还没赚回来。若是那些蓝莲花卖不出去,今天就真是亏本亏到姥姥家了。 可转念一想,周恒答应喝高兴了就给沾沾雇女使,她喝赢了周恒,如此说来,沾沾终于要有女使了——想到这里,瞬间又开心起来。 “请韩官人让画舫靠岸,奴家这便下船。” 韩迟云却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下船做什么?”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于是缓慢地说:“下船……去卖花。” 韩迟云轻嗤:“醉成这样,还怎么卖花。” 姚木槿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都怪奴家贪图美色,花大价钱弄了一担子中看不中卖的清贵花……若是卖不出去,奴家便只能寻个没人的角落……哭去了。” 话毕,正要走,却听韩迟云道:“我买了。” “真的?!!” 姚木槿满脸欢悦地看向韩迟云,腿也不软了,舌头也不打结了,喜得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果真全买了么?莫诓我。” “什么花?”韩迟云问她。 “蓝莲花。你等着,我去拿给你。”说完也不等韩迟云答应,这便踉踉跄跄地上甲板寻她的花担子去了。 韩迟云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四下看去,但见满桌杯盘狼藉,十个酒坛子东倒西歪,可见刚才经历了一场极没规矩的宴饮。 此刻,周恒仍像头死猪一样瘫在地上,崔岐山和陆泽也是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倒在椅上,皆醉得不省人事;至于那两位怀抱琵琶的歌女,则是缩在船舱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存在一般。 韩迟云蹙着眉头,抬手在眉心揉了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姚木槿捧着一大束蓝莲花走了进来。 那贵不可言的蓝色,仿佛一眼望见诸天神佛对众生的慈悲与惩戒。可惩戒并非苦痛,而是烫的、甜的、诱惑的。 犹记佛说无量寿经言:荡除心垢,清明澄洁,无深不照。 又似初冬寒夜,人在琼林玉树之间,掬起一抔洁雪,借着月辉细瞧那雪色——蓝是幽魅,白是清傲,蓝白相交,美至心颤。 “六十文钱一枝,此处有二十支,拢共是……一千二百文。”姚木槿笑眯眯地说,表情十分谄媚。 “好,”韩迟云应道,“马车停在岸边,上岸给你。” 姚木槿上前几步,将蓝莲花一股脑塞进韩迟云怀里,突然说:“真像。” 韩迟云不明所以,姚木槿没等他发问便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我说真像,便是说……这蓝莲花和你真像,都很美……好看……喜欢看。” ——又调戏他! 韩迟云神色一凛,刚想出言斥责,却见面前这女子眉眼饧涩,面颊绯红,站都站不稳。心知她这是醉意上头以至口不择言,于是只得暗叹一声,将斥责的话语咽了回去。 “你醉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韩迟云板着脸,正襟危坐,却不提防面上飞起一抹红霞。 哪知姚木槿却越来越过分,凑到他身边左看右看,看了半晌,突然赌气一般问道:“你去小阁做什么?” 听她这语气,不像是卖花女与贵公子偶然相逢,倒像是家中娘子因着夫君回来迟了,堵在门口质问,不说清楚不许进门。 “我晕船,去楼上歇息。”韩迟云答她。 “哈?!”姚木槿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猛然睁大,“这是西湖!你在西湖晕船?!” “对,我晕船。”韩迟云答得一本正经。 姚木槿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但见窗外湖光潋滟,水平波静。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晕船,说不得,这也是奇人一个。 “你骗我么?” “没骗你。” “现在不晕了么?” “歇了一会儿,好多了。” “可是……我晕……我的头好晕……” 姚木槿说着话就想往地下坐,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又拉着她让她在官帽椅上坐好,而后扬声唤道:“船娘。” “来了——”在船后负责烧茶摆果子的船娘听到喊声赶忙过来,“官人何事?” “端一碗醒酒汤。” “官人稍等,马上就来。”船娘答应着去了。 这画舫是专供富家子弟们宴饮玩乐的地方,船上不仅有茶酒果子与琵琶歌女,甚至就连醒酒汤、痰盂、溺桶、布巾、小榻等诸物,亦是齐备的。 待船娘端来醒酒汤,伺候着姚木槿喝下,韩迟云便吩咐船工,让画舫靠岸。 “官人,咱们眼下在雷峰塔,要到钱塘门上船亭才能靠岸,还得许多功夫呢。奴瞧着官人脸色不大好,不知是否身体不适,倒不如与娘子一起上小阁暂歇。”船娘劝道。 韩迟云却摇了摇头:“你送她上楼歇着,我在这里略坐一坐便罢。” 船娘应了一声,招呼着那两位歌女,三个人一起将醉眼朦胧、双腿发软的姚木槿送至二楼小阁安置。 小阁四面皆雕花围木,其上悬挂绫帘,内中铺着一张贵妃榻,想来刚才韩迟云便是在此处休息。 姚木槿躺在这张韩迟云躺过的榻上,想到自己今天不仅把花全卖了出去,还从韩迟云那儿平白坑了六百文钱,简直别提有多高兴。 “真好骗啊……韩迟云……是个大傻瓜……”姚木槿闭着眼睛小声嘟哝着,心底却有温柔的细蕊,正迎着湖风缓缓发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家乡 第13章 家乡 大约未时三刻,画舫泊于钱塘门上船亭,船上诸人依次弃舟登岸。 候在上船亭旁的仆役们上前扶着自家公子哥儿,上车的上车,上轿的上轿。 姚木槿喝了醒酒汤,又在贵妃榻上小憩片刻,这会儿精神好了许多。眼见此地距黑羊巷并不远,本想自己挑着担子走回去,不料却被韩迟云拦住。 “给姚娘子雇顶轿子。杕杜,你挑着花担送她回去。” 说完这些,韩迟云转身上了相府马车。 容态沉稳,已没了适才晕船时面白如雪的可怜。 那个名唤杕杜的随侍依照韩迟云的吩咐,给姚木槿雇了顶轿子,又挑起她的花担,将她一路送回黑羊巷。 及至巷口,姚木槿喊停轿夫,并与诸人逐一道谢,这便接过担子,余下几步路打算自己走进去。 黑羊巷虽是陋巷,但风景颇佳。因其紧挨清湖堰,故而巷道间有一条小河潺湲淌过。 民居沿河而建,一边是房屋,一边是河流,中间一条青石板路,跫音伴着流水,澹荡惬意。 姚木槿挑着花担悠然行去,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打着赤膊,正挥动一把斧头劈柴,神情专注,双耳不闻杂音。 他身材遒劲,皮肤呈麦色,劈柴的动作也极有韵律。 斧头起落,身上结实的筋肉亦随着动作而起伏。 姚木槿刚要张口喊“三哥”,不提防眼角余光一瞥,突然发现邻居家的门开着一条缝,内里探出小半个脑袋,正在偷看程厌劈柴,看得十分入神,连路上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这是她的右邻。 姚家左边住着王大顺一家四口,右边则住着一对儿卖炊饼的夫妇。 当家男人姓叶,夫妻二人原有四个孩子,可惜后来殁了两个,现下只剩一双姐弟。 姐姐名唤叶二娘,正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因家里穷,置办不出像样的嫁妆,且叶家夫妇疼爱女儿,不想将她随随便便就嫁了,故而至今尚未议亲。 姚木槿瞧见叶二娘在偷看程厌,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后“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 叶二娘听见人笑,一扭头,这才发现姚木槿正看着自己,霎时便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躲在门后又是摆手又是作揖,恳求姚木槿千万别声张。 姚木槿掩口偷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冲着叶二娘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吧,我不说。 叶二娘羞红了脸,低着头,慢慢关上房门。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挑着花担,无事人一样,脚步轻盈地边走边唤道。 听到唤声,程厌这才抬起头来,笑道:“今日回来得早。” “我今天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足足多赚了六百文!” 姚木槿得意洋洋地说着,推开屋门,将花担放去后院角落处,又顺手从面盆架上扯了一块布巾,出门递给程厌,道: “擦擦汗。这大热天的,怎得又买柴给我?我这柴禾够用呢。快进屋歇着。” 程厌接过布巾,将脖颈、臂膀上的汗珠尽皆抹去,捡起扔在一旁的裋褐穿上,又将劈好的柴禾抱去后院垒齐整,这才进屋坐了。 “这会子怎么得空过来?”姚木槿倒了杯清凉饮子放在程厌面前,问他。 “今晚轮我值夜,白日可以稍歇一歇。之后几日我都要上望火楼值守,没空过来,就想着给你买些柴,帮你劈好,你用的时候省力。”程厌答道。 潜火兵负责整个临安府的防火事宜,可谓职责重大。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防隅官屋和街面的望火楼内皆要安排兵卒值守,凡遇火情立刻出动,耽误不得。 姚木槿听说程厌又要上望火楼,便像只小蝴蝶似的抬手转圈,拜了个夸张的万福,道一声“三哥辛苦”。 程厌被她逗笑,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的是什么大买卖?” 想起姚木槿刚才说自己平白多赚了六百文,程厌忽问道。 姚木槿兴高采烈地从随身筭袋中摸出一吊钱,在程厌眼前晃了晃: “你猜我在西湖遇见谁了?” “谁?” “韩迟云!这些钱全是从他那儿诓来的!” 姚木槿兴致勃勃对程厌说起,自己今天是怎么将三十文一枝的蓝莲花以翻了一倍的价格卖给韩迟云这事,边说边笑,笑容比门外的阳光还要明艳。 程厌却没笑,只板着脸坐在那儿听着,待姚木槿说完,冷声问道:“他让你陪酒了?” 姚木槿一愣,原本不想提周恒那茬,但眼见程厌已知晓自己喝了酒,且又误会了韩迟云,没奈何,只得将自己如何陪周恒喝酒之事说了,又说周恒答应给顾沾沾雇个女使。 听完她的话,程厌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加凛冽。 他攥起拳头一拳砸在桌案上,恨声道:“那姓周的,迟早有一天要他好看!” 姚木槿笑着在程厌肩头轻拍一下:“不说他了,没得让人扫兴。你等着,我去拿钱匣。” 话毕,她提起裙摆“噔噔噔”地往二楼跑去,不过片刻便怀抱三只小木匣走了下来。 姚木槿将三只木匣放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把自己今日赚得的所有钱仔细数了一遍,刨去本金,净赚八百文。 她手脚麻利地将这八百文钱分做四份: 第一份是三百文,留待日常开销以及买花本钱,用绳子将之重新穿好放在一旁。 第二份也是三百文,是她为程厌攒的老婆本,留待程厌娶妇时使用,放进第一个木匣里。 第三份是一百文,是她为顾沾沾肚里的孩子攒的,留待日后给孩子,放进第二个木匣。 第四份亦是一百文,是她给自己和二哥庾岭攒的路费,为的是将来能离开临安回家乡。 其实姚木槿并没有家乡。 她一个弃婴,不仅不知父母及生辰,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哪能知晓家乡何在。 这所谓的家乡,其实是庾岭的。 庾岭的家乡在赣州。 赣州属于江南西路,原名虔州,高宗绍兴二十三年的时候,因觉“虔”字不吉利,遂更名为赣州。 庾岭是早产儿,未足月便生了下来,故而从小就身体不好,病厄不断。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不幸染了产褥热,不久便离开人世;父亲是当地乡村私塾的一位塾师,束脩不多,但勉强可供父子二人生活。 大约六岁那年,家乡闹瘟疫,村镇中有许多人都拖家带口逃往外乡,彼时庾岭的父亲也带着儿子往北跑,一口气跑到了位于两浙西路的临安府。 哪知才到临安落了脚,庾岭的父亲却也身染重疾,没过多久便撒手尘寰,剩下年仅六岁的孩子,被人送进了慈幼局。 庾岭在慈幼局认识了姚木槿,爱上了姚木槿,娶了姚木槿。 再后来,他丢下姚木槿自己走了。 庾岭对家乡赣州的感情很深,总是对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家乡,说那里橙黄橘绿,青山秀水。 又说有位姓辛的老大人曾在那里写过一首悲美壮丽的《菩萨蛮》,他一句一句教姚木槿唱: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姚木槿没有家乡,但天长日久听庾岭说他的家乡,再加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渐渐地,姚木槿也把赣州当成了自己的家乡。 庾岭死的时候希望姚木槿能将他的骨灰送回赣州,姚木槿答应了。 她这人最是仗义,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故而“与二哥一同归乡”便成了姚木槿心头甚为惦念之事。 程厌看着姚木槿乐呵呵地数钱,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好半晌之后终低声说: “若是那姓韩的能对你好,也许做妾也不是坏事。……韩家有钱有势,吃穿不愁,至少能让你不再过这种苦日子。” 姚木槿手上数钱的动作没停,口中却说:“做不了啦,他那人古板得很,他说他不纳妾,这辈子只有他发妻一人。” 听闻此语,程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似喜似惊的光,慌忙问道:“你不去韩家了?!” 孰料姚木槿却狡猾地笑了起来: “去啊,当然去。你是不晓得,我那天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允我进相府。不过不是给他做妾,而是给他的伴当。他那伴当名叫沈如钧,说是相府西宾之子,也是个读书人。我瞧着很不错,就答应了。” 程厌没再说话,眼中也没了刚才的辉光,只端起面前那碗清凉饮子闷闷地喝着。 这是姚木槿亲手煮的清凉饮子,夏日喝来最好,解暑消烦,清心止渴。虽然用的都是很便宜的药材,譬如桑叶、竹叶、忍冬之类,但程厌却觉得比茶楼里卖的十文钱一碗的香饮子更好喝。 微苦的味道从唇舌漫延至肺腑,佐着姚木槿明媚的笑颜,程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疼得很。 他只是个俸禄微薄的潜火兵,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姚木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程厌想,他配不上她,她合该有更好的去处。无论韩迟云还是沈如钧,都比他好,比他强。他这辈子就做她的三哥,做她的娘家兄弟,倘若有人欺负她,他便替她出头,为她撑腰,这就足够了。 程厌仰头将碗中清凉饮子一口气喝干,放下碗,起身说道: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你把钱匣锁进柜里锁好,夜里睡觉前记得把门窗都落闩,别贪凉开着窗户。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给人盯上就麻烦了。我已经跟清湖堰的军巡铺屋打过招呼,他们会着重留意这边。你记着有事就去喊我。” 他这边絮絮叨叨地交待着,那边姚木槿托腮看着他,笑答道:“晓得啦,你去吧。” 程厌走后,姚木槿将门窗落了闩,又换了身衣裳,打算先小睡一会儿,等到傍晚时分再拿上二十文钱去夜市买一大碗馎饦吃。 她是个馋丫头,对穿衣打扮并不讲究,日常大部分开销都花在了吃食上。 哪知才走进内室,入眼便是一抹雾山蓝,姚木槿长长地叹了口气——真麻烦,韩迟云的衣裳还在她这儿呢。 姚木槿拎过衣裳铺在床榻上,一点一点将之折好,又找了块包袱皮把衣裳包进去,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相府还给韩迟云。 可也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要去相府给韩迟云还衣裳,姚木槿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一颗心怦怦怦地乱跳。 她不想见到他。 她心里有些怕,怕见到他。 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但就是觉得心里慌得很,像东西南北的风一齐往心窍里吹,没个准头,也没个定数,呜呜咽咽地,把什么爱啊恨啊全搅成一锅粥。 这种慌乱感,每见韩迟云一次,便会多一分。 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正在心烦意乱之时,姚木槿突然想起那天沈如钧送她离府前说过的话。他说,正对着皇城司有一道小门可以直通西跨院,无须经过相府,还说她可以随时去找他。 姚木槿一拍脑袋,对啊,她明天去西跨院把衣裳拿给沈如钧不就行了,这样不就不用见到韩迟云了嘛! “好,就这么决定了。”姚木槿美滋滋地说。 作者有话说: 【一点小tips】大家都知道,物品的价格是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以及自身所处地域的不同而波动的,宋朝也是一样。不仅北宋和南宋的物价有很大差别,甚至南宋时期的物价也有很大变动,譬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贯并不是1000文,而是700多,甚至有时候跌到500多。但出于对读者友好的目的,本书不考虑物价变动情况,全书遵循统一公式:一贯钱(一吊钱)=1000文=一两银子。另外,关于宋朝的物价,大家可能没什么概念,这里给读者宝宝们罗列一些古籍中记载的物品价格,供大家简单了解:宋宁宗时期,临安府的猪肉卖90文钱一斤,皮和骨头每斤卖30文(出自《西湖老人繁胜录》);宋高宗时期,朝廷酒库普通的酒,每升大概是120-150文之间(出自《文献通考》);街市上的胡饼每个8文,酸菜包子每个3文,血羹、粉羹等吃食每份15文上下。宋孝宗时期,丝绸卖每匹4贯(出自《淳熙三山志》);普通百姓穿的麻布就很便宜,一匹只需400文(出自《宋会要辑稿》);食用油、灯油等每斤30文上下。宋神宗时期,雇一顶二人抬的轿子,合计每人每里9文钱;每枝蜡烛200文钱(出自《黄庭坚集》),等等等等。 第14章 调笑 第14章 调笑 次日清早,姚木槿仍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挑着花担去了东马塍。这回可长了记性,那劳什子的蓝莲花是一枝也没要,只拿了些好卖的便宜花草。 摆好花担,她便挑着一路向南走,由余杭门进城,沿着街巷一路走一路叫卖。今日拿的花枝本就不多,故而不到未时就全部卖掉。 卖完了花,姚木槿先去了善履坊顾沾沾那儿,把顾沾沾做的热乎菜美美地大吃一顿。因她自己的衣裳惹了花泥,便又借了妹妹的干净衣裳换好,这才准备去找沈如钧。 “小啾,莫急走。”顾沾沾拉住换好衣裳的姚木槿,将她扯回妆奁前。 “怎么?” “我给你把头发篦一篦,都毛糙了。” 顾沾沾说着便执起篦子为姚木槿梳头,末了还拿出自己的桂花头油,仔仔细细抹在姚木槿的头发上。 妹妹的手又软又细,捏着篦子梳过发丝,姚木槿舒服得眯起眼睛,似快要睡去。 梳完了头,顾沾沾却仍觉不满意,复摆出自己的胭脂水粉,为姚木槿绘了个极其柔美的檀晕妆;紧接着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找出一朵芍药象生花,非要给姚木槿戴上。 “我不戴这个,太华贵了。”姚木槿推拒道。 “戴着,听我的,”顾沾沾却态度强硬,“一歇歇去相府,莫叫人看轻了。” “我走后门进去,相府的人根本见不着我。”姚木槿满不在乎地说。 顾沾沾却扁了扁嘴,嫌弃道:“旁的人见不见得着又有何关系,关键是沈官人见得着。你不是要去找他?你就蓬头垢面的去哦,你让他心里怎么想?” 姚木槿拗不过,最终只得任由顾沾沾捯饬。一番梳妆打扮过后已是晌午大错之时,姚木槿忙不迭拎起装了衣裳的小包袱,匆匆离开顾家。 好在善履坊距离相府并不远,只须沿着街巷一路向东,过了丰乐桥便是五圣庙,再往东走不多久,这便瞧见路左边是皇城司,右边是相府。相府后墙果然开着一扇供仆役们办事出入的小门,门外闲坐两名阍侍,正百无聊赖地打盹。 姚木槿上前与那二位阍侍道了声万福,并说自己是来寻沈如钧的。 其中一人引着姚木槿进门,指了指右手边一条夹道:“娘子且往前去,前面就是沈官人的屋子。” 姚木槿谢罢,这便沿着夹道向前,穿过月洞门,果然见到一个没有倒座的三合小院。院中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正拎着一把洒壶浇花,见她来了便问道:“你是何人?” “我姓姚,来寻沈官人。” 话音刚落便见正屋的帘子被人掀开,沈如钧步出房门,笑道:“鄙人不知姚娘子到来,有失远迎。蒹葭,斟茶。” 这院子中央置有一方石桌,其畔四个石墩。沈如钧边说话边向着石桌打了个手势:“姚娘子,请坐吧。” 姚木槿笑着落座:“沈官人上次说我可以随时来找你,我这便来了。” 沈如钧也笑道:“娘子一来,蓬荜生辉。” 二人正说着话,那位名唤蒹葭的女使已将两盏粗茶端了过来。 沈如钧复又吩咐:“你去灶房要两盘果子。就说我这边来客人了,我要待客。” 蒹葭噘着嘴,嘟哝道:“又让我去讨没趣儿呢,上次不过是去要一碗蒸蛋,一个两个都阴阳怪气的。那些人全是势利眼,大官人吩咐的话,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见了咱们就开始说三道四,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等将来官人你考中状元做了大官,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顿好打……” 蒹葭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如钧截住了话头:“行了行了,快去吧,犯不着和那些人计较。” 不过是三言两句,姚木槿却听出来了,这沈如钧在相府里的日子也许是不太好过。想想也对,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借住于这样的膏粱贵胄之家——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 姚木槿捧起茶盏慢慢抿着,心里忽然对沈如钧生起一丝惋惜之情,只觉这样好的君子却要受人轻视、遭人白眼,实在不是滋味。她眯起眼睛向对方看去,可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什么都没看清。 沈如钧这院子里并无可以遮阴的树木,杭城夏日骄阳似火,二人所坐之处正正地被太阳晒着,简直晒得头晕脑胀。 沈如钧见姚木槿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若是姚娘子不介意,不如移步书房说话,那里倒是凉爽些。外面日头太毒,晒久了恐会晒出病来。” 姚木槿对那些叽叽歪歪的男女大防之说向来是不在乎的,此刻她巴不得赶紧找个凉快地儿躲一躲,于是便随着沈如钧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十分简单:靠窗一张书桌,桌前一把官帽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及两个黑漆书奁;倚墙放置一面盝顶方柜,柜旁随意扔着两把小杌子。 沈如钧将那张官帽椅摆出来请姚木槿坐了,他自己则倚着书桌,站在窗前。窗非支摘窗,而是两扇二抹头槛窗,窗扇向外开着。 “上回在迟云那儿,娘子说愿意给鄙人做妾,不知这话是否当真?”沈如钧忽然问道。 姚木槿不提防他突然提起这事,愣了一下才答:“自然当真。只不知沈官人打算何时接奴家入府?” “我已修书一封,托人带回泰州交予家严。信内已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清楚,只待家严同意,我便立刻将娘子接来。” “若是家中大娘子不同意呢?”姚木槿忽然想起沈如钧在原籍的妻。 “不用管她,她做不得主。”沈如钧答道。 说这话时,沈如钧抱臂站在窗牖前,因背着光,面上是一片黑黢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如何,但声音却是温和的,甚至于太过温和,反而显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冷漠。 这冷漠让姚木槿隐隐有些不舒服,于是换了个话题:“奴家昨日在西湖卖花,恰好遇见韩官人在湖上宴饮,不知沈官人为何没去?” 沈如钧笑答:“我本也是要去的,只是临时受了些风寒,不好饮酒,又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故而只能躲在家中读些闲书。” 听沈如钧说自己病了,姚木槿急忙问道:“可要紧么?” “已经好多了。” 姚木槿暼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书册和凌乱的纸笔,柔声劝道:“生病了就该好生歇着才对,怎还这般辛苦读书?读书最是耗费心血,越读身子越差。” 沈如钧转身将桌上散落的笔墨纸砚诸物收拾好,边收边笑道:“家中二老还等着我光耀门楣呢。明春礼部试,我若再次名落孙山,那可就彻底没脸见人了。我又不像迟云有门荫,我没有那么厉害的伯父和家世,便只能闷头读书,自己给自己挣个前程。” 依旧是温和的嗓音,只是这回并不显冷漠,倒显得楚楚可怜,似为着不公平的出身而哀愁。 听闻此语,姚木槿再坐不住,起身安慰道:“沈官人如此用功,定能金榜题名!奴家知道一个小庙,可灵验了。待明春开考前,奴家去替沈官人拜一拜,求菩萨保佑,一定能成。” “姚娘子生得貌美,心地又如此善良。你愿意给我做妾,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沈如钧近前一步,低声说。 姚木槿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赶紧给他夸回去:“我今日见沈官人如此读书上进,亦觉踏实不少。我是个孤女,无父无母,亦无旁的亲眷……沈官人是好人,我很安心。” 沈如钧轻笑一声,转头向窗外看去,哪知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突然移了移身子,挡在了姚木槿与窗牖之间。 姚木槿是侧对窗牖,并未发觉窗外有何不妥,只以为沈如钧是被太阳晒到了,于是也移了移身子,好让对方站得舒服些。 “姚娘子,你觉得我好还是迟云好?”沈如钧压低声音问道。 姚木槿被这个突然向她抛来的奇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如钧摆手笑道:“是我唐突,让娘子为难。我不过是个塾师之子,哪能跟别人相比。” 此刻二人之间距离很近,沈如钧的声音也很低,低得让人差点儿没听清他说什么。 姚木槿抬头看向沈如钧,发现他虽然在笑,可笑容里却有种凄凄凉凉的感觉,再加上他话里的自哀,这让姚木槿忍不住心生怜悯。 她不忍他难过,遂定声说道:“沈官人快别这样说,若与韩官人相比,自然是你更胜一筹。” “哦?”沈如钧眼前一亮,追问道,“我比他好在何处?” “他那人,又古板又迂腐,没意思得很。沈官人不一样。沈官人总是笑着,让人心生亲近。单说相处言笑,你就比他好多了。” 姚木槿知道自己口是心非。 其实韩迟云没她说得那么无趣,他古板是古板,但却很有意思。他干净得像月亮倒映于水面,而她则像个拿着竹竿乱拨水中月的顽童。她忍不住想要逗弄他,尤其喜欢看他板着脸却压不住面颊飞红的模样,她心里总是痒痒的、叮叮咚咚的。 可这些话没必要对沈如钧说,再加上她很快就要成为沈如钧的妾室,纵使她只是为了那一千贯决定“暂时”做他的妾,但说点甜言蜜语讨好一下眼前这男人,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果然,沈如钧听了姚木槿的话,面上显出十分满意的神情。 “娘子一直拎着这包袱,不知内中所置何物?”沈如钧指着姚木槿手中的包袱问道。 姚木槿“哎哟”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因何来此,忙将包袱塞进沈如钧手中,道:“这是韩官人的衣裳,上回不小心落在奴家那里,奴家拿来还他。还请沈官人代为转交。” 沈如钧眉头轻皱:“迟云的衣裳为何会落在娘子那儿?” 问完这话他又立刻补充道:“娘子莫恼,我并无责怪娘子之意,只是这么一问。” 姚木槿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和韩迟云之间发生的事,只得敷衍道:“当时奴家生病,韩官人怕奴家冷,所以就……” 沈如钧却突然笑了起来:“我见娘子一直抱着这包袱,宝贝似的,还以为这里面是娘子为我缝的衣裳,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姚木槿被沈如钧说得心头蓦然升起一阵愧意,赶紧顺着他的话就坡下驴: “奴家虽然女红做得不好,但若是官人不嫌弃,奴家回去就为官人缝个荷包,过几日给官人送来。” “正好我的荷包坏了,想换个新的。那就一言为定?”沈如钧笑道。 “一言为定。” 二人又说笑了两句闲话,姚木槿瞧着天色不早,这便打算告辞离去。 “我送你出府,帮你雇顶轿子。”沈如钧说着牵起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往书房门口走去。 “不用了,我先去我妹妹那儿,与她一起吃过夕食,再慢慢走回去就行。” 姚木槿想把手缩回来,哪知沈如钧却牵得更紧,劝道:“莫走那么多路,当心把脚走坏。将来你跟着我,我可不要你忙忙碌碌。你只须享福便好。” 他的手掌温热,话语亦是关切温柔,姚木槿心头一暖,便没再缩手,任由对方牵着。 哪知一走出房门她却倏然愣住——只见韩迟云就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面色凄白如霜,拳头却像攥着一块生铁那般,攥得死紧。 作者有话说: 沈如钧在下一盘棋,至于这盘棋究竟何解,还请大家继续往后看吼吼~ 第15章 醋意 第15章 醋意 韩迟云和周恒曾是国子监(国子学)同斋,但二人并没什么交情。 韩迟云清高,不屑与周恒那种花天酒地的纨绔为伍,可周恒却总想巴结韩迟云——毕竟韩家在临安府的地位贵不可言,没有人会不想攀一攀。 昨日的西湖宴饮是周恒做东,辗转托了沈如钧出面相邀,韩迟云看在自己伴当的面子上,这才答应了。谁知宴饮前一天,沈如钧却偶感风寒,是以,当日便没陪韩迟云一起赴宴。 韩迟云从西湖回来之后,心里惦记着沈如钧的病情,原想把蒹葭叫来问问,可巧这日午后恰好无事,也不知算不算鬼使神差,他竟决定亲自去一趟西跨院。 这一去可好,不仅看见姚木槿和沈如钧站在窗前,一幅郎情妾意画面,还听到了那二人调笑的话。 “若与韩官人相比,自然是你更胜一筹。”姚木槿柔声说。 “沈官人总是笑着,让人心生亲近。单说相处言笑,你就比他好多了。”姚木槿含羞带怯地说。 “若是官人不嫌弃,奴家回去就为官人缝个荷包,过几日给官人送来。”姚木槿不仅甜言蜜语,甚至还要亲手为对方绣荷包。 韩迟云站在窗外,一双幽深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窗牖内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女子。 她没穿平日里那袭粗布衣裙,而是换了件花草缘边白罗衫,内搭一条茜色抹胸。不仅如此,她还绘了个漂亮的檀晕妆,头发梳得又齐又亮,甚至鬓边还戴着一朵华贵的芍药象生花——她遍身光彩,明艳得几乎有些刺目。 看到这样的姚木槿正与别的男人调笑,韩迟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头突然荡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躁乱,裂山掀海一般。 这躁乱紧紧勒着他,将他勒得容色煞白,口中泛起酸苦。 正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姚木槿被沈如钧牵着手走了出来。韩迟云的眸光触在那二人相牵的手上,面上又落了一场大雪。 姚木槿陡然看到韩迟云,亦是怔愣,尚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沈如钧先说话了:“迟云,怎么不进屋?我只顾着与木槿说话,竟不知你来了。” 韩迟云攥着自己的衣袖,深吸一口气:“我来探病,你可好些?” “已无大碍,难为你惦记着。木槿今日来看我,我看到她,病就好了大半。”沈如钧笑着扭头去看姚木槿,可姚木槿却没笑。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西湖画舫,韩迟云问她:“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彼时的误会尚未全然厘清,今日又被对方看到她被别的男人牵着手……姚木槿莫名有些失措,于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沈如钧手中挣了出来。 她迎着韩迟云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韩迟云眸如点漆,内中却弥漫着一大片委屈与凄怨。如此美的一双眼,竟在夏日天光之下变得又哀又冷。 “无碍便好。”韩迟云收回目光,淡淡地丢下这么一句,再没说别的,转身就离开了西跨院。 他从头到尾没和她说一句话,惟有眼神,消磨着彼此。 看着韩迟云离去的背影,那样孤高清傲,姚木槿突然觉得有些气恼。明明是他把自己丢给沈如钧做妾,此事三方皆已讲定,现在他又摆出这幅模样,算什么?算自己对不起他吗?他凭什么?! 所幸她从来不是个有气只敢自己憋着的人,她泼辣大胆,谁给她气受,她必要当面锣对面鼓与那人掰扯掰扯。 思至此,姚木槿丢下沈如钧,三步并作两步向着韩迟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今日必须与他说清楚,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是与自己未来的郎君说笑几句,这也不行么?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韩官人,且等一等。”姚木槿追在韩迟云身后跑出了西跨院。 韩迟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面容淡漠,眸子里仍是铺满了疏离和哀怨,像琉璃珠,冷冰冰的。 这眼神看得姚木槿心头一股无名火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哀怨上了? “奴家今日来此,其实是为了归还前些日子韩官人落在奴家那儿的衣裳。您是贵人事忙,奴家便将衣裳交给沈官人代为转交,还望韩官人莫要误会。”姚木槿压下心头火气,向韩迟云郑重地解释道。 韩迟云神色凉薄,只淡淡地说了句“随你”,而后便转身继续向前行去。 姚木槿紧追两步,张开双臂拦在韩迟云身前,彻底将对方的去路拦住,冷笑道:“韩官人这是心里不痛快呢?您有话可以直说,犯不着给人摆脸色。” 瞧着姚木槿唇畔冷笑,韩迟云心头那股难以明言的躁动愈发明显,这感觉弄得他浑身僵硬,下颌紧绷,心也一搐一搐地乱跳着。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率性大胆的女子,良久,终于启唇道:“好,那我便有话直说。姚娘子,你贪图钱财,水性杨花。如此种种行径,终不是良家妇人之正道,我奉劝你一句,烈女嫠节,淑质贞亮……” “呵,”姚木槿被韩迟云的四字词语弄得脑壳疼,不待对方说完,再次发出一声冷笑,“我就是爱财,那又怎样?我不仅爱财,我还爱长得俊的男人。沈官人好看,我喜欢看,如何?碍着你了么?难不成你也觉得沈官人好看,你也想看?你要是也喜欢他,我不介意咱仨一起啊。” 最后一句话甫一脱口,韩迟云的面色已经不是“煞白如雪”可以形容。但见其容颜霎时凛如冰锥,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呼吸急促,像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内心的愀然。 “简直是一派胡言!”韩迟云面上肌肉颤抖,咬牙斥道。 姚木槿却已经压不住自己的泼辣脾气:“韩官人清高,瞧不起我,还要管我与旁的男人说笑……你怎么管这么宽呢?难不成韩官人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宽?” 说完这句,她未等韩迟云答话,突然面带讥嘲,道: “不对,我倒忘了,韩官人喝不到黄河水。黄河在金国哗啦啦地流呢,早就已经不属于咱们大宋了。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君子,素日吃香的喝辣的,却只知道享乐。你们身居高位,却从来没有血勇和骨气,也从来没有为黎民百姓着想过。” 姚木槿狠狠跺了跺脚。 之所以说这些话,盖因她想到慈幼局的新任局丞就是韩家的亲戚。那人贪婪又无能,根本不管慈幼局的孤儿如何饥寒交迫,只想着怎么给自己捞钱。 就是这样的无能鼠辈,仅是靠着与韩家的关系,便能稳稳地坐在局丞的位置上。呵,这些做官的人,说来说去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 转瞬又想起那天在花厅,韩迟云义正辞严地对她讲述忠贞之义,其它话姚木槿皆是左耳进右耳出,偏巧其中有两句她却记得清楚。 姚木槿回忆着那两句话,继续愤慨地说: “韩官人曾对奴家说过——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可你们这些富贵人,究竟有没有做到‘临危不变’,有没有做到‘身正心安’,你们自己最清楚。” 她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连珠炮似的把心里那些早就积攒下来的怨气发泄一通。这些因世道不公和贪官污吏而产生的委屈,已压在她心头许久,许久。 “韩官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再管不相干的人。官人既然看不上我,那就少来妨碍我。” 甩下这最后一句话,姚木槿也没管韩迟云如何气得面色凛白,只管自顾自地拔腿跑了。 直到跑过西跨院,又穿过府内那条长长的夹道,确定韩迟云并没有派人追赶她,她这才以手抚膺舒了口气。 刚才实在怒火上涌,说话时靠得是一腔血勇,说完了才知道怂。 姚木槿生怕韩迟云回过神来之后给自己治个出言不逊之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跑路才是。 她也没敢再回西跨院去向沈如钧告辞,只慌慌张张地从来时那道后门离开了相府。 * 就在姚木槿与韩迟云起争执的当口,位于善履坊的顾家,顾沾沾却终于盼来了已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周恒。 “这些日子我一直被家中琐事纠缠,没顾得上来看你。沾沾,你可是在埋怨我?”周恒将顾沾沾拥入怀里,与其耳鬓厮磨着。 顾沾沾性子温软,原本对周恒就是惦念胜于责怪,再加上前几日又挨了周家大娘子的耳光,这会子看到周恒于百忙之中抽空来看自己,心头自然是欢喜的。 周恒看着顾沾沾小鸟依人之态,颇为得意。片刻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那姐夫已过世多年,你姐姐就没想过改嫁?” 顾沾沾听周恒突然提起姚木槿,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周恒又道:“昨儿我在西湖偶遇你姐姐,见她出落得愈发好了,着实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回去后,我辗转反侧一整夜,想着不若将她也置为外室,让你们姊妹做个伴,你看好不好?” “不好!”顾沾沾想也没想脱口答道。 她心里蓦然生了气恼。这男人糟践了自己还不够,还想糟践自己最好的姊妹。她有怨,却有怨无处诉。 周恒将眉头一拧,冷声质问:“有何不好?!” “因为……小啾,她……”顾沾沾到底太过软弱,心头气恼瞬间就被周恒冷下来的态度吓没了,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她已经有人家了。” “哪家?何时的事?” 顾沾沾见对方追问不休,这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尽皆告知:先说了魏国夫人想让姚木槿去伺候韩迟云,可韩迟云却拒不纳妾;又说姚木槿为着那一千贯对韩迟云纠缠不休,韩迟云没办法,将她甩给了自己的伴当沈如钧。 “沈官人温文尔雅,已答应接小啾入府。” 周恒听完此语,嗤之以鼻:“沈如钧算个屁!他不过是韩家的奴仆,哪比得上我。” 话毕,他抬手抚摸着顾沾沾微微隆起的小腹,堆起满面笑意:“沾沾,你帮我好生劝劝你姐姐。她跟着那姓沈的下人有什么前途,倒不如跟着我。我们周家虽比不上韩家,但我父兄亦皆垂朱拖紫之人,仕途经济于我而言也不过手到擒来。她跟了我,我必不会亏待她……” 周恒在那边自吹自擂,顾沾沾却低头抿唇,一语不发。 周恒见自己费了半天口沫,怀中女子却像块木头似的,正待发火,忽地眼珠子一转,又有馊主意爬上心头。 “若是我能得到你姐姐,我就将你姊妹二人都接回家去,让你在家中正正经经做个小姨娘,你看如何?”他凑在顾沾沾耳畔,慢条斯理地说。 顾沾沾猛然瞪大了眼睛:“……官人要接奴回家?” 接她回家做小姨娘这事,顾沾沾从前也不是没对周恒提过,尤其是怀孕之后,她很想给自己的孩子挣个前程。可周恒每次都是支支吾吾,搪塞着说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再做打算。 顾沾沾知道,周恒畏惧家中“河东狮吼”,想开荤又不敢放肆,只敢将她安置在外,如小兔子般玩弄。 若是从前也便罢了,可如今她已怀了孩子。依大宋律法,妾室亦有具名婚契,其子女在家中是有好处的;可若是仍作外室,那么她和她的孩子就永远只是一片灰、一把土,是这世间可有可无的存在。 此刻,顾沾沾听周恒说只要能得到姚木槿,就将她们姊妹二人一起接回家,不由得心尖欻然一颤。 作者有话说: 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韩迟云的心里已经对小啾……嗯嗯啊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16章 算计 第16章 算计 周恒对姚木槿,大抵可谓是见色起意。 第一次在顾沾沾这儿见到姚木槿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本朝仕女崇尚“人比黄花瘦”,可姚木槿却不仅不瘦弱,反而婀娜有致,丰腴多姿。 她像是旷野郊隰的一颗频婆果,嫣红地挂在枝头,于野天野地之中恣肆地生长着。如此惊艳的生命力,勾得人无论如何都想咬一口尝个鲜。 周恒眯起眼睛,怀里抱着顾沾沾,眼前却浮现出姚木槿一双红唇如频婆的模样。 “若是韩迟云倒也罢了,沈如钧……呵,他也配享这般艳福?”周恒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讥笑。 顾沾沾被周恒拥在怀里,忽然低声询问:“家中大娘子脾气不好,官人若是将奴和姐姐接回家去,她会不会给官人难堪?” 周恒垂首在顾沾沾鬓边亲了亲,笑道:“你放心,她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罢了。你性子乖巧,不喜与人争执,可你姐姐却是个泼辣脾气。到时有你姐姐护着,你还怕什么?你姐姐上回把她骂得哑口无言,你忘了?” 经周恒这一提醒,顾沾沾想起前儿周家大娘子在姚木槿面前吃瘪的样子,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寻个机会,将外室之事透露些许,探一探你姐姐的口风。先别说是我的意思,只说是你自己的法子,端看你姐姐如何说。”周恒颇为耐心地嘱咐着。 顾沾沾思量片刻,终究还是低声下气地应了,转身捧起茶盏递给周恒。 趁着对方抿茶的功夫,她嗫喏地说起二人此前一桩未了的公案:“官人,奴这身子眼看着越来越重,行止皆不便宜。奴上回同官人说过,想讨个女使来……” “再等等,眼下没钱。”周恒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顾沾沾咬着下唇,眉目间皆是委屈,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争辩道:“官人是在糊弄奴呢。姐姐已经对奴说了,昨儿你们在画舫吃酒,她赢了官人,官人答应给奴雇个女使,如今怎得出尔反尔。” 听她提起昨日西湖画舫吃酒之事,周恒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昨日喝酒输给姚木槿,后来瘫倒在地,还被姚木槿踢了几脚。这些也都罢了,他只当是调情。可让他心怀怨愤的是,他醉眼朦胧倒在船舱之时,曾看到姚木槿捧着一束蓝莲花往韩迟云怀里塞。彼时她双瞳剪水,眸含秋波,真是好一番脉脉此情谁诉。 周恒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嫉妒韩迟云,他有怨气。 那些怨气积压在胸腔,憋得人难受。正愁无处发泄之时,眼前这蠢笨的小女人偏是不长眼,一门心思要往怒火上撞。好嘛,一个两个都来给他添堵。 周恒厌烦地推开顾沾沾,斥道:“喝醉酒的玩闹话,哪能当真?!你瞧瞧你这儿吃的喝的用的,哪个不是花我的钱?再胡搅蛮缠就把你随便送给街上哪个阿猫阿狗。” 顾沾沾见对方不仅抵赖,甚至还反咬一口说她胡搅蛮缠,饶是她性子再柔弱,也忍不住顶嘴道: “不过就是几吊钱罢了,可官人回回皆推脱。有钱将那‘琥珀光’一坛一坛地饮,却没钱为奴雇个照料的人。官人强迫奴跟着你的时候,是如何花言巧语,眼下全都忘了么?” 话音甫落,但听“砰”地一声响,竟是周恒抡起巴掌拍在案上。 “住口!不过是个下贱东西,胆敢对官人挑三拣四,吆五喝六?!” 周恒一脚踢开座椅,骂骂咧咧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顾沾沾被周恒的突然动怒吓坏了,觳觫半晌,直到对方已行至门口,她这才反应过来。 “官人莫走……是奴错了,奴不该顶撞官人……官人莫要丢下奴……”顾沾沾音声哽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扯住了周恒衣袖。 周恒却一把拍开顾沾沾的手,詈道:“贱骨头!” 话毕,他再不管顾沾沾的苦苦哀求,兀自摔门而去。 * 姚木槿仍从相府后门离开,过了丰乐桥和五圣庙,依原路回到了善履坊顾沾沾那儿。 甫进院门就看到顾沾沾正拎着水桶,挺着腰,将桶内清水往水缸里倒。她的小腹日渐隆起,行动愈发笨拙。 姚木槿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顾沾沾,道:“你又去担水了?早就交代不让你干这些粗活,快放下!等我走时给你把水缸打满。” 话毕一转头才发现顾沾沾满脸清泪,她是一边干活一边哭。 姚木槿惊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 “适才周官人来过,我和他吵了一架。”顾沾沾抬眸看向姚木槿,双眼红肿,似已哭了许久。 “为何吵架?” “你说昨日你与他拚酒,你赢了他,他答应给我雇女使,这话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可周官人却矢口否认,说那会儿喝醉了酒,根本不能当真。他还嫌弃我,说我胡搅蛮缠,徒生事端。我一时气不过,与他顶撞了两句,他摔门就走,再留不住。”顾沾沾说着说着扔下水桶,掩面大哭起来。 姚木槿顾不上痛骂周恒,只急忙上前安慰自己这个性子柔弱的妹妹。一面让她念及腹中胎儿,莫要哭坏了身子;一面十分仗义地说,既然周恒那个混账根本指望不上,那么雇女使的事情就包在姐姐身上好了。【请看作话!】 “当真么,小啾?”顾沾沾哽咽着问。 “当真!”姚木槿拍拍胸膛,努力摆出小事一桩的模样,好让顾沾沾放宽心,“你就好好养着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事我去想办法!” 吃下这颗定心丸,顾沾沾终于不再落泪。她打起精神,去灶房收拾蔬果吃食,打算与姚木槿一起用饭。 “饿么?”顾沾沾怕姚木槿饿着,指了指屋内一口柜子,“你上回给我买的乌梅糖在柜里,饿了先垫两口。” “早就饿了,”姚木槿笑盈盈地,“我不喜欢吃糖,就馋你这一手好菜呢!” 用飧食之际,顾沾沾却整个人都是别扭的。一会儿想起周恒说想将姚木槿也收入房中,让她探探姚木槿的口风;一会儿又想起周恒对她口出詈语,骂她是贱骨头,让她滚。 “怎么了?是不是那周恒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姚木槿看出顾沾沾不对劲儿,轻声问道。 “没事,不提他,扫兴。”顾沾沾强作笑颜,反问姚木槿,“你今日和沈官人谈得如何?” 姚木槿不想说她和韩迟云起争执的事,遂只淡淡答道:“挺好的。他已将纳妾之事告知双亲。过些日子收到家书之后,便可接我入府。” 顾沾沾咬着竹箸,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打算给沈官人做妾?那沈官人好是好,可他毕竟只是下人,将来前途如何谁也说不清,跟了他未必就是好事。若是有别的办法能还上那一千贯,或者有别的人想要……” 姚木槿倏然抬头看向顾沾沾:“你有什么办法?” 顾沾沾赶紧摇头:“我……我乱讲的,我只是担心你……” “你快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平白劳神。我惹下的事,我自己去解决。” 姚木槿放下碗筷,继续柔声安慰着:“我又不是傻兮兮没一点儿算计。我思量过了,等我入府之后去求一求孟夫人,给夫人做女使,若是真能让那郑知县趁此机会攀上相爷,给他自己谋个前程,那我就不用还钱了!至于沈官人,他是个顶好的读书人,我就算将来真的跟了他,也吃不着亏。况且,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咱们呀,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终究是走着瞧。” 待二人吃完饭,姚木槿挑起自己的花担子,赶在天黑之前出城回了黑羊巷。 回到家中,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攒钱的那三只钱匣拿了出来。 捧在手中思索片刻,又把给程厌的那只匣子塞回柜内;复想了想,又把给顾沾沾孩子的那只也塞了回去。最终只剩下她给自己和庾岭攒路费的那只匣子。 姚木槿将匣内铜钱一股脑全倒出来,仔细数了一遍,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太少了。这么点儿钱,莫说是给顾沾沾雇个能干又可靠的女使,恐怕就是找个只会做粗活的婆子都不够。 将钱装回匣内放好,姚木槿坐在桌前绞尽脑汁盘算着,究竟能从哪儿再弄一笔钱来。 思来想去……也许可以去问沈如钧借点儿?但转瞬想到沈如钧在相府的窘境,心知他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或者,实在不行的话就再回一趟慈幼局,问问程妈妈,看能不能把那一千贯暂且分出些给自己。 然而一想到已经给了孩子们的钱,又要去厚着脸皮讨回来,顿时便觉又羞又愧,这事儿她实在做不出来。 继之又想,要不然就找同是慈幼局出身的人,把周恒绑了狠狠打一顿,从他身上敲诈一笔钱出来。慈幼局养大的孩子现已遍布三教九流、五街八衢,虽然平日里大家并不怎么来往,但只要有人有事相求,其他人皆不会坐视不理。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绑架敲诈,弄不好就是一顿牢狱之灾,她不想因为混账周恒而连累了自己那些勤勤恳恳过日子的兄弟姊妹们。 但那周恒出尔反尔实在可恨,无耻下流东西,姚木槿气得在屋里直跺脚。 正在满脑子琢磨着究竟要不要找人把周恒揍一顿的时候,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小啾,开门,是我。” 姚木槿跑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个农妇打扮的老媪。临安府三百六十行,行行皆有自己的“行会”,卖花娘子们亦不例外。这老媪姓李,便是卖花行会中的掌事行老之一。 “李妈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姚木槿赶忙将人让进屋内。 那李媪见姚木槿神色不大对,便打趣道:“哎呦,是谁惹咱们小黄莺儿生气了?” “是我不小心把腿撞在桌脚,撞疼了,自己跟自己置气呢。”姚木槿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着。 李媪却笑得满脸皱纹挤作一团,道:“快别气了,老身今日来是有好事告诉你,你听了这事,管保高兴得做梦都要笑醒。” “什么事这么高兴?”姚木槿疑惑地问。 “好事,天大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重要说明!】小啾为什么对顾沾沾和她肚子里的女儿那么上心,原因会在之后的情节里全部写清楚,这与小啾自己的身世有关系,还请大家继续往后看ps.小啾在庙里求神问卜的时候知道顾沾沾怀的是女儿,所以对那孩子更为怜惜。【预告!】下一章请看:姚小啾大放光彩,韩菩萨心照不宣 第17章 皇后 第17章 皇后 展眼端午在迩。 十日前,卖花行会的“行老”李媪来找姚木槿,说有个天大的好事要交予她。 姚木槿细问之下才知,原来是朝廷摊派了端午节的雅集,命行会遣几位品貌俱佳的娘子去为雅集布置花草。 朝廷向民间摊派乃常有之事,有时要出钱,有时要出人,并无甚好处。可那李媪却为何大呼“好事”? 盖因这端午雅集乃本朝达官贵胄之盛会,比之梁园延宾、兰亭流觞,亦不遑多让。 去这样的场合伺候,不仅能大开眼界,兴许还能讨到不少赏钱。 李媪向来喜爱姚木槿爽快大方的性子。 犹记去岁冬日,她因腿疾无法长久行走,彼时是姚木槿二话不说便揽了她的花担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 对方的品性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故而今年又遇端午摊派,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姚木槿。 “张大官人说,今年因着皇后娘娘打算亲至雅集,所以才弄得这般大阵仗。咱们花行娘子别的本事没有,但摆弄那些花儿朵儿,各个都是拿手的。小啾,你好好伺候,哄得皇后娘娘高兴了,定会赏赐你。”临出门的时候,李媪仍在谆谆叮嘱着。 “多谢李妈妈!我一定尽心尽力!” 姚木槿喜上眉梢,就差拉着李媪的手满屋转圈圈了。 今岁的端午雅集设在凤凰山太平观。 凤凰山紧挨皇宫大内,属皇家御苑。端午这日,从万松岭直至望湖亭,一路皆彩旗高张,菖蒲遍插。 步入太平宫观,但见符箓随风扬起,金盆玉树罗列道旁,其上所悬五色纸钱亦随着清风飘飘荡荡。 韩皇后的凤辇由大内直上凤凰山,一路观花赏景,至紫薇殿外弃辇登殿。 侧殿早已布下歇处,内侍女官众人伴着韩皇后于殿内稍歇。 “漫山遍野彩丝缭乱,看得人头晕,倒是这殿内的净瓶插花更有意趣。” 韩皇后坐在一张披着绣花椅衣的朱红圈椅上,望着殿内布置下的一排白玉瓶及瓶内插花,笑言。 司言女史徐氏知晓皇后素喜清静,立刻附和道: “圣人所言极是。这些瓶花插得蛮蛮好,衬着殿宇清静,人心也清静下来。原以为那些粗人只会弄些秾丽艳俗之物,谁知却是这般雅致。” “你让他们去打听,这些玉瓶插花是哪位娘子的手笔,将她唤来给我瞧瞧。” 徐女史立刻遣了几位内侍去向雅集掌事之人问询。 未及一盏茶的功夫,适才打发去的内侍便领着一位身着石绿缬纹圆领袍的女子走入偏殿,禀道: “回圣人话,便是这位姚娘子担待殿宇瓶花活计。” 姚木槿原本在三清阁外照看花木彩丝,忽然被人唤住,说是皇后要见她,不禁心头又惊又喜。 喜的是她不辞辛苦,独自包揽了整个紫薇殿的花草布置,一门心思揣摩皇后心意,果然摸到了点子上;惊的是她一介平民,竟能亲眼看到当朝皇后,实在折煞。 然而可惜的是,姚木槿却并未瞧清皇后模样。 侧殿置云母屏风一张,其上绘方壶仙山,烟气缭绕遮目,而皇后本人则端坐屏风后,影影绰绰,但闻其声、不见其人。 “昔吾待字深闺之时,最喜焚香插花,今见殿内瓶花清雅,颇似当初。吾心甚悦,合该赏赐。” 韩皇后毫不倨傲,哪怕是对着面前这位被朝廷摊派来的花行贫女,亦是温语缓言。 话音甫落,便有宫侍端来托盘,依例赏了姚木槿一枚鱼媚子和一只端午香缨。 姚木槿急忙叩谢,却听韩皇后又说道: “吾见殿内尚有空瓶,便心生一题。吾来此时途经望湖亭,远远瞧见西子湖波光潋滟,便忆及苏大学士之诗——‘淡妆浓抹总相宜’。姚娘子若能依此题再插一瓶花来,吾另有赏赉。” 本朝仕女有四大雅事,即焚香、点茶、挂画、插花。韩皇后乃官宦仕女出身,于此四道不可谓不精通。 此刻颇有兴致地布下题目令姚木槿作答,姚木槿一听说还有赏赐,立时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不待皇后吩咐,众宫侍早已将矮案、玉瓶、花枝、蒲团等物布置于殿侧。 姚木槿跪坐案后,但见案上摆着葵花、榴花、栀子、菖蒲、艾草和柳枝,略略思忖,这便执起柳枝插入瓶中。 她在殿侧插花,殿内人来人往,不时便有达官贵胄家的夫人小姐来向皇后敬叩金安。阵阵香风从姚木槿面前吹过,吹得她忍不住想打喷嚏。 韩皇后发内帑宫缎、宫瓷、长命缕、琼酥等物恩赉诸位贵女。 其中一位小字丛琳的女子,尤得皇后青睐,比别人多得一串琉璃禁步、一条玛瑙手珠。 姚木槿一边插花一边偷听诸人谈话,听到那温丛琳乃御史中丞温磐的嫡长女,韩皇后对其赞不绝口之时,她便忍不住抬眼偷觑。 只见温丛琳头戴鹿角柘枝冠,身着生色花鹅黄褙子并绿罗裙,果然是皇后喜爱的端庄清雅之态。 一盏茶后诸贵女离去,又有内侍来禀:“韩签判于殿外恳请谒见圣人。” “快,快宣。”韩皇后欢喜言道。 姚木槿手中瓶花正插至关键节点,她只顾着摆弄花枝,也没在意这“韩签判”究竟何许人——既也姓韩,左不过就是外戚罢了,没甚意思。 耳闻乌皮朝靴步入殿内,靴底叩着地板,一声声稳重好听,这才下意识向脚步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只这一看,姚木槿的心倏地乱了半拍。 但见韩迟云头戴展脚幞头,身着墨绿公服,正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 他身姿笔挺,被公服衬得愈发气度出众,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倒像是落在人心上似的。 二人四目相对,韩迟云眼中既无恼怒亦无嫌厌,只是淡淡的,淡得柔肠一颤。 姚木槿“唰”地低下头,只觉后背渗出一层虚汗——天菩萨啊,不过短短十日未见,韩迟云居然已经是临安府签判了?! 完了完了,自己上回那样不留情面地骂他,把他气成那副模样……姚木槿霎时在心底将姚家的姥姥、太姥、太太姥全求了一遍,求诸姥保佑韩迟云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计较。 许是太姥威力大,韩迟云果然没和她计较。 他从姚木槿身边径直走过,在屏风五步开外站定,恭敬地向韩皇后问安。 “小叔莫要拘礼。” 屏风内,韩皇后语调欢悦,不同于适才的端重,此刻竟隐约透出一抹少女情态: “吾近来时常感念旧日光景,犹记吾尚是髫年小女之时,小叔教吾诵读诗书。不意韶光似箭,转瞬驷之飞矣。” 韩迟云端正作答:“昔有李长吉言: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想来飞光过隙,惟有劝一杯酒。圣人感念去日,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韩皇后于屏风内掩口笑道: “小叔还是这般谨肃,真是一点儿没变。昔日吾每每不愿读书习字,只想溜出门外放纸鸢时,小叔亦是如此,嘴上说着不可不可,但却每次都会伴吾玩至暮色昏昏。” 听闻此言,韩迟云终是没忍住,也笑道:“皆是微臣之过。”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韩皇后摆了摆手,道:“小叔切勿如此说,平白生分了。官家昨日还对吾赞叹,说小叔放着那风风光光的閤门祗候不做,偏要做临安府签判。拳拳赤心,恤民仁物,实在令人敬佩。” 顿了顿,韩皇后突然话锋一转:“其实吾今日宣见小叔,是有件要紧事。” 韩迟云礼道:“还望圣人不吝赐教。” “吾今已为人母,可小叔却仍未婚娶。莫说大伯翁着急,官家亦急,吾心亦急。吾闻大伯翁言,已为小叔相看温御史家中长女,适才特意唤她来见,果然端庄娴雅,吾很喜欢。只盼韩温两家能尽早下聘完婚才是。六月初六乃崔真君诞辰,是个好日子,不如便定于那日互换帖子。” 韩皇后说起自己小叔的婚事,语调愈发欢喜。 她今年初初二十,虽已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可骨子里却仍是喜欢谈情说爱的青葱女儿,聊起那“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之事,能津津乐道聊个不休。 况且她虽然将韩迟云唤作小叔,可事实上她只比对方小半岁——韩迟云辈分大,她辈分小。 二人本是同龄人,少时也曾一起读书。韩迟云从小便老成持重,对自己这个侄女亦是娇宠。韩皇后心知小叔嘴硬心软,也便时常与之打趣。 谁知韩皇后欢喜说完,韩迟云却没什么欢喜,但也没有不喜,他只是板板正正地答道: “谨遵圣人之言。” 那边叔姪二人隔着屏风言谈甚欢,这边姚木槿早已将瓶花插好,但却不敢无礼打断,遂只得支起耳朵在一旁偷听。可那二人说话实在太过文绉绉,姚木槿听的也是一知半解。 “呀?韩皇后小时候被韩迟云带过?韩迟云居然还会带小孩儿?!”姚木槿瞪圆了眼睛。 “诶?煎人寿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一种金贵的煎饼?好吃么?”姚木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啊!想不到韩迟云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简直让人刮目相看啊。”姚木槿再次瞪圆了眼睛。 “嚯!原来那温丛琳便是韩迟云将娶之人。还别说,这俩人一个贤淑一个古板,真的很般配。”姚木槿勾起唇角偷笑。 她正在一旁偷偷乐呵,忽听那司言女史拔高嗓音道:“姚娘子,圣人问你话呢。” 姚木槿猛然回神:“……啊?什么?” 韩皇后倒是没介意姚木槿走神,又重复了一遍:“吾见姚娘子的瓶花似已妥当,可否供吾一观?” 姚木槿赶忙起身,将插好的瓶花捧给徐女史,由其摆至皇后案前。 屏风后,韩皇后蓦地发出一声轻呼,疑惑道:“这又该如何阐释?” 原来,韩皇后给了姚木槿六种花枝,可姚木槿却将其中四种尽皆弃置,极其大胆地只用了柳叶和榴花两种。 柳叶如玉,榴花似火。 青枝虔诚,红瓣炽热;不杂余色,不惹繁芜。 姚木槿听到皇后发问,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回答道: “回圣人话,天下无人不爱西子湖光,圣人以苏大学士之诗为题,真是好极。民妇以为,西湖最美之处在其干净纯粹。恰如这瓶插花,静中有闹,却不嫌吵。民妇不要栀子、葵花等物,仅以柳枝与榴花相配,越简单才越显雅致。民妇为此瓶取名‘红情绿意’,想来也许能配得上西子湖光。” 韩皇后含笑垂眸,凝视着那一瓶“柳枝之上榴花红”,片刻后赞叹道: “真是妙绝!昔年姜白石自度《暗香》《疏影》二调,时人将之改做《红情》与《绿意》。俗是俗了点儿,但却更为浅近宜人。这瓶‘红情绿意’,吾心甚爱之。” 姚木槿听到“甚爱之”三字,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刚才那番话,纯属胡说八道。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胆大聪明,遂敢剑走偏锋。 她根本不知道苏大学士是谁,也不知道“淡妆浓抹总相宜”出自何诗,更不知道“红情绿意”竟是脱胎于姜夔的“暗香疏影”。 但她就住在余杭门外,日日担花往来,知晓西湖四时风光,也知晓韩皇后喜欢清雅出新,不喜堆叠,故而顺着这一思路,便有了单以柳枝配榴花的想法。 至于“红情绿意”这名字,不过是歌楼里现成的词牌名,她曾听顾沾沾唱过,这便记在心头。 姚木槿被皇后娘娘夸得心花怒放,下意识扭头去看韩迟云。 却见韩迟云面上虽无表情,可眼中却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似乎早已看穿她在瞎扯。 了然是了然,了然之下又浮着一抹幽晖。 让人慌,让人乱,让人六神无主。 ——他故意不揭穿她,端看她怎么胡说。 姚木槿收回目光,狠狠咬了咬牙,心里懊恼自己为何忍不住看他。 待献花毕,其时已是未时三刻,韩皇后赐下端午角黍,又命诸位王孙贵女们在凤凰山自行赏玩,她则摆驾回宫去了。 凤辇起驾之时,她因喜爱姚木槿所制“红情绿意”,特意命人单独赏了姚木槿六十贯。 姚木槿拿到那六十贯钱的时候,高兴得将一双明眸大眼笑成了两条缝。 六十贯!这可是足足六十贯啊!(注释1) 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为沾沾雇个手脚麻利的女使,可以从现在一直伺候到生下孩子;还可以买一大堆好吃的,给妹妹补身子,给自己解馋。而且,沾沾也可以不必因女使之事再受那周恒的窝囊气,简直太好了! 孰料韩皇后刚走,这六十贯便为姚木槿惹来事端。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各个朝代一贯钱的重量都是不一样的,我们按照平均值一贯钱6斤来算的话,60贯就是360斤,这么重的钱姚木槿是不可能抱得走的,所以韩皇后给的其实并不是铜钱。下一章会解释皇后给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姚木槿因此出了什么事,还请读者宝宝们继续往后看哟~ 第18章 欺负 第18章 欺负 韩皇后赏赐姚木槿的六十贯,即非铜钱亦非银铤,而是纸币,名曰“会子”。 衣冠南渡之后,朝廷命户部建立“会子务”,向民间大力推广使用纸币,以之代替金银铜钱。皇室行为世范,韩皇后发内帑恩赉诸人,赏钱用的便是纸币会子。 一张会子约巴掌大小,白底红字,其上以朱砂刻印“行在会子库”、“敕伪造会子犯人处斩”等字样及山水城门绘画,面额从二百文至三贯不等。 韩皇后赏给姚木槿的会子面值三贯,共二十张,合计六十贯。 待凤辇离去后,姚木槿拿着赏钱,找了太平观外一处僻静之地,盘膝席地而坐,这便开始喜滋滋地数钱了。数完一遍又数一遍,越数越开心,只觉这些红红白白的纸简直好看的不得了。 她这边正数得高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怪叫:“大胆刁妇!怎敢偷拿宫观五色纸钱!还不快还回来!” 姚木槿愕然回头,只见身后草丛中忽地冒出七八个孩童,为首之人方头方脸,正指着她手中会子夸张地叫着。 这些孩童瞧年岁不过总角之年,瞧衣着俱是绫罗绸缎,姚木槿心知这些应是随家中亲眷来雅集游玩的官宦子弟,于是她起身拜了个万福,笑着解释:“小官人误会了,这不是五色纸钱,这是会子。” “会子?会子是什么东西?”为首那人疑惑道。 “会子不也是太平观的?你就是偷拿,还想抵赖。”另一人在旁质疑。 姚木槿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宝贝疙瘩,连会子是可以买卖交易的钱币都不知道,甚至连会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竟以为是道观的符箓纸钱。 “我没偷拿,这些是圣人给我的赏钱。”姚木槿说。 “骗子!圣人何时给赏钱了?我们怎么没有?”为首的方脸男孩抢白道。 话毕,又冲着姚木槿伸出手,道:“拿来给我瞧瞧。” 姚木槿见和这些小屁孩根本说不通,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她低下头,打算将那沓会子装进自己的随身荷包中。哪知便是在此时,为首之人打了个眼色,七八个孩童尖叫着冲上前,连推带搡,又扯又拉,不过三两下便将会子抢夺入手。 “你们做什么?!!”姚木槿惊呼。 “抢到了!” “走!快跑!” “真好白相哉!哈哈哈!” 抢到会子的拿了就跑,“呼啦”一下,人就全散了。 姚木槿至此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孩童并非不认识会子,他们是故意来抢她的钱,只为寻开心罢了。 而此刻,二十张会子已经被众人抢得七零八落,甚至有几张已在抢夺过程中被撕烂,可怜兮兮地碎尸于地。 姚木槿登时火冒三丈。 她疾冲上前一把攥住那正要逃走的方脸孩童的衣裳,怒道:“把钱还我!” 方脸孩童抢的最多,手里也不知攥了多少张,在姚木槿面前挑衅地晃着:“就不还,就不还,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姚木槿劈手去夺,却被男孩身子一拧躲开了。姚木槿绝不肯放过,再次追着去夺。 凤凰山上有泉眼,水流汩汩,于山间汇出清潭。潭水颇深,冷冽幽碧,不见其底。 姚木槿数钱之处距清潭不远,方脸孩童与她拉拽着,二人跌跌撞撞地从草坡一直追扯到潭边。 莫看那孩童只有十二三岁,可富贵人家好吃好喝地养着,养得力气一点不比姚木槿小。两个人就这么撕扯着,距离潭水越来越近。 方脸孩童见自己始终无法挣脱姚木槿,便开始对着她的脸吐唾沫,边吐边骂:“啐!疯婆子!疯婆子!” 姚木槿被吐了一脸唾沫星,只觉五脏六腑皆燃起怒焰——被人这样欺负,实在忍无可忍!于是她用力拽过那孩童后襟,扬手就是两巴掌甩在背上。 她手劲儿不小,这两巴掌打得也着实没留情面。 那方脸男孩“嗷”地一声痛叫,转瞬便嚎啕大哭起来,直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正被人凌迟似的。 “救命啊!杀小伢儿了!刁妇杀小伢儿了!” 他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便将附近的人吸引了来,内中有女使、仆役,还有几位太平观的小道士。众人见这花行娘子竟敢动手打王孙贵胄家的小官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你晓得我阿爹是谁?你敢打我,我叫我阿爹杀了你!”方脸男孩仍在哭叫着。 “我管你爹是谁!把钱还我!” 姚木槿并不想知道这男孩他爹是谁,她现在只想把自己的钱要回来。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能养出这样的儿子,估摸着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正闹腾不休之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唤道:“韩大人。” 紧接着,围观诸人“唰”地向两边让出一条道,韩迟云负手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过来。 那方脸男孩一见韩迟云仿佛看见救星,立刻哭喊道:“韩家哥哥,这刁妇打我!这刁妇要杀我!你快帮我打死她!” “放屁!”姚木槿怒喝。 韩迟云的目光从方脸男孩身上转向姚木槿,眉头微蹙,问道:“你打他了?” 姚木槿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方脸男孩便抢先告状:“她打我,她在我背上扇巴掌,我背可疼,我骨头要断了!” “你是哪家小孩,竟如此无耻!”姚木槿啐道。 “你是不是打他了?”韩迟云又问了一遍。 姚木槿咬牙切齿,片刻后终是点头:“打了。” “这位是温御史家中幺子,名唤温谦。”韩迟云语调平静地吩咐道,“姚娘子,请你给温小官人道歉。” “他抢我钱你怎么不说?!”姚木槿美目圆睁,狠狠瞪向韩迟云。 “无论如何,是你动手打人。”韩迟云的神色已是静中带冷。 “我打的就是这个一肚子坏水儿的狗东西!” “姚娘子!”韩迟云的声音蓦地凛冽起来,“我乃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我现在以签判的名义,命你立刻给温小官人道歉。” ——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 这十二个字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姚木槿怒火烧灼的心瞬间冷静下来。 是了,对方现在是专管她这种小民小商的签判大人。她可以梗着脖子和“韩迟云”硬杠,可若是她今后还想在临安府好好过日子、做买卖,她就不能和“韩大人”硬杠——韩大人要是不想让她好过,简直易如反掌。 思至此处,姚木槿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道歉又如何,道歉又不会少几块肉,只要能把钱要回来就行。 “温小官人对不住。”姚木槿语速极快地说。 韩迟云颔首,继而转向温谦,道:“温小官人,请将姚娘子的会子还给她。” 温谦见韩迟云以官位迫姚木槿道歉,面上立时显出得意之色。他并不缺钱,之所以带人抢这些东西,就是图个乐子。这会儿韩迟云让他把钱还给姚木槿,他也不想得罪韩迟云,遂打算再骂几句出出气就把钱还了。 孰料恰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阿谦,给姚娘子道歉!” 是很温柔的声音。虽温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姐,你怎得向着外人!”温谦倏然回头,看着身后拂开众人向他走来的女子,抗议道。 温丛琳带着女使行至近前,先与韩迟云见礼,而后垂眸看着弟弟,道:“姚娘子不该动手打人,但你也不该拿别人耍乐。既然姚娘子已向你道歉,你也要向她道歉,如此才算公平。” “我不。”温谦抗拒道。 “道歉!”温丛琳的声音泛起丝丝寒凉,这凉意与她端庄淑婉的模样颇为参差,“今日乃雅集盛会,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丢我们温家的脸,当心我现在就去告诉父亲,你以为父亲会偏向你么……” 温磐确实喜爱温谦,但温磐更爱脸面。 今日凤凰山雅集,温磐与一众有头有脸的朝廷官员皆参与其中,此刻诸人正在望湖亭伴着宰相韩辙宴饮。若是让他知晓儿子在这皇家御苑闹事丢人,少不得要让温谦吃不了兜着走。 温谦站在原地别扭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对不住,卖花的。” 温丛琳舒了口气,上前一步对韩迟云道:“韩大人,舍弟顽皮,坏了雅集清净,还望韩大人勿怪。” “无妨。”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不知韩小官人今日是否来此?恰好我对这太平观颇为熟悉,若是韩小官人来了,我愿与舍弟一起伴他赏玩。”温丛琳忽然问起韩迟云的弟弟韩翀。 韩迟云礼道:“多谢温娘子好意,阿翀身体不适,今日并未至此。” “哎呀,真是可惜了。” 那边韩温二人客气地交谈着,围观众人眼见一场闹剧已至尾声,这便陆续散开,自去游赏。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温谦被姐姐威胁着给姚木槿道了歉,心中怨愤已极。此刻见阿姐正和韩迟云说话,无暇顾及自己,他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深潭,突然蹿向潭边,抡起手臂一甩,原本攥于掌心的那沓会子便如同漫天飞雪一般,飘飘洒洒落入潭中。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叫,拔腿就想往潭水里跳。 韩迟云反应相当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姚木槿拦腰抱住:“你疯了?!” “我的钱,我的钱!”姚木槿挣扎着,想要挣脱韩迟云的禁锢。 韩迟云怒道:“为了那点儿钱,连命都不要了?!” “你放开我!放开!放开!”姚木槿拼命挣扎。 她的腰被韩迟云牢牢地箍在怀里,身前挡着男人宽阔的胸膛。她力气没他大,挣不出去,只能毫无章法地在这男人怀里对其拳打脚踢。 韩迟云生怕姚木槿冲动起来跳下寒潭,遂任凭对方如何挣扎,甚至拳头如雨点一般打在他身上,他却仍是紧抱着不松手。 会子乃楮纸制成,落入潭中,先时还漂在水上,不多会儿便吸饱了水,开始下沉。其上墨迹也越来越漫漶,渐渐已不可见。 姚木槿眼睁睁看着那些会子一张张沉下潭去,终于绝望地停止了挣扎。 韩迟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于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姚木槿的身子,将她按在怀里,霎时便如触电一般,松了手,向后连退三步才站住。 姚木槿没理会韩迟云的失措。会子沉入寒潭,她的心也随之沉入寒潭。 她突然没了愤怒,也没了委屈,只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也变得朦胧,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的罗网罩住,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耳中似乎听见温丛琳怒斥温谦的声音,但那声音是模糊的,忽远忽近,她没听清。 又听到韩迟云说话,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 又听到温谦的哭声,扯着嗓子哀嚎,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烦死人。 再之后,她感觉有人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将几张纸塞进她手心。 她定睛看了看,拉她手的人是温丛琳;又低头看了看,塞在她手里的是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会子。 “我让阿谦把旁人抢走的钱都要了回来,你拿好。”温丛琳拉着姚木槿的手,柔声说着,“舍弟自小顽劣不堪,疏于管教,我这个做姐姐的亦难辞其咎。姚娘子,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温丛琳的声音很温柔,柔得像一场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姚木槿心里的火全被这柔雨给浇灭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可能是被气病了,耳朵里还是嗡嗡嗡的。 片刻之后,她听到韩迟云发话,音声沉稳地让围观众人全部散去。 韩大人的话,没人不听。待诸人渐渐散走,温丛琳向韩迟云行了个礼,而后便扯着还在呜咽抹泪的温谦远去了。 “走吧。”韩迟云亦迈步离开,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轻声说。 姚木槿没理他。 韩迟云已经走了过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与众人一起离开。 眨眼间,惹事的人和围观的人全走了,惟余姚木槿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潭边,也不知站了多久。 潭水漾起涟漪,一圈圈,一层层,縠皱波纹丝丝缕缕。姚木槿的面颊也落了些涟漪,冰凉的,抬手一摸,原来是雨。 下雨了。 姚木槿却还站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下雨就下雨吧,她这一生不知淋过多少雨,也不差这一回。 忽然,一柄伞出现在姚木槿头顶,为她遮住了漫天雨珠。 那是一柄上好的翠竹伞。伞面以桐油小皮纸蒙成,其上绘着云山千里、雁影风树,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与伞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抹浮动的暗香,隐隐约约,是沉水香的味道——本朝王孙贵胄皆喜焚香熏衣,但旁人都是用合香,唯独此人偏爱单香,还是这般清正古板的沉水香。 姚木槿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身后为她撑伞之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宋朝发行的纸币不仅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的纸质货币。北宋使用的纸币叫“交子”,南宋的纸币叫“会子”。 第19章 讨好 第19章 讨好 雨越下越大。 雨滴坠在伞上,似琉璃碎落,溅起清冽的挽歌。 姚木槿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为她撑伞的人是韩迟云。 韩大人去而复返,大抵是可怜她吧。毕竟韩大人爱民恤物,施舍一些怜悯给她这样的草民,也不算什么为难事。 她不知自己该不该向他道谢。 她明白,无论是让她道歉还是让温谦还钱,韩迟云从头到尾没有错处,可她心里又实在憋闷得紧。 好半晌之后,姚木槿终于开口:“韩大人为奴家撑伞,就不怕坏了大人清名?” 她听到韩迟云发出一声轻叹,道:“你先回去歇着,雅集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了。” 姚木槿低声应了,她确实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想了想,终究还是对韩迟云说了句:“……多谢韩大人。” 话毕,姚木槿径直向山下走去。 伞外落雨如苔花,一朵一朵绽放于发梢衣襟,才走两步就觉肩臂皆被打湿。姚木槿心疼地抹了抹臂上雨渍,这件石绿缬纹圆领袍是朝廷赏下来的好衣裳,她不忍心弄坏。 韩迟云紧赶几步追上来,再次将伞举在姚木槿头顶:“把伞拿着,淋雨回去要害病的。” 姚木槿摇头拒绝。 披了他的衣裳,就要去给他还衣裳;拿了他的伞,又要去给他还伞。一来一往,一回一还,究竟有完没完了? 她将沾了泥水的袍摆拎起,不等韩迟云再说话,拔腿便跑得不见人影。 夜里,姚木槿果然发烧了。 额头滚烫,浑身颤抖。她从床上爬起来,拿过案上执壶和陶杯,“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了两杯水。之后又回到床上躺着,明明是大夏天,却将被子紧裹于身。 待到东方既白之时,姚木槿发出一身汗,感觉好了许多。至此已是睡意全无,干脆倚着床栏拥被而坐,开始琢磨昨日凤凰山雅集发生的事。 温丛琳塞给她的会子,她回家之后数了数,只有七张。也就是说,抢夺时被撕碎扔在地上的,以及被温谦扔进水里弄丢的,合计十三张,共三十九贯。 那些钱是她凭借自己的巧思和辛苦,从皇后娘娘那儿得来的。是她的钱,也该她得。既然温谦带人抢走弄坏了,那他就应该依原数赔给她。 莫说什么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是狗见了都嫌的年纪,他是不懂事,可他有父有母,既如此,他的父母就该为他的行为负责。温丛琳确实迫着温谦道歉了,可道歉有什么用?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什么? 还有昨日跟随温谦一起抢钱玩儿的那些人,不消说,定然都是这临安府最金贵的纨绔子弟。什么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大理寺卿家的小官人,各个都是姚木槿惹不起的。 可这是大宋的行在,是大宋的临安府,是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也没有王法了吗? ——她不信。 她相信这世上一定还有王法,一定还有心向百姓的好官。 思来想去,姚木槿决定等天一亮就去温御史府上讨要那三十九贯。倘若温御史不分青红皂白只偏向自己儿子,她就去敲登闻鼓,去状告他们欺负人。 她姚木槿就是这样的性子——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不让她好过,她也绝不会忍气吞声。 可令人惊愕的是,天亮之后,姚木槿还没出门讨钱,送钱的人竟然自己登门了。 “姚娘子,方便开门么?”门外响起一个略显耳熟的清亮女声。 其时姚木槿正在屋里换衣裳,听得有人叫她,赶忙系好裙带跑出去。哪知一开门就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韩迟云的女使鱼丽,而鱼丽怀中抱着的,乃是一只以上好的小叶紫檀打制成的钱匣。 “怎么,不欢迎我呀?”鱼丽见姚木槿发怔,便笑问道。 姚木槿赶忙将鱼丽请入屋内:“不知鱼丽养娘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鱼丽将怀中钱匣往桌上一放,打趣道:“官人打发我来给你送钱,顺便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在家里哭鼻子。” 边说着话,鱼丽边将钱匣打开,姚木槿霎时惊得目瞪口呆。但见那匣内放着整整齐齐一摞会子,面值皆为一贯,粗略看去,少说也有百张。 “听说昨日在凤凰山,你被温家那孩子欺负,弄丢不少钱。”鱼丽耐心地解释着,“温家小官人就那德行,你别和皮孩子计较。温御史老来得子,整日娇纵着,早纵得没边儿了。你要是跟他置气,能把你活生生气死。这些钱是我们官人赔给你的,你好生收下。” “为何是他赔钱给我?”姚木槿奇道。 被她这么一问,鱼丽也奇道:“谁赔不是一样么?赔了就行呗。我们官人将钱赔你,你就放心大胆地收着,反正他也亏不了。” 待鱼丽说完,姚木槿在心底一咂摸,瞬间悟出了内中深意——噢,感情这是准姐夫替小舅子赔钱呢。准姐夫缘何如此?那必然是想趁机讨姐姐欢心咯。 姚木槿轻嗤一声,好得很,人家三口子将来是一家人,确实谁赔都一样。既然如此,她也没啥好推辞的,这钱她收了。 将房内那把破破烂烂的灯挂椅搬过来,姚木槿转身坐在椅上,取出匣中会子,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鱼丽倒是毫不见外,顺势拉过另外一把椅子坐了,托着腮帮子看姚木槿数钱。 不多会儿便数清楚了,钱匣内果然是一百张会子,每张面值一贯,合计一百贯。姚木槿拿出三十九贯放在桌上,将余下的会子又装回钱匣,推到鱼丽面前。 “怎么了?”鱼丽不解。 “多出这许多,还请鱼丽养娘拿回去还给你们官人。” “白给的,你不要啊?” 姚木槿摇头,她不要。 此前在西湖画舫,她将三十文一枝的蓝莲花以翻倍的价格卖给韩迟云,那是买卖。做买卖就是买低卖高,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现在,她若是平白多拿韩迟云六十一贯,则是贪婪——贪婪是条毒虺,一旦被缠住,就再也挣不脱。 鱼丽无奈地将钱收好,又问姚木槿昨儿淋了雨,可有身子不适? 姚木槿没告诉她自己半夜发烧的事,只客气地说一切都好。二人又闲聊几句,鱼丽起身告辞。 相府的轿子停在黑羊巷外,姚木槿送鱼丽出了陋巷。目送对方上轿离去,她返回屋内将会子全部装好,这便进城寻顾沾沾去了。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拿来的六十贯,喜得面颊绯红、眼中含泪,跳起来抱住姚木槿,“吧唧”“吧唧”就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姚木槿也被顾沾沾的孩子模样逗笑,佯嗔道:“就快当阿娘的人了,还是这般不稳重。” 话毕,嘱咐顾沾沾在家中安稳等着,她去为她雇女使。 临安府的女使仆妇们也有自己的行会,行会亦有行老,雇佣女使、乳娘等也须得通过行老。原因之一是行老会为被雇者的品性做担保,保证其在主家不会作奸犯科;原因之二是行老要为被雇者把关,免得去了那刻薄人家吃苦头。 姚木槿拿着钱去了女使行会,找到行会里德高望重的行老崔妈妈,并将自己的需求和家中情况告知对方。 崔妈妈翻了翻行会的花名簿,之后便打发人去怀庆坊将她的本家妹子叫来。 “我这本家妹子是个实在人,大伙儿都管她叫崔大娘,今年三十有五,光孩子就生养了六个,还给富贵人家做过乳娘,照顾有身孕之人最是拿手。今日你与她见见,若是看得入眼,便让她去照料你妹妹。”崔妈妈颇有些得意地说。 不多会儿,崔大娘便从怀庆坊赶了过来。 姚木槿一看,果然是个干练妇人,一身粗布短打,说话做事皆利索;唯一的缺点就是嗓门太大,遇人就爱扯着嗓子吆喝。但姚木槿觉得这也没什么,有人吴侬软语,有人粗声大气,皆是性子使然罢了——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就是这崔大娘的吆喝嗓门,在不久的将来,差一点儿把她害死。 这边二人相看妥当,签契画押,之后姚木槿便带着崔大娘回到顾沾沾那儿,又和顾沾沾一起收拾出一间挟屋给崔大娘住。诸人已经讲好,崔大娘从今日就开始伺候顾沾沾,一直到岁末春初顾沾沾做完月子。 “包在咱身上!咱一定把顾娘子和她腹中孩儿照看得妥妥当当。”崔大娘朗声笑着,这便挽起袖子去灶房生火做饭去了。 姚木槿留在顾沾沾这儿陪她闲聊,直至用罢飧食,她这才慢悠悠回了黑羊巷。 自那日起,姚木槿便没再与韩迟云见过面。 倒是沈如钧来找过她一次,对她说家书暂未收到,待收到之后一定会尽快接她入府。她爽快地答应了,又拿出自己绣好的荷包交给沈如钧。 “姚娘子真是心灵手巧。”沈如钧看着那荷包,笑言道。 话毕,他将荷包挂在腰间,弄得十分显眼,仿佛生怕旁人看不到似的。 这期间,余杭县的县老爷也打发人来找过姚木槿一次,询问她究竟何时入府,又叮嘱她入府之后给韩迟云多吹吹枕边风,让韩迟云把他们大人举荐给相爷。 姚木槿打着哈哈,只说快了快了,就这么暂时搪塞过去。 至六月初六崔真君诞辰,杭城热闹得如过年一般。姚木槿挑了满满一担花在城中走街串巷地叫卖,不知不觉行至五圣庙,抬头一看,再往东去便是相府。 姚木槿脚步一顿,挑起担子转身便走。 她想起凤凰山雅集之时韩皇后说过的话,便是在今日,韩温两家要交换帖子。 交换帖子乃本朝婚俗之一,帖分草帖、定帖两种。在正式谈婚论嫁之前,男女双方将生辰八字写于帖上,问卜是否相克,这叫草帖。 草帖问卜若是“吉”,便可交换定帖。 定帖要写明祖上三代官职,母亲姓氏,女方陪嫁有多少,男方财产有多少,田产、房舍、金银等诸物皆详细列出,之后交给对方勘验。倘若双方看后有任何不满意之处,婚事便不会再进行下去。(注释1) 姚木槿此刻想起韩迟云的婚事,突然觉得有些心烦。 她不太愿意想起韩迟云。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韩迟云总让她慌张,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的心和身体都已经很久没有放任何一个男人进来过了。 她不想被男人囚住,尤其不想被一个注定与之无缘的男人囚住。 于是姚木槿放弃了五圣庙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径自挑着花担往回走,边走边暗暗决定,就算将来入了相府,她也只跟沈如钧说话,不理韩迟云。 可惜,世间诸事并非她想不理就能不理。 在嘉平二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桩麻烦事,以至于姚木槿不得不再次主动去找韩迟云。 便是这次相见,令她心惊魄动。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古代的婚姻流程是很复杂的,尤其是高官贵胄士大夫家族,从开始议亲到正式婚娶有时候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并不是说结婚就结婚。南宋的嫁娶在古籍中有详细记载,譬如宋人吴自牧的《梦粱录》,完整记叙了整个婚姻流程,可以说是十分繁琐,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自行了解。 第20章 车内 第20章 车内 姚木槿站在相府门外一株大槐树下, 怀中抱着一只小竹笥,笥内盛着五十枚熟鸡子(鸡蛋)。 五十枚鸡子分量不轻,站久了不免腰酸腿麻, 可她也不敢乱走, 只得不住地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又从右腿换回左腿。 她今日是来见韩迟云的。 她受人之托, 要将这竹笥中的鸡子交给对方。 偏偏她来得不巧, 韩迟云并不在府中。 这次她来相府,既无帖子亦无引荐, 故而守门的阍侍不好将她放入府内, 只随手指了路旁一处僻静地,让她且去那边等着。 姚木槿想, 要不还走后门去找沈如钧? 可转念又想起上回被韩迟云看到她和沈如钧调笑, 彼时韩迟云的神色简直可称得上“哀怨”二字。 想来,要是把这些鸡子托给沈如钧转交,十有八九要搞砸——若是她自己的事, 搞砸就搞砸吧;可今日她是来帮别人的忙, 若是别人的事情被她搞砸了, 她定会懊恼一辈子。 渐渐地, 薄日西沉,人间浸入黄昏。 放眼望去,天穹像一朵被泡胀的扶桑花,软绵绵地淌着霞光。 姚木槿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心内着急。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鸡子,安慰自己说再等等吧,反正韩迟云总不会彻夜不归。 竹笥内的鸡子是黑羊巷一位姓殷的嫂子托付给她的,千叮咛万嘱咐, 请她一定要亲手交给韩迟云。 至于为何要给韩迟云,此事须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殷嫂子家住黑羊巷最西边,她家男人前些年没了,撇下殷嫂子一个寡妇拉扯俩孩子过日子。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哥哥十七,妹妹不到十岁。 殷嫂子胆小怕事,不大愿意出门,平日里便只接些替人缝补浆洗的活计在家做。 倒是十七岁的殷家哥哥聪明能干,去了御街最大的酒楼春风楼做厮波,每日可赚百十文钱。 所谓“厮波”,便是在酒楼茶肆之中为客人舀汤斟酒、擦桌抹地之人。因做这等事的皆是些十几岁的男孩子,市井便以此名唤之。 殷家哥哥原本在春风楼做厮波做得好好的,孰料却在一次伺候客人时,因汤水太烫没端稳,不小心将热汤洒在了席间一位客人身上,惹得那人勃然大怒,唤来随侍将他狠揍一顿,扔出楼去。 人都已经被打得满身是血趴在地上,那客人却仍觉不解气,又操起店内一块门板,照着殷家哥哥后腰就是三板子狠狠砸下。 便是这三板子,彻底打出事来——殷家男孩的腰被打断了。 那孩子被抬回家之后,殷嫂子见好好一个孩子,却被打得今生再也下不了床,数次哭至昏厥。 自殷家哥哥被打成残废,殷家的日子便过得愈发艰难。 他家的生活来源本就是靠哥哥和母亲一同维系,眼下不仅没了劳力,还要花大价钱给哥哥治伤。 可殷家根本没钱,治又治不了。 殷家哥哥因自己一生被毁,几次动了死念,虽被母亲和妹妹哭着拦下,却仍是了无生意。 他只因一点小小的错处便遭到如此狠厉的惩罚,也许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再后来,殷嫂子终于鼓起勇气,托人写了状纸,递至临安府衙。 依朝廷惯例,临安府尹一职由皇太子出任,掌畿甸狱讼、劝课、导民之诸事。昔年孝宗皇帝立其子赵惇为皇太子,便令其担任临安府尹,以东宫为治所,培养其治国理政的能力。 可今上尚未册立皇太子,故而这临安府尹一职便暂且空置着。 没有府尹,衙门便以少尹为尊。 此前出任临安府少尹的官员见了殷嫂子的状纸便搁置一旁,三年之中换了两次少尹,此事皆以事实不清为由,被高高地挂了起来。 缘何如此? 说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盖因那打人者乃枢密院都承旨钱舻之子,人唤“钱衙内”。 倘若说御史中丞温磐是韩相爷的左膀,那么这枢密院都承旨钱舻则是相爷之右臂,与韩家走得极近。 那钱衙内仗着乃父之势,日日横行霸道,以为无人敢惹他。 可惜他错了。 这临安府偏就有一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人就是——韩迟云。 韩迟云出仕之后,仰赖韩家势力,先以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为踏板,之后恰逢临安府少尹之位出缺,他便一踏踏至此处。 也许是早就看那胡作非为的钱衙内不顺眼,韩迟云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这个悬置数年的旧案给判了。 钱衙内身上背着的官司可不止殷家这一桩,最终数罪并罚,判其流徙二千里,并赔付殷家五百贯用以医治。依大宋“折杖法”,二千里流徙可折脊杖十七,以及就地配役一年。这十七脊杖打下来,钱衙内威风杀尽,差点儿没把小命交待了。(注释1) 殷嫂子因儿子的冤屈终于得伸,再次哭至昏厥。 她想去给韩迟云磕头,可又胆小不敢见官,偶然听黑羊巷的邻里说,韩迟云曾来找过姚木槿,姚家娘子很快就要去给他做妾。殷嫂子这便在街市上买了五十枚鸡子,煮熟之后用小竹笥装着,请姚木槿帮忙交给韩迟云。 姚木槿初初听闻韩迟云已经做到临安府少尹之位,着实唬了一跳——好家伙,这下她更惹不起了。 但她天生一副侠骨,人家有事求她,她能帮一定会帮。于是便收下了殷嫂子的鸡子,拍着胸脯保证定会亲手交付。 直等到金乌已坠、玉兔初升之时,忽闻前方街面上传来衙役开道的声音,紧接着便见数名押番护着一辆马车往相府这边行来——韩迟云的官驾来了! 姚木槿赶紧抱着竹笥跑上前去,礼道:“韩大人万福,奴家有些物什要交给您,大人可否稍待片刻。” 马车内阒寂无声。 姚木槿追着马车,连道三次“韩大人万福”,可车内之人仍旧毫无反应。 她面上浮出一抹怔忡,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人,遂定睛仔细看去: 官轿前昂首走着两名押番,每人高举一盏戳灯:左边的灯上写着“韩”,右边的灯上写着“临安府少尹”。 姚木槿识字不多,可偏巧这六个字她全都认得,错不了,这就是韩迟云的官驾。 姚木槿再次追上去。 这次她伸手抓向车辕,试图拦停马车: “韩大人,奴家是姚木槿。韩大人不记得奴家了么?大人可否听奴家说两句。” 马车内,韩迟云却还是一语不发。 走在车前的一名押番见这女人竟敢动手拦车,一把将她推开,怒道:“哪来的泼妇!好大胆!” 姚木槿怀抱鸡子本就不稳,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马车从她身边稳稳行过,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人车擦肩之际,夜风恰将车帘吹起,坐在马车里的人似乎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冷漠,只一刹便让姚木槿的心如堕冰窟。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空得似幽洞,冷得像霜凌,在夜色的映衬之下,即诡异又可怖。 姚木槿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韩迟云竟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他心里该是有多厌恶才会如此。 倘若只是押番阻拦,无论怎么拦,她都可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可韩迟云用如此冰冷可怖的眼神看她,只一眼,就让她再没办法向前半步。 韩迟云的官驾行至府前,由西角门进了相府。待马车及押番诸人皆入内,那扇角门便也“砰”地一声关上了。 此刻天已黑尽,华灯璀璨,夜市竞开。 相府所在之处乃临安最繁华的路段之一,纵使入夜亦是热络。 夏夜的大宋临安府,也许是这世间最繁华的所在。商铺外风灯摇曳,街面上人来人往,暑气褪去,比之白日更为热闹。 此地虽无“万国衣冠拜冕旒”之气势,却有百姓富足喜乐,夜市饭菜飘香;女子挽起袖子在街市上随意做买卖,男子或做工或读书以奔前程,一切都是欢悦的。 可姚木槿站在这满街的欢愉热闹里,却只觉得冷清。 这冷清是从心田长出来的,仿佛浑身挂满了冰渣子,用手按一下,又刺又疼。 她想,韩迟云到底是因着凤凰山之事生她的气了。 彼时她和温谦起龃龉,让韩迟云在温丛琳面前失了面子,所以韩迟云不想理她。 姚木槿跺了跺脚,心里不舒服。 倒也说不上究竟是气恼还是委屈,总之一颗心就像打水的轱辘卡在井里,晃悠晃悠,上不去也下不来。 斜侧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许是个像顾沾沾一样的卖唱娘子,歌喉婉转动听,一声声,一句句,犹如叹息——“轱辘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注释2) 姚木槿没听懂那卖唱娘子唱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歌里的愁绪和凄怨,只觉这支曲儿倒是很适合现在的自己——她刚被韩迟云冷漠地拒之千里,也是满怀愁绪,满心凄怨。 姚木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出神,心里在想究竟是干脆转身走掉,回去跟殷嫂子说这忙她帮不了;还是去后门找沈如钧,让沈如钧帮忙转交;又或者现在就上前踹门,在相府门外大闹一场,非把韩迟云闹出来不可。 她忽地又有些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原本泼辣大胆的性子,怎得到了韩迟云这儿,就变得这么窝窝囊囊。 正想七想八地瞎琢磨,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姚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姚木槿循声回头看去,这一看,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看掉出来——明明刚才已经扬长而去的韩迟云,此刻竟然立在她身后。 他身骑白马,手拎缰绳,许是跑了很长的路,幞头有些歪了,面上亦显出疲累神色。 可他的眼神却是温柔的,温柔又欢喜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折杖法是宋朝推行的一种刑罚制度,就是将流放、劳役等一些刑罚以挨打的方式代替。折杖法体现了宋朝的慎刑思想,对缓和社会矛盾曾起到一定作用。2、“轱辘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等唱词,出自李煜《采桑子·秋怨》。3、鸡子就是鸡蛋,唐宋至明清的古籍中基本上都将鸡蛋唤作鸡子,有时候也叫鸡卵。 第21章 体温 第21章 体温 夜色在二人身侧漫延, 整个人世间都安静下来。 韩迟云由签判擢为少尹,其公服亦已从墨绿色换作朱砂红。那红色实在惹眼,哪怕是在暗夜之中, 依旧红得令人心弦拨乱。 他将马鞭交给身后的随侍, 翻身下马, 朝着姚木槿走来。 姚木槿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但当她看着韩迟云一步步向她走近的时候, 莫名就觉得鼻酸眼胀。 “韩大人……” 姚木槿原想给韩迟云拜个万福,可她怀里还抱着那些鸡子, 活动不便, 只得欠了欠身。 “入夜了,傻站在这儿做什么?”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却没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 反是语带惊讶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回去?”韩迟云没听明白。 “适才韩大人的官驾回了相府, 我明明瞧见你坐在车里……” 韩迟云瞬间明晓,答道:“马车里坐的是我弟弟。临安出了一桩连环盗窃案,我去殿前司左军校场问话, 这会儿才刚回来。” 只一句话, 姚木槿心头的憋屈和恼怒尽皆消散无踪——原来马车里的人是韩家那个病儿子, 怪不得他的眼神那样空洞冷漠……这样一想, 虽然很可怕,却也很可怜。 “远远便瞧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怀里抱着什么?”韩迟云又问了一遍。 “啊!”姚木槿经韩迟云这一提醒,瞬间想到自己要办的正事,“这是黑羊巷的殷家嫂子托我交给韩大人的鸡子,她托我向大人道谢,多谢大人为殷家哥哥主持公道。” 话毕,姚木槿上前两步, 将怀中竹笥递给韩迟云。 韩迟云刚要伸手接,不提防身后一名随侍抢先一步将竹笥接去,又冲着姚木槿埋怨道:“这脏东西怎能让大人拿,当心污了大人的衣裳。” “这些都是熟的。”姚木槿赶忙解释。 “熟的也脏。” 韩迟云的面色冷了一瞬,却又在刹那恢复正常,淡淡地说了句:“王逵,不得无礼。” 姚木槿终于将鸡子交给韩迟云,心里松了口气,听那名唤王逵的随侍埋怨她,她也没恼,反而福身一笑: “是奴家不懂礼数,还望韩大人勿怪。” “许久未见,这些日子你还好么?”韩迟云定睛看着姚木槿的笑靥,突然问道。 姚木槿大大方方回答:“挺好的,仍是每日卖花挣钱养活自己。韩大人还好么?” “我也……挺好的。” 姚木槿突然很想问韩迟云,六月初六崔真君诞辰那日,韩温两家是否已经交换了草帖?定帖是否也已换过?如此说来,他的婚事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吧?希望韩大人和温娘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沈官人说很快就会接奴家入府,届时奴家住在西跨院,韩大人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遣人来唤奴家。” 韩迟云蓦地不说话了,薄唇紧抿,眉宇黯然,似将自己锁在了沉默里。 过了许久,他的喉结微微滑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夜风吹来,这声音转瞬就散在风中。 姚木槿突然有点儿后悔自己主动提起沈如钧,她闹不清韩迟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男人都是这德行——自己不想要,又不愿意给别人,给了别人还不高兴。 但她今夜并不想韩迟云不高兴,想了想,这便岔开话题,郑重地说: “奴家虽没读过书,但瓦子里的杂剧奴家看过不少。戏文里唱,昔年东京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为国尽忠,为民请命,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韩大人如今做了临安府少尹,希望韩大人也能像包大人一样,成为百姓头顶一片青天。” 她将韩迟云比作包拯,本意是想夸赞奉承韩迟云,孰料话说完后,却不见韩迟云有丝毫欢喜之意……姚木槿在心底大呼一声“糟糕”,这才反应过来,她这话说得极为不妥——如此类比,这不是把韩迟云架在火上烤嘛! 官场上惩奸除恶之事,她再不懂也知道,哪有戏文里唱的那么简单。而且,像包大人那样铁面无私,简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官场如战场,弄不好可不就是个粉身碎骨? 姚木槿因自己的莽撞言辞而觉面颊发烫,遂赶紧找补道:“奴家适才所说,没别的意思……奴家只是想问,韩大人能否答应……” 唉,越说越不对。 果然,韩迟云像没听见似的,转头吩咐王逵:“去府里唤轿夫,就说我要用轿子。” 话毕,又转向姚木槿,道:“夜里路不好走,我打发轿子送你回去。” 姚木槿也没再说别的,低声道了谢。 不过片刻功夫,四名轿夫抬着相府的轿子出来,其中一人打起轿帘,请姚木槿上轿。 姚木槿仍为自己刚才那番胡言乱语而赧颜,可她又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说多错多,遂只在上轿前恭敬礼道: “夜凉,韩大人请回府吧。” 韩迟云点了点头,转身向着相府大门走去。 姚木槿目送着韩迟云,直到对方进了府门,她这才轻叹口气,返身钻入轿内。 谁知轿子刚抬起来,还没走两步,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停轿!” ——是韩迟云的声音。 姚木槿的心蓦然一惊。 下一瞬,她便看到韩迟云掀开轿帘,俯身将一只手递了进来。 他的掌心托着一枚莹白如玉的鸡子,是刚才姚木槿给他的那五十颗其中之一。 从轿内看出去,一弯新月斜斜地悬于天际,衬着轿前男人一身红衣,俊美无俦。 男人弯着腰,将手递于轿内女子面前,凝声说:“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刹那间,姚木槿猛然反应过来——他答应她,临安府少尹韩翌,要像昔年的权知开封府事包拯一样,做一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明的好官。 姚木槿的眼眶再次于夜色中濡湿。 都怪夜风太旖旎,惹得她也多愁善感起来。 她伸手从韩迟云掌心拿过那枚鸡子,指尖于他肌肤上划过,很轻很轻的触碰,却让她的心跳变得又快又重。 韩迟云放下轿帘,起身退至一旁,对轿夫吩咐道:“好生送姚娘子回去。” 轿夫点头哈腰地应了,这便起轿,抬着姚木槿离开相府。 姚木槿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手心紧握着韩迟云给她的那枚鸡子。 鸡子很暖,那上面沾着韩迟云的体温,现在,那体温又沾在了姚木槿身上,宛如蛊惑。 待回到黑羊巷的家中已是戌时过半,姚木槿点起油灯,从灶房端出早上吃剩的胡麻饼,配着腌菜吃了两块饼,又喝了家中剩的半壶清凉饮子。 吃饱喝足,姚木槿将碗筷收拾妥当,拿出韩迟云给她的那枚鸡子,搬了椅子坐在窗前,就着窗外潺潺流水,将那鸡子剥了壳儿,一口一口吃掉了。 十文钱一颗的鸡子,并非什么珍馐美馔,可姚木槿却吃得很仔细,小心翼翼地,一点儿蛋黄都没漏下。 她知道自己咬在口中的不单是一颗鸡子,而是韩迟云给她的承诺——是她为如她一般的临安底层百姓们讨来的承诺。 她想着韩迟云的眉目,韩迟云的话语,韩迟云身后的月亮,以及身前,他向她伸出的手,越想越高兴。 转瞬又想到初见韩迟云时,对方板着脸嫌她“衣衫不整”,却又立刻脱了自己的衣裳给她披; 后来在相府花厅,韩迟云饿着肚子,把自己的吃食全给了她,还让灶上专门为她炖了红枣燕窝; 再后来,她骂韩迟云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宽”,又将自己对慈幼局局丞的怨愤统统撒在韩迟云身上,其实就是看准了韩迟云宽容大度,所以才敢如此。 她几乎没读过书,所以对读书之人由衷地敬佩,而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面,韩迟云是最博学多才的那个。 姚木槿能感觉得到,她的心紧绷绷的,可那紧绷里又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甜蜜。甜得她心旌摇荡,魂蹈魄扬。 也便是在这个瞬间,姚木槿内心深处突然冒出一个让她恐惶的念头——天菩萨啊,她该不会是爱上韩迟云了吧?! * 姚木槿揣着“她爱上了韩迟云”这个念头,惊慌失措一晚上没睡着觉,早上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胡乱梳洗之后,这便收拾了花担子准备出门。 不想生火做饭了,她打算在去东马塍的路上,找个卖朝食的小摊子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自庾岭死后,姚木槿便很少开锅炊爨。 一是嫌自己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二是觉得柴禾太贵不划算。 临安府的柴价和炭价皆是连年上涨,有那吹火烧柴的耗费,还不如就去街市上买现成的吃:一大块胡麻饼八文钱,一只酸菜包子三文钱,一碗粉羹十五文,一大碗馎饦也只需二十文。 她挑着花担子出门,哪知才刚走到卖炊饼的叶家门外,就见门里伸出一只细瘦的手,一把抓住她,将她扯了进去。 “啊!!”姚木槿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别叫,别叫,是我。”扯她的人急得跺脚,就差扑上来捂嘴了。 姚木槿定睛一看,居然是邻家女儿叶二娘。 “二娘?怎么了?” “这么一大早,我见你家并无烟气,你还没吃朝食吧?”叶二娘边说话边扯着姚木槿往屋里去,“你来,我这儿有现成的,你吃了再去卖花。” 姚木槿跟着叶二娘走入房内,四下环顾,见屋里并无旁人,心知叶家爹娘许是已经出门卖炊饼去了——叶家赶早市,天不亮就得起床忙活,五更一到就必须挑着蒸好的炊饼出门去卖。 “你阿弟呢,怎不见人?”姚木槿问叶二娘。 “去给阿爹帮忙了。火上还蒸着炊饼,等这一屉蒸好,我也出门给爹娘送去。” 说话间,叶二娘将姚木槿拉至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炊饼和盐菜。她将箸碟诸物放在姚木槿面前,道:“小啾姐姐,你快吃。” 姚木槿从荷包里摸出十文钱递过去:“我可不能白吃你的。” 叶二娘将钱推开,腼腆地笑着:“不白吃,其实……是我有事求你。” “求我?何事?”姚木槿奇道。 趁着姚木槿吃炊饼的功夫,叶二娘从房内拎出一个小包袱,低着头扭捏片刻,终究还是放在了姚木槿面前。 “什么登西?”姚木槿嘴里咬着炊饼,口齿不清地问。 叶二娘两只手绞在身前,好半晌才说:“……是一条裹肚。” 姚木槿听她说是裹肚,瞬间了然。 这裹肚并非内衣,而是系在衣衫外面用以保护腰腹的围腰布,也叫“围肚看带”,本朝无论男女皆可穿系。 此物乃是由军队中的铠甲袍肚演化而来,眼下女子之中已经不流行穿它,惟有做活、跑腿或者习武的男子仍旧穿着。 习武的男子,嚯,那还能有谁? 姚木槿掩口笑道:“这是你为我三哥缝的?你想让我帮忙交给他?” “嗯。”叶二娘声如蚊蚋般应着。 “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姚木槿笑呵呵地拿过包袱。 叶二娘赶紧叮嘱:“你别说是我缝的。” “那可不成。不说是你缝的,他以为是我缝的呢!” “那你就说是你缝的……” “你就这么舍得自己辛辛苦苦做的功劳被我抢了去呀?” 叶二娘被姚木槿打趣,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霎时就把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姚木槿笑得像只小狐狸,道:“罢了罢了,不逗你了。你放心,我先试探试探他,之后再告诉他这是谁缝的,这样可好?” 叶二娘也抿唇笑着,低低地应了声:“好。” 姚木槿吃完炊饼,挑起花担子准备出门,叶二娘在身后送她。两人行至门外,借着敞亮的天光,姚木槿突然问叶二娘:“你真喜欢我三哥呀?” 叶二娘愣了一刹,而后便鼓起勇气答道:“喜欢。” “特别喜欢?” “特别喜欢。” 姚木槿眨眨眼:“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叶二娘明明满脸少女稚气,话语却故作老成: “我心悦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勇敢的儿郎,我看到他就觉得很安心,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怕了。……小啾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姚木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说“有”,可又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人家明明已经说了今生今世惟发妻一人,既不纳妾也不要通房,心意坚定至如此地步,倘若她还腆着脸往上凑,那就不仅是下贱,还是坏,是坏透了。 她想说“没有”,可她昨夜明明满脑子都是韩迟云。她想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 一颗心已经沉甸甸地被他塞满了,可身体却空荡荡地阒寂着。很疼,魂不守舍地疼。 最终,她只是抬眼望着天边晨曦初绽,笑着说: “天光真好啊,照得人暖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略提一句,包拯其实没有做过开封府尹,他的职位是权知开封府事。因这一职位是掌管京畿大权的,所以后世的一些戏剧作品里就直接将之等同于开封府尹,但其实这是不准确的。韩迟云的临安府少尹也是手握京畿大权的官职,所以姚木槿才用包拯来类比。 第22章 陪酒 第22章 陪酒 书房里, 韩辙板着脸将一卷书册扔在案上,韩迟云则垂首站在伯父面前,等着挨训。 新官上任三把火, 韩迟云甫一到任便毫不留情地收拾了钱衙内。可打了儿子伤了爹, 钱衙内的父亲——枢密院都承旨钱舻知晓儿子被府衙捉拿, 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韩辙求救。 待韩辙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派人去叫韩迟云手下留情的时候, 钱衙内的十七脊杖已经打完,小命去了半条不说, 人也被判了就地劳役。 这可把韩辙气得火冒三丈, 足足十日没搭理韩迟云。 这十天里,韩迟云晨省昏定日日不落。韩辙在书房坐着, 听到韩迟云在书房外像个没事人一样, 恭恭敬敬向伯父问安,愈发气得吹胡子瞪眼。 其实韩辙一眼就看穿了韩迟云为何如此。 临安府人人皆知,钱舻是韩相爷的左膀右臂, 钱舻之事, 韩相爷绝不会坐视不理。韩迟云偏要收拾钱衙内, 为得便是个杀鸡儆猴——他连相爷的左膀右臂都敢治一治, 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收拾的? 此案一判,临安府平日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张衙内、王衙内、高衙内,都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了。 韩辙生了几天闷气之后,终于决定给自己的好大侄韩迟云“保驾护航”。他放下高高在上的宰执身份,将那钱舻好言好语安抚了一番。钱舻亦不愿因个不成器的儿子而失了相爷倚重,见事已至此,也只得作罢。 此刻,韩迟云侍立在已经十日未见的伯父面前, 低眉顺目,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 韩辙挑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冷笑道:“老夫一辈子云龙风虎,末了竟看走了眼,以为自己养的是麒麟,想不到却是只发起狠来亲疏不分的梼杌。” 韩迟云向韩辙长揖,礼道:“侄儿所为,并非要让伯父难堪。只是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此时若不立威,恐将来无法行事。” 韩辙冷哼一声,摆了摆手:“你也别找托辞,你心里想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话毕,他端起茶盏轻轻抿着,片刻后又道: “适才你也说了,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官场之事便是如此。你素来品性高洁、风骨清正,可伯父要告诫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水清身正,只能成小事;有时候就是要将水搅浑一些,如此才可成大事。我有一桩要务想交给你去办,你若办好了,钱舻之事,我再不与你计较。” “还望伯父赐教。”韩迟云再次恭敬一礼。 韩辙抬手拈着花白胡须,沉声道:“宫里那阉人王之潜骄恣逾法,不仅卖官鬻爵,甚至妄想拉拢外朝臣子,结党营私。官家昔年尚在潜邸之时,王之潜为府都监,深得官家信赖。待官家即位,他做了内侍省押班,越来越张狂跋扈。老夫已忍此人太久!此人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安寝。” 韩辙口中的王之潜,乃当朝皇帝身边的一名宦官,在皇帝还是亲王之时就已陪伴左右。可那人却一向与韩辙不对付,往日便时常在皇帝面前谗言韩辙之非。韩辙手握宰执大权,压根儿没把一个宦官放在眼里。哪知那王之潜仗着皇帝的信任,愈发得寸进尺,眼下居然将手伸向外朝,开始在朝中栽培势力。 ——敢动外朝,便是触了韩相爷的逆鳞。 韩辙拂袖站起,在书房内踱着步子:“王之潜虽恶,但我不好亲自出面收拾他,以免让官家难堪。此人有一个干儿子,名叫王明斗,眼下领武翼郎一职。你可曾与之相识?” 韩迟云蹙眉想了想:“只见过几面,并无交情。” 韩辙道:“他家原是后市街的杀猪屠户,偶然巴结上王家,后又得了王之潜赏识,认作干父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我要你说服王明斗,让他怂恿他那干爹向朝廷讨封节钺。” 听闻此言,韩迟云瞬间神色一凛——好一招借刀杀人! “伯父想让那王之潜因此事而得罪整个台谏,借台谏之手除掉他?” 韩辙望着侄儿,欣慰地笑道:“迟云,你颖悟非凡,一点就通,伯父果然没看错你。” 顿了顿,韩辙继续说:“……昔年岳武穆战功赫赫,这才得封武胜、定国二军节钺。那王之潜不过是个阉人,倘若他敢觊觎节钺之位,必然使满朝文武惊动。朝中对其所作所为不满者,已是大有人在。届时不必韩家出面,大宋的台谏便饶不了他。” 韩迟云凝眸看着书案上荧荧烛火,似在心内忖度。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忽明忽暗地闪动着,直到他俯身向韩辙行礼时,那抹幽光才被遮于眼睫下。 “请伯父宽心,侄儿定将此事办妥。” 数日后,韩迟云于西子湖畔的寻诗园做东,请王明斗赏花品酒。 这寻诗园本是孝宗时一位郡王的私家林苑,郡王死前将此园赠予一位娘子,据说是郡王的救命恩人。再后来,时移世易,几十年过去,那娘子与园中管事诸人俱已不在。如今这园囿已被辟作宴饮之所,专供达官显贵们摆席待客。 王明斗一入席就高喊着韩迟云不厚道。他早就想攀韩迟云了,可从前二人虽然都是阶官,韩迟云却从没拿正眼瞧过他。 如今韩迟云已是手握实权的临安府少尹,他却仍是个没甚用处的武翼郎,原本心怀不满,孰料却被韩迟云主动请客示好,瞬间就得意起来。 韩迟云笑得恭谦有礼,道:“兄有所不知,翌也早就想与兄把盏共饮,只是无奈此前一直不得时机。” 王明斗抬手搂住韩迟云的肩,朗声笑道:“好极!咱们兄弟二人今夜便不醉不归!” 今日席上只有韩迟云、王明斗并一位歌妓、一位寻诗园的斟酒女使。那歌妓是王明斗带来的家妓,不算外人。 酒过三巡,韩迟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王明斗的干爹王之潜身上,先是一番阿谀奉承,而后便提出不如趁着眼下王家势头正盛,赶紧上书朝廷求封节钺。 “令尊对官家即位有功,满朝文武谁不敬重?倘若令尊上书求建节,以令尊之威望,建节亦不过尔尔。” 说这番话时,韩迟云笑得清俊无邪,似乎是发自内心崇敬那阉人王之潜。 王明斗瞬间精神一振——求封节钺之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心有顾虑。此刻韩迟云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想昔年徽宗之时,宦官童贯不也是受封节钺么?那童贯封得,他阿爹为何就封不得? 王之潜确实跋扈贪婪,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间何人不贪婪?他王明斗也贪婪。若是王之潜真能受封节钺,他自己必然也是前途无量啊! “我阿爹与韩相爷向来不对付,怎么?迟云这是想倒戈?”王明斗眯了眯眼,戏谑地问。 韩迟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叹道:“明斗兄有所不知,我寄人篱下十几年,日日受人冷眼,早就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王貂珰今日之势如日方中,我听闻外朝已有诸多臣子依附,遂亦是心痒难耐。” 王明斗乐得哈哈大笑:“我阿爹正愁与韩相爷斗法赢不得,若能得迟云助力,定然如虎添翼啊!来!你我满饮此杯!” 又是三五盏酒喝下,韩迟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道不妙,再喝下去他是真撑不住了。他向来酒量欠佳,亦因恩师教导“君子节欲”,故而从不曾饮酒失态。 韩迟云放下酒盏,面含歉意:“翌不胜酒力,恐不能陪兄尽兴。” 哪知王明斗正喝在兴头上,听韩迟云说不能喝了,立刻不满地嚷嚷:“原说好今日不醉不归,怎可食言!” “明斗兄,我……”韩迟云忽觉此人十分棘手。 王明斗“砰”地搁下酒杯站了起来,喊道:“谁不知韩家大官人眼高于顶。迟云,今日你若能将我喝倒,我便认你这兄弟!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是没把我王明斗放在眼里了!” 韩迟云无可奈何,只得重新端起酒盏。垂眸看着盏中佳酿,胃里却直犯恶心,恨不能找个人来救一救自己。 正要屏住呼吸将酒一口饮尽,却听坐在纱帘后的歌妓唱罢一曲《虞美人》,此刻弦拨琵琶,又唱起前朝李太白的一首《咏槿》。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 明明是清丽婉转的歌调,却在刹那间令韩迟云灵犀惊动——有办法了!有人能救他! “我酒量太差,再喝下去只怕会失态,徒惹明斗兄不快。但我这儿倒是有位佳人,可陪明斗兄喝至尽兴。若兄不介意,翌这便着人将之请来。”韩迟云面溢轻笑,缓声说道。 王明斗瞬间被勾起了兴致:“不知是哪位佳人?” “便是府内伴当之妾。酒量极好,三个男人喝不过她一个女子。” “沈如钧的小妾?” “正是。” 王明斗两手一拍,眼冒精光:“快请啊,快请她来!迟云你不早说,哎呀,想不到世间竟能有如此妙人!” 韩迟云看了看时辰,已是酉时过半,估摸着姚木槿这会儿应该已经卖完花回了黑羊巷。他唤过一名随侍,对那人低声交待几句,那人便领命而去。 寻诗园在保俶塔附近,从保俶塔到黑羊巷大约十里路,赶着马车去接人,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一炷香功夫。将随侍打发去后,韩迟云一边与王明斗虚与委蛇,一边心怀忐忑地等姚木槿。 他不知道姚木槿究竟会不会来,又会不会因此而恼他。 ——他怕她来,又怕她不来。怕她恼他,又怕她不恼他。 怕她来,来了便要做陪酒之事,甚至还是陪王明斗这种龌龊人;又怕她不来,若是不肯来,便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的意思。 怕她恼,恼他轻贱她,将她看作风尘女子;又怕她不恼,若是不恼,亦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都不往心里去,左不过就是拿钱办事罢了,有什么恼不恼的。 眼看天色已黯,王明斗几次三番催促着,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之时,却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迟云眼前一亮:是姚木槿来了么? 细碎的脚步声朝着他们所在的雅间走来。不一会儿,雅间的门被人推开,韩迟云满怀希望地看了过去,看到的却是被他打发去唤姚木槿的那名随侍。 随侍站在门外,面含歉疚地向他施了一礼。韩迟云的眸色霎时便黯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写《少将军与小道士》「女扮男装机灵温柔小道士&死缠烂打城府极深少将军」,文案详见作者专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呀~给您拜个早年啦 第23章 放荡 第23章 放荡 韩迟云咬了咬牙, 打算今夜就横下心来舍命陪小人,只盼自己喝醉之后千万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才好。 便是在此时,那随侍礼罢向旁边一让, 让出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人。 韩迟云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她来了, 她没恼他。 这本是好事, 可韩迟云却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弄不清楚她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他, 究竟有没有他,又会不会因此而怨他。 但他的眼睛却随着她的一颦一笑, 慢慢地醒来, 醒在一片浮光掠影之上。 姚木槿在赶来的路上已听那随侍说了请她赴宴的原因,知道是要让自己陪酒, 所以来了之后没有丝毫迟疑, 端起酒盏直奔主题。 “王大人,韩大人,奴家来迟, 先自罚三杯。” 说话间, 姚木槿一手执壶一手酒盏, 连将三杯饮下, 如此快意豪爽,喜得那王明斗笑出满脸褶子。 “娘子快快入席,不知娘子贵姓?” “王大人客气,奴家姓姚。” “姚娘子……好,好啊!” 王明斗拿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姚木槿,姚木槿却完全不以为意,主动上前将对方的酒杯斟满:“王大人今日想喝个痛快,奴家就陪大人喝个痛快。奴家的酒量不是吹嘘, 那可是秃子当和尚。” “秃子当和尚?”王明斗仍眯起眼睛盯着姚木槿看。 姚木槿掩口一笑,道:“秃子当和尚——不费一丝力气。” “哈哈哈哈,”王明斗开怀大笑,“想不到姚娘子还会说俏皮话,实乃人间尤物!” 如此这般三言两语便哄得王明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再找韩迟云的麻烦,只和姚木槿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喝得个不亦乐乎。 韩迟云被晾在那儿,容色和眼神都有些清寂。 又是十数杯酒落下肚中,王明斗已经喝得迷离恍惚,口齿不清地叨叨着:“你是沈如钧的小妾……呵,想不到沈如钧竟有如此福气……沈如钧那个没用的东西,艳福却不浅啊……” 韩迟云坐在一旁,片语不发,手指却叩着面前的金瓯,越叩越狠,恨不能将那金瓯叩碎似的。 姚木槿笑盈盈地将一盏酒递至王明斗面前:“王大人过奖。沈郎哪有王大人有福,他都还没和我喝过酒呢。” 王明斗听了这话乐得前仰后合,明显已被姚木槿哄得找不着北。 姚木槿扭头一瞥,恰对上韩迟云一双幽深眸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姚木槿手一抖,酒水洒在王明斗前襟。 “哎呀,是奴家没拿稳,污了大人的衣裳。”姚木槿轻呼。 “无事,无事……”王明斗拨拉着衣襟上的酒液,被美人泼酒,他愈发飘飘然起来。 姚木槿绕过王明斗,走到韩迟云身边,将韩迟云面前的酒盏也斟满,巧笑倩兮:“韩大人,你不与奴家共饮一杯么?” 韩迟云面色一凝——她又来调戏他。怎么?调戏他上瘾? 再一再二不再三,韩迟云抬眸看着姚木槿,片刻后,端起对方斟给他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不说话,也不动声色,将一切都藏在沉默里,让人捉摸不透。 韩迟云今日未着公服,仍是一袭雾山蓝。那抹幽蓝衬着他的皮相,托着他的心魂,是一种润中带冷的矜贵,也是瞧不清的云山泊雾。 姚木槿也笑着将自己盏中酒液饮下,没人注意到,她紧张得手指轻颤,以至于又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好妹妹,会唱举儿么?……唱支举儿……给咱们听听……”王明斗忽然大着舌头问道。 姚木槿倚在桌前,笑靥如花:“曲儿自然唱得,但我唱一句,你喝一杯,如何?” “好……好!” 姚木槿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她最拿手的《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韩迟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姚木槿唱歌,忽而忆及前朝白乐天的一句诗——“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姚木槿是清灵肉声,比之丝竹管弦更令人意乱神迷。 转瞬又想起姚木槿的昵名。初见那日,那个姓程的潜火兵和巷子里挨打的妇人都将她唤作“小啾”。彼时只觉这名字颇为奇特,现在听到她的歌声,韩迟云恍然大悟“小啾”这一昵名的来源。 她的嗓音清灵明澈,似泉水泠泠而出,偶有一声顿止,又似珠玉落盘,间关莺语。 韩迟云正被这青林莺啼撩拨着心弦,那边王明斗早已控制不住自己,张开双臂,扑过去抱住了姚木槿。 “沈如钧不在……他的女人让我先抱一会儿……” ——韩迟云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喝止,却见姚木槿腰肢轻动,宛如水蛇一般从王明斗怀中滑出,反手就给了对方一记手刀。 王明斗被那手刀打得“砰”地栽在桌上,彻底醉死过去。 姚木槿挑起一双明媚的眸子看向韩迟云,娇声说:“韩大人勿怪,是他先轻薄奴家的。” “你可还好?”韩迟云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王明斗。 姚木槿两手一摊,那意思是,我好得很。 韩迟云见王明斗虽被姚木槿打得瘫在桌上,却还面带笑容,尽是满足神色,心知今日怂恿之事必然已是成了。他这便唤了王家仆役进来,令其将王明斗扶走,又嘱咐相府随侍备好马车去黑羊巷,他要将姚木槿送回去。 马车从保俶塔一路向南,行至余杭桥附近的时候,姚木槿忽然说要下车。 “怎么?”韩迟云疑惑。 姚木槿打起车帘,瞧了瞧帘外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笑道:“都睡了,这会子突然来辆马车,吓不吓人?左邻右舍会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反正只剩几步路了,韩大人借我一盏灯笼就成,我自己走回去。” 韩迟云瞬间明白了——住在黑羊巷及其周遭的,皆是些穷苦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黑夜里突然来了一辆辚辚碌碌的马车,确实容易惊到。 韩迟云唤住车夫,命诸人等在余杭桥畔。 “我送你回去。”他接过随侍递来的灯笼,语气随意地说。 姚木槿也没拒绝,二人这便往黑羊巷的方向走去。 月色溶溶,夜很静,也很轻。灯笼像是浮在夜色之中,随波荡漾,照出心底一片朦胧的心动。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问韩迟云:“韩大人说话作数么?” “什么?” “适才你那随侍来唤我,他对我说,只要我答应去陪酒,韩大人就赏我银铤子,此话当真?” “当真。你要多少?” 姚木槿歪着头想了想,再开口时,俏皮的语调中带着些恳求:“奴家也不敢多要,多要了又遭您嫌弃。奴家想要一块二十五两的京销银,可以吗?”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神,答道:“再多些也无妨。” “真的?!” 姚木槿一双美目倏然亮起,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急忙说道:“那我要五块儿!” “好。” 听到韩迟云爽快答应,姚木槿乐得踮着脚尖转了个圈儿——平白得了一百二十五两银子,天菩萨啊,今天这酒喝的可真值! 喝了那么多酒,她的脚步却仍是这般轻盈快乐,连带着,韩迟云的心也跟着轻盈快乐起来。 “这是谁教你的?”韩迟云比了个手刀的动作,问姚木槿。 他刚才见姚木槿利落地一刀就将那登徒子砍倒,心内便已是惊诧,这会儿实在没忍住好奇。 姚木槿笑道:“三哥教的,叫我防身用。” “你……时常遇到轻薄你的人?” “嗐,这有什么稀奇。”姚木槿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在市井间卖花卖了这些年,什么腌臜泼皮没见过。我见得多了,自有应付他们的法子。我们慈幼局出来的伢儿,可都不是吃素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这样美又这样灵动,成了嫠妇,怎会不被人觊觎? 这些年,觊觎她的人必然有很多很多,所以她才学会了如何陪着笑脸虚与委蛇,又如何麻利地手起刀落。 而且,觊觎她的人,说不准不止有外人,还有她身边的人。 思至此处,韩迟云的眸光黯了一瞬,脱口便问:“你和程厌真的只是兄妹?” 他不该问这样的话,以他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该问这样的话……可他却没忍住。 姚木槿斜睨着韩迟云,语气有些愠怒:“怎么?韩大人是在怀疑奴家的清白?” 韩迟云赶忙解释:“我绝无此意,姚娘子误会了。” 姚木槿“哼”了一声,佯装恼愠模样,气呼呼地甩着手往前走,走得飞快;韩迟云也只得加快步子追在她身后。 过了余杭桥再走不远便是黑羊巷口,二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去。 夜色中的黑羊巷真就像一只黑羊,黑黢黢地卧着,家家户户皆无灯辉——巷里人家都太穷了,没人用得起蜡烛,就连油灯也很少有人点,大家都是天一黑就睡觉。 姚木槿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黑夜里,走着走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心事,也不生气了,兀自轻笑出声。 韩迟云提着灯笼跟在姚木槿侧后方,看着她将双手交叠身后,灯影里映出女子胸前隆起的轮廓。 她的容颜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可身体却是成熟的,像一颗秋日红柿,散发着诱人的香甜而不自知——她的身体在无声地告诉他,她是廿三岁的孀妇。 可纵使是孀妇又如何? 她是一株荆棘花,无论何时都能反客为主,能让自己活得舒服。哪怕是被轻贱、被欺负,她都能再次葳蕤自生光。她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倒,除非她自己不稀罕。 美人,这红尘有太多太多,然而像姚木槿这样有着蓬勃生命力和侠骨的美人,着实世间罕有。 “今夜,多谢你愿意来帮我。”韩迟云忽然开口。 姚木槿头也没回,轻快地答:“不必客气。”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便行至姚家门前。 姚木槿站在门边,唇畔噙着一抹笑,问道:“韩大人要进来坐坐吗?” 她说“进来坐坐”。 世人皆知,“进来坐坐”的意思,可不是“进来坐坐”那么简单。 姚木槿不等韩迟云回答,忽然上前两步,将手抚在他身上,从肩膀慢慢摸至胸前,最终停在他胸口。 韩迟云不由地绷住了呼吸,却见对方抬起眼睛望向自己,眼中是一片戏谑。 ——她是故意的。 她眉眼之间浮动着一股歹意,借酒装疯,暧昧入骨,还透着一抹不服输的挑衅。 他没说话,却被那歹意逼着,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她愈发得意。紧赶着追了上前,这回直接和他身子贴身子,贴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近至呼吸可闻。酒香和夜色纠缠在一处,嫣红的唇近在咫尺,只需轻轻低头,便可咬上去。身子柔软,用点力,就可以按在墙上。 她眸含秋水,面溢浅笑,不怀好意地撩起美目看向他。想看他继续往后退,直到退至墙角,退无可退,她便可以好好将他嘲弄一番。 她笑得妩媚,也笑得放荡,似乎已经笃知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故而胸有成竹地挑逗着,像在逗弄一只大狗子。无论他是面红耳赤、转身就走,还是一把将她推开,斥她庸俗不堪、不知廉耻,她皆了然于胸。 可韩迟云忽然不想让姚木槿了然——他只是清傲,是不屑不污,又不是不行。 她这么不怕死,是想尝一尝死去活来的滋味么? 韩迟云垂下眼眸,沉沉地注视着面前女子,看了许久,终于启唇说了一个字。 他说:“好。” 姚木槿瞬间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读者宝宝会关心,王明斗日后会不会找姚木槿的麻烦?答:不会。因为韩迟云已经特意强调了,姚木槿是沈如钧的人,而沈如钧是相府的人,王明斗到底是混迹官场的,知道权衡利弊。 第24章 旖旎 第24章 旖旎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姚木槿点亮油灯,向韩迟云道了声歉,说自己要去楼上换身衣裳。 韩迟云颔首, 言“请便”, 姚木槿这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去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 姚木槿感觉得到, 韩迟云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追得她战战兢兢,手脚发软, 只恨天地间为何不能凭空裂出一道窾隙让她钻进去, 藏起来。 她在韩迟云说“好”的刹那,就已经悔得整个肠子都青了, 忍不住在心底痛骂自己为何要挑逗他——玩火者自焚的道理都不懂么?! 转瞬又想起从前听二哥庾岭讲过的一个故事。庾岭说, 钟山有神名“烛阴”,不饮不食不息,闭眼时人间尽是黑夜, 但当他睁开眼睛, 世间便成白昼。 姚木槿想, 韩迟云的眼眸亦是如此。 他不看她, 她便觉无聊无趣,仿佛天下皆是漫漫长夜,忍不住想将长夜撩开;可当他看向她,她就像是被丢进炽亮灼热的白昼之中,心事无所遁形。 ——失却魂魄,五色无主。 姚木槿踩上二楼最后一级木阶,以手抚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直到对方的衣摆消失在木梯罅隙, 韩迟云终于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抹幽然浅笑。他看得出来,姚木槿心生畏惧,遂找借口躲去二楼——她被他反将一军,终于知道怕了。 韩迟云负手立在屋子中央,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再次举目打量着这间破烂房屋。这是他时隔三月再次拜访姚家,此地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无二致,仍是四壁萧然,斯是陋室罢了。 但却有一处不同,韩迟云凝眸看着桌案上胡乱扔着的东西,似乎是……笔墨纸砚?! 韩迟云不可置信地上前,将桌上物什翻了翻。果然,摊开的是一本从书肆买来的教人识字的字书,而纸页上则是抄写的汉字,一笔一划,写得并不好看,但却很认真。 韩迟云正低头翻看字纸,忽听木梯再次传来“嘎吱”声——姚木槿换好衣裳,或者说是藏好自己的慌乱,下楼来了。 “这些都是你写的?”韩迟云头也没抬地问。 “是,奴家写得不好。”姚木槿走到韩迟云身侧,恭恭敬敬地答。 “为何要写这些?” “奴家识字不多,更没读过什么书,每日做些担花买卖,心知并非长久之计。奴家想学写字,学会了便可以去梨枝书肆做抄书娘子,不仅不用再风吹雨淋,每日还能赚到三百文钱。……奴家很羡慕她们。”姚木槿放低声音,娓娓道来。 韩迟云翻动字纸的手顿了顿,他一直觉得她贪财、庸俗,却从未想过她出身卑微又不识字,纵使贪图钱财,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况且,她整日劳累,却还愿意主动读书上进,在这个以贪逸享乐为荣的时代,这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于是他忍不住又问:“可有人教你识字?” “从前慈幼局为我们请过识字老师,那时就学了一些;后来离开慈幼局,便是二哥教我识字;再后来,我卖花的时候,在瓦子里认识了一位姓江的书会先生,我有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 韩迟云眉尖微颦,略有嫌弃:“书会先生能读过几本正经书。” “江先生学问可大了!我问他的字,他都认得。他懂得多、人又好,教我识字却从来不收我的钱。”姚木槿赶紧为那书会先生辩解着。 “你别去问他,当心他把你教坏了。”也不知为什么,韩迟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江先生,似乎很有敌意。 姚木槿嘟了嘟嘴,道:“我认识的人里,能识文断字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不问他,问谁去?” 韩迟云忽然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语气别扭地说:“……可以来问我。” “啊?!” “明日我便让人送些书籍给你,皆是简单易读的,你闲来无事可翻看一二,若有不懂之处或不认识的字,亦可随时来问我。” 韩迟云这话说得板板正正,姚木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戏谑地说:“临安府少尹大人公务繁忙,还有空教我识字呢?我可不敢学。这么大的恩情,我怕自己报答不了。” 他们二人就像站在一处悬崖边,较着劲儿,你进我退,你上我下。刚才她落了下风,这会子缓过气来,又有胆量向他逼近,在风尖上舞蹈。 韩迟云却也不肯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占得的上风,眯了眯眼,道:“我现在就教你写两个字,你学不学?” “学,当然学。”姚木槿乐了,白教的字,哪能不学。 说着话,她手脚麻利地拿起案上那个粗糙的陶土水注子,将注中清水滴于砚台,又捏起搁在砚旁的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待墨下发,韩迟云蘸墨挥毫,在纸上写下“旖旎”二字。 “可认得这两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皱眉摇头:“不认得。” “学过反切么?”韩迟云又问。 这回姚木槿重重地点了点头:“学过,先生教过。” 韩迟云抬手指着那两个字,耐心地逐一为她讲解:“此字,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编《广韵》一书,注其为‘於绮切’。仁宗宝元二年诏编《集韵》,注此字为‘乃倚切’,你拼一拼。”(注释1) 姚木槿按照韩迟云说的,试着拼道:“读作……椅你?” 韩迟云颔首:“正是。” “这词是什么意思?” “此词可用以言说山川美景秀丽多姿,亦可用以言说女子……”话说一半,韩迟云忽然停住了。 姚木槿奇道:“说女子什么?” 韩迟云抿唇垂眸,没再解释下去:此词亦可用以言说女子,婀娜妩媚,风姿绰约,就像是为姚木槿量身裁制。昔年辛稼轩写过一首《御街行》:“冰肌不受铅华污。更旖旎、真香聚。”他看到她,忽地便想起这词。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该他说,他没有身份说这种话。太亲昵,说了就是轻薄无礼。 姚木槿已大概猜出词意,眼看韩迟云为难,也便不再继续追问。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歪着头得意洋洋地说:“奴家会写韩大人的名字呢。说来巧合,三个字奴家都会写!” 韩迟云温和地笑着,将毛笔递给姚木槿,道了一声:“请。” 姚木槿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写得好看些,别在韩迟云面前丢人。可怎奈韩迟云的名字实在是太难写,笔划太多,笔顺太复杂,无论姚木槿如何努力,最终仍是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像炊饼没蒸好,烂在了锅底。 姚木槿停了笔,万分懊恼:“……奴家尽力了。” 韩迟云看着她那狗爬一样的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罗帕。那罗帕亦是雾山蓝,与他的衣裳应是同一匹杭罗裁剪而成,素雅清淡,又轻又软。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掏帕子做什么,正待询问,却见韩迟云抖开帕子,将那抹雾山蓝覆在她手上。再下一瞬,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姚木槿的心霎时乱如溃兵鸣金。 隔着一方薄薄的罗帕,她的手被韩迟云紧紧攥于掌心,并非肌肤相贴,却又比真正的肌肤相贴更暧昧,更晦涩缠绵。 韩迟云铺开一张新纸,骨节修长的大手包着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韓、遲、雲”。 继之,在他的名字旁边,他又牵着她的手写下另外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 ——“姚、木、槿”。 写字的时候,姚木槿的头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完全屏住,直到六个字全都写完,她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但转念一想复觉好笑,韩迟云就是这么迂腐古板,教她写字还要与她隔着一层罗帕。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迂腐古板的男人。韩迟云是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就这么板板正正地走到她心里去了。 写罢二人之名,韩迟云松开手,将那方罗帕重新收入怀中。 姚木槿手上的温存突然没了,她的心又空了一拍。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看着那方写了名字的字纸咯咯地笑起来。 韩迟云不解,问她:“笑什么?” “这字可太好看了。我的字什么时候能写这么好看,我这辈子都值了!” 韩迟云听她如此夸赞,忍不住也笑道:“勤加习练便可。” 姚木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 “哪儿有钱呢?纸、笔、书、墨,皆是开销。我这买的是街市上最便宜的羊毛笔,五文钱一支,一支只能用半个月。便宜的容州墨,一枚墨锭一百文。蠲纸一张一百文,糨纸一张五十文,最差的褾褙青纸也要十文一张,还有砚台、笔架、镇纸这些麻烦东西。书就更不必说了,就这一本识字书,我省吃俭用足足半个月才买到。”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嘟着嘴念叨不休。她是在发牢骚,可发的却并非东家长西家短的牢骚,而是因穷人读不起书而扼腕。 韩迟云忽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听到自己低声说:“我给你。” “嗯?”姚木槿没听清。 “笔墨纸砚并书籍诸物,皆由我给你。我回去便打发关雎送来,待你用完,日后只管再去找关雎要便是。” 姚木槿喜得扔下笔就向韩迟云拜了三个万福,感觉自己高兴得眼里都要泛泪花了。 待二人写完字,姚木槿这才恍然发现,她不仅没请韩迟云落座,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给人家斟。韩迟云毕竟是客,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 姚木槿“哎呀”一声,赶忙拖出灯挂椅,撩起衣袖三两下擦了擦椅上莫须有的灰埃,请韩迟云暂坐歇息,又忙里忙外地要给他烧水沏茶。 “不必了。”韩迟云想拦她。 “要的!”姚木槿像只小蝴蝶一样,轻盈地飞走了。 她跑到灶房,将专门用来烧水的红泥小火炉拎至后院,又拿起备在院子里的引火柳枝,添柴吹火,终于将炉膛烧起来。 继而又跑向水缸,从缸内舀出两瓢清水,倒在壶中任其“咕嘟咕嘟”地烧着,而她自己则拿了把破蒲扇蹲在旁边扇火。 她想到韩迟云不仅答应教自己识字,还说要给自己送笔墨书籍,越想越兴奋。兴奋得只顾蹲在地上扇火,不提防夜风吹过,酒劲儿从身体里反出,醉意涌上头顶,待想站起来时,只觉头晕目眩,身子软得几乎撑不住。 姚木槿扶着墙缓了好半晌,等到不再那般难受,这才将水壶拎去灶房,沏了一碗茶,双手捧至房内,放在韩迟云面前。 “韩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奴家这儿的粗茶。……自是与相府比不得……但也不难喝……”姚木槿说话已经不太利索。 “你醉了。”韩迟云看着面前女子,轻声说。 姚木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当心吃了些凉风,过一会儿就好。” 韩迟云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果然是粗茶,茶味又苦又涩,可他却喝得很仔细,舍不得喝完似的,一口一口细细啜饮。 喝完茶,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碗底与木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夜愈深,天愈静。 油灯微光在昏暗的房内婆娑着,照亮二人眼眸。 这摇摇晃晃的昏黄,弄得人心也跟着摇晃起来。如此黑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免不了心猿意马,心魂不定。 韩迟云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为何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姚木槿看,丝毫不愿将她从自己的眼瞳中请出去。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将脸转向一旁,面颊和脖颈皆浮起红霞。 许是因为才吹了凉风,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手要按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像一朵楚楚可怜的花,敛了花刺,惟余温软。 他知道她是愈发醉了,倘若这时候做一些趁人之危的事情,她反抗不了。 他闻到这房间里漂浮着女人的香气,若有若无,却比这世间任何一种熏香都更美妙,一丝一丝往他心窍里钻,又香又甜又缠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无法言说的燥热,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姚木槿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蓦然转身,背对着韩迟云,低声说:“夜深了,韩大人请回吧。若是再不走,给人瞧见,恐有辱大人清誉。” 韩迟云沉默地点了点头,是该走了,必须走了,再不走的话……再不走,他怕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本书明天上夹,为了保一下千字,明日不更,后日恢复。v后的更新时间还是早上9点,更新频率是更六休一,逢周三不更,其他时候都更,有事会挂请假条。祝各位读者宝宝们看书愉快!【注释】1、反切法是中国古代传统注音方法,即?用两个汉字给另一个汉字注音。用来注音的两个汉字,前一个字叫做“反切上字”,后一个字叫“反切下字”。注音规则是:取反切上字的声母,与反切下字的韵母及声调相拼,就能得出被注音汉字的读音。譬如,书中写到的“旖”这个字,《广韵》注其为“於绮切”,即用於这个字的声母“y”,来拼“绮”这个字的韵母“i”,再加上“绮”这个字的声调,得出“yi”的读音。 第25章 女人 第25章 女人 那日之后, 韩迟云再没找过姚木槿。 只因那天夜里,面对着宛如一朵醉花的姚木槿,他发现自己身体起了变化, 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 后来他逃也似的离开姚家, 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甚至上马车时, 生怕被随侍诸人看出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紧张得几乎将指甲抠入肉中。 那变化就像是在他的人格与信念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在他诵着“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时, 扇了他一耳光;在他念着“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时, 又扇了他一耳光。 ——这是不对的, 是不忠,不贞。 他因此而鄙夷自己, 厌恨自己, 也因此决定,再不与姚木槿相见。 好巧不巧,那夜韩迟云喝完茶离开后, 姚木槿忍着醉意, 将韩迟云教给她的“旖旎”二字, 规规矩矩抄了十遍。 正写得欢喜甜蜜, 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温丛琳的身影。 姚木槿霎时惊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韩迟云马上就要成亲了,难道自己真要做那勾引有妇之夫的龌龊事?! 她想到温丛琳那样端庄贤淑,她又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她的事。 ——不,不能够。 姚木槿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张写满“旖旎”的字纸撕碎,丢进炉膛里烧了。 她亦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见韩迟云。 就在那二人互相将对方瘗于心底之时,光阴却依旧浩浩奔流而去,从季夏淌至仲秋, 眨眼功夫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是日乃八月上旬丁日,依照惯例,临安府上至太学,下至庠学,皆要在这天举行释奠礼,祭祀文圣孔子,并乞求来年金榜题名。 释奠礼结束后,往日的同斋们亦会找个地方小聚一下,聊聊诸人最近都当了什么官儿,发了什么财,互相吹捧,互相攀比。 韩迟云如今已是少尹,原本不必再参与这些仪礼,可沈如钧见他近日心情不大好,以为是府衙诸事繁杂劳累,说什么都要将他拽去一同品茶小聚。 “再过半年便是春闱,你也知道我父亲的脾气,此次春闱我若仍是落第,他老人家会直接让我去跳钱塘江。”沈如钧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上次是时运不济,这次不会再落第了。”韩迟云安慰道。 “我去释奠礼上求一求孔圣人,之后咱们一起去花蕊楼小酌。” 韩迟云推托道:“我就不去了。”他本性清冷,并不愿在人情世故上耗费太多精力。 哪知沈如钧却仗着两人之间将近十年的交情开始耍赖:“你不来,万一我再次名落孙山,那就全怪你。” 韩迟云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这人……” “来嘛。” 最终,韩迟云拗不过沈如钧,只得应了他。 大宋文臣吏治严明,一直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当朝官员不得随意出入歌馆酒楼。虽然此规至如今已形同虚设,但韩迟云这人向来清正古板,身为临安府少尹,绝不肯逾矩。 最终众人只得放弃了去花蕊楼饮酒听曲儿的想法,选定位于国子监南边的金风阁作为同斋小聚之处。 这金风阁乃当朝驸马陈溱的私家小阁,在此饮宴,不算违制。 驸马陈溱听说韩家大官人要借用他的小阁,忙不迭派了数名女使前来伺候。他惟恐这些女使服侍不周,又命人去新街唤了几位茶博士过来点茶布果。 金风阁有三层,众人拾阶而上,直至三楼。 此处视野开阔,入座之后向外看去,楼下的新街和对面的国子监、千顷寺等处,皆看得清清楚楚。 新街乃是临安府除御街之外最繁华的一条街市,道路两旁商铺林立,街面行人熙来攘往,挑担子的、拉推车的、侵街占道摆地摊的更是数不胜数。 韩迟云才刚落座便听楼下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 韩迟云的心跳倏然停了一刹,这声音,他耳熟到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纵使坐在窗畔,他也没往楼下看一眼。 “明年春闱,愿诸位兄台皆金榜题名!诸兄将来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小弟啊。”椅子都还没坐热,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奉承拉拢了。 “张兄,什么叫可别忘了你?你为何不自己去做那蟾宫折桂之人?”坐中有人疑惑道。 那张姓纨绔讪笑着摆了摆手,道:“弟从来不是读书的料,昔年在国子监,也是家尊硬逼着才去的。至于进士出身,弟是想都不敢想。” 上次与周恒同船共饮的崔岐山今日也在座中,此刻似想起什么,扭头对沈如钧道:“沈兄,你也是明春省试,也祝你鱼跃龙门,郤诜高第。” 沈如钧赶忙起身还礼。 “难为沈兄以听习的身份在国子监读书,不过也好,不必去太学和那些臭穷酸挤暖和。”又有人语带调侃地说,说完便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如钧此前确实是在国子监读书,但却并非国子监在籍生——他是沾了韩迟云的光才得以入学。 依大宋之制,太学招收八品以下低级官员子弟及平民子弟,而国子监的在籍生则必须是京朝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但因沈如钧是韩迟云的伴当,身份特殊,所以并未去太学,乃是以听习生的身份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原本可以直接在国子监补阙,但彼时出了些意外,他便回原籍解试,也正是在那时娶了妻。 眼下沈如钧被人这样调侃,却一点儿也不恼,只笑着拈起一颗蜜煎樱桃放入口中。 他知道国子监的高官子弟们瞧不上自己这个西宾之子,但那又如何,这些人皆是家世显赫之辈,将来走入仕途,若想平步青云,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他沈如钧看得开,不仅不与他们计较,他还笑脸相迎,端的是大方有礼。 韩迟云就坐在沈如钧旁边,此时开口说道:“如钧乃钜学鸿生,无论在何处都不会被埋没,又遑论国子监亦或太学。” 众人见韩迟云帮沈如钧说话,也便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嘲讽,可旋即又有好事者挑拨道:“待明年春闱之后,沈兄便是有出身之人了。可韩少尹却并无出身,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面上又浮起一片幸灾乐祸的诡笑。 韩迟云乃以门荫出仕,故而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也就没有出身。本朝重进士,对于官吏之中无出身者有颇多限制,譬如不能做台谏、不能入馆阁为官等等。 但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朝廷除了针对普通学子的科举考试之外,还为倚靠门荫出仕之人另设“锁厅试”。倘若韩迟云想要一个出身,只需重新参加“锁厅试”即可。 今日来金凤阁小聚的皆是昔年国子监同窗,有人已入仕途,有人仍是白身。其中不少人对韩迟云是又妒又畏。 妒他明明只是韩辙的侄子,却如亲儿子一般得了相爷的倾力栽培;畏他眼下已是临安府少尹,实权在握,在座之人没几个能比得了。因此忍不住说些怪话刻薄他。 韩迟云却丝毫没将这些刻薄话当回事,淡然一笑,道: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为官之人,若是一心为民为君,又谈何高低上下?若是一心只想着高官厚禄,而不顾百姓生与死,那便与蠹虫硕鼠一般无二。” 听闻此言,众人皆讪讪地应着,在引经据典方面,还真是无人比得上韩迟云。 这边贵胄子弟们正各怀鬼胎地聊着,那边茶博士点茶已毕,将茶汤奉了上来。 但见那青瓷盏面上浮着朵朵柔白汤花,乳雾汹涌,久久不散,果然好技术。 却在此时,忽听得窗外又响起婉转清脆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最鲜的花枝,还带露水呢。” 座中有好事之人忍不住伸头往窗外瞧了瞧,笑道:“这卖花娘子真是一把好嗓子,她这嗓音,喊得我都想去买两枝了。” 那茶博士刚于众人面前摆好茶盏,听言也向窗外瞅了一眼。 也不知是想讨好在座这些贵胄子弟,还是想炫耀自己知道得多,他突然接话道:“那是余杭门外的卖花娘子,时常担花到这新街叫卖,是个小寡妇。” 众人一听说是个寡妇,瞬间来了精神,都好奇地抻着脖子想看上一看。 崔岐山缩回探出窗外的脑袋,笑道:“果然女人还是要死了男人才更好看。” 在座诸人皆被这俏皮话逗乐,便有人问:“缘何有此一说?难道不是有了男人才丰润好看?” 崔岐山摇头,正色道: “诸位有所不知,世间大多数男人只会惹烦生事,天长日久,再美艳的女人也会被耗干心气,变得枯燥干瘪。可若是从未有过男人的女人,则又显生涩笨拙,羞手羞脚,窍门不开。这世间最妙的女人,便是男人已死,她丰韵情致不肯稍减,而她那男人也不会再来讨嫌,如此才可称作‘人间尤物’。” 旁边有人疑惑地问那茶博士:“你又怎知她是寡妇?你听谁说的?” 茶博士面上浮起一抹猥琐的笑,抬起两手托在胸前,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道:“诸位官人瞧这儿不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却听“砰”地一声惊响,竟是韩迟云抬手一挥,将刚端上来的茶汤挥在了地上。 “简直胡言乱语!”韩迟云冲着那茶博士怒斥道。 整个金风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刚才被言语刻薄都没有任何愠怒的韩少尹,此刻却因为茶博士的一句猥琐言辞而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皆惊呆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有那早就想巴结韩迟云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对茶博士詈道:“贱骨头,敢在临安府少尹面前说这种下流话!真是混账东西!” 茶博士一听,原来此人便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明镜高悬韩少尹”,登时又惧又愧,满口“小民该死,小民瞎说,小民再也不敢”,就差跪地给韩迟云磕头了。 “还不快滚!”座中又有人喝道。 那茶博士软着腿脚,屁滚尿流地跑了。 崔岐山亦帮忙劝道:“迟云,莫与这些市井粗人计较,不值当。”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沈如钧此刻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叹道:“这卖花娘子生得极好,在市井间做买卖,风吹雨淋,着实委屈。是时候给她一个归宿,我也贪图些软玉温香的日子。迟云,你看如何?” 韩迟云面色冷白,瞥了沈如钧一眼,沉声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众人见韩沈二人低声私语,韩迟云仍是神情凛然,也便不敢再谈论与卖花娘子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子又开始互相吹嘘,互相刻薄。 王孙公子们已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可韩迟云经此一闹,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楼下那女人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向窗外瞟去。 从金风阁三楼往下看,视角偏斜,姚木槿的脸半遮半掩,可她的发髻和身姿却一览无余。 她将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作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覆着一块头巾。头巾的颜色很奇怪,红不红、褐不褐,韩迟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头巾许是用茜草染的,洗过几次之后就褪色了。 姚木槿弯下腰整理担子里的花枝,理好花枝直起腰来。许是弯腰久了有些酸,便用手撑在身后,昂首挺胸地站着。 行止如山水,身姿似林泉,举手投足便是烟波浩渺,千里江山。 那是韩迟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竟然可以在一名女子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 她拥有一身活生生的烟火气,又有着遍身诗意与禅意交织的韵味——美,绝美。 韩迟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敬仰一幅绢本设色画,但却并非官家画院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赵宋仕女图,而是以大斧劈皴法绘出的濠梁秋水、林野荒原,是一种穿透灵魂的自然与自由。 他想起从前最爱的一首小词,乃欧阳文忠公所作《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女人,这个泼辣爽朗的女人,亦是大方的,敞亮的,痛快淋漓的。她似一片情深且重的春意,在平芜尽处烂漫生长,不可亵渎,不可狎玩。 于是韩迟云再不理会席间众人又在叽喳吵闹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此女颇有盛唐遗风。” 沈如钧转过头来,瞥了窗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笑道: “好一个——盛唐遗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通房 第26章 通房 姚木槿今日挑的是一担秋山茶和一担桂花。中秋节快到了, 这两种时令花卉卖得最好。 只是桂花的花瓣过于细嫩,藏在绿叶之中,须得时刻操心着别碰落了;秋山茶就好很多, 红彤彤的花朵儿又大又饱满, 卖得也更快些。 新街人来人往, 摩肩接踵, 没多久担上花枝便所剩无几。 姚木槿心里高兴, 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打理着余下的花枝——还剩三枝桂花、两朵秋山茶。她不想继续卖了,打算将桂花拿回家自己插瓶, 至于这两朵山茶花, 可以送一朵给叶二娘、留一朵给自己,拿它作鬓花戴, 不糟践的话能戴/四/五天呢。 姚木槿正低头收拾花担, 忽见眼前出现一双缎面皂靴。 她头也不抬地对来人说道:“奴家今日不卖了,官人下回请早。” 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温润浅笑:“若是我买,也不卖么?” 姚木槿抬头一看, 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沈如钧, 遂“哎呀”一声站起来, 又把手在合围裙的裙摆上擦了擦, 笑道:“沈官人怎得有空到新街来?” “适才在金风阁小饮,瞧见姚娘子于街市卖花,这便过来看看。”沈如钧抬手指了指姚木槿身后那座楼阁。 金风阁的正门并未对着街道,加之此阁颇高,故而姚木槿完全没留意到其上有人宴饮。此刻听沈如钧说在楼上瞧见她,遂赶忙端出生意人的市侩圆滑,语带讨好地说:“怪不得奴家今日的花儿卖得这么好,却原来是托了沈官人的福。” 沈如钧笑着摆手:“不敢当, 不敢当。” 话毕,看着姚木槿手中桂花,又问道:“这木樨花浓馨沁人,好不好卖我一枝?” 姚木槿粲然一笑,将打理好的三枝桂花全递了过去:“沈官人想要,送你便是。” “真能送我?” “自然!” 沈如钧伸手来接花枝,正待说话,身后一辆马车驶近,车内传出一个板板正正的声音:“还走不走?” 姚木槿递花的手一滞,花枝差点儿掉在地上——虽则只说了四个字,可她一耳便听出马车内说话之人是谁。 沈如钧头也不回地笑道:“就来,就来。” 嘴上说着“就来”,身子却不肯挪地方,又起了个话头问姚木槿:“姚娘子这是打算回家去了?” 姚木槿不再与沈如钧调笑,只沉默着点了点头。这突然出现的马车以及车内之人,让她变得有些拘谨。 哪知沈如钧却近前一步,凑在姚木槿耳边,压低声音:“姚娘子今日若是无事,晚些可到西跨院来寻我,我有物什要交给娘子。娘子应是喜欢的。” 马车的帘子猛然被人掀开,韩迟云面无表情跳下马车。 姚木槿浑身僵直,感觉到沈如钧的呼吸拂过耳畔,可她的眼睛却下意识看向韩迟云——又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对视。 韩迟云的眸子是清冷的,没有怒意,也没有怨意,被熙攘喧阗的街市衬着,只显出那薄薄的一层凉来,凉得令人心疼。 沈如钧说完悄悄话,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韩迟云,又温雅地笑道:“多谢娘子赠我木樨。你我二人能够相识,说来多亏了迟云,娘子不若也赠他一枝。” 姚木槿俯身去拿担子里的山茶花,一不当心,手在竹篾上划了道口子。 她没搭理那处划伤,只捧出一朵茶花递给韩迟云。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索性什么也不说。 韩迟云冷清清地看着捧至他面前的艳红花朵,看了两眼,没要,转身走了。 沈如钧冲着姚木槿抱歉地笑了笑,这便追在韩迟云身后,也跟着上了马车。 返归相府途中,韩迟云的脸色灰白如死,坐在那儿一语不发。沈如钧却像没事儿人似的,甚至还问他:“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马车很快便抵达相府后门,沈如钧下了车,自回西跨院。 大约未时三刻的时候,姚木槿果然依言前来。 沈如钧忙将她迎入书房,二人坐定,又唤了蒹葭来斟茶。 蒹葭端着托盘走进书房的时候,满脸不高兴:“哪儿还有茶,就剩这点茶沫子。” 沈如钧道:“能喝就行,姚娘子不会嫌弃的。” 蒹葭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案上,冷笑一声:“咱们这儿缺东少西,让你去问大官人要,你就非得装清高。你去要了,大官人还会不给你?” 嚯,好大的脾气! 明明只是个女使,居然敢这样对自家官人说话。姚木槿坐在一旁,怔怔地眨了眨眼,闹不清蒹葭究竟是在生谁的气。 沈如钧却温和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院子里的落叶得收拾一下。” 蒹葭转身往门外走,边走边埋怨:“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我!秋风一吹叶子就落,扫来扫去也扫不干净。” “这话说的,我哪敢使唤你。” “哼,你不敢谁敢。” 眼见这二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表面上是一副主不严而仆不恭的模样,可姚木槿却总觉得很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不仅来自于蒹葭对待沈如钧的态度,还来自于……她的身形。 初次见到蒹葭,是三个多月之前。彼时这女使腰肢纤细,步子也是轻快的。可今时今日再看,她的身子似乎变得笨拙,腰也粗了,走路时的腿型也变得有些别扭。 姚木槿看着蒹葭一手拎扫把一手叉腰、在院子里慢吞吞收拾落叶的身影,突然意识到什么,唬得差点儿把手中茶碗摔出去——她照料顾沾沾照料了那么久,怎得没有一眼瞧出来?!蒹葭这是怀孕了啊! 姚木槿将震惊的目光转向沈如钧,沈如钧正盯着她看,似乎已经看出她在想什么,面带歉意地笑道:“这院子只有我和蒹葭二人,夜里难免寂寞。蒹葭是魏夫人拨给我的女使,温柔体贴,是个好姑娘。” 也不知为何,沈如钧明明是在笑着,可姚木槿却觉得浑身一冷。 “韩大人知道这事么?”她问。 “不知道,”沈如钧摇了摇头,话语倒是很坦诚,“迟云那脾性,你也晓得,若知道了必然要怪罪我。过些日子再告诉他。” 想了想,他长叹一口气,补充道: “姚娘子,我与迟云不同。迟云无父无母,相爷再如何照拂他,毕竟只是伯侄,他没有高堂需要侍奉,也就没人催促他传宗接代。我们沈家人丁单薄,我父亲膝下只我一个儿子,他又总盼着能早日抱孙。等到蒹葭顺利将孩子诞下,也算了却我父亲的一桩心愿。” 他那边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孝顺,这边姚木槿却难受得胃里反酸。 她这难受绝非嫉妒蒹葭怀孕,若非要解释的话,更似一种悲悯。 可她又明白这悲悯之情实在不妥——她自己就是要给沈如钧做妾的人,还有那闲工夫去悲悯别人呢?况且,看蒹葭与沈如钧拌嘴的样子,人家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在心里瞎折腾什么。 可问题是……没有人对年轻女子说过生孩子意味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世人在这件事上皆守口如瓶,只说“忍忍就过去了”,仿佛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屁股一撅,一个蛋就掉出来了,屁股再一撅,又是一个蛋……“扑通”、“扑通”、“扑通”,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可以收获满地鸡崽。 但姚木槿知道,生孩子不是母鸡下蛋,是铤而走险,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因为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女人因生不出孩子而死在眼前——那人就是她们的大姐,姚芙蓉。 姚芙蓉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彼时姚木槿刚离开慈幼局不久,恰逢姚芙蓉即将临盆,她便被接去大姐家帮忙照料。 至分娩那日,她初听姚芙蓉撕心裂肺的惨叫已是心惊,待姚芙蓉奄奄一息之时,姚木槿觉得自己也跟着大姐一起断了呼吸。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满床鲜血和已经被撕裂的身体,刺眼的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混合着失禁的脏污,淋淋漓漓,这辈子都忘不了。 姚芙蓉死后不足半年,尸骨未寒,大姐夫便又娶了新妇。他家是乡里的“三等户”,颇有些田产度日,不愁续弦。姚木槿因着这事与姐夫一家狠吵一架,可她到底吵输了——她再泼辣也拗不过世俗。 “慈幼局的女人,命贱,死了就死了。”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个女人一辈子不走一趟鬼门关?她没挺过来怪她命不好,怪得了别人?” “她自己命不好,还连累着我的儿子也没了。我还没怨她呢,你倒来怨我?!” “谁敢断我家香火,我要谁好看!” 彼时姚木槿年轻气盛,暗中找人把姐夫揍了一顿,打得那男人鼻青脸肿满地找牙。可揍完她也没觉得舒坦,仍是憋屈得紧。 这也是为何顾沾沾怀孕之后,姚木槿紧张得隔三差五就去看望,又是照顾起居又是雇女使的原因之一:她已经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因此失去妹妹。 况且,最初她答应入相府做妾,打得如意算盘便是韩迟云清傲皎洁又不喜欢她,肯定不会让她生孩子,等过个一年半载她就开溜。可现在看来,沈家对于传宗接代之事执念颇深,恐怕到时候不留下个一男半女,他们是不会放她走的。 姚木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如钧还在温柔地说着话,姚木槿却已完全心不在焉。沈如钧在说什么?似乎是感谢她为他缝了荷包,又说家书已至,家中二老对纳妾之事皆十分喜欢,过些时候捡个良辰吉日就接她入府,话毕又拿出一枝银簪要送给她。 姚木槿没收那银簪,她记不清自己找了个什么借口拒绝,反正沈如钧瞧起来也没有不高兴。 再之后,姚木槿便挑着花担回家去了。 出城的路上,浑浑噩噩地,她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今日知晓之事:年轻的女使蒹葭做了沈如钧的通房,而她也快要成为对方的妾室,为他们沈家延续香火。 说一千道一万,沈如钧也不过是个世俗的普通男人,不能说他是恶人,毕竟世俗之中的绝大多数男人,甚至远比不上沈如钧。 可若是说他好,他究竟亦是不堪……姚木槿忽觉五脏六腑搐作一团,拧起阵阵难过。 忽而忆起第一次见到沈如钧的时候,采蘋对她说过的话。彼时采蘋说沈如钧“心思极深,让人捉摸不透”,现在看来,确实是捉摸不透。 莫名地,又想起韩迟云的好。 依韩迟云的品性,跟着他,若是不想生孩子,韩迟云肯定不会强逼她。韩迟云定然不会逼着自己的女人,让她像只母鸡一样下蛋。 可惜,可惜自己没那个福气,跟不了韩迟云。他那般清傲,不肯纳妾。 然而……若是嫁给他,做他的妻呢? 此念甫出,姚木槿“嗤”地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真是走火入魔发癫疯,慈幼局出来的寡妇,哪里配得上前途无量的韩少尹。 她与他,这辈子终究是无望的,还是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讨苦吃。 姚木槿一路想着,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家去,越走越觉心凉,越走越不知前路在何方。 挑着花担回到黑羊巷,远远就见巷口的槐树上拴着两匹马,旁边一名仆役打扮的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捏着一把纸牌,自己跟自己打叶子戏。 姚木槿无精打采,也没功夫理会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人二马,只昏昏沉沉地往巷内行去。 快走近家门,陡然瞧见自家门外站着一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有些不耐烦地低着头踱来踱去。 待看清那人是谁时,姚木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揉了揉,再看,直到确定自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之后,忽觉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濡湿眼眶。 站在姚家门外等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窃贼 第27章 窃贼 韩迟云回过头来, 在看到姚木槿的瞬间,面上闪过一刹温柔。 那温柔里混合着欢喜与隐忧,仿佛浮岚暖翠, 雨霁月明——世人见到想见的人, 眉眼就会被柔情缠住。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 因为紧接着他就冷下脸来问姚木槿:“去哪儿了?让我等这许久, 腿都站得酸麻。”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 把看到韩迟云时差点儿淌出的泪,用力给憋回去。 眨完眼睛又抽了抽鼻子, 怪了, 哪来一股醋味?哟,醋瓶子还会撒娇呢? “韩大人来奴家这里……做什么?”姚木槿疑惑道。 韩迟云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言语实在太过奇诡, 遂清了清嗓子, 端端正正地说:“我去北郭税务处理公事,回城时想着你受伤了,顺道过来看看。” ——他在胡扯。 他根本就是一回相府便迫不及待地弃车换马, 直奔黑羊巷而来。哪知在姚家门前等了两个多时辰, 仍不见姚木槿回来。陋巷里偶有力夫仆妇经过, 看到这么个衣锦佩玉的贵人, 全都唬了一跳。 “受伤?”姚木槿更疑惑了。她何时受伤,自己怎么不知道? 韩迟云指了指她的手,姚木槿抬手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韩迟云说的伤,就是刚才她拿花的时候在竹篾上划的那道口子。 姚木槿哑然失笑,忍不住调侃:“这也算伤?这要是算伤,我们这些卖花娘子岂不是一天到晚都在遭酷刑?” 话毕,她从荷包里摸出管钥, 打开门自顾自地进屋去了。 韩迟云在门外纠结片刻,最终还是跟在姚木槿身后,也向房内走去。 姚木槿先去了后院,将花担子放下,而后拿着木盆出门,沿着路旁砌出的石阶行至河畔,舀了一盆水端回屋内,又掀开草帘,往内间取出一块布巾和一颗澡豆。 她来来回回忙碌着,也不搭理韩迟云。 韩迟云负手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姚木槿忙碌。 待将布巾浸湿,姚木槿挽起袖子准备洗手。整日担花卖花,手上总是沾惹许多花泥,得好好洗才能洗净。 她这一挽袖子,便露出了戴在手腕上的一串砗磲手珠。 佛经有言,砗磲乃七宝之首。故而,比之黄金美玉、玛瑙珊瑚等物,以砗磲打制的首饰,往往意义非凡。 姚木槿腕上的这串手珠,成色润白,打磨得也十分精细,虽有些旧了,然一眼瞧去也知价格不菲。可姚木槿并不像是会花大价钱买这种旧首饰的女人,况且初见她时,她双臂裸露,腕上并无此物。 见韩迟云盯着手珠看,姚木槿便笑着解释:“这是我与先夫大婚之时,他送我的,算作聘礼。这珠子是他家祖传,他母亲给了他,他又给了我。” “从前没见你戴过。” “每日担花做买卖,泥里来土里去的,谁戴这劳什子。” “那为何今日……?” 姚木槿拿起布巾擦了擦指间水渍,转过身去,背对着韩迟云,轻声说:“癸亥年的今日便是我嫁给他的日子。所以每年今日,我都会将这手珠拿出来,戴一回。我戴着它,就感觉先夫还在身边。” 她说完这话,房内陡然安静下来,静至落针可闻。 姚木槿等了片刻,不见韩迟云开口,遂也不再多言,仍是若无其事地端了水盆出门,将洗过的水泼在后院,又将布巾和澡豆拿去内间。 隔着草帘,韩迟云望着帘内女子丰腴身姿,又瞟了一眼她那张简陋的卧榻,忽然问道:“你为何不去楼上睡?” “楼上那间屋子是先夫的。他身体不好,我们并没住在一处,一直是他住楼上、我住楼下。他走了以后,我也不想搬来搬去,嫌麻烦,就仍如此。” 姚木槿说着话,打起草帘款款步出,抬眸看了韩迟云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经过房内那面盝顶方柜的时候,她似乎想起什么,抬手将柜门打开,但见柜内放着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诸物。 “差点儿忘了,还要多谢韩大人让关雎养娘送纸笔给我。送了这许多,够我用很长一段时日了。” 这些东西都是韩迟云打发关雎送来的,便是在他教她写“旖旎”二字,两个人差一点儿失控的次日。 韩迟云看着柜内的笔墨纸砚,陡然又想起那夜,他身体所发生的、令人难堪的变化,遂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向楼梯,口中胡乱应着。 姚木槿见他一直看着楼梯,想了想,说道:“我带韩大人去楼上看看吧?” 话毕,她拎起裙摆,沿着木梯往二楼行去。 韩迟云跟在姚木槿身后,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一步步走了上来。 整个二楼只有一间屋子,屋内靠墙置一张黑漆四柱架子床,床畔挂着梅花纸帐。床是空的,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但却收拾得很干净,除了枕褥之外全无杂物。 “这是先夫的床。他走了,这床就没人睡了。”姚木槿说着话,兀自向房间西边的一张木桌走去。 韩迟云的目光追着她,随之看向木桌。这一看蓦然一惊。 那其实是一张供桌,其上摆着香炉、蜡烛、供品,以及庾岭的牌位。只是那蜡烛几乎没燃过,香炉也是冷寂的——姚木槿似乎很少给庾岭烧香。 姚木槿站在供桌前,摘下手腕上那串砗磲手珠,放在香炉旁边。 “今岁又戴了一岁,眨眼之间戴了这么些年。俗语有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笑着说,也不知是说给韩迟云还是说给庾岭的灵牌。 “他说让我戴着这串手珠,一直戴到我改嫁那日。”这句倒是说给韩迟云的。 “改嫁之后呢?还留着么?”韩迟云问。 “自然是扔掉。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姚木槿回头看向身后那男人。 黄昏从窗口压了进来,黯淡的天色遮住了男人深邃的眼眸和女人唇边凄美的笑意。但其实,无论是姚木槿还是韩迟云,他们都很感谢眼前这片昏暗。 昏暗是心事的帮凶,让人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看、去想、去坦白。 反正陷入黄昏的人,皆是蒙然坐雾,迷离恍惚。就算说破、看穿也没关系,只待黄昏一过,便又是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韩迟云迈步向姚木槿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最终停在了距她不足半步之处。 很近,太近了,近得他能看到她眼里流转着的祈盼和悲哀,也能看到她微微嘟着的、嫣红的唇。 他知道,若是将唇瓣打开,那里面有一片桃花源,正等着他去享用——湿润的河流和柔软的小舟,都将是属于他的。 韩迟云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似一尾白鲤,往姚木槿的脖颈处游去。就在鱼尾将将触到肌肤的刹那,他猛然收手,向后连退三步。 姚木槿眼中的悲伤更深了些。 雪融化后不是春天,是过去的和过不去的全都扎根心田,长出荆刺一般的求而不得。 好一会儿之后,姚木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问韩迟云:“快入夜了,韩大人留下用夕食么?” “不了,不合礼数。”韩迟云亦是平静地答道。 姚木槿挑起唇角,面上浮荡着一抹嘲笑:“哪来那么多礼数,一天到晚活得累不累?你们富贵人家吃撑了饭,就爱弄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们这种下等人,每天饿着肚子,没心思搭理那些。” 话毕转身下楼,自去灶房收拾吃食去了。 韩迟云被她怼了一回,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思量着。恰在此时,忽听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叫门声:“姚小啾!开门!给老子开门!姚小啾!” 紧接着便听到姚木槿跑去开门的脚步声,再之后就是一个男人粗野的嗓门响起,大喊大叫着: “呸,老子被你诓骗了这许久,你说韩官人要纳你为妾,害得老子不敢再去赌坊。现在呢?你他娘的怎么还赖在黑羊巷卖花?韩官人眼下已经是大官啦,人家根本不要你这破烂!” 姚木槿低声说了句什么,可她声音太低,韩迟云没听清。 瞬间,男人粗野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老子这些日子没去赌坊,少赢了多少钱你晓得不?老子亏的钱,全该算在你头上!你照数赔给老子!赔钱!” 姚木槿似乎再忍不下去,拔高声音啐道:“放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敢讹人呢?真是阎罗殿前唱大戏——鬼话连篇!” 韩迟云听她骂人,也不知为何,原本应该生出反感的心却毫无厌恶之意,反而愈发觉得她率直可爱。 那男人挨了骂,甚为气恼,嗓门也越来越大,似乎已是指着姚木槿的鼻子叫嚷起来。韩迟云决定不再等了,他要亲自去会一会楼下那个无耻之徒。 临下楼前,脚步却忽然顿住。 只因他的眼角余光又瞥到了供桌上摆着的那串砗磲手珠——很碍眼,很惹嫌,一串手珠竟比楼下那个来敲诈的无赖更惹人嫌。 韩迟云眉头紧蹙,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转身向那串手珠走去。 天色愈发暗了。 姚家门外,姚木槿正和左邻那个赌鬼王大顺争执着。 王大顺自从上回和姚木槿吵架,被她威胁再敢打人就刺配牢城营,之后又见一位有权有势的贵公子与她纠缠不清,心里确然发怵,好长一段时日不敢再进赌坊,也不敢再打老婆。 他晨起一大早就进城去给人抬轿子,今日乃释奠礼,街上有许多举子来来往往,雇轿子的人也多。抬到半下午赚了不少钱,他便拿钱去吃酒,直吃得面红耳赤才回家来。 走到姚家门外的时候,忽然想起姚木槿拿韩相爷和韩官人威胁他的事,顿时一股邪火便冒了出来。都说“酒壮怂人胆”,王大顺这便借着酒劲儿,上前对着姚家门板又拍又踹,终于叫出了姚木槿。 “姓姚的,你这贱婆娘!害得老子没钱使!你这死了男人的破烂货!死了男人的破烂货!”酒意上头,王大顺越骂越起劲儿。 人是不能跟无赖吵架的,尤其不能跟一个喝醉酒的无赖吵架。因为你越搭理他,他就越兴奋;他越兴奋,也就越无赖。 向来伶牙俐齿的姚木槿,此刻就被醉酒无赖王大顺气得面颊泛红,简直恨不能干脆也给他来一记手刀。 她因着韩迟云还在屋里,先时并不愿与王大顺对骂,只是压低声音想将之打发走。哪知这人居然蹬鼻子上脸,非但不走,见她好声好气,反而更加嚣张。 此刻,王大顺正骂得兴奋,忽见姚木槿身后的屋子里走出一位身着华贵蓝衣的男子。其人长身玉立,容颜俊丽,眼神却锋锐至极。 他愣了一下,骂人的话语也卡在喉间。他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说谁死了男人?”那人语气冰凉地问。 “她、她死了男人!她唬老子,害老子没钱耍!”王大顺指着姚木槿说。 韩迟云二话不说,伸臂用力一拉,一下子就将姚木槿拉进怀里。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呼,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扑在了韩迟云胸前。她下意识抬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裳,这才站稳脚步。 身体撞在一起的瞬间,姚木槿感觉到韩迟云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她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 韩迟云却似没注意到姚木槿的紧张,只以手臂揽着她的腰,冷眼盯着王大顺,一字一顿道:“你看清楚了。你作践她,就是作践我。” 王大顺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觑着面前这个神情凛冽的贵人,磕磕绊绊地问:“你究竟……究竟是何人?” “临安府少尹,韩翌。” 话音未落,王大顺已经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韩迟云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偷情 第28章 偷情 姚木槿走进街边一家分茶店(面店), 叫了一碗笋泼肉面,并一小碟银丝冷淘。 她将花担子倚着墙角放好,又掸了掸裙摆上沾着的泥土, 这才寻了张空桌, 独自坐了。 刚坐下便听得邻座诸人在谈论临安府衙和新赴任的少尹韩迟云, 姚木槿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数日前, 韩迟云在姚家帮她收拾了王大顺, 把那无赖吓得跪地觳觫,想想就很解气。 姚木槿抿唇偷笑着, 自那王大顺被韩迟云吓住之后, 再也不敢进赌坊,不敢打老婆, 也不敢来寻她的麻烦, 省了她再与那腌臜泼才多费口舌,实在舒爽极了。 此时面还没煮好,姚木槿捏着竹箸坐于杌上, 下意识支棱起耳朵, 想听听旁人是如何议论韩迟云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曹琉, 他小舅子被发配的事儿, 你们晓得么?髡发刺配!” “你说段牟那个混账东西?整个临安府谁人不知。韩少尹判他流放,简直大快人心!” 姚木槿一听这话瞬间乐了,韩迟云这是又为民除害了?于是她将身子凑近些,仔细听那些人掰扯。 却原来,那段牟仗着姐夫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平时在厢坊亦是横行霸道,今日调戏甲家娘子,明日殴打乙家官人, 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去岁某日,他去积善坊的王员外家中做客,见他家新雇来的小女使美貌天真,立刻便动了淫/邪之念。 那女使名唤碧雨,今年十五岁,父母俱亡,家中只有兄嫂并两个侄儿。因其想帮兄嫂负担生计,是以小小年纪便出来做女使。 段牟使了个计谋,将碧雨诱/奸,之后仍觉不够,又将她掳走藏匿。 期间碧雨只要稍有不从,段牟便对她百般凌辱折磨,并着人日夜看守,不许她与外界接触,更不许离开藏匿地半步。 后来碧雨寻到机会,拼尽全力逃了出来,直奔府衙状告段牟。 逃至府衙时,碧雨已是姿容枯槁、遍体鳞伤,遂被安置在府判厅旁的医房养病,恐怕这辈子再不能恢复如初。 段牟心知此事落到韩迟云手里,他定然捞不到好,遂赶忙求救于姐夫曹琉。 曹琉私下拜见韩相爷,想通过相爷给韩迟云施压,谁知这恰恰是一步臭棋——韩迟云这只亲疏不分的“梼杌”,直接就将那段牟判了髡发刺配,且不允折杖。 分茶店的食客们听完此事,各个拍手叫好。 据说段牟被流放那日,昔时受过他欺辱的百姓们全部挤在临安府衙外,上赶着要给韩迟云磕头。 “这还只是其中一件,旁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还有何事?快快道来!” 笋泼肉面和银丝冷淘皆已端上桌,姚木槿却没了吃的心思,继续竖着耳朵听人讲韩迟云。 那边诸人又说了韩迟云为孤儿寡母撑腰,助其夺回属于她们的田产;为百姓惩治霸占河道数年,强行收取过河费的河霸;为家境贫苦的府学生减免束脩,并拨银修建校舍,等等等等。 这一番话听下来,姚木槿直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连她那碗笋泼肉面已经坨在了碗中也顾不得。 “前有钱衙内,后有曹舅爷,我可告诉你们,管他是枢密院还是殿前司,管他是儿子还是舅子,咱们韩少尹清正廉明、铁面无私,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哪怕韩相爷出面都不好使!” “可不是,不然怎么称得上是明镜高悬之人。” 食客们仍在津津乐道地聊着,姚木槿却因那句“不会为任何人破例”而陡然忧悒起来。 是啊,韩迟云这人,古板得很,无论是官场还是家事,他都不会为任何人破例。他说自己不纳妾,那就必然是一辈子都不会纳妾,惟与温娘子相偕到老。 姚木槿放下竹箸,叹了口气,只觉造化弄人,为何就偏偏要让她遇见韩迟云呢?遇见也倒罢了,又为何偏偏要让自己对他心动呢? 这种感觉,她从前都不曾对庾岭有过,可现在却因着可遇不可求的韩少尹,心里被酸甜苦辣诸般滋味煎熬着。 “唉……真是烦人!烦死人!” 思至此处,姚木槿突然没了胃口,胡乱拨拉几口面条,重又挑起花担,打算不再想韩迟云,只好好卖自己的花去。 姚木槿今天没去新街,而是沿着坊巷一路向南。 担花虽是小买卖,但要想将之做好,也是很有讲究的。譬如逢年过节时候,街市上最是热闹,这就要赶早去往新街、御街、后市街等处,占个好位置等人来买就行;而像今天这种不节不年的普通日子,街市上行人寥寥,就不能再傻站着守株待兔,要自己挑起花担往民坊里走,边走边吆喝。途经那些富家宅院,院内娘子听到卖花声,总会忍不住打发女使出来买上两三枝。 姚木槿挑着担子穿过德化坊,又过了石灰桥,继续往前走,这便进入临安府一处官宅聚集地。 百姓们将此处唤作“十官宅”,能在这里居住的,基本都是在朝廷做大官之人,故而巷道较之旁的民坊,要显得清净冷落许多。 姚木槿闷着头一路往前走,不小心转进一条小巷,两旁皆是高墙,也不知是哪门哪户。 这地方僻静得很,她也懒得再叫卖,只挑着担子继续走,打算过了巷子再说。 谁知走着走着遇到一个拐角,她正要过去,忽听拐角那边传来说话声,情绪激动,似乎是有人在争吵。鬼使神差地,姚木槿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你父亲为了给你准备嫁妆,可是下了血本。你若不嫁,丢的是你们整个家族的脸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语气似在拈酸吃醋。 “谁说我不嫁?我嫁!我嫁定了!”——答话的是个女人,音色柔美悦耳,语调却颇为强势。 男人隐有怒意:“那我算什么?你我之间又算什么?!” 女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娇声道:“从前算私会,往后算偷情。” “……你!”男人似乎被对方这无所谓的态度给气到了,“我合该如此下贱?” 女人仍在笑着:“可惜世道不公,只许男人三妻四妾,不允女子左拥右抱。若是我也能纳妾,我必将你接入家中,日日与你欢好……唔……” 那女子话说一半突然“唔”了一声,再之后便是湿漉漉的喘息与呻/吟。 躲在墙后听壁脚的姚木槿被这些声音弄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她听出来了,对面那对儿野鸳鸯这是已经抱着亲在一处。 唇舌交缠之声,声声入耳。 姚木槿正打算趁他们吻至动情之时赶紧跑路,却听那男人在亲吻罅隙,喘着气问道:“帖子都已经换了,湖舫相亲的日子也不远了吧?”(注释1) 正是这“换了帖子”几个字,一下子将姚木槿的脚定在了原地,令她蓦然想起韩迟云和温丛琳的婚事——好巧不巧,韩温二人也已经换了帖子,目下也到了湖舫相亲这一步。 “九月初九,重阳当日。”女子嘤咛着答道。 “就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 此言一出,亲吻和喘息声都停了,女人沉默许久,这才说道:“反正我家是不可能主动退亲的,我阿爹做梦都想与他家结秦晋之好。这门亲事若想违了,除非他家主动退亲。可我瞧着他家,也不像是会退亲的模样。他家重礼数,待湖舫相亲之日,金钗一插,恐怕就再无转圜余地。” 女人的话语略显悲凉,声音却仍是温柔镇定。这声音姚木槿越听越觉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那你就耍些手段,让他厌恶你,主动退亲。”男人提议道。 “啐,我疯魔了么?好端端的让人作践我的名声,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的名声还用旁人作践?倘若今日你我私会之事被人发现,就凭这一条,就足够你万劫不复。” 却听女人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嫁他不过是为了家族前途,与情爱无关。” 男人冷笑一声:“什么家族前途,你根本就只是为了你自己。你舍不得锦衣玉食的日子,也贪慕他家的权贵荣耀。你心里清楚,只要嫁给他,你就能得到诰命封号,甚至是一品诰命!你眼馋诰命封号都快馋疯了吧?” “我就是眼馋诰命封号又如何?试问这世间,哪个女子会不想要诰命封号?” “总有人不稀罕。” 女人也冷笑起来:“封号这东西,何止女子心仪,男子更是爱得不行。史亭之,你摸着良心说话,倘若此刻朝廷封你做咸安郡王,你会不想要?别装清高,给谁看呢。” 那男人似被说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接不上话。 女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太重了,遂又安慰道:“这些话我只说给你,我的心始终是你一个人的,从我们遇见的第一天起便是如此,今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亦不会变。你等等我,待我拿到一品诰命的封号,就再没人敢奈我何。我打听过了,他那人对女色全不上心,也必然不会管我如何行事。到时候,咱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你真打算与我偷情?!”男人似乎被女人的胆大妄为震惊到了。 “那不然呢?”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女人赌气道:“你不敢?呵,倘若你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那你也配不上我温瑢。” 姚木槿心弦一颤——温瑢?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女子竟然也姓温。 等等,等等,声音如此耳熟的温姓女子……难道说此人竟是…… 不会吧?!! 姚木槿赶紧摇了摇头,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惭愧。但她又实在控制不住那已被撩起的好奇心,于是蹑手蹑脚又靠近些,把身体贴紧墙面,而后将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只一眼,姚木槿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但见那躲在巷子里与情郎卿卿我我的,不是别人,正是与韩迟云议亲之人——温丛琳。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相亲”这个词并不是现代才有的,宋朝就已经有婚前相亲的习俗了。不过按照古籍的记载,相亲是在交换了庚帖之后,双方对彼此的聘礼和陪嫁都满意了,这才开始相亲。相亲的目的是为了让男女双方在婚前见一面,当然了,其根本目的是让男方这边相看女方,女方的话语权并不大。以下附古籍原文:【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男以酒四杯,女则添备双杯,此礼取男强女弱之意。如新人中意,即以金钗插于冠髻中,名曰“插钗”。若不如意,则送彩缎两匹,谓之“压惊”,则婚事不谐矣。】 第29章 抱花 第29章 抱花 姚木槿着实被温丛琳的胆魄和心计吓到, 再不敢在巷子里停留。她小心翼翼挑起担子,踮着脚尖,一步步沿原路退了出去。 那日之后, 姚木槿就变得心神不宁, 一会儿为韩迟云的忠贞而不值, 一会儿又为温丛琳的野心而惊叹, 一会儿又觉得那俩人的行事风格真是——配、绝配、天仙配! 韩迟云那个不开窍的, 让温丛琳来收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而她姚木槿, 只需在一旁揣手手看笑话就行。姚木槿颇为气恼地想。 可转念又觉得韩迟云还挺惹怜。 既然温丛琳不爱他, 夫妻之间恐怕也不会有多和睦,倘若二人各自寻欢倒也罢了, 偏他还是一根筋的犟脑袋……唉, 韩少尹这辈子大抵便是官场得意、情场失意咯。 就这样左思右想足足想了七八日,想得实在遭不住,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韩迟云。或者说, 先探一探韩迟云的口风。 然而, 问题来了。 韩迟云乃万民敬仰的临安府少尹, 姚木槿却只是个贫寒低微的卖花娘子, 若是韩大人不主动来找她,她是很难见到韩大人的。 总不能因着这事去敲登闻鼓吧?吓! 姚木槿不想再去相府门外傻等。那地方容易惹是非,万一不小心把事情闹起来了,对温丛琳和韩迟云都不好。 她试过到临安府衙去寻韩迟云,结果却是毫无所获。 从姚木槿住的余杭门到临安府衙,几乎横跨整座杭城,姚木槿去了两次,两次都扑了个空——不仅没见到韩迟云, 还把自己累得不行。 几次三番下来,姚木槿无奈地打消了去见韩迟云的念头。 “罢了罢了,让他自求多福去吧。”姚木槿摆摆手,将此事挥之脑后。 秋光荏苒,霜风吹冷,展眼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中秋节这天,姚木槿一大早就去东马塍挑了满满两担菊花,打算狠赚一笔。她不想进城,仍想像朝廷开酒库那天一样,去西湖卖花。今日乃佳节,大家都忙着过节呢,西湖边应该没有街道司的巡兵。 月夕之日的西子湖和钱塘江,皆是热闹非凡。 每年八月十五之夜,钱塘江上都要放灯。十万盏名曰“一点红”的羊皮小水灯漂荡江面,灯映长夜,浮光千里,直如天星坠入潮水中。 而西湖更是从早到晚摩肩接踵,玩风弄月的贵胄们或于湖岸画舫、或于林间亭下,玳筳布列,酹酒欢歌,真真儿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姚木槿挑着菊花一路行至断桥附近,果不其然,桥上桥下人潮涌动,刚放下担子便有许多人来买花。 “此菊何价?” “点绛唇二十文一枝,贵妃凰四十文一枝,买回家插入净水之中,可保十日不败。”姚木槿指着花担上红金二色的菊花介绍着。 话毕,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色泽葱青、花冠极其饱满的菊花,道:“还有这个,这是今岁名品,叫做‘绿珠堕楼’,三百文一枝。” “三百文?!能买一百只菜包子咧!” “太贵了,太贵了。” 姚木槿抿唇笑笑,并未反驳。 花三百文钱买一朵菊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确实是太不值当。所以这枝金贵花儿,她是打算卖给画舫里那些一掷千金的公子王孙的,对于那些人来说,百十文钱不过是猴子身上的一根毫毛罢了。 便宜些的“点绛唇”卖得最快,不断有人来买此花。姚木槿数钱、找钱、拿花,正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句凉嗖嗖的话语: “绿珠堕楼……这名字也太不吉利。” 姚木槿手一抖,刚接到掌心的二十文钱,“呼啦啦”撒得遍地都是。 那递钱买花的客官“哎呦”一声叫了起来,怪道:“娘子怎得如此不当心。” 姚木槿一边道歉一边打算弯腰捡钱,哪知侧后方却伸过一只手,先她一步,一枚枚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 姚木槿连看都没看那个帮她捡钱的人,转身拿起担上一枝“点绛唇”递给买花的客官。 待将客官打发走,她这才笑道:“韩大人今日不去府衙为民除害,却在这西子湖畔闲逛,未免过于清闲。” 边说着话,边回眸看向来人。这一看,但闻心底冰花碰响,传来细碎的心动声。 韩迟云今日未着公服,甚至连幞头也没戴,只穿着他惯常喜爱的那身雾山蓝,发束白玉小梁冠。便是这般清淡地往那儿一站,恰如叆叇烟水云山,亦如人生最惊艳的一刹初见。 姚木槿呆呆地看着面前男子,清润似云中雨,雨中川,漠漠轻寒,在她眼眸深处婉转。 “今日佳节,休沐。”韩迟云的回答打断了姚木槿的怔愣。 姚木槿蓦然回神,急忙收拢心绪,佯嗔道:“韩大人休沐,既不在家中享清福,也不去湖上饮酒作乐,却要来嫌鄙我的花,是何道理?” “我没嫌鄙。” “那你说它不吉利。” 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无奈浅笑,道:“绿珠堕楼这名字,确实不吉利。你可知绿珠乃何人?” “何人?” 韩迟云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姚木槿猛地一下抬手制止。但见她眉尖微颦、眼神警觉,宛如一只狡兔,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下一瞬,韩迟云还没反应过来,姚木槿已经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收拾起花担,二话不说挑着就跑! “哎——,”韩迟云生平第一次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大喊出声,“这是怎么——”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传来阵阵吆喝:“站住!前面那个卖花的!站住!” 韩迟云回头一看,远远地,约有三四名兵卒正向这边狂奔而来。当先一人抬手指着前边跑得飞快的姚木槿,边跑边大声呼喝。 这些人皆身着街道司的衣裳,瞧便知是街道司派至西湖巡防的司兵。 韩迟云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不假思索地追在姚木槿身后也跑了。 倘若此刻有哪位神仙向人间俯瞰,这便能看到西子湖畔一名身着布衣的年轻女子,肩挑花担却脚下生风,好似青鱼一般从人群中穿梭而去,翕若空游无所依。 而一位身着雾山蓝的矜贵男子则追在她身后不远处,似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边跑边拨开碍事路人,只顾着追赶前方女子。 再往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三五名兵卒,你推我搡,吆吆喝喝,一会儿被人潮挤远,一会儿又拂开人潮越冲越近。 姚木槿跑过德生堂和十三间楼,向南一转,一头扎进了相严寺的寺院里。 韩迟云眼见姚木槿衣角一闪,似是躲入斋堂,他也赶紧追过去;而那几名司兵则被受到惊动的佛寺沙弥拦在了寺院外。 “阿弥陀佛,此乃佛门净地,不可高声喧哗,不可伤生造孽。”别看沙弥年纪小,气势倒是一点儿不输那些司兵。 斋堂内空无一人,姚木槿丢下花担,右手按于胸前,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韩迟云靠在她旁边,也在“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天杀的,中秋节,竟然还有,兵腿子……”姚木槿忍不住嗔怨。 “你……你跑什么?”韩迟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开口问道。 “街道司,不允许小摊贩,在西湖边做买卖。要是被抓到,就麻烦了。”姚木槿边喘气边磕磕绊绊地答他。 “你经常在西湖边做买卖?” 姚木槿眼珠一转,腆着脸笑道:“那哪儿能呢,奴家可是很守规矩的卖花娘子。” 韩迟云面露疑窦地看向姚木槿,道:“人家还离得那样远,你都能察觉,且我瞧你动如脱兔……不像是很守规矩的模样。” 姚木槿被韩迟云揭穿,眸中浮起一抹狡黠,正要跟他打个诳语,却忽然间反应过来似乎哪里不太对。 “奴家跑也便罢了,”姚木槿歪头看着韩迟云,“韩大人,你跑什么?” 韩迟云一下子被这问题问愣住了——对啊,他跑什么? 他可是堂堂临安府少尹,谁承想却被几个街道司的司兵追得没头耗子一样满街乱窜,这要是传出去……吓! 姚木槿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打跌,站都站不稳。 韩迟云被她笑恼了,一翻身将她抵在墙上,抬手就去捂她的嘴。 手掌捂在嘴上的刹那,二人皆惊。 姚木槿也不笑了,韩迟云也不恼了,人间仿佛回到盘古未醒之时,三千大千世界俱作混沌,没了日升月落,也没了夏露秋霜,惟余温热呼吸与绵软唇瓣,湿润的,酥痒的,恨不能久长。 韩迟云猛地一下缩回手,赧然轻咳,道:“出去吧,那些人应该已经走了。” 姚木槿声音很低很低地应了,这便挑起花担子,二人一前一后从相严寺的后门溜了出去。 由相严寺到姚木槿居住的余杭门,颇有些距离。姚木槿不敢再去西湖卖花,遂打算随走随卖,能卖多少卖多少,若是卖不掉也只能认栽。 许是刚才跑得太狠,姚木槿这会子重新挑起花担之时,只觉手脚发软,担子也挑得不稳,走一步晃三下。 韩迟云先时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摇摇晃晃,这便紧赶着上前拉住了她。 “韩大人怎么还没走?”姚木槿疑惑。 “给我。”韩迟云伸手去接姚木槿的花担。 姚木槿霎时明白了韩迟云要干什么,赶忙摆手推拒:“可别!哪能让韩大人做这种粗活儿。” 韩迟云懒得跟她啰嗦,又重复了一遍:“给我。” 姚木槿无奈,只得将花担交给韩迟云。 于是乎,这就变成了矜贵的临安府少尹挑着担子在前边走,布衣的农女像个甩手掌柜一样在后面跟着——好奇谲一幅画面。 为了防止花叶受损,卖花娘子的花担并非深腹竹筐,而是一种浅腹竹筥。筥内铺着花泥,花枝则置于筥上,这样既方便买花客官挑选,也方便卖时往外拿。可这种竹筥有个不好之处便是,倘若挑得不稳,其上花枝便很容易掉下来。 姚木槿是极有经验的卖花娘子,哪怕是刚才被巡兵追得满街跑,她都能不遗落一枝花。可韩迟云却没有丝毫经验,只顾挑着担子往前走,却不知花枝在他身后一会儿掉一枝,一会儿又掉一枝。 姚木槿也不提醒他,只掩口笑着,跟在他身后捡花——韩迟云在前面使劲使劲掉,她在后面使劲使劲捡。 待韩迟云终于发现自己是个边走边漏的漏斗时,姚木槿已经捡了满满一怀菊花。 韩迟云回头,见身后那女子怀抱花枝正冲着他笑。 在无边的秋凉之中,天穹尚余一抹煦阳,那温暖的阳光此刻恰好染在女子面颊,暖融融一颊秋水长天。 她抱香满怀,眸中好似氤氲着一层清梦。此时此刻,什么金风玉露,什么兰因絮果,全都顾不得,只觉世间万物都被她比了下去。 “韩大人边走边掉,瞧瞧,花瓣皆已弄伤,害得奴家这些花儿全都卖不出去咯。” 姚木槿佯装抱怨,眉目间却仍盛满笑意。秋风一吹,笑意便漫溢出来。 韩迟云颇费了些力气才将目光移开,转身挑起花担继续走,边走边说:“我全买了。” “当真?!” “当真。” 待二人终于从相严寺走回黑羊巷的时候,韩迟云也已累得腰酸腿疼。姚木槿打开屋门,将花担拿去后院放好,之后便走出门外看着韩迟云。 “韩大人,你进来坐坐吧,奴家有话想对你说……”姚木槿眼神闪烁,话也说得吞吞吐吐。 但韩迟云却听得明白,她今日说的“进来坐坐”,就是“进来坐坐”的意思。 “好。”韩迟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春梦 第30章 春梦 “史亭之是谁?”二人回至姚家, 韩迟云尚未坐稳,姚木槿张口便问。 这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日温丛琳说世间无论男女皆爱爵位封号的时候, 便是以此名唤其情郎。 “吏部侍郎史鸿飞的庶子, 名嵬, 字亭之。其母原是史鸿飞家中女使, 因诞下史亭之, 便被纳为妾。你问他做什么?” 韩迟云于灯挂椅落座,姚木槿则倚窗站着, 此刻听韩迟云反问, 她迟疑片刻道: “倘若……奴家是说倘若……倘若温娘子的心里另有欢喜之人,韩大人会如何?” 韩迟云淡淡地答:“不如何。” “啊?!” “男女婚事本是合二姓之好, 有些事就是此家出钱、彼家出力, 婚事亦是如此。比之空洞的相思情爱,倒是延续家族势力、承继家业、保家兴国更为重要。她愿意嫁我,必然也是有她的利弊权衡。” 姚木槿被这冷冰冰的回答弄得有些不高兴, 闷声道: “人活着若是无情无爱, 那该有多痛苦。……情爱是高贵的。” “男女之情, 不过就是欲的伪装罢了。世人须得有欲才能动情, 若是提不起欲,也就根本提不起情致。甚至有时候,只要欲有所动,就能以虚情骗人骗己。那我问你,既如此,这情爱还有何高贵可言?” 姚木槿一下子被这话噎住。 她答不出来。 过了片刻,却仍是没忍住,质问道:“照你这么说, 你娶温娘子又是为着什么?” 韩迟云十分坦诚地回答道: “为了伯父在朝中势力更稳,也为了我自己能一展鲲鹏之志。我自领临安府少尹一职,之所以敢于除暴安民,皆因我身后有韩家撑持。温娘子的父亲乃御史中丞,位在台谏之首,韩温两家联姻后,外人若想撼动韩家,无异于蚍蜉撼树。” 沉默片刻,姚木槿又问:“韩大人曾对奴家说过,夫妻二人要对彼此忠贞不渝,可若是温娘子对你不忠贞呢?” “忠贞本就是自身之事,君子应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忠贞与情爱不同,忠贞是恪守规矩,情爱则是陷足虚无。倘若婚后她做出不忠、不贞之举,我会尽力劝诫,助她归于正途。” “你就没有欲望么?就一点儿也不在意男女之爱么?!” 韩迟云抬眸看着窗前背光而立的姚木槿,半晌吐出两个字:“……庸俗。” “庸俗就庸俗!!” 姚木槿气得狠狠一跺脚,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管韩迟云的这些破烂事儿了。 她那边倚着窗户生闷气,这边韩迟云似乎也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遂换了个话题,道: “今日中秋佳节,乃阖家团圆之日,你今夜打算如何过?” 姚木槿冷笑一声:“原来韩大人是觉得奴家孤苦伶仃,特意来可怜奴家的?那就大可不必了,奴家今夜自有哥哥妹妹相伴。” 韩迟云知道程厌和顾沾沾,此刻听姚木槿提起那二人,他也不知怎得,忽然就想起夏日西湖画舫上,周恒色眯眯地看着姚木槿的情景。彼时那人曾说,要将姚木槿也收作外室,让她与顾沾沾姊妹共侍一夫。 “你知不知道,你,你……”韩迟云斟词酌句,想对姚木槿叮嘱些什么。 “我什么?有话快说!” 姚木槿心里怄气,语气也就不大好。 韩迟云没计较对方的态度,想了想,抬手拿起桌上那朵“绿珠堕楼”,轻声道: “你看这花,开得这样美,其色绚烂,其香馥郁,已是盛放之姿。花本无心招引,可世间处处馋蜂浪蝶,皆不怀好意地围着她打转。还望花儿警觉些,切勿堕坑落堑才好。” 韩迟云说话时一眼也没看姚木槿,且话语亦是隐晦,可姚木槿却在瞬间听懂了对方究竟何意。 于是她一步步向他走来,行至近旁,身子一侧便坐在他腿上,又将手抚摸在他胸前,低声问道:“你呢?……你馋么?” 这一次,韩迟云既没闪躲也没将对方推开,只严肃道:“我在跟你说正经话。” 姚木槿轻笑一声:“奴家问的也是正经话。” 她挑起食指点了点韩迟云的心口,而后那顽劣的手指便从对方胸前一路向下滑去,直到滑至小腹。 还要继续向下时,韩迟云一把拍开姚木槿的手,斥道:“休要胡闹!” 姚木槿“嗤嗤”地笑着,起身去了灶间,再不搭理韩迟云。 韩迟云独自在屋内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时辰不早,今日出门时孟夫人特意交待家中诸人全都早些回家,夜里要开家宴。 他这便从荷包内摸出一块银子,放在姚木槿的桌上,而后拿起那朵“绿珠堕楼”,离开了姚家。 姚木槿在灶房听到屋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知晓韩迟云走了,遂放下手中瞎忙的东西,盯着墙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至日影西斜,她悻悻地更衣净手,进城去往顾沾沾处过中秋。 程厌今夜不当值,早早便买了好酒好菜到顾沾沾那儿。顾沾沾给崔大娘放了假,让她回家过节。 夜里只这兄妹三人,饮酒赏月,吃团圆饼,享受了久违的欢乐。 今夜难得程厌和顾沾沾没有吵架,也没有互相埋怨。而姚木槿也将韩迟云挥之脑后,只与程顾二人欢喜笑闹。 姚木槿想不通韩迟云的情爱之说,既然想不通,她就不想了,她从不为难自己。 韩迟云原是想得明明白白的人,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陷在这“明白”之中死去活来。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姚木槿。 姚木槿出现在韩迟云梦中的时候,并未挑花担,也未穿平日里惯常穿的那身粗布衣裳。 她如初生赤子,拂开暮色,向他走来。 仿佛初初落入红尘的洁雪,不被外物牵扯,又好似一条白蛇,逡巡在幽情的边缘。 苍穹的月亮掉了下来,摔在草丛里,铺开一地缠绵悱恻。 白蛇从树枝间游过,鳞片熠熠生辉。 他躺在冰冷的月辉之中,感觉自己正被纤细温柔的指尖掠过。 滚烫的,炽烈的,他喘息着欺身而上。 拟把疏狂图一醉,风过危楼,望极春愁。 姚木槿笑着将头发松开,黑发如瀑,淌过雪白肌肤。 温软,缠绵。 风花雪月。 …… 韩迟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像被抽去三魂六魄一般静滞榻边,面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坐了好大一会儿,他突然回过神来,愤怒地一拳砸在榻上。 他梦到了不该梦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发出“格格格”的细微声响,而梦中那条白蛇则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于虚空之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韩迟云一动不动,努力回想着,想着那白蛇的可厌、可恨之处。 他知道,此刻惟有厌恶能让他保持清醒,否则他必将溺毙于那无可言说的梦境之中。 他想,她爱钱,几十两银子就能让她陪酒,三十贯就能让她往潭水里跳,甚至一千贯根本就不知道花去哪儿了,如此爱财如命之人,有何可爱?! 他想,你给她钱,她就对你温柔旖旎,倘若别人给她钱,她也必然会对别人柔情脉脉。 简直庸俗不堪! 他努力恨着,可转瞬之间,那条柔滑的白蛇又爬上了他的心口,千万枚鳞片同时刮擦着他的灵魂,又痒又疼。 他咬紧下唇,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胸膛亦随着波澜的呼吸起伏动荡。 那女人有着极其诱人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葳蕤恣肆地在他的灵魂深处蔓延着。 他知晓他的心房现在挤满了人,不是许多人,而是来来去去都只那一人。 她笑,她哭,她嗔,她怨。 那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真想现在就把她抓来。 这念头在脑海中盘桓着,猛然惊醒之时,韩迟云差点儿抡起手臂扇自己一耳光——他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他满腹才学,清白澄澈,不染纤尘,可现在因着一个市井贫女,所有这些都被狗吃了么?! ——啐!!! 韩迟云被困在恨与爱、欲与怒之中,足足困了一个多时辰。 他在心海泅渡,却浮浮沉沉,劫浪难逃。 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曙色亮起,他这才感觉自己终于从茫茫欲海深处凫了上来。 白蛇扭动身体堕入黑夜,消散于天光乍亮之时。 起身换了内衫,韩迟云将卧单和亵裤全揉作一团,本想拿去灶房烧掉,却忽然想到灶房里皆是喜爱搬弄是非之人,把这些东西拿去,恐怕还没烧完,阖府上下就全知道了。 于是他唤过等在挟屋准备伺候洗漱的小丫头,道:“去烧个火盆,静悄悄的,别让旁人知晓。” 小丫头遵着大官人的吩咐,就着微明天光,在檐下的空地上烧了个火盆。 待火盆烧好,韩迟云像谋杀仇人似的,将亵裤和卧单一股脑儿全扔进了火里。 烟雾浮起,火舌逐渐吞没这令他羞愧不已的“证据”。 然而,卧单尚未烧完,这边生火烧衣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鱼丽和关雎。 二女不知大官人这屋发生了什么,衣裳都来不及换,紧赶慢赶跑了过来。 关雎一见火盆里烧得正旺的衣衾,急得脸都白了,跌足嗔道: “昨儿刚换的宝相莲花青罗卧单,好好的做什么烧了?这可是圣人赏赐的节礼!” 往常平静温和的大官人,此刻却坐在屋内一把官帽椅上,仿佛没听见似的,面容寒凛,片语不发。 鱼丽拿一双俏眼打量了一回韩迟云,又隔窗往檐下的火盆中看了两眼,这便扯了扯还在一旁念念叨叨的关雎,道: “烧就烧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圣人宽宏大度,也不会因这等小事怪罪你我。你去柜里把那张龟背纹的拿来铺上。” 关雎蛮不高兴,扁着嘴去拿了新的卧单,又唤了两个小丫头过来一起重新铺。 那三人铺床叠被的时候,韩迟云在一旁由鱼丽伺候着穿公服,公服一穿好便冷着脸离开了寝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早饭也没吃一口。 直待韩迟云离开,鱼丽这才问关雎:“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 鱼丽促狭地眨了眨眼:“这大清早的,才刚起身就把亵裤和卧单全烧了,倘若不是尿炕,那必然是……” “是什么?”关雎追问。 鱼丽掩口笑道:“那必然是……咱们官人心里有人了。” 关雎一愣,奇道:“这是什么道理?大清早烧衣服就是心里有人?瞎说的吧。” 鱼丽嫌弃地“啧”了一声,道:“算了算了,我跟你这丫头片子说不明白。” 话毕抬腿便走,只留下关雎一人站在原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人欲 第31章 人欲 中秋次日, 几乎是在同一时辰,姚木槿和韩迟云各自写了一封信。 姚木槿的信是在新街找书启先生代写的,花了二十文钱, 写给沈如钧。 那书启先生似是生怕姚木槿觉得这二十文花得不值, 遂把些华词丽藻花里胡哨地写了满满一张纸, 总结下来其实只有一句话——姚木槿不去给沈如钧做妾了, 希望沈如钧能善待蒹葭。 姚木槿将信送去相府后门, 又塞了十文茶酒钱给门外阍侍,请他把信转交沈如钧。 而韩迟云的那封信, 则是送去建阳。 人人都说“春/梦了无痕”, 可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清晰。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鲜活的、极具生命力的女人而独自于黑夜中失控,他无法装作无事发生。思来想去, 他在午后秋阳之下, 提笔给恩师朱畦写了一封信。 写信的时候,韩迟云很是愧疚。 他自进入国子学便受教于朱畦,遵循天地大道, 克己复礼, 谁知眼下却因一位女子而起了妄念。 虽则如此, 但韩迟云还是坦诚地告知恩师, 韩家正在为他与温御史的长女议亲,但他自己则很可能是对一位市井间的卖花娘子动了心。 韩迟云如实写道,那卖花娘子原是孟夫人为他相中的妾室,他曾明确拒绝了她,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想着她、念着她、梦见她。 他在信中询问恩师此事该如何处理,他需要恩师为他指明方向。 临安与建阳相隔千里,韩迟云急着要回信, 遂没走邮驿,而是打发自家奴仆快马加鞭直奔建阳书院,亲手将信交给朱畦。 大约十日后,韩迟云收到了朱畦的回信。 整封信以非常平和的口吻写就,既未痛斥韩迟云妄心堕落,亦未评说纳妾之事,只是将从前讲过的道理娓娓撰出,一字一句皆如洪钟大鼓,响在韩迟云耳畔: “阴阳之配合,夫妻之交/媾,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战。”(注释1) “夫为妻纲,夫却以私欲为衷,娶三妻而纳四妾,可为纲乎?欲置其妻于何处?其妻又将如何敬重之?”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 “夫妻偕老,乃天理之正;纳妾/淫/乐,乃人欲之隳。须知,动以天理则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 “人欲乃万恶之首,当急急施救之。” 韩迟云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而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书箧内。他明白了恩师的意思,同时也为自己无法控制私情而深感愧怍。 韩迟云在那边痛定思痛,姚木槿却在这边提心吊胆。 她生怕自己单方面毁约的行为会惹怒沈如钧,致使对方找她的麻烦。但她等了三五日,并不见沈如钧来滋事,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除此之外尚有另一件难办之事——她收了余杭县老爷送来的一千贯,若是不去韩家做妾,就得将钱尽数退还;可那些钱已经给了慈幼局,总不能让她从那些破衣烂衫的孤儿身上讨要。 更令人忐忑不安的是,中秋之后第三日,余杭县老爷又打发人来找了她一回。 这一次,来人并不像从前那般客气,而是话里话外焦灼尽显,隐隐已有威胁之意,催她快些入府别再耽搁。 姚木槿细问才知,乃因本朝有磨勘之制,文官三年一磨勘,武官五年一磨勘。朝廷以磨勘来评定官员在任时的诸般表现,并决定其能否升迁。 那余杭知县眼看着自己的磨勘期将至,马上就要接受朝廷考课。他生怕攀不上韩家就无法升迁,故而火急火燎地派人催促。 姚木槿虽则心下惴惴,但她到底见过世面,脑筋也活络,仍是以一张巧嘴打发了来人,而后便开始琢磨如何凑齐一千贯,主动还给余杭县老爷。 届时再好好地给人家赔个不是,直说韩大人根本看不上她这个没本事的卖花女,应该也就无事了。 想来想去,姚木槿最终决定去借钱。 可慈幼局出来的兄弟姊妹皆是如她一般的穷苦人,莫说拿出一千贯,哪怕让大家立刻凑齐一百贯都得费大劲儿,姚木槿实在不好意思去为难别人。 她也绝不会去问韩迟云借钱。她和韩迟云从相识到如今,纵然她忍不住心动于他,但二人之间的关系,掰开揉碎了说也不过是非亲非故、非敌非友,来来往往那么多次,皆是一码归一码罢了。 她和他,都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小孩。她也有她的自尊要守。 姚木槿抿着唇,将自己认识的有钱人一个一个从脑海中拎出来琢磨,可拎来拎去都觉不妥,直到拎出最后一人时,姚木槿只觉眼前倏然明亮——就是他了! 被姚木槿相中打算借钱之人,姓江、名璨、字烨明,眼下在瓦子里做书会先生。此人便是因教姚木槿识字而被韩迟云嗤之以鼻,嘲讽“书会先生读过几本正经书”的那位江先生。 江烨明并非贫苦出身,其父原是广南东路置制使,麾下颇有些钱粮兵马。但在江烨明八岁那年,父亲殁于任上,江烨明这便跟随母亲由广东回到临安。 没过几年,其母改嫁于户部左曹侍郎赵缪。江烨明与继父赵缪合不来,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此后长年混迹于勾栏瓦舍之中。 他惯常活跃的瓦子位于城东的东青门外,是个颇为热闹的地方。 东青门乃临安府最大的菜市所在地,故而此门又被百姓们唤作“菜市门”。菜市门外有座菜市桥,桥畔有个规模颇大的瓦舍,人唤“菜市瓦子”,此地便是江烨明及其书会诸人写戏、排戏、演出之所。 姚木槿也很喜欢听戏,日常开销除了吃饭穿衣之外,余下的钱大部分都用在瓦子看戏上。某次菜市瓦子有杂剧名角做场,姚木槿跑去瞧热闹,好巧不巧,那出戏正是江烨明所写,二人便是那时相识。 江烨明曾对姚木槿表白过心悦之意,但姚木槿却婉拒了他。 她自己没读过书,所以很喜欢读书人,按理说也会心悦江烨明才对。可姚木槿聪颖过人,心知江烨明常年混迹勾栏瓦舍,欠下一身风流债,倘若跟了他,少不了要生受些风流气。她宁愿饿肚皮,也不愿受那些风流气,遂找借口说自己始终忘不了亡夫,眼下若是跟了江先生,恐惹先生不快。 江烨明听闻此言,笑了笑,也便再没提过这事。 今日姚木槿一进勾栏就见江烨明翘着二郎腿坐在台下,手拈酒盏、神情专注地盯着戏台。台上两位女角正在排演一出新戏,江烨明仔细听着她们的唱词,时不时出言纠正。 此人瞧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长眉斜飞,目含秋水;头戴东坡巾,身着皂罗袍,鬓边斜簪一枝红梅象生花,端的是风流倜傥,翩翩少年郎。 都是读书人,但江烨明与沈如钧有着极大的不同。 沈如钧虽非国子监在籍,可他毕竟是泰州发解至行在的正经学子,而江烨明则纯粹是野路子。他打小便不喜欢那些经世致用的文章,只酷爱戏文杂剧,对求取功名之事亦厌烦不已,反正他也不缺钱,遂如今只在瓦子里做自己喜爱之事。 “江先生。”姚木槿上前向江烨明拜了个万福。 江烨明一扭头看到姚木槿来了,立时惊喜道:“小啾,快来快来,我新写了一出《司马相如琴挑文君》,你来听听。”话毕唤出小仆,为姚木槿看座斟茶。 姚木槿在江烨明身旁的灯挂椅上坐了,也学着江烨明的样子,眯起眼睛望向戏台。她并没读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是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台上两位女角儿,那位唱着“妾身新寡,夜奔长卿”的应该就是文君,而另一位劝着“莫做冲动之举”的则是文君的婢女。 “许久不见你来找我请教文字,怎么,近来可是偷懒了?”江烨明一双明眸紧紧盯着戏台,话语却是对身旁姚木槿说的。 姚木槿颊晕浅笑,找借口道:“近来杂事颇多,就把读书写字给耽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呢。”江烨明戏谑地说着,继之挑起一双风流眼眄向姚木槿,“今日却为何有闲情逸致来寻我?” 听他问询,姚木槿也没打算和他客气,张口便说了自己想借一千贯。为了不让江烨明吃亏,她还主动提出,还钱的时候可以加三成利钱。 江烨明叹息着摇了摇手,道:“你我之间谈利钱,太生分了。……只是你来得实在不巧,你也知道,我在这瓦子里写戏,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平日的吃穿用度皆仰赖家慈。唉,不巧前儿我刚和家慈吵了一架,如今她断了我的粮米,弄得我也拮据起来。” “为何吵架?” “还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婚事。家慈为我议了一门亲,高门大户的女儿,我却不大乐意。我是闲云野鹤,散漫惯了,不愿受那礼数拘谨。” 姚木槿轻轻叹了口气,知晓自己今日大概是借不到钱了,正打算告辞,却听江烨明又说: “一千贯我虽拿不出,但我手边还有从前攒下的七百贯,若是小啾不嫌弃的话,尽管拿去使。你看可否?” “可以,可以!多谢江先生!”姚木槿双眼放光,欢天喜地答道。 她原就不指望能从一个人手里借足一千贯,眼下能一下子借到七百贯,已经是喜出望外。至于剩下的三百贯,她可以再去想别的办法。 江烨明见她笑了,也便笑道:“晚些时候我遣人给你送过去,那么些钱,你拿着路上也不好走。” 姚木槿赶忙向江烨明连拜三个万福,江烨明亦起身唱喏回礼。 得了这七百贯的许诺,姚木槿开开心心又看了一会儿江烨明的大作,之后便离开了菜市瓦子。 她从瓦子出来,穿过东青门慢慢往城里走,走着走着忽见前面一名女子身形十分眼熟,定睛一看,竟是鱼丽。 “鱼丽养娘!”姚木槿唤住前方女子。 鱼丽循声回头,见身后之人是姚木槿,也觉欣喜,上前拉住她,问道:“你从哪儿来?” “我刚从菜市瓦子出来,你呢?” 鱼丽笑道:“大官人这些日子不在城里,我趁便告假回家探望兄嫂,这会儿过来菜市门帮嫂嫂买菜。” 姚木槿听对方说韩迟云不在临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内惦念,问道:“韩大人去了何处?他这些日子……还好么?” 鱼丽摇头:“不好。” 姚木槿微一怔,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却见鱼丽掩口窃笑着说:“他呀,出家当和尚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前文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韩迟云之所以答应娶温丛琳,是为了得到更稳固的权势从而【为民除害】【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咱们都是一身班味儿的成年人,大家应该都明白,那些能混出来的害人精都是背后有人罩着的,权力不足的人在他们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韩迟云不单单需要韩家,亦需要台谏的力量。韩迟云的感情会一点点越来越偏向小啾,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请给小啾和韩迟云给一点时间和耐心,也请给故事一点发展空间好吗?——感谢!【注释】1、“阴阳之配合,男女之交/媾,理之常也”等句出自北宋程颐《周易程氏传》,“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等句子出自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后面“天理之正”、“人欲之隳”等几句是作者自撰。【一些小tips】宋朝大儒最初提出“存天理、去人欲”(或曰“灭人欲”)的目的是为了约束当时纸醉金迷的士大夫和统治阶级,而且他们并不是反对“食色性也”,而是反对纵容自己的欲望。举个例子:比如,就如本章引文所说,夫妻交/合乃是天理,是正确的;但狎玩美色、左拥右抱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再比如,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天理,是正确的;但一味追求山珍海味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然而,这一理论到后来变得越来越扭曲,甚至成为了压迫工具,难评,此处不展开评述,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自行了解。 第32章 退妾 第32章 退妾 出家当和尚这话, 自然是鱼丽的揶揄之辞。韩迟云并未遁入空门,他只是躲入寺庙修身养性去了。 临安府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山,百姓将之呼作“北高峰”。北高峰上除了香火极旺的灵隐寺外, 还有大大小小数座禅林。韩迟云去的是一所小庙, 名唤“清净寺”。 自收悉恩师回信, 知晓恩师并不赞同他的这份私情与心事之后, 韩迟云便想倚靠恩师的言辞将姚木槿赶出心房。 可他试了许多次, 皆以失败告终。 姚木槿那女人着实生命力顽强,越想赶她走, 她越是不肯走;非但不肯走, 还要在他心里唱歌、饮酒、捉小蝴蝶儿。 ——那条隐没于黑夜的白蛇仍在纠缠着他,危机四伏, 丝毫不肯放过。 韩迟云气自己没出息, 气得直咬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但他临安府少尹韩翌可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一招不成他又想一招,这回不用儒家的“大学中庸”了, 改用佛家的“色即是空”。 于是乎, 恰逢朝廷三日休沐, 韩迟云这便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去往清净寺发心护持。 与他一起去寺院吃斋听经的除几名仆役之外, 还有沈如钧。 眼看春闱在即,沈如钧说自己也想趁此机会去庙里对菩萨发发愿心,遂仍像小时候那样,二人相伴,同宿于寺院上客堂。 早课听经结束后,韩迟云由沈如钧陪伴,在清净寺的禅房花木之中闲步片刻。天光明亮,竹径清凉幽静, 韩迟云心底的邪火几乎熄灭,白蛇不再缠着他。 用罢斋饭,沈如钧非要拉着韩迟云回客堂对弈。韩迟云看出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这便应了。 客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盘棋,此刻,韩沈二人各执一子,对坐于松窗之下。 “还有五个月便是省试,此番各州府发解来的举子实在不少,说不得,又是一场你争我夺的恶战。”沈如钧忽然开口,打破了客堂内的清平寂静。 韩迟云落下一枚棋子,正色道:“你日日刻苦,这回定然可以金榜题名。” 沈如钧哂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断然考不到一甲进士及第,能考到二甲进士出身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韩迟云客套道。 沈如钧摇了摇头,叹息着继续说: “依照朝廷惯例,二甲以下皆作选人官,要外放地方州县,磨勘数年之后才能缓慢晋升。孝宗末年至今,选人改授京朝官者越来越少,百人之中不足五人。我原籍泰州,十有八九会被外放于此。迟云,我若是被外放泰州,以我的学识和能耐,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到临安的机会了。” 韩迟云沉默地摆弄着棋奁中的棋子,没有反驳。因为沈如钧说得确实是事实——大宋朝廷冗官赘政,官员多得整个朝堂都塞不下,哪怕是相同品秩,也要分出三六九等,而选人官和京朝官之间更可谓是云泥之别。 譬如昔年苏东坡之父苏洵曾上书宰相韩琦,哭诉州县选人官之困顿,说是“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大宋官员太多,若想从选人升为京朝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极大的政绩和声名,否则便是难如登天。 “此时说这些尚早,你先潜心准备省试是正经,莫要因外务分心。”想了想,韩迟云仍是出言宽慰。 沈如钧撩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关雎说,你和温家的相亲之日定在了九月初九?” 他这话题换得令人猝不及防,韩迟云愣了一下才答道:“正是。”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不瞒你说,我也打算在那日将姚娘子接入房中。”一枚黑子随着沈如钧的话音落在棋盘上。 那是黑曜石磨成的棋子,沉甸甸的黑色,透不进光,像人心一样。 韩迟云捏着棋子的手猛然一攥,指间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你,对她好些。”秋风吹过,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风吹起满地落叶和仓皇心绪,心绪却比落叶更为悲戚。落叶至少曾在枝头张扬过,可韩迟云心头的那份思情,却根本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将会埋葬何处。 韩迟云闭上眼睛,听风声簌簌地拂过耳畔,他的心又紧又疼,这疼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沈如钧扔下手中黑子,若无其事地笑道:“姚娘子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可人儿,多亏了你,我才能坐享齐人之福。其实她一直在催我接她进门,但我却觉得,似她那般佳人,总得选个好日子、认真相待才是。” 说这话的时候,沈如钧抬起眼眸直视韩迟云,眼神昏暗,内中藏着一段叵测的黑夜。 ——他又撒谎了。 早在数日前,他便已经收到了姚木槿托人捎给他的信笺。那信上说,她不想给他做妾了,希望他能善待蒹葭。 彼时他就着烛火看完之后,立刻便将那信笺焚作飞灰。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主意,这主意是初初在花厅见到韩迟云和姚木槿闹脾气之时便生发的,此后他通过一次次地不断试探和观察,更为笃信自己的看法。 泰州寄来的家书,其实他早就已经收到了,双亲当然同意他纳妾,可他却一直拖着,迟迟未接姚木槿入府,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抓紧时机,以三人之间消息的差舛,打个漂亮的回马枪,将心底的主意付诸实施——他要用美人,给自己换前程。 “听说前几日你给恩师写了封信?若我没猜错的话,信中所书应该是与姚娘子有关吧?还有,我听关雎说,中秋次日你大清早起身就烧了亵裤……迟云,你心里有她。” 最后一句话音甫落,韩迟云身形一僵,手中棋子掉在棋枰上。 沈如钧笑了,知晓自己已然赌对,他筹谋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有个结果。 “姚娘子那样好的女子,给我做妾实在是太委屈。你也知道,我那高堂脾气并不温和,将来少不得要给她气受。她合该寻个良人,做一对儿鹣鲽伉俪,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你想如何?”韩迟云凝声问道。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沈如钧灿烂地笑着,笑意却只在唇边没在眼底,“我可以不纳她为妾,但我想用她跟你换一个承诺。” 韩迟云蹙起眉头,拿一双清冷眸子看向沈如钧:“……你算计我。” 沈如钧笑意更深:“哪儿能呢。迟云,你我二人同斋共读,由总角相伴至今,我只是很了解你,甚至有时候,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承诺?” 却听沈如钧长长地叹了口气,苦声说道:“我不如你命好,有韩家在身后撑腰,我什么都没有。我所求无多,只是不想被外放出京,我要留在临安。这对相爷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你来说,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依韩迟云的清白性子,直接提这种带有徇私舞弊性质的要求,一定会遭到拒绝。但他手里现在有了筹码,他捏到了韩迟云的软肋,凭他对韩迟云的了解,他想,此事定然有斡旋余地。 果然,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凝声应道:“……好。” 沈如钧得了韩迟云的“君子一诺”,笑容霎时便由唇边漫过眼角。 他从棋桌前站起,垂眸看着韩迟云身形僵硬、脊梁却挺得笔直的模样,笑道: “我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伴当,但我已经娶妻,到底是过来人。迟云,我劝你一句,你和她根本不是同路者,当断则断,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她。” 话毕,沈如钧转身离开了客堂。 松窗浸着斜阳,洇开一片昏暗的薄红。纵然中秋已过,天气转凉,但今日夕晖瑰丽,浮动人间天长,是一种软绵绵的冷。 夕阳平等地映在每个人眼中,当韩迟云转头去看窗外霞光的时候,杭城的另一边,姚木槿也在仰头看霞光。 在这个秋凉漫漠的黄昏,姚木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收下了江烨明派贴身书童送来的一匣会子,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百贯。 江烨明既没问她借这么多钱作何用途,也没问她几时还钱,只让小童给她捎了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姚木槿听明白了话里隐藏的意思,但她故意装作市井妇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粗着嗓门对那小童嫌弃道:“说什么呢,唧唧歪歪的,听不懂。” 小童气道:“你这人,怎得不识好歹。” 姚木槿想,不识好歹就不识好歹吧,活着如此艰难,她自然是能舒服一天就舒服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江烨明的心思,她不想猜,她光猜韩迟云的心思就已经够累的了。 但她仍是发自内心感谢江烨明,谢他仗义相助,一出手就是七百贯,为她解决了一个顶顶愁人的大麻烦。 “你跟江先生说,重阳节那天,他若有闲情就到钱塘门上船亭来,我请他游湖喝酒,拿最好的寒菊谢他。”姚木槿对小童交待道。 第二件事,她决定把她现在住着的这栋小木楼卖掉。 这房子是昔年她和庾岭一起凑钱买的,买的时候几乎是座危房,牙行报价二百贯,姚木槿气得直跳脚——危房还敢要二百贯?!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牙行的人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爱买不买,你不买,有得是人买”。 确实,临安府人口熙攘、寸土寸金,莫说是危房,哪怕是个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也一定会有人出钱买。 彼时姚木槿和庾岭一起,几乎把慈幼局出身的所有兄弟姊妹都借了个遍,终于凑齐二百贯,买下了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木楼。 程厌带着他的一群潜火兵弟兄,来帮二哥和四妹将房子从里到外皆加固翻新,之后这里便成为了庾姚二人的婚房。 至庾岭病逝之时,他们借的钱都还没还清,是姚木槿后来这些年里省吃俭用,日日担花做买卖,终于在去岁将所有欠银都还上。 而现在,为了还余杭县的一千贯,姚木槿打算把这房子卖掉。 她估算了一下,这房子是翻新过的,虽然又住了这么些年,但至少还能卖二百贯。 有了这二百贯,加上江烨明借她的七百贯,再加上此前她陪王明斗喝酒那次,韩迟云给她的银子,她就能把郑知县的钱全部还清。 反正她已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再攒些钱就离开临安。这房子,她离开临安之前终归是要卖掉的,早卖早了断,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房子卖了,她住哪儿呢? 这倒也不怕,慈幼局出来的姊妹里有一人名唤李桃杏,眼下在侯潮门外的瓦子附近开了间客舍,内有三五空房,她去借住些时日,定然不成问题。 她从前与李桃杏关系很好,对方曾说过,若是她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就是。 姚木槿关上屋门,落了闩,躺在榻上,感受着这间很快就不属于她的房子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未提防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在这间破烂却温馨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笑闹,现在突然要离开,心里莫名便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舍不得,真舍不得。 可舍不得又如何,世间有太多舍不得,最终皆是无可奈何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韩迟云:(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木鱼发出的声音:小啾,小啾,小啾韩迟云:……【小剧场2】姚木槿:我要卖房子了。韩迟云:别卖!姚木槿: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韩迟云:你猜 第33章 爱恨 第33章 爱恨 翌日晨起, 姚木槿正打算去牙行找人来看房并估价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件事情打乱了筹划。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门外响起清脆女声,听语气十分焦急。 姚木槿开门一看, 来人竟是慈幼局的一名孤女, 今年十四岁, 名唤丁香。 “丁香?怎得这时候来了?” 秋日的清晨, 料峭凄寒, 丁香却跑得满脸是汗:“程妈妈病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我是偷跑出来的, 你随我去看看她吧。” 姚木槿惊道:“病了?!何时的事?眼下如何?” 边说着话, 她边手脚麻利地取出管钥,锁了房门, 急匆匆与丁香一起赶往慈幼局。 自初夏时节将那一千贯交给胥长程金羽之后, 姚木槿这段日子一直被各种琐事扰乱,确实已经许久没见程妈妈,也许久没回慈幼局看上一看。 犹记上次回去还是过新年的时候, 眼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整个临安府锣鼓喧天, 可慈幼局的孩子们却在饿肚子, 甚至有人已病至奄奄一息。 姚木槿心里难过,就盘算着能不能凑些钱私下塞给程金羽。 好巧不巧,没过多久她便被余杭知县相中,给了一千贯充作奁产。于是姚木槿便将那些钱悉数交与程金羽,一文都没给自己留。 此刻,时隔数月再次见到程妈妈,姚木槿蓦地鼻子一酸,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程妈妈愈发老了。 她半躺在病榻上, 眉眼之中俱是疲惫。死亡已经漫过她的腰膝,还在往头顶升涨,也许很快就会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无从前那般矍铄,鬓边白霜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她佝偻着身子,抬不起脖颈。 姚木槿坐在榻前,哽咽着唤了声:“……程妈妈。” 程金羽强打起精神,佯嗔道:“丁香这丫头,我说了不要叫你来,她可好,净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怪丁香,都怪我没有勤些回来看看。” “回来干嘛,”程金羽表情愠恼,可话语却是慈爱,“慈幼局出去的小伢儿,我都不许他们再回来,偏你是个例外。我养过那么多小伢儿,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满心都是情义,人家给你一分好处,你要还人十分。唉……这么好的孩子,你爹娘怎么就舍得扔了……” 程金羽说着说着已是万般凄凄,浊泪顺着眼角潸然淌落。 姚木槿赶紧拿起布巾为对方拭泪,边擦边打趣道:“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为爹,地为娘。我爹娘现在可都好好的呢。” 程金羽破涕为笑,睨了她一眼:“一张嘴就会胡说八道,姚三娘要是还活着,非得数落你不可。” 提到姚三娘,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姚三娘就是姚木槿、姚芙蓉她们这些人的乳娘,细论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年纪,比程金羽还小十岁。原是个精壮能干的妇人,孰料天意难测,她在五年前因一场恶疾而撒手人寰。 “她走得倒是轻快,也没受太多罪,蛮好的,蛮好的……”程金羽轻声念叨着。 朝廷设立慈幼局这么些年,有人走,有人留,生老病死总是难免。目下慈幼局设局丞一名,主簿一名,胥长一名,并乳娘十余人。 这其中,局丞负责贪赃枉法,主簿负责案牍文书,而胥长则负责处理乳娘及孩子们的各项杂事。 程金羽作为胥长,二十年如一日地任劳任怨,可是现在她也老了,也许很快就会追在姚三娘身后,离开这苦不堪言的人间。 “你若是闲了,就给她烧些纸钱,让她在那边也宽裕些。”程金羽交待道。 姚木槿攥紧程金羽粗糙的手,哽咽着应了。 屋内飘荡起一股酸楚悲伤滋味,佐着药汤的苦涩,若隐若现,程金羽和姚木槿都不再说话。所幸这悲伤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就被奔入屋里的一群孩子闹得七零八碎。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回来了!” “阿姐,我好想你。” “你好久没来看我们了,阿姐。” 与姚木槿颇为熟识的七八个孩童,听丁香说姚木槿回来了,立刻跑来缠着她撒娇。 姚木槿笑着捏捏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道:“几个月不见,全都长高了。” 程金羽抬手点着这些孩子,佯嗔:“还是一样没规矩,以后出去给人做女使、做人力,可别说是我养出来的。” 姚木槿爽快地自嘲:“不妨事。我也一样没规矩,才做了两年女使就被人扫地出门。” 她这话说完,屋子里甭管大人孩子全笑了起来。 姚木槿拉过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儿,刚要将她抱坐膝头,忽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对……她摸了摸孩子身上,“哎哟”一声叫出来:“都快入冬了,怎得穿这么少?冷么?” “冷,透风。”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回答。 程金羽叹息着摇了摇头:“朝廷制备冬衣的钱,到现在都还没拨下来。每次问孟局丞,他都说让等着等着,咱们也不敢催促他。” 眼下在慈幼局担任局丞之人姓孟名莨,乃相府孟夫人的堂弟,这么算下来,便是韩相爷的小舅子,韩迟云的远房舅父。 此人既贪婪又无能,每回朝廷拨款,他总要贪墨些。但他也不是没优点,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插手局内事务,完完全全的甩手掌柜,也因此不会干涉胥长程金羽打理慈幼局。 “朝廷何时能将银钱拨下?” “讲不清……”程金羽的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话语带着可怜的颤音,“小啾,你那里还能不能匀出些钱来?等朝廷的银钱拨下,程妈妈立刻还你。” “我上次给您的一千贯,都使完了?”姚木槿突然问道。 程金羽嘴唇发颤,欲言又止,最终却是无事一般笑道:“哪能使完,只是已经全给了菜米行,给伢儿们买吃食用。咱们买得多,人家给咱们的米啊菜啊皆是最便宜的价,能吃三五年呢。现在若是把钱要回来,哪还能买到这种价?” 姚木槿想想也对,临安府的物价连年翻番,若是能一下子就把往后五年的粮米都预定下来,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于是她便不再追问,却也没有直接应承程金羽。 倒是程金羽,因为提起那一千贯,想到此钱来处,便问起姚木槿去韩家之事。 姚木槿照实对程金羽说了韩迟云在婚事上的冰冷坚决,话毕,咯咯地哂笑道:“……我这种野雀儿,到底还是没办法飞上枝头做凤凰。” 程金羽拿一双睿眼打量着姚木槿面上神情,片刻后忽然问道:“小啾,你是不是已对韩大人动心?” 姚木槿乍闻此言,话还没说,眼神一闪躲,先将自己出卖了。 程金羽了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 “你从小便是最有主意的孩子,程妈妈也不劝你什么,只跟你说一句话——你和他注定是两道人,走不到一处去。他不可能为了你放弃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不可能为你而破例。小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明白。”姚木槿笑着,淡淡地说。 “你爱上他,最终受苦的只有你自己。……唉,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程妈妈倦了,姚木槿这便告辞离开。临走的时候把丁香叫到身边,对她交待了几句。当日傍晚时分,丁香再次跑去黑羊巷,从姚家取了一百贯,拿回慈幼局交给程金羽。 姚木槿在知晓孩子们到现在都还没置办冬衣时,心底已是不忍,至程金羽颤抖着恳求她,她便开始盘算从哪儿再凑些钱出来: 她的房子可以卖二百贯,但这个钱是要还给郑知县的,若是能再有一百贯,就能措置慈幼局所有孩子的冬衣,去哪儿能弄来一百贯呢?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姚木槿绞尽脑汁想着…… ——有了! ——庾岭留给她的那串砗磲手珠! 砗磲是值钱东西,那串手珠虽然很旧,但成色还不错,将之拿去兑坊暂换成钱,等将来攒够钱了,再去赎回来就行! 姚木槿打定主意不能让孩子们挨冻,遂从江烨明给她的七百贯里取了一百贯出来,让丁香悄悄拿给程金羽。 姚木槿交待丁香:“你跟程妈妈说,这些钱是用来给小伢儿制备冬衣的。咱们穿不起皮袄,还穿不起纸裘么?给每个孩子添一身纸裘,我算过了,这些钱足够用。”(注释1) 送走丁香,姚木槿依照程金羽的嘱咐,又去纸马铺买了一沓冥币回来,准备晚些时候烧给乳娘。她见铺子里摆着些扎好的纸花、纸屋,没忍住又买了些,打算一并烧给庾岭。 姚木槿笑盈盈地将买好的纸钱纸花拿回家中,可没过多久,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庾岭送她的那串砗磲手珠……不见了。 姚木槿隐约记得她将手珠摘下来之后,放在了庾岭的供桌上;然而那时她正与韩迟云纠缠不清,她能感觉得到,韩迟云的情绪似乎也起了极大波动。彼时她一心都在韩迟云身上,整个人太过混乱和紧张,也许是记错了呢? 思至此处,姚木槿挽起袖子,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她将二楼的所有边边角角都找了一遍,甚至爬到庾岭那张黑漆四柱架子床的床底下,将床底全摸了一遍,哪儿都没有。 不应该啊,家里又没遭贼,好好一串手珠怎会凭空消失?……又或者是,她将手珠收到了旁的地方? 姚木槿拧着眉头跑到楼下,将她自己住着的那间破屋子又全部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在陡然意识到,那样珍贵的东西却被自己粗心大意弄丢了的时候,姚木槿的心如堕冰窟,浑身发冷。 她的手在颤抖,腿也在颤抖,不得已只能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里,姚木槿在后院点起火盆,给乳娘和庾岭烧纸。 她想到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仅弄丢了手珠,还很快就会失去和庾岭一起买下的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彻底成为无根的浮萍、无人在意的荒草,忍不住便哭起来。 她性子泼辣,从不让自己受委屈,遂已是许久不曾哭泣。可今夜实在是太难过,她内疚于自己的粗心,也恐慌于流离失所的将来。 没了手珠,她又倒欠江烨明七百贯,她再去哪儿弄这么大一笔钱?难道要她厚着脸皮再去把慈幼局出来的兄弟姊妹们都借一遍吗?可就算是把所有人都借一遍,也借不出这么多钱啊! 姚木槿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一边埋怨自己,一边可怜自己。 “二哥,你送我的手珠不见了……我弄丢了……我把它弄丢了……”姚木槿哭得满脸是泪。 “阿娘,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么?我没用……我把一切都弄坏了……” 在这个寒凉的秋夜,姚木槿跪在火盆边,任凭泪水沿着面颊淌至下颌,又一滴滴坠落衣襟。她越哭越伤心,哪怕身前有火盆暖着,依旧浑身抖个不住。 她想,自己活得可真像个笑话。 自以为是的仗义和慷慨,却又大咧咧对一切都不上心。她已经许久没给庾岭上香,所以直到今天才发现砗磲手珠不见了。这一定是庾岭在惩罚她吧? 那日她撩拨韩迟云的时候说过,如果改嫁就把手珠扔掉,这话一定是让二哥听到了,冥冥之中,二哥在生她的气。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对韩迟云动心,可她还是动心了。 韩迟云都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清楚,她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着他,念着他,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她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这是乳娘在惩罚她吧? 泣声在小院里飘荡,呜呜咽咽地,凄凉以极,无助以极。 哭到后来已经不是哭丢手珠和卖房子,而是哭自己的身世,哭曾经受过的委屈,林林总总,过去不在乎的、没放在心上的,全部在这个寒凉秋夜彻底爆发出来。 “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把手珠扔掉……我骗人的,我那些话,全是瞎说……” “阿娘,您别怪我,是我没用……” “……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纸裘,即用厚实的楮树皮纸制作的衣服,冬日用以御寒。在宋代及以前,棉花尚未普及,穷苦人家冬天为了保暖,便穿这种纸裘,也叫纸衣。宋代是纸衣使用的鼎盛时期,甚至出现了专门的纸衣制作行业,形成了成熟的工艺流程。南宋时期的著名文人如洪迈、陆游等,也都穿过纸衣,并留下了诗文记载。 第34章 挨罚 第34章 挨罚 纵然心底悲伤流溢, 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该做的事儿也还是要一桩桩厘清。 昨晚哭得太伤心,夜里也没怎么睡好, 姚木槿今晨双目红肿、浑身疲惫, 但她现在没心思打理自己, 她要做的是赶紧去牙行把房子卖掉, 在郑知县再次派人来催促她之前, 把钱拿到手。 家中冰锅冷灶,姚木槿懒得收拾吃食, 只换了身衣裳, 随意梳洗一下,这便去了顾沾沾那儿。 顾沾沾一见姚木槿来了, 高兴得挽起袖子就要下厨。姚木槿却拦住了她, 不许她忙活。没奈何,顾沾沾只得打发崔大娘上街给姚木槿买一碗馎饦。 待崔大娘离开后,姚木槿对顾沾沾说了自己昨日的诸多决定。 顾沾沾听说姚木槿要卖房, 先唬了一跳;得知姚木槿不小心把庾岭留下的砗磲手珠弄丢, 又唬了一跳。 她本想力劝姚木槿不要卖房, 可当对方把整个账目在她面前一五一十算清楚的时候, 顾沾沾也不禁陷入沉默。 确实,一千贯对于那些王侯贵胄来说,不过是猴子身上一根毛;可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实在是太多,太难凑了。 顾沾沾略作思忖,跑去卧房,将藏在墙角暗格里的一枚玉佩摸了出来。她将玉佩塞进姚木槿手里,笃声说:“你把这个拿去兑坊。这玉虽成色不佳, 但多少也能换些钱。” 这回轮到姚木槿唬一跳,因为她认得这玉。 顾家老夫妇几乎是前后脚病逝,彼时顾沾沾为了治丧,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唯独护住了这块玉。 可以说,这是顾沾沾的养父母留给养女的唯一念想。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姚木槿推拒着。 “小啾!”顾沾沾装作气恼模样,“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妹妹?!咱们都是慈幼局出来的,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几番推扯之后,姚木槿终究还是收下了顾沾沾的玉。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中,心想,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将它当掉的。 “卖了房子之后,你住哪儿呢?”顾沾沾又问。她心里其实有些害怕,怕姚木槿说要来跟她住。 自从上次周恒表示想将姚木槿也置为外室之后,顾沾沾的心就一直忐忑不安,一会儿被周恒说要接她回家的许诺所蛊惑,一会儿又气恼那人糟践了自己还不够,现在又要来糟践她最好的姊妹。 后来她找了个借口让姚木槿没事不用总来看她,就是为了防止姚木槿在她这儿撞见周恒。倘若姚木槿日后要搬过来住的话,恐怕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姚木槿道:“我想好了,我先去桃杏那里借住些时日,她那边空屋多。” 听得此言,顾沾沾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大约午时过半的时候,姚木槿吃完崔大嫂买回的馎饦,从顾家告辞,独自去了御街。 从前卖房子给她的那间牙行,就在御街文思楼附近,姚木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那里做交易。这栋充满回忆的房子,她想让它从来处来、回来处去。 依照大宋律法,房屋租赁买卖必须通过牙行,买卖双方私下交易则为无效——不经牙行、不缴税银者一律视为偷。所以,她今日必须将牙郎领回家中看房估价,若是牙行能先将房子收去就再好不过。 可一想到牙行将房子收走之后,自己就彻底成了无根飘萍,不免又难过起来。 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行至御街,刚过了观桥,忽有一顶青布轿子从侧旁靠近,轿内之人打起帘子,高声唤道:“姚小啾!” 姚木槿扭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刘蝶儿——哦,不对,她现在的名字叫采蘋。 采蘋如今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吃穿用度皆与往日不同,哪怕上街也如仕女一般乘着轿子。 “我远远瞧着像你,”采蘋撩着轿帘向外探头,却被姚木槿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停轿!” 喊停了轿子,采蘋下来拉着姚木槿细细打量一圈,道:“比上回见你,瘦了好些。走,我请你去果子铺吃茶果。” 姚木槿本不想去,却拗不过采蘋硬拉着她,遂只得随她去了御街上的刘七娘果子铺。 二女于果子铺二楼的济楚阁儿落座,店东刘七娘带着小丫头上来摆好茶果,道声“慢用”便退了出去。 采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今日奉夫人之命出来采买胭脂绒线,觉得轿子里太闷,想透口气,一掀轿帘就瞧见你了,你说巧不巧。今日怎得没去卖花?” 姚木槿强打起精神,笑着说:“这两天有些疲累,想歇歇。” “歇歇好,一天天的累死累活,图啥。” “嗯。” 采蘋看着姚木槿心不在焉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你别太往心里去,相府那种地方弯弯绕绕多得咧,本就不适合你。你性子太直,又总是为别人着想,不来相府才好,省得来了天天受气。” 姚木槿被对方这番话说懵了,什么意思?相府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对她说这些? 采蘋见姚木槿怔愣,赶忙解释道:“我都知道了,你和我们家大官人的事。” 提及韩迟云,姚木槿心头一紧,沉甸甸地开口道:“你误会了,我和韩大人之间……没什么事。” 采蘋摇头叹息着: “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其实夫人也不舒服。唉,我们家那位冰清玉洁的大官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刻板,不知变通。这不,前日刚从清净寺回来,才回府就急忙找相爷和夫人问安。我瞧他和相爷在书房里说了好久的话,我是不知他对相爷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对夫人说了什么。” 话至此处,采蘋故意停下来,斜睨着姚木槿,似乎等她发问。 姚木槿虽然心神不宁,但她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遂配合地问道:“他和夫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请夫人不必为他的妻妾之事操心。”采蘋咂了咂嘴,神情颇为复杂,“还说,待他娶了温娘子之后,就会立刻搬出相府另立门户,温娘子不会与夫人争当家主母的地位,请夫人放宽心。” 饶是姚木槿再神思恍惚,也仍是被采蘋的话语惊到——韩迟云居然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就与孟夫人把话挑明了?! 然而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他那人,就是这么板板正正的。犹记彼时在花厅,他对自己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他离开相府……去哪儿呢?”姚木槿低声问。 “嗐,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了,”采蘋捏起一枚果子放在姚木槿面前的茶碟上,“我听说,相爷早就已经为大官人置办了宅子,就在清河坊。大官人若想另立门户,随时都可以。相爷疼惜大官人,简直比疼自己亲儿子更甚。不过这也不奇怪,大官人打小就被相爷教养在身边,又是这么有出息的一个人,搁谁谁不疼惜。” 采蘋在那边说得絮絮叨叨,姚木槿在这边却听得恍恍惚惚。 她已经不想再搭理韩迟云的任何事了,她经历了这遭挫折,没心情再去憧憬那如皎月在天一般的韩迟云。她现在只忐忑自己的未来该如何活着。 将茶果吃得差不多,眼见时辰不早,采蘋不敢再耽搁,这便坐上轿子匆匆离去。 临走时还握着姚木槿的手,柔声安慰道:“唉,我们大官人从不为任何人破例,虽是品性清正,却难为你了。” “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姚木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可秋风萧瑟凄凉,瞬间便将笑容吹散。 与采蘋道别之后,姚木槿去了御街文思楼旁边的牙行。她在牙行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一转身又去了侯潮门。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姚木槿对李桃杏说了自己想搬到此间客舍借宿些日子的话,李桃杏高兴得直将眉眼笑成一朵花。 “小啾,你要是愿意来住,我把最好的屋子留给你!” 姚木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不嫌我烦就行。” 李桃杏在姚木槿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佯嗔道:“我嫌你?除非我脑子被狗啃了!咱们慈幼局出来的三教九流,谁不知道姚小啾最是仗义,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子!想当年在慈幼局,你还帮过我不少忙,我虽然嘴上没说,可我心里全都记着呢。你尽管来住,我这回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此刻听得李桃杏的夸赞之辞,姚木槿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情忽然便觉放松了许多。 她愿意帮助自己的姊妹,现在她有了难处,姊妹们也都愿意帮她。她拿了顾沾沾留作念想的玉佩,又得了李桃杏的许诺——原来,她并非飘泊无依的蓬草,而是一朵有人惦记的小花。 姚木槿觉得眼角有些濡湿,偷偷拉起袖子拭了拭。 从李桃杏那儿告辞的时候已是午末未初,姚木槿不敢再耽搁,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再次来到御街文思楼。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站在牙行门外,这一次,她咬了咬牙,进去了。 接待她的牙郎已经不是从前那位,而是换了个年纪稍长的。此人身穿一件茶褐色素缎长袄,戴一顶局脚幞头,留着两撇山羊胡,相貌倒是一团和气。 听闻姚木槿说要卖清湖堰旁黑羊巷的房子,牙郎便说要先去看看房子景况如何,之后才能估价。 姚木槿早已知此流程,这便引着牙郎出了余杭门,往自家行去。 路上,姚木槿不停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右眼。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自进了牙行就感觉自己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心神不宁。 待回到黑羊巷,行至姚家附近之时,距离还很远,姚木槿便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外。 那人虽然背对着她,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余杭郑知县家的老都管,名唤郑蓬莱——前段时日来催促她赶紧入府给韩迟云吹枕边风的,就是此人。 看见郑蓬莱的瞬间,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入谷底。 完了……全完了…… 郑蓬莱必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韩迟云真是一语成谶,她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今日便要挨自己挨不起的罚了。犹记二人初见那日,他便义正辞严地对她说过——“得财不正,必有灾殃”。 姚木槿绝望地站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都是女孩子贴贴~下一章要到剧情点了~ 第35章 破例 第35章 破例 郑蓬莱看到姚木槿, 立刻高声喊道:“姚娘子可算是回来了!” 姚木槿浑身一哆嗦,若不是牙郎还站在旁边,她恨不得立刻转身跑路。 郑蓬莱见姚木槿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奈何, 只得紧赶两步行至近旁, 擦了一把额角薄汗, 笑道: “我在这儿等了足足大半日, 可算是把娘子等回来。今日若是见不到娘子,我便没法向我们大人交差了。” 姚木槿瞧着郑蓬莱笑容满面, 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不禁心内疑窦丛生,问道:“不知老都管今日来此, 是为着……” “我们家大人特意打发我来向娘子道谢!多亏娘子, 大人才能捡着市舶司的肥缺!” 郑蓬莱喜气洋洋地,边说着话,边向姚木槿唱了个大喏。 姚木槿已经完全被对方说愣住, 她干嘛了?她什么也没干, 他家大人怎么就捡着了市舶司的肥缺?这和她有什么干系? 郑蓬莱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姚娘子, 要不咱们屋里说话?站在巷子里,恐有些不便。” 经他一提醒,姚木槿这才猛然醒过神来,心知今日卖房之事恐又告吹,只得向那牙郎连拜三个万福,诚心致歉,言今日请回,明日再去相邀。 待牙郎离去, 姚木槿带着郑蓬莱及其仆从二人,一同进了姚家。 诸人坐定,不等姚木槿发问,郑蓬莱便主动对姚木槿阐述了事情经过。 就在前日,郑知县收到消息,说市舶司有一个肥缺,韩相爷打算将他调去补阙。调令过些日子就会下来,毕竟是要长途跋涉,此刻让他先收拾行李、安置家眷,免得届时措手不及。 市舶司乃是掌管海外商船至大宋入境交易的衙门,其主要负责对商船抽税并发放回引公据。 自太祖赵匡胤开宝四年起,沿海诸州便设立市舶司开展海上贸易。至今日,大宋虽已失却半壁江山,但这海路交易却不仅无衰,反而愈加兴盛。每日从市舶司流过的黄金白银、珠宝香药,简直不计其数。 郑知县被调任位于泉州的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其职位为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专门打理抽税、博买等事务,实在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肥差。 “我们大人不日便将启程赴任,今日特遣我来向姚娘子道谢。大人初时便说姚娘子有倾城之姿,更兼性子洒脱大方,必能讨得韩大人欢心,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话毕,郑蓬莱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瓷信筒递给姚木槿:“这是我们大人给姚娘子的谢礼,万望娘子莫要推辞。” 姚木槿接过那白瓷信筒,打开一看,内中竟然装着一叠会子。她取出数了数,瞬间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多不少正好一百贯! 郑知县得了满意的职位,此前给她的一千贯奁产她自然就不用还了。 这一百贯补齐了江烨明借给她的钱,顾沾沾的玉佩也不用当掉了。 当然还有,她的房子也不用卖了,她不用寄人篱下,不用做无根的浮萍。 ——真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啊! 若不是郑蓬莱还在这儿,姚木槿简直当场就要嚎啕大哭了。 “这件事是……韩相爷措置的?”姚木槿声音颤抖着问。 郑蓬莱笑道:“是韩大人向相爷举荐。姚娘子,韩大人如此爱重于你,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待送走了郑蓬莱,姚木槿一个人坐在椅上,耳畔淌过支摘窗外的水流汩汩,不提防再次眼眶濡湿,泪落如雨。 惝恍间,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韩迟云而忧伤。从前那般泼辣爽快的女子,现在却为了那样古板不识趣的韩迟云,盈盈粉泪滴不尽似的。 她因他而喜,亦因他而悲。 她至此愈发知晓,原来他并非天边长风吹拂的流云,而是一粒种子,掉在她心里,长出葳蕤的眷恋。 她感觉自己被春天留下了。 留在三万里草木葱茏的沃野之上,一切都是明媚的,春阳轻柔地将她抱住。 当眷恋开始在心底蓬勃生长的时候,她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世间所有幸福的孩子,只觉自己心里眷着的那个男人可真好,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她就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自己在屋子里折腾了好半晌。 直到心情终于平复,姚木槿又默默地、从头到尾将此事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不可思议。 无论市井百姓、慈幼局的程妈妈还是韩家诸人,所有人都知道韩迟云清正古板,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可今日此举……韩迟云竟是为她而破例了?! “他为何如此……他为何要对我破例……” “……他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吓! 此念一出,尚来不及高兴,姚木槿先自己把自己唬一大跟头。 万幸她从来不是一个有疑惑只会憋着的人,既然有疑惑,那就解决疑惑。她决定亲自去问一问韩迟云,她满怀欣喜,要听韩迟云亲口承认——他已然爱上她。 说做就做,姚木槿立刻出门,在余杭桥拦了一辆顺路的驴车,花费五文钱,请车夫带她直奔府衙。 临安府衙就在慈幼局西边不远处,靠近丰豫门。府衙门前十丈处,正对着一面青灰砖墙照壁,其上绘“神兽吞日、跌海而亡”之画作,气氛肃穆凝重。 府门面阔五间,其上高悬“临安府署”匾额,廊柱下站着两个皂衣阍侍。 姚木槿上前,向左边那阍侍福了福身,礼道:“这位大哥,可否请您通传一声,奴家想见韩少尹。” 那阍侍斜睨着她:“递状纸?去那边。” “奴家不递状纸,只是想见韩少尹一面。” “韩大人是什么人,是你想见就见的?!”那阍侍瞪起眼睛斥责,“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这位大哥,您就帮我通传一声,您就告诉他,我姓姚。韩大人不会不见我。”姚木槿急忙分辩。 右手边另一位阍侍出言劝道:“小娘子,不是我们不肯帮你通传。你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一个两个都来见韩大人,韩大人见得过来么?你若非要见大人,就去那边等着,晚些时候放衙鼓一敲,大人要是忙完了公事,自会出来。” 姚木槿想了想,似乎也只得如此,于是便退至府衙外那座石狻猊旁,耐心地等着。 至申时末,里面果然响起放衙鼓的声音,府廨诸人交还腰牌,陆陆续续从角门行出。可书吏们几乎都已经走完了,仍是不见韩迟云的影子。 姚木槿等得着急,正想再次探问,忽然远远瞧见一位身着绯红公服的男子,带着两名主簿,过了仪门,正沿着甬道向府门行来。 “韩大人!”姚木槿紧跑几步至府衙大门前,高声唤道。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姚木槿感觉在看到自己的瞬间,韩迟云身形一顿,紧接着便加快了向她走来的脚步。 迈过府衙门槛,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奴家有些事,想与韩大人单独说。” 韩迟云打发了身后两名主簿,对姚木槿道:“随我来。” 话毕转身往府衙内走去,重又经过甬道和仪门,向东一转,行经架阁库,这便到了专供韩迟云日常小憩的东花厅。 姚木槿脚步轻盈地跟在韩迟云身后,望着他宽肩窄腰,脊梁挺得笔直,一身绯红公服灼灼耀眼,姚木槿的心也跟着灼灼地烧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东花厅,韩迟云示意桌案旁一把官帽椅,道:“坐吧。” 姚木槿没坐,她今日是专程来向韩迟云讨一个“承认”,心下难免紧张,坐了怕自己说不出话。 他二人自中秋那日不欢而散,至今已有十日未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如隔三千日月。 韩迟云见姚木槿不肯落座,他便也站着;可他又像是生怕与姚木槿站得太近,又遭这女人调戏,遂负手行至窗前,也不看姚木槿,只拿脊背对着她。 “今日找我……何事?” 韩迟云的声音低沉磁性,但隐约有些簌簌,像被秋风吹过的经幡——风吹幡动之时,既非风动,亦非幡动。 一时之间,姚木槿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原想直截了当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可临到眼前,又觉这话把自己衬得太轻浮。她想,或者就拐弯抹角地问他呢?可她没读过书,又说不出“玲珑骰子安红豆”这样的婉转言辞。 此刻,花厅内无人言语,整个房间静至落针可闻,偶然能听闻一道隐约的呼吸声,可呼吸又隔得太远……她在这边,他在那边,挨不着彼此。 好一会儿之后,仍是韩迟云开口道:“若是无事,就……” “有事!”姚木槿急忙出言打断。 韩迟云终于回眸看向姚木槿。 姚木槿突然发现,韩迟云的面部轮廓其实是很锋锐的。 他的鼻峰很挺,眼窝颇深,所以便衬得他的双眸透彻幽深,似能洞悉一切。 他做临安府少尹的这段日子,于官场之中纵横捭阖,于善恶之间杀伐决断,比之二人初见那会儿,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是愈发成熟稳重。 现在的他,用一双眼睛就能打开她,让她手脚发软,呼吸不畅,似溺水的蝴蝶。 终于,姚木槿双拳攥紧,鼓起廿三年人生中最大的勇气,问道:“韩大人,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话问完,韩迟云似乎滞住了,好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宛如一尊木骨泥胎的观世音,也不说话也不动。 “你是不是,喜欢我?” 姚木槿借着那勇气的余韵,将刚才惊天动地的问话低声重复了遍。但这次,她忽然不敢用“爱”这个字眼,而是换了个更温和的“喜欢”。 许久许久,韩迟云答道:“不爱。”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冷得像冰,硬得像铁,苦得像一碗黄连汤。这一瞬,连呼吸都沁满了苦味。 “骗人!”姚木槿蓦然拔高声音,“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将余杭知县举荐给相爷?!” “你想岔了,”韩迟云语调平淡地娓娓道来,“那郑琏为官十载,不曾做下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之事。他在余杭修桥、铺路、建学堂,虽说不上功绩卓著,但也是有实事傍身的。此番恰好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一职出缺,伯父便将他提拔至此,也算是一种历练。将来能不能更上一层楼,端看他自己。” 姚木槿听韩迟云解释着,越听越觉自己自作多情,可她仍是不甘,复又颤声问道:“你真的不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 “不是。” 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姚木槿的心忽然就堕下悬崖,在一片枯岩烂石地里摔得粉碎。 她明白韩迟云离她很远,远得她摸不着、碰不到。她竟存了心思,想听他说“我喜欢你”,甚至是说“我爱你”,这无异于痴人发梦。 “叨扰韩大人。天色不早,奴家先告辞了。”话毕她转身就走。 韩迟云没有留她。 他抿着薄唇站立窗前,窗牖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云影投在他面上,映得他的容颜一半晴一半阴。 姚木槿揣着深切的哀伤,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门。 府廨不远处就是临安甚为热闹的后市街。街市人稠物穰,车水马龙,可这些却都与姚木槿没有分毫关系。 她迟缓而僵硬地向前走着,神思恍惚,也不知自己将要走去何方。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感觉心里憋得慌,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顾沾沾说过的话: “小啾,你会爱上他。” “你的心会失控,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顾沾沾很了解她,所以,一语成谶。 姚木槿猛地一下蹲在路边,以手掩面,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在无声饮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相亲 第36章 相亲 数日后, 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重阳与中秋一样,都是临安府的大节日。百姓们为了庆贺佳节,皆要饮新酒, 佩茱萸, 簪黄菊。 富贵人家还要以糖、肉、面等食材做成“蛮王狮子糕”, 糕面插上小彩旗, 别提有多喜庆。至于那穷困些的, 也必然要吃紫苏腌渍的梅卤,以及炒银杏、炒梧桐子之类的节令小食。 姚木槿曾对江家书童叮嘱过, 倘若江烨明有空, 她想在重阳这日请他游湖泛舟。此举原是为了谢他慷慨解囊,现在则是要将那七百贯一文不少地还给他。 既是姚木槿做东请客, 江烨明自然一口应承。 但姚木槿手头并不宽裕, 没钱僦画舫,只能赁下一只摇橹船,备了些薄酒淡菜, 二人于乌蓬内相对而坐。 姚木槿捧出一枝花冠饱满的“绿珠堕楼”递给江烨明:“这是我送江先生的节令花, 请先生笑纳。” 江烨明也没客气, 笑着将“绿珠堕楼”收下。 姚木槿忽然想到, 如此名贵的花,从她手中一共出去了两枝,一枝给了韩迟云,一枝给了江烨明,倒也说不清是缘是劫。 “这些难以入喉的浊酒,还望江先生多担待。”姚木槿的语话里仍有些歉意。 “浊酒甚好,”江烨明莞尔一笑,“小啾不曾听闻, 苏子瞻有诗言: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 江烨明今日赴约之前似是特意打扮过,但见他身穿一件黛青色斜领交襟褙子,手握青竹扇,头戴逍遥巾,巾畔还斜簪一朵榴花红。 姚木槿正疑惑,这时节怎会有榴花?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象生花。 此刻,江烨明文绉绉地念了两句诗,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见你神色不大好,可是遇上什么事?” 姚木槿被对方这么一问,赶忙漾起满面笑容:“没什么,就是船晃得有点儿头晕,许是晕船。” 听闻此言,江烨明禁不住以扇拊掌,哈哈大笑:“这可是西湖,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怎会有人在西湖晕船?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姚木槿端起酒盏,将盏中浊酒一饮而尽,亦咽下苦涩与哀愁。 ——她当然不晕船,她只是没来由地又想起那人。 那人晕船,在西湖晕船,奇葩。 江烨明看姚木槿神色凄凄,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 “小啾,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需要襄助之处,都可以来找我。某虽不才,但家尊尚在世时,乃广南东路置制使,为人严明公正。他虽已故去多年,但朝中仍有许多人记得他的好处。另外,我那继父虽然瞧不上我,但却极为疼爱我母亲。继父也是有身份的人,求他办些事应该不难。” 姚木槿装作高兴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多谢江先生。我若有事,一定找你。” “你回赣州的事情,准备得如何?”江烨明又问。 姚木槿对此事亦不欲多言,遂一边斟酒一边敷衍道:“差不多了,等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离开临安。” 江烨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很想离开临安去别的地方看看。临安这地方,究竟不适合我。” “江先生想去哪儿?” “要不就……和你一起去赣州?” 姚木槿抿唇笑着,却并无言语,只端起酒盏要敬江烨明,江烨明亦把盏,二人再次一饮而尽。 小船从钱塘门上船亭出发,一路向北,往断桥方向划去,至断桥,转向西,又往西泠桥的方向悠悠荡荡。 快到西泠桥的时候,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心也沉甸甸地往肚腹坠去,甚至后背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她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盖因这西泠桥风景奇佳,故而临安府的画舫相亲多安排在这附近,也许韩家的相亲湖舫亦在此处。 姚木槿一边佯装无事与江烨明对饮,一边偷偷拿眼向船外眄去,下意识想将韩迟云相亲的那艘画舫找出来,瞧一瞧。 可瞧见了又能如何呢?瞧见了不过是徒扰心乱罢了。 她的心不允许她找,可她的眼睛却忍不住要去找。 越是不允许,她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以至于后来江烨明对她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见。 “小啾?……小啾!”江烨明不得已拔高嗓音唤道。 姚木槿猛然回神,抱歉地笑道:“湖风吹得舒服,快要睡着了。” 可她眼圈红红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江烨明混迹勾栏瓦舍这么些年,对女子心事也颇有些了解。他大概猜到,她必然是因相思而哀伤,可这相思却与他无关。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李太白诚不欺我。” 江烨明望着满眼湖光山色,轻轻哼唱起一首传为李白所做的《秋风词》,唱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月初九的西子湖上,许多摇橹小船飘荡,姚木槿和江烨明所乘之船很快便到了西泠桥,继而调转船头向北,又往雷峰塔的方向行去。 姚木槿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升起,暖而不炎,正是良辰美景时候。 她想,今日相亲,相爷也许不便出面,但孟夫人必然是来了的——她要代替韩迟云的阿娘为新妇插钗。 韩迟云呢?他来了么? 那样克己复礼之人,既然湖舫相亲是大宋议亲之礼,十有八九他也会来的吧? 这会儿已经敬酒结束了吗?又或者,已将金钗戴在了新妇的发髻上? 金钗一插,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从此韩温两家结下秦晋之好,形成犄角之势,韩迟云在官场必然鹏程万里,一往无前;而温丛琳,她也可以继续和她的情郎私会,只要不摆在明面上让双方难堪,韩迟云便不会与之为难。 至于自己,姚木槿想,自己就应该从此消失在韩迟云的人生中。不是早就想好了么,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可是临安府最爽快大方的小寡妇,她有哥哥妹妹,有人疼着,有人护着,她不会再为韩迟云落一滴泪。 不会再……因为他……而落泪…… 心里想得洒脱,可事实却是,姚木槿已经沮丧得完全没了陪江烨明饮酒的心情。 她将酒盏放下,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愣。 江烨明倒是体贴,见女子心情沮丧,也不追问缘由,只自顾自地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呷着盏中浊酿。 小船快到雷峰塔的时候,江烨明放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开口道:“没了那些声色喧阗的画舫,西子湖更为清美。要我说,就该把那些湖舫全禁了,像今日这样,多清净。” 姚木槿心不在焉地听江烨明念叨,念着念着忽然发觉似乎哪里不对。 等等……等等! 姚木槿猛然坐直身子,向着西湖纵目四望,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果然如江烨明所说,今日的西子湖上根本没有那些华丽贵气的画舫。 没有,竟然一艘都没有! 虽然没有欢歌笑语的贵族画舫,但百姓们的乌篷摇橹却仍旧三三两两地在湖面上飘荡着。 这看起来十分奇诡。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是太大的事,王孙贵胄们不约而同收敛了享乐习气,但却并未影响到普通百姓开船做生意。 她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事里,居然连这都没发现! 姚木槿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头,喃喃念着:“为何今日没有画舫游湖?” “嗯?找什么画舫?”江烨明没听清她的嘟哝,于是问道。 姚木槿实在被今日西湖的诡异景况勾得好奇心起,略作思忖,终究还是半真半假地说道: “奴家听人说,临安府少尹韩翌韩大人今日要在西湖相亲。听闻新妇是温御史的女儿,真是天作之合。奴家寻思着,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湖舫相亲必然十分好看,忍不住想开开眼界。” 说这话时,她故意装出一副市井妇人东家长西家短的模样,生怕被江烨明瞧出端倪。 哪知江烨明却陡然发出一声哂笑:“哦,那他这段时日应该都相不成亲了。” “这又是为何?!”姚木槿诧愕,一双明眸写满困惑。 江烨明挑了挑眉:“前日回家向母亲问安,恰好遇见我那继父在家喝闷酒,非要拉着我陪他喝两盅。据他所说,朝廷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他对你说什么?” 江烨明又呷了一口浊酒,慢悠悠地言道:“他说,皇后娘娘的儿子,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需要强调一点,即:皇后的儿子≠太子。太子是要正式册封的,没册封的时候只能称“皇子”,而不是太子。并且,宋朝的皇子甚至不会直接封王,基本都是先封节度使,然后封个国公啥的,最后才封王。韩皇后的儿子非常小,属于早夭,连王都还没来得及封,后文会写到。 第37章 狠药 第37章 狠药 就在季秋九月初临人间之时, 朝廷却出了件大事。因着此事,韩迟云和温丛琳的湖舫相亲也不得不延后。 那件大事便是——九月朔日,韩皇后的儿子死了。 那孩子来到世间刚刚三百日, 连话都还不会说, 只会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自落地便身体羸弱, 原想着好好养一养兴许能养好, 孰料秋风起时, 突染恶疾,霎时便夭折。 依大宋惯例, 这孩子生下来不满一年, 不曾封王,生前甚至连个节度使都没封, 死后才追赠为“肃王”。 韩皇后因痛失爱子, 整日以泪洗面。 其母梁夫人屡屡入宫安慰,甚至孟夫人亦偕族中女眷数次入宫劝谏,皇后终于勉强打起精神。 但这已经不是后宫第一次失去孩子。 前有李美人、张修仪之子纷纷病殁, 后有杨昭容之子落水溺亡, 现在韩皇后的儿子一死, 偌大一个皇宫大内, 已经连一个皇子都没有了。 大宋也不知是怎么的,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总是子嗣单薄。 昔年仁宗皇帝因膝下无子,曾与曹皇后抱头痛哭,最终不得不过继了英宗。而南渡之初,高宗皇帝亦因无子,也不得不从宗室之中过继孝宗。 至如今,似又要重蹈覆辙。 这段时日里,中书门下宗正寺并大宗正司诸臣子因过继之事争执不休, 韩辙亦是忙得焦头烂额。 经过数日乌眼鸡似的争吵,深孚众望的韩相爷最终拍板,决定同时将三位宗室子接入皇宫,作为储备嗣子养育。 三个孩子皆是太祖皇帝的十世孙,两个六岁,一个七岁,先将他们全部接入宫中教养一段时日,之后再做择选。 此三人之中,韩辙最为看重的便是那个名唤赵与念的七岁孩童,据说他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能“开口咏凤凰”。其人现正随父隐居于严州桐庐县富春山。 赵与念的父亲乃太祖皇帝九世孙赵希进,为人颇有德行名望,但却隐居不仕,官家即位后曾数次诏他,却都遭到拒绝。 此次要接他儿子入宫,原以为仍会遭拒,哪知他却一口应允。 倘若龙椅上的帝王此后再无所出,那么储君之位必然就是赵与念的。 既然如此,这个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孩子,当然要由韩家牢牢把握住,自他被选做嗣子的那一刻,他就决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韩辙回到相府之后,立刻着人将韩迟云唤至书房,与其言说此事。 “那孩子被接入皇宫,便会作为圣人之子,由圣人教养膝下。”韩辙负手立于书案后,凝声交待着,“老夫不希望此间出现任何差池。迟云,先将临安府衙的琐事放下,伯父要对你委以重任。” “伯父尽管吩咐。”韩迟云礼道。 “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由你亲自带人去富春山将赵与念迎至临安。” “伯父宽心,侄儿定不辱命。” 韩迟云领命而去,至府衙点齐车马,命王逵、鲁虎二位武侍及两名贴书小吏随行,又从韩家点了六名押番、六名女使,吩咐诸人打点行装,三日之后准时出发。 安排完这一切,韩迟云回到寝院,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时候,忽然便有一个主意从脑海中缓缓浮起。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韩迟云自那场春梦之后,时不时便会想起姚木槿。 为此他还专门去北高峰的清净寺住了三天。 可惜他到底是红尘中人,有情有欲,食色性也。 在寺庙里日日暮鼓晨钟,确实很少想起姚木槿。然而,一回到临安城,那个庸俗泼辣的女人便又开始在他的灵魂深处纠缠他。 她实在是个太有生命力的女人。 她出现在他的梦里,恣意妄为地,晃来晃去。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中秋节那天在姚家的时候。 她向着他一步步走来。 她的眼神亮闪闪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机和明媚春意,大大方方地面对一切,毫不扭捏作态。 人间恬谧,万籁阒寂。 耳畔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化作白蛇,缠绕纠葛,似要与他共赴地久天长。 在不受学识和涵养控制的梦里,一切皆由本能主宰。 他微有恨意,用力拥住她,往怀里按。 呼吸拂过耳畔。 可呼吸亦是蛊惑,令人理智尽失。 因着这事,韩迟云醒来后气得把房内一只上好的朱砂盏给摔了,摔作满地槿花残,无可收拾。 从没见自家官人发过这么大火,到底还是不谙男女之事的关雎,被韩迟云摔杯盏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好好的,摔它做什么?!” 关雎看着这满地残破,心疼得龇牙咧嘴,她一向是个珍惜物什的姑娘。 倒是鱼丽十分镇定,觑了韩迟云一眼,道: “大官人闷得慌,心里有事,爱摔就摔呗。小翠,拿笤帚来把这些碎片扫了,别弄得乱七八糟,又惹大官人不高兴。” 韩迟云被鱼丽这颇似嘲讽的话语弄得面色忽青忽白,终于坐不住,灰溜溜地拔腿走了。 直到数日前,没人知道,彼时他出府衙时远远瞧见姚木槿,差一点儿就左脚绊右脚,栽个大跟头。 还好他一向走路稳,没让自己当场扑街。 而当姚木槿半点圈子不绕,直接向他询问心意的时候,他紧张得心跳都快停了。 他没敢让她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自己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 至此,韩迟云实在是受不住了。 他想,不如就给自己下点狠药,让自己整日和姚木槿待在一起,这样就能彻底看清她的嘴脸。 她脸皮厚、人庸俗、贪钱财、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她的缺点,十根手指都数不完,等到自己彻底看透了她,就再也不会想起她。 恰好三日后要去富春山接赵与念,这一去恐怕至少需要旬日,韩迟云稍一琢磨,这便打算带上姚木槿同行。 他十分笃信,待他们从富春山回到临安之后,他一定可以彻底破除心魔! 说做就做,韩迟云知晓姚木槿每日都要赶早去东马塍,他不想再等到傍晚才能见到她,于是乎,次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了姚家门外。 姚木槿躺在榻上睡得正迷糊,听到有人叩门,便侬声侬气地问道: “……什么人呀?” 门外无人应答。 她又拔高声音问了一遍,仍旧无人答她,可敲门声却又沉又稳,不停歇。 没奈何,姚木槿只得从卧榻上爬起来,将鞋一靸,又从床头随手拉了件外袍把自己裹住,这便慢吞吞地去开门。 大清早来敲门,还不肯说话,大抵不是孙嫂子就是叶二娘,姚木槿心里想着,谁知开门一看,却霎时惊呆在原地。 曙光初熹,韩迟云披着一身又轻又薄的晨雾站在门外。 他眼神幽深,安静地看着她。 姚木槿以为自己做梦没醒,赶紧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嚯,还真是韩迟云。 下一瞬,姚木槿二话不说就关门! 韩迟云反应极快地抬手一拦,木门“砰”地一声撞在他胳膊肘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姚木槿在里面顶着门,韩迟云在外面推着,弄得这扇门是关也关不住、打也打不开。 两个人较着劲儿,端的是谁也不让谁。 “姚娘子,你打开门,我有话对你说。”韩迟云沉声劝道。 “有什么话就站在外面说。我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 姚木槿一边用力顶门,一边牙尖嘴利地讽刺。 “外面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就走!” “你开门。” “不开!” 韩迟云懒得再跟她啰嗦,身体突然发力,对着门板用力一撞。 他身量颀长,个头比姚木槿高得多,力气也比姚木槿大得多,这一撞确实下了狠力,撞得姚木槿再撑不住,蓦然向后跌去。 眼看就要摔倒,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就将姚木槿拉进了怀里。 “哟,临安府少尹大人深更半夜私闯民宅,调戏民妇,动手动脚,真是好手段啊。” 姚木槿被韩迟云揽在怀中,仍要出言刻薄他。 “现下已是寅末卯初,天亮了。”韩迟云淡淡地回敬。 姚木槿咬着牙,忿然挣开韩迟云的怀抱,下一瞬,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门后笤帚,照着韩迟云身上就打了过去。 她是真的生气。 韩迟云却没躲,任凭那笤帚向他打来。 笤帚在距离韩迟云的身体只有三寸的地方猛然顿住,好似凝滞一般。 纠结许久,终是被丢开。 姚木槿扔了笤帚,却又泄愤似的,照着韩迟云胸前狠推一把,道:“离我远点!” 推开了怀抱却推不开眼神。 韩迟云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勾在她身上,勾得她心里颤巍巍地。 心跳不止,又慌又乱。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男人真是可恨至极。 她明明已下定决心要将他忘却,也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将他忘却,可他却又来招惹她,还是在她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时候。 他究竟想做什么?想看她丢人现眼?还是想让她再无尊严可言? 姚木槿猛然转过身去,背对韩迟云,冷声道: “韩大人请走吧,奴家衣裳都没穿好,若是给黑羊巷里的人看见,没得辱了大人清名。” 韩迟云没说话,拔腿向屋门处走去。 姚木槿以为他被讽刺得受不了,终于要走了,哪知却见这男人只是抬手将门关上,闩一落……他又把门锁了! 夜色未明,孤男寡女,锁在一间屋子里。 姚木槿恼得一口气怄在胸口,怒道:“韩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韩迟云却从从容容地踱至屋内那把灯挂椅前,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落座,道: “前些时候,朝廷出了一桩事,你可知晓?” “我一个穷寡妇,朝廷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会知晓?”姚木槿板着脸,语气不善。 韩迟云低声说道:“……九月朔日,圣人的孩子不幸因病夭折。” 听对方突然提起这事,姚木槿忽觉一阵心酸,不再出言讥讽,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重阳节那日便已经知晓了韩皇后的儿子夭折之事,彼时她就很替那位年轻的皇后而难过。 她曾见过她,那是一个毫无皇后架子的女子,比她的年纪还小,却突然经历了丧子之痛,也不知会怎样哀痛欲绝。 “圣人她……还好么?”姚木槿不再发火,轻声问面前这男人。 韩迟云颔首,娓娓言道: “圣人初时茶饭不思,族中女眷皆入宫叩拜,万望保重玉体。头七之后,圣人终于不再垂泪。眼下三七已过,圣人已重新掌理后宫诸事。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子。” “你来找我,是为着圣人?”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眸看着姚木槿,定声说:“朝廷选了三位宗室子作为官家的嗣子,现打算将三人同时接入皇宫教养。其中一人,家住严州桐庐县富春山,伯父遣我去往桐庐,亲自将此子接至行在。……我想带你一起去。” 姚木槿“嗤”地讥笑出声。 “奴家每日有做不完的活计,没那闲工夫跑去富春山。我跟你去了,就没办法卖花赚钱。我赚不到钱,吃什么、喝什么?我喝西北风去么?” 说着话,她行至桌案旁,拿起案上白瓷执壶,打算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嗓子。 大早上起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跟韩迟云这狗东西掰扯,嗓子干的都快冒烟了。 却听韩迟云道:“钱我可以给你。你想要多少,尽管开口。” 姚木槿冷哼一声,直接狮子大开口:“奴家要一百枚金叶子,韩大人给么?” “给!” 韩迟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姚木槿手中那把白瓷执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作满地乱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戏弄 第38章 戏弄 三日后, 一支将近二十人并五辆马车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临安府,向着桐庐富春山开拔而去。 临安府距离富春山恰好百里之遥, 倘若骑马, 一日便可抵达。但此次人多累赘, 故而需要两日, 诸人将在富阳县留宿一夜。 韩迟云骑马, 由数名押番回护,行于队伍前方。姚木槿则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百无聊赖地撩起车帘向外张望。 原想着望山望水, 谁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黏在韩迟云身上,看他身骑白马, 手拎缰绳, 行止从容,沉静恬淡。 韩迟云为了骑马方便,并未穿那身绯红公服, 而是着一身莲花暗纹交领衫, 外罩一件雾山蓝对襟, 腰佩水晶绦环, 头戴青玉莲花冠,远远看去,着实一副霁月光风的贵公子气派。 姚木槿正看得高兴,不提防韩迟云突然回头,四目相对,姚木槿吓得“唰”地一下将车帘扔下,嘟嘟哝哝在车里骂了他半晌。 当日晚些时候,车马队伍抵达富阳县驿馆。 驿丞名唤张大头, 早已收到朝廷派人至桐庐接宗子的消息,此刻见车队抵达,慌忙出来接迎。 王逵将传符递与张大头核验,张大头看完,以双手捧还。 “韩大人旅途劳顿,驿舍早已备好,还请大人随末官入馆更衣歇息。”张大头对着韩迟云点头哈腰地说。 众人这便下马下车卸行李,将车马交予驿馆仆役,张大头引着韩迟云率先步入馆内。 原本一切顺利,孰料安排房屋的时候却出了一点儿小插曲。 张大头看着袅袅婷婷跟在韩迟云身后的姚木槿,谄笑着说:“韩大人与夫人住上厅,上厅在二楼,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姚木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幽幽地说:“我哪有那个福气。” 张大头被她这话说懵了。此言何意?是说自己没福气住上厅,还是说自己没福气做少尹夫人? 吓!难道这二人竟不是夫妻?! 完了完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张大头忐忑地拿眼睛觑着韩迟云。 姚木槿瞥了韩迟云一眼,道:“韩大人,你就不说些什么?” “开两间上厅。”韩迟云面无表情地说。 听闻此言,张大头霎时松了口气——嗐,果然就是夫妻嘛!十有八九是少尹大人惹恼了夫人,贤伉俪正吵架置气呢。 驿舍的两间上厅都在二楼,一间在廊道东边,一间在廊道西边,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姚木槿选了西边那间,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也没管韩迟云如何,自顾自地进屋去了。 掌灯时分忽听有人叩门,姚木槿开门一看,却是韩迟云一手拎酒坛一手端酒碗站在门外。 “喝么?”韩迟云拎起酒坛在姚木槿眼前晃了晃。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木槿倚着门扇,似笑非笑,“与奴家把盏共饮,只怕于理不合呢。” 韩迟云没在意姚木槿的阴阳怪气,自己进屋,将酒坛放于桌案:“上好的扬州琼花露,醇郁沁脾,喝不醉。” “哪儿来的?” “驿丞给的。” 姚木槿想到那个脑袋大大的驿丞将她唤作“夫人”,心里还挺受用,便笑道:“原来是驿丞孝敬韩大人的,韩大人请奴家饮,未免可惜了。” 韩迟云默然不语,立于桌前,将酒碗摆好,拎着酒坛向碗中斟酒。 “干喝多没意思,不如玩点儿花样。”姚木槿猜不出韩迟云这时候来找她喝酒,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对方既然来了,她便没打算轻易放过。 临安府衙内他说不喜欢她,害得她哭了许久的那份“仇”,她可正愁没机会报呢! “想玩什么花样?”韩迟云沉声问道。 他知道,她又开始了。 她的顽劣和市井庸俗之气很快就会流露出来,这也是他今夜来此请她共饮的目的——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真是令人厌恶。 姚木槿抿着唇,姣美的一双眸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韩迟云,忽地笑道:“玩‘听钱’如何?谁输了就喝一碗酒,脱一件衣裳。” 韩迟云的面色蓦然一僵,刹那又恢复至沉定,道:“……奉陪。” 他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她“险恶”,却打定主意要“亲身赴险”。 姚木槿见韩迟云一口答应,自己反倒愣了须臾。 如此过分的把戏,他居然没有怒斥她“庸俗不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木槿心思百转,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笑着。 男人眼神清沉,女人唇含浅笑,两个人皆是心怀鬼胎,谁也摸不透谁。 姚木槿突然意识到,不过短短数月,韩迟云在男女情事上的功力明显精进了许多,颇有些开窍了。 犹记初见时,她稍一引诱,他便红了耳朵尖;可现在,他竟然开始主动反击,甚至意图压制她。 “韩大人稍待,奴家去向驿丞讨要骰盅。”姚木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些,话毕转身出去。 不过须臾,她便拿着骰盅和数枚钱币回到房内。 所谓“听钱”,是市井百姓们喜欢玩的一种简单的小把戏。与“打马”不同,“听钱”的玩法十分简单——准备骰盅和六枚钱币,庄家从这六枚钱币中取任意数额放入骰盅,而后用力摇动,使钱币在盅内发出声响,玩者须靠耳力分辩盅内共有几枚钱币,猜对则赢,猜错则输。 韩迟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姚木槿先来。 耳闻骰盅内钱币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了然。 “四文。”他幽然说道。 姚木槿轻笑一声,将骰盅放下,十分豪气地把穿在最外面用以遮风的貉袖脱了。 韩迟云揭开骰盅向内看去,果然是四枚钱币。 姚木槿今日的一身衣裳皆是韩迟云吩咐相府的管事妈妈特意为她置办的,其外罩着一件灯笼纹织金缎面貉袖,中间是一件杏红色对襟锦袄,再往内是一件浅红交领短衫,最后是一袭秋香色丝绢抹胸。 另外,她为了出行方便,褶裙外面还系了一条鹅黄裹肚巾。 脱了貉袖的姚木槿,穿着那件杏红色对襟锦袄,站在桌旁拿一双媚眼撩向韩迟云,示意该他了。 韩迟云却没急着摇骰,而是斟满一碗酒,递给姚木槿:“你忘了。” 姚木槿捧起酒碗,仰头就喝。 她喝得太急,一丝酒液沿着唇角滑至脖颈,又沿着脖颈柔软的弧度,隐匿于衣衫之内。 韩迟云静静地看着姚木槿喝酒,神情晦暗,眸色深沉,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果然好酒!”姚木槿一口气喝干了碗中佳酿,抬起手背抹了抹唇上酒渍。 终于轮到韩迟云了。 韩迟云摇骰盅的手十分好看,五指修长,俊骨如竹。他用力摇动着骰盅,使得内中钱币发出泠泠叮叮的讴唱。 姚木槿听罢其音,笑道:“五枚。” 韩迟云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将身上那件雾山蓝对襟衫脱了,继之端起酒碗,将碗中酒液尽数饮下。 第二局,姚木槿猜错,韩迟云却仍猜对。 不能看韩迟云脱衣裳,姚木槿似颇有些遗憾。但她自己倒是愿赌服输,解开身上那条鹅黄裹肚巾,随手丢在一旁。 至第三局,姚木槿又猜错,韩迟云又猜对了。 姚木槿哀哀地叹了口气,将那件杏红色对襟锦袄也脱下,仍是随手扔在一旁。 至此,她上身只剩两件衣裳,再输两次便要光着身子,将自己裸//裎于韩迟云面前。 可姚木槿却丝毫也没慌张——这把戏是她提出的,她不怀好意,本就是想戏弄韩迟云,所以,无论是她脱还是韩迟云脱,最终都是她赢。 而且,韩迟云不知道的是,前面两局能让他猜中,其实是她手下留情罢了。 她们这些市井下层百姓,平日里过得都是苦日子,惟有逢年过节凑在一起关扑最是开心。所以,比起韩迟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姚木槿不仅有技巧,更有经验——那么难玩的“选官图”,她都能比庾岭玩得还好,“听钱”这种小把戏,又怎会难得倒她? 此刻,姚木槿眼珠滴溜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她这一笑,韩迟云心里忽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呵……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玩到第四局的时候,韩迟云猜错了。 “哎呀,奴家倒是想把这件袄子也脱了,谁承想……”姚木槿故作可惜地说。 韩迟云心里已经慌了起来,面上却仍装出淡然自若模样,解开腰间所系绦带,将身上那件莲花暗纹交领衫脱了。 他本就没有姚木槿穿得多,此衫一去,身上便只剩一件白绢中衣。 韩迟云的喉咙有些干,身体也变得僵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又落进了姚木槿给他挖的陷阱里——再来一局,无论是赢是输,他都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一个并非他妻子的女人,在他面前脱/光/自己,他亦无法接受他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女人面前。 韩迟云的额角开始冒汗,耳朵尖泛红。他做了一件错事,他高估了自己,他后悔了。 姚木槿却不肯轻易放过韩迟云,只见她拿起骰盅便用力摇了起来。 “韩大人,猜吧。” 韩迟云根本没听清骰盅内有几枚钱币,他只是懊恼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可他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韩大人?”姚木槿勾起唇角,眼中蕴着一抹顽劣的笑意。 “五……五枚。”韩迟云磕磕绊绊地猜道。 可惜,姚木槿的骰盅内只有三枚钱币。在韩迟云猜错的瞬间,姚木槿的笑容照亮了这间昏暗的驿舍。 ——她笑得万物都明亮了。 “你输了,韩大人,可别抵赖呀。”姚木槿娇滴滴地说。 韩迟云的手指勾在了衣带上,却半天解不下去。他上身只剩一件白绢中衣,衣带解开便会露出身体,脱了这件他就赤裸人前。 他长这么大,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这对他来说不仅是羞耻,更是违背恩师教诲,违背德行礼法之事。 想他临安府少尹韩翌,无论是处置盗匪恶霸,还是对付欺压百姓的混世纨绔,皆是手段凌厉,谁承想,却被一个小寡妇摆弄着,一次又一次做下莫名其妙的事,现在甚至连廉耻都要丢尽。 在这个刹那,他忽然明白过来,姚木槿是故意的——她在报复他,报复他说不喜欢她。 “是韩大人来请奴家饮酒的。”姚木槿美目流眄,音声娇俏。 他听懂了,她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两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来招惹我,怎得,现在眼看自己快输了,就想抵赖? “我的本意并非如此。”韩迟云沉声说。 “奴家才不管!韩大人,愿赌服输。” 姚木槿笑得一双美目已经彻底眯成了缝,仿佛在看世间最好笑的滑稽杂耍,简直开心得不知今夕何夕。 冰清玉洁的韩大人被她逼得当面脱衣,这不比瓦子里的杂戏好看?! 作者有话说: 首先,小啾为什么要玩听、钱、脱、衣这种把戏呢?因为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韩迟云——她很清楚韩迟云的清正秉性,所以,不是下三滥的把戏,报复不了韩少尹。其次,韩迟云也不傻,他知道自己段位不如小啾,他敢来主动挑衅,那必然是有后招的对不对?作者出于留钩子的需要,把后招放在了下章,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情节全扔出来呀。最后,这两个都是【成年人】,都是正常的、有情有欲的成年人,活人,他们互相撩拨、互相挑逗、互相拉扯,作者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第39章 风月 第39章 风月 韩迟云在姚木槿戏谑的注视下, 将衣带缓缓解开。 白绢中衣本就柔滑,衣带一解,衣襟便向着两边散了开来。 纵使房间昏暗, 亦能看清衣衫内白皙而又紧实的身体——原来越是皎洁矜贵之人, 解开衣裳便越是诱惑撩人。 韩迟云面上却已是赴死一般的神情。 他横下心来, 正要将中衣脱下, 忽听楼下传来数声高亢的呼喊: “不好啦!” “走水啦!” “快来人啊!走水啦!” 喊声响起的瞬间, 韩迟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中衣重新穿好,又一把拽起刚才脱下的外衣, 拔腿就向门外跑去。 “走水了, 我去看看情况!” 他头也不回地对站在身后的姚木槿甩下这么一句。 喊声是从马厩的位置传来的,倘若马厩失火, 那可是大事。 然而, 姚木槿却十分淡定地给自己斟了一碗琼花露,坐在椅上悠悠闲闲地喝了起来。 她早已听出楼下叫喊之人便是王逵,心内只觉这主仆二人实在好笑。 韩迟云奔至马厩见到王逵, 劈面第一句话便是:“怎么现在才喊?!我明明让你掐着时辰。” 王逵委屈道:“您也没说究竟掐哪个时辰啊……” 听到走水的呼喊, 驿丞张大头也气喘吁吁带着仆役跑了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韩迟云以“无事”二字打发了。 返回驿舍,张大头忽然想起,刚才他听到喊声向外冲的时候,正巧看到韩迟云从二楼西边那间房里跑出来,边跑边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啧,小夫妻就是没定力。天都还没黑透呢,这就已经忍不住了。” 张大头嫌弃地摇了摇自己的大头。 当夜一宿无话,至次晨天明, 众人打点行李准备启程。 韩迟云下楼的时候恰逢姚木槿与张大头站在驿馆外说笑,见他出来,张大头赶忙点头哈腰道: “末官招待不周,还望韩大人海涵。” 韩迟云尚未开口,姚木槿凉嗖嗖地抢先道:“旁的都好,唯独马厩不好,那么容易就走水……没趣儿。” 话毕,转身上了自己那辆马车,徒留韩迟云站在原地,耳朵尖似被清晨的红霞浸透。 队伍继续往严州方向行去,很快便进入桐庐县地界。 又往西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但见前路青山秀水、林木蓊翳,便知此行已至富春山畔。 富春山景色奇佳,可谓是峦俱叠翠,水皆缥碧。 昔日东汉光武帝时,严子陵在此隐居垂钓,光武帝刘秀数诏而其不出,留下了“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美谈。 除了寒树风烟之外,山麓旁犹有村寨三五。其中一个小村庄,名唤石头村,便是此行目的地。 宗子赵与念随其父赵希进、其母刘春娥一同隐居在石头村后面的草庐之中。其家中孩儿除赵与念外,还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弟弟。 韩迟云先在石头村更衣,将便服脱下,换上公服、幞头、朝靴,并佩银鱼袋,又命贴书小吏将见面礼备好,这才出发去了赵家。 赵家的小院并不算大,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内中数间草庐,前院种些菜蔬,后院养些鸡鸭。半人高的篱笆墙回护整座院子,院外是青竹数丛,郁郁葱葱。 赵与念今年七岁,生得浓眉大眼、方唇阔鼻,又兼一张四四方方国字脸,举止端正,颇显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诸人见礼之后,赵希进引着韩迟云在草庐内落座,刘春娥在一旁奉茶,赵与念则十分乖觉地跟在父亲身后,既不多言,亦不怯惧。 韩迟云询问他的学业和日常饮食情况,读过哪些书,有没有乳母照料起居,平日里身体如何……诸多问题他皆从容对答,口齿亦是伶俐。 “宗子可愿意入宫受教?”韩迟云问孩子。 赵与念字正腔圆地答道:“此乃朝廷之策,我必当盈科后进,放乎四海。” 韩迟云颔首,继之又与其父赵希进说了将孩子接入皇宫之后的诸多安置。 赵希进听说这孩子是要养在皇后膝下,十分满意地捏着下颌胡须,道:“那便劳烦韩少尹了。” 姚木槿并未随韩迟云进屋,而是留在院子里逗弄赵家那个年仅三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她也笑,笑容烂漫如槿花。 韩迟云听到笑声,下意识转头向院中看去。 这一看,便被姚木槿明亮的笑容晃了眼。 她牵着孩子的手站在院子里,回眸望向韩迟云,冲他笑着,清风吹动裙摆和鬓边碎发。 阳光明媚,落在竹叶上;而她一袭红衣,落在富春山的青绿中。 便是在这个瞬间,韩迟云突然想,倘若带着她隐居在此,做一对儿不问世事的农家夫妻,那该有多好。 他们将远不止是夫妻,必然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己。 白日同耕,夜晚同寝,再和她生两个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着,她与他,这一生是不是都可算圆满? 忽然浮出的念头让韩迟云走了神,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天黑了。 诸人来富春山接人,自然不能像个绑匪一样把人直接带走,至少要留两日让孩子与其亲生父母道别——倘若这孩子今后被册立为皇太子,他就必须将皇帝认作父亲,而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唤做“皇叔”。 鉴于赵家的小院子实在住不下太多人,故而此次随行的女使和押番们皆被分散安置在石头村的农户家,唯有姚木槿、王逵、鲁虎三人跟着韩迟云宿于赵家。 赵家共有五间草屋,赵希进夫妇带着三岁小儿住一间,赵与念单独住一间,剩下的三间草屋便是韩迟云一间,姚木槿一间,王逵、鲁虎二位武侍合住一间。 是夜,用罢飧食,各自回房歇息。 赵希进夫妇隐居于山野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素用物也颇为俭省,韩迟云回房之后才发现,这房中莫说蜡烛,竟连油灯都没有一盏。 他轻叹口气,原想着读几页书,现在也读不成了,没奈何,只得脱衣就寝。 躺在草屋的粗木榻上,韩迟云向窗外望去,今夜恰是九月廿八,下弦已过,天边惟余一线残月,朦胧黯淡。 忽然想到,一墙之隔便是姚木槿的房间,那女子现在应该也已睡下,或许早已睡着,漂浮于华胥之国。 转而又想到昨日傍晚,与姚木槿玩“听钱”的时候。 彼时房内只余一抹将熄未熄的斜阳,暮色昏暗却柔软,而她则站在这柔软之中,一件件脱去身上衣物。 行止大方,不卑不亢,不谄不怯。 韩迟云不敢承认,彼时的姚木槿实在太过诱人,让他恨不能将她拥入怀中。 浅呷着心底诸般滋味,男子阖眼睡去。 梦覆上双眸,蕉叶下藏着鹿,庄周已化作蝴蝶。 韩迟云感觉自己真的像片云一样,在梦中逡巡着,又像是受到某种引诱,他拂开薄雾,走出房门。 门外是赵家的小院,夜色沉沉,万籁阒寂,连寒蛩都已不再鸣唱。 可近旁的屋檐下,却站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 那女子面对韩迟云的房间站着,双眸紧盯着他的屋窗,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却是脉脉无言。 残月晦暗,她陷在幽影里。 夜风如水,淌过她的身体,浮起衣衫,使得那身体变得可怜又可亲。 韩迟云一步步向女子走去,行至近旁,在幽明的月色里,垂眸凝视着她的容姿——那微翘的鼻头和小巧的唇,杏核一般俏丽的眼睛,还有她丰润饱满的身体。 韩迟云不想再忍了。 他已经彻底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然用力,将女子拥入怀中,将头埋在她颈项间,贪恋地吸吮着她脖颈处传来的女子体香。 这香气即非檀香,亦非沉水,而是一种很独特的味道,世人将之唤作“暧昧”。 暧昧就是,进一步太近,退一步太远,偏偏就是这个距离,身上似有万蚁爬过,抓心挠肝,又痒又疼。 韩迟云抱着女子,手臂收紧,臂上筋肉紧紧地绷着,似恨不能将她按入骨血中。 他感觉到耳畔拂过一丝气息,也许是女子的呼吸,但却比夜风还轻,尚未细察便散在了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他很想再听一遍,再大声一些,最好是急促地喘息着,夹杂着嘤咛,纤细的喉咙里因为他而发出破碎的音歌。 她的嗓音悦耳动听,歌声比任何丝竹管弦都更为曼妙,她破碎的喉音也一定犹如仙乐,会一声声缠在他的心上。 思至此,他已是心痒难耐。 埋首在她颈侧,他一边贪婪地嗅着她的香气,一边抬手向她身上抚去。 从肩抚至背,又从后背滑向柔软的腰肢。 韩迟云想,今夜是他做过的梦里,最美、最真实的一次,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为真实。 唯一不同的是,今夜这场梦里的姚木槿有些奇怪。 往常的梦里,每次他抱住她的时候,她都会回抱他;不仅会回抱他,还会主动将唇贴过来,要与他亲吻。 可是今夜…… 今夜的姚木槿却一动不动,既不闪躲,也不迎合,只是垂手站在原地,任凭他拥着。 但她愈是如此,就愈是诱惑,甚至比她主动索吻的时候,更让人情难自抑。 韩迟云再也忍不下去。 他想吻她,或者做些别的什么。 哪怕这只是一个梦,他陷足梦中,宛如傻瓜一样贪恋着。 ……现在,立刻,马上…… 说动就动,抚在腰间的手轻轻一勾,衣裳松垂,得了罅隙,修长灵活的手指钻了进去。 直到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时,韩迟云这才突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太对。 那肌肤是温热的,触感真实,随着他的抚摸而微动,手指经过之处,甚至产生了轻细的颤栗。 便是在此时,他听到耳畔传来“嗤嗤”轻笑,声音明澈入耳,而他怀中的身体也随着笑声颤抖起来。 笑声太过清晰,打碎了色令智昏的夜晚。 霎时间,韩迟云整个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这居然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和精神都特别特别不舒服,一直在吃药控制,现在实在有点扛不住了,可能把这个榜期更完之后会请个假。今天本来应该是9点更新的,但是我太难受了,只能改成下午。抱歉。 第40章 跳江 第40章 跳江 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这个被他抱在怀中的女人是真正的姚木槿的瞬间,韩迟云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恨不能原地昏死过去。 他浑身僵硬, 脖颈处蓦地腾起一阵热汗, 汗滴从锁骨滑至胸膛。 而那只贴在女人肌肤上的手掌, 更是动也不敢动。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使得女人柔滑的肌肤也随之变得微微黏腻。 似乎知晓面前这男人终于回了魂, 姚木槿的面上浮起一丝戏谑浅笑,语气轻佻地说: “韩大人如此轻薄奴家, 就不怕被你那未过门的正妻知晓?” 她是故意挖苦他, 讥讽他——也是在不遗余力地报复他。 韩迟云倏然推开姚木槿,趔趄着后退两步, 眼中显出一抹浓烈的怨意。 “好笑么?”他问。 声音又哑又颤, 像是被秋风横扫而过的枝杈,吹落满地枯叶,瑟瑟沙沙。 姚木槿也敛了笑容, 正色道:“韩大人不是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奴家?哦, 还是说, 韩大人只是需要一个女人来泻火?” 韩迟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怨只怨月光太黯,夜幕太沉,遮住了二人对视的眼神,他们看不清彼此,遂极尽挖苦之能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迟云的学识和教养终于压过了情绪, 呼吸恢复平稳,开口说道:“对不住,我向你道歉,姚娘子……今夜是我失态。” 他的声音仍是哑的,像被砂砾打磨过,又像是吞下了千钧重的心事,羞愧与怨愠皆如利刃,毫不留情地从喉中刮过。 “韩大人应该明白,奴家不需要韩大人道歉。” 姚木槿的声音也变得低哑,她向前动了动身子:“……奴家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又是漫长的沉默之后,韩迟云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姚木槿冷笑一声:“韩大人是清正君子,不沾半粒尘。奴家是一滩烂泥,污了韩大人的清白。” “何必如此自贬。”韩迟云低声说。 “那你究竟想要我怎样?!”姚木槿瞪圆了眼睛,蓦然质问。 韩迟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转头看了看天边一弯残月,道:“回房去睡吧,今夜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这句,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那间草庐,“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姚木槿却站在夜风里,倏然湿了眼眶。 她突然想起采蘋对自己说过的话。采蘋说:“我们家大官人是个冰雕雪砌的菩萨,只要你能将他捂热,日后有你的好处。” 想将冰菩萨捂热,让他的心从“普度众生”变成“只为一人”——荒唐,简直荒唐又可笑。 现在看来,韩迟云这尊菩萨是根本捂不热的,一切的一切,全是她在痴心妄想,是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妄做着不该做的梦。 ——姚木槿浑身颤抖。 她抬起冷得战栗的手臂环抱住自己,而后拖着脚步,一步步走回房间。 夜风停在檐下,似在困惑着,此地刚才明明有一双人紧紧相拥,可为何一转眼便是人去万事空? 从次日清晨开始,姚木槿便拒绝搭理韩迟云。 到底是自己轻薄了别人,韩迟云也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自责,虽也不与姚木槿说话,但却十分殷勤地照顾着她。 赵家的朝食乃是实打实的粗茶淡饭——菽粥,吃起来无甚滋味,甚至还有点苦,有点碜嗓子。可韩迟云却有两罐赵希进专门为他准备的佐餐料,一罐饴糖,一罐肉酱。 韩迟云拿着肉酱和饴糖,走到姚木槿的房门外,敲了敲门,将罐子放在门边,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吃完朝食,韩迟云开门一看,那两只罐子竟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自己的门外。 韩迟云拿起罐子,望着姚木槿的草屋,轻轻地叹了口气。 半下午的时候,韩迟云踱出房门散心,看到姚木槿在竹篱墙边和赵家那个三岁小娃儿玩耍。 两个人追着一只大公鸡,玩得不亦乐乎。 原本大人孩子都乐呵呵的,哪知一见他出来,姚木槿瞬间冷了脸,把孩子一抱,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日飧食,赵希进杀了一只鸡,又让刘春娘去村里割了两斤肉、打了一斗酒,打算好好款待韩少尹。 韩迟云说农家田舍聚饮乃“古风犹存”之事,理应不拘小节、无论身份,遂让姚木槿、刘春娘、王逵、鲁虎都上桌吃饭,再加上赵与念,七个人围坐桌边。 这些人里面,韩迟云是身负朝廷重任的临安府少尹,理应坐上座。而在他左右下首则分别是赵希进和赵与念,赵希进再下首是刘春娘,赵与念旁边则是姚木槿。至于最后两个位置,自然便是王逵、鲁虎的。 吃着吃着,韩迟云忽然将自己面前一只装着鸡腿的陶碟推给赵与念。 赵与念受宠若惊,正要开口道谢,却听韩迟云道:“你帮我把这个给姚娘子。” 赵与念:“……” 赵与念将陶碟推至姚木槿面前,道:“姚娘子,韩大人给你的。” 姚木槿也不跟韩迟云客气,直接将鸡腿夹到自己碗里,道:“你帮我跟韩大人说,让他费心了。” 赵与念将空碟子推回给韩迟云,道:“韩大人,您费心了。” “你告诉姚娘子,想吃什么尽管吃,莫要拘谨,想饮酒的话,我可以奉陪。”韩迟云继续说。 赵与念把脸从右边转向左边,对姚木槿复述道:“姚娘子,韩大人让你莫要拘谨,若想吃酒,他可以陪你。” 姚木槿道:“你对韩大人说,多谢他的美意,但奴家今日没心情饮酒。” 赵与念又把脸从左边转向右边,将姚木槿的话也重复了一遍。 韩迟云又道:“请你告知姚娘子,山里凉,莫贪玩,多歇息。” 至此,赵与念终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韩大人和姚娘子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个他,倘若递碟子是因为隔着人不方便这才由他帮忙,那么现在来来回回的递话又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韩迟云又吩咐赵与念问姚木槿:吃好了没? 姚木槿亦托赵与念带话:吃好了。 好好一顿饭,赵与念的头像只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转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韩大人一定是在考量他的转述能力!是要看他能不能完整地把别人的意思说清楚!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俩人隔着十余寸的距离在这儿传话呢?总不能是神仙吵架小鬼遭殃吧? 至第四日,众人终于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返归临安。 谁知临行之际却又遇到了一桩麻烦事——赵与念说他晕车,想走水路。 是的,他晕车,晕马车。 然而不巧的是,韩迟云晕船,无论大船小船。 于是乎,在“让宗子晕车”和“让少尹晕船”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是韩大人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决定以宗子身体为重,大袖一挥命众人弃车登船——毕竟这赵与念很有可能就是将来的皇帝陛下,确实要多照顾些。 韩迟云点出五名押番,让他们随同车夫仍走陆路,将车马赶回临安,其余人等皆陪伴宗子搭乘江船。 船是桐庐知县准备的。 韩迟云带人来接宗子之事原本并不打算让太多人知晓,是以并未告知当地衙门,可现在临时要弃车换船,不得已,只能命王逵去给桐庐知县带了个口信。 那知县听闻韩大人来了,立刻火急火燎赶来石头村拜谒;听闻韩迟云说要准备船只,又立刻打发手下人速速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一只载重可达百石的航船便出现在韩迟云面前。 水陆与陆路的大致方向相同,但走法却完全不一样。 走水路要先沿富春江一径向东北,至东江嘴驶入钱塘江,再于临安城外换船,最后由京杭大运河入城。 此行乃顺流直下,较之陆路倒是更为迅疾省力。 当日午后约莫未时,众人登船已毕,行礼诸物也都已经打点好,大船这便扬帆起航,沿江向北渡去。 虽已是季秋九月,可富春江两岸的景色仍是美得惊人。仰首看去,但见山隈青霭,水抔溜玉,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可面对着如此佳景,韩迟云却毫无赏玩心思。只因船一起锚,他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也出现阵阵眩晕的黑影。 原本还想装模作样说自己没事,哪知一阵江风吹过,船身稍有浮荡就双腿发软,差一点儿当众跪了。 “大人还是回舱内躺着吧。”王逵在一旁劝道。 有女使上前想搀扶韩迟云,韩迟云却摆手谢绝,自己扶着船舷,悻悻地往舱内走去。 这艘江船的船舱共有三层,甲板下层乃储物之所,中间层是供女使、押番、船工们食宿歇息的一间间小屋,而高出的那层则是两间宽敞大屋,韩迟云住一间,赵与念住一间。 韩迟云回房之前特意向甲板上看了一眼,见赵与念扶着船舷向远方眺望,仿佛对富春江的美景有着浓厚的兴致,看得津津有味。 而姚木槿则站在赵与念身后不远处,正与一名女使闲聊,她二人今夜将同住一屋。 此刻只见姚木槿与那女使有说有笑,聊至欢悦之处,她眉眼弯弯,笑得直不起腰来。 韩迟云站在楼上,远远看着女子如花笑靥,那蓬勃恣肆的生命力,活泼又明媚,不觉便有些呆了。 姚木槿大概是察觉出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向目光投来的方向回望。 这一望便与韩迟云四目相对。姚木槿瞬间敛了笑容,翻个白眼,又把目光转了开去。 韩迟云平白闹了个没趣,讪讪地收回目光,又觉胃里搐得愈发厉害,只得赶紧回屋躺着。 躺下之后终于舒服了些,于是阖上双眸,打算小憩片刻。 朦朦胧胧正要睡着之时,忽听甲板上响起一阵慌促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使们惊恐的尖叫。 下一瞬,诸人慌乱失措的叫喊传入耳中: “赵小官人跳江啦!” “不好啦!赵小官人跳江啦!” 韩迟云倏然睁眼,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跑出房门,却听甲板上又传来更为错愕的喊声: “姚娘子也跳下去啦!姚娘子也跳江啦!” 大约几个呼吸之后,喊声再次响了起来: “救命啊!!!韩大人也跳下去啦!!!”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一更新这个榜期就更完了,我过几天再挂请假条吧,现在还在榜上。因为作者身体太差,实在没办法继续连载。感谢各位读者宝宝这段日子的阅读和陪伴,因为有你们,小啾和小韩才变得愈发鲜活生动。之后他们还会经历波折、磨难、跌宕起伏的情感,还有很狗血的强夺和追妻,以及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但那都是后话了。“感情流”的写作方式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而不是【剧情的大开大阖】,这就导致故事可能会显得慢热,不够吸睛。感谢大家,愿意在这么一个并非快节奏、强冲突的故事里陪着我,一起感受她和他的喜、怒、嗔、怨,谢谢你们。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有些不知怎么说,有些不能公开说,所以,也就只能这样啦,再次感谢我的读者宝宝们,给大家鞠躬。 第41章 濡湿 第41章 濡湿 看起来平缓汀滢的富春江, 跳下去才知其下亦是洪涛汹涌。 江水很软,但也很倔强。 它以极快的速度将所有落入它体内的物什向下游冲去,无论活物还是死物。 江水很冷, 远比想象的更冷。 姚木槿在跳进水里的刹那, 险些小腿抽筋。 好在她水性颇佳, 很快便控制住身体, 使之不被流水吞没。但衣衫吸水之后却变得十分坠重, 尽管跳江之前她已经脱了貉袖和褙子,却仍被裙摆箍着, 腿脚伸展不开。 姚木槿摸索着解开裙带, 任由裙子顺水飘走。 赵与念就在前方不远处,循着江水的流向而摆动身体, 看得出来, 他的水性也很好。 “兔崽子!” 姚木槿在心里暗骂一声,大腿用力一蹬,她被江水推着向赵与念猛冲过去。 眼看着已经追上对方, 就在她伸手抓他的时候, 那孩子突然手脚并用扑腾起来。 溅起的水浪呛在姚木槿鼻腔内, 呛得她差一点儿控制不住身体。 鼻腔酸胀难忍, 嗓子也被激得火辣辣的疼。 姚木槿看穿了赵与念的心思,于是放弃抓人,用力收腹,摆腿,让身体尽可能浮在水面,借助江水之力,紧紧追着对方。 论凫水,她不比赵与念差。 姚木槿凫水的功夫是她大姐姚芙蓉教的。 慈幼局的孩子们, 小的时候都像野羊一样放养,没什么人管束。是以,每到夏日炎热之时,姚芙蓉就招呼着一大帮伙伴去河里凫水。 姚木槿也喜欢跟着大姐一起,只要姚芙蓉说去,她必然跟上。 对于穷苦人家的孩童来说,炎炎夏日,惟有凫水最能解暑。 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年纪稍长,姚芙蓉和姚木槿都开始发育,发育之后的女孩子就不太好再去河里凫水。 多亏了平日干活劳作,姚木槿的身体不娇不羸,有得是力气和胆量,哪怕是在水里,她也很快就捡起了自己从前凫水的功夫。 江水以极快的速度将姚赵二人向东送去。 今日恰逢西风,大船为风力所阻,离他们越来越远。 恰在此时,姚木槿突然听到船上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骇叫—— “韩大人也跳江了!” “韩大人!” “开船!快开船!跟上韩大人!” 心底狠狠一惊,姚木槿迅速调整姿势,回头看去,这便瞧见韩迟云也遵着江水流向,往她和赵与念这边游来。 赵与念知晓韩迟云也来追他,立刻两腿一蹬,以更快的速度远离大船而去。 眼下的情景便是,赵与念在前边游,韩迟云和姚木槿在后面追,大船已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但那赵与念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纵使水性再好,很快便觉体力不支。 他原想靠岸,可富春江水道开阔,流速也大,哪是那么容易就能靠岸。 转过一道河湾,大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远远地,赵与念瞧见前面似乎有一处茂林掩映的汀洲,他摆动双臂,向那汀洲奋力游去。 姚木槿紧随其后,正要跟上,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呼喊。 她回头一看,见韩迟云在水中挣扎着,隐有下沉之意。 姚木槿立刻惊觉——韩迟云晕船,不知水性如何?! 她稳住身体,将手伸给韩迟云,让他借她手臂的力量重新浮起。 在水里二人无法说话,姚木槿便以眼神示意韩迟云,平复呼吸,随水流的浮动而稳定身体。 待察觉韩迟云已经恢复平衡,姚木槿却仍不敢大意,一边留意韩迟云,一边像条游鱼一样,仍旧利用江水的浮力和流速,向着赵与念靠岸的汀洲追去。 不消片刻,三个人便都气喘吁吁地瘫在了江心汀洲的荒草滩上,而他们那艘大船,已被甩至无影无踪。 待粗重的喘息平复,姚木槿翻身爬起,一把攥住赵与念衣襟,怒道: “小兔崽子,你究竟打得什么歪主意?!” 适才韩迟云在船舱内小憩,并不知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姚木槿却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倚着船舷眺望山水的赵与念,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就脱了外衫跳入江中。 姚木槿一看赵与念跳江,二话不说便也脱去衣裳跟着跳了下去。 原本她只是想救他,哪知一跳入江里她就发现情况不对。 嚯,感情这小子是想逃跑啊?! 此刻,赵与念被姚木槿拎着前襟,再没了往常那种少年老成模样,也终于显露出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任性和幼稚。 “你放开我!我不去皇宫!我不去!” 赵与念在姚木槿手中挣扎着,边挣边喊。 “走到这一步了你说不去,你早先可不是这么说的!”姚木槿怒道。 “早先我什么也没说!”赵与念顶嘴。 “放屁!” 韩迟云也手脚僵硬地从荒草滩上站了起来,蹒跚着行至那二人身旁,按住姚木槿的手,示意她放开孩子。 “我来问他。有什么话,慢慢说。” 韩迟云的声音有些嘶哑,呛了水,嗓子又刺又疼。 “还有你!你跳下来干什么?!你水性很好么?!”姚木槿听得韩迟云嗓音喑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韩迟云淡淡地笑着,没有与她争执。 姚木槿冷哼一声,再次转向赵与念,虽忿然撒手,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 “你没想到吧,娘子我水性好得很,你跑多远我都追得上!仔细想想,你说自己苦车,不想坐车想坐船,恐怕是早就算计着这一出了吧?” “是又如何?!”赵与念梗着脖子继续顶撞。 “是的话你就是个黑心肝的小兔崽子王八蛋!” 姚木槿怒极,也不管面前这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大宋未来的官家,只管斥道: “富春江你都敢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自己不惜命,死了也便罢,可你想过没有,你会连累多少无辜之人替你受过?!” 赵与念被姚木槿如此不留情面地詈骂,再撑不住,蓦然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嚷着: “我不去皇宫……我就是不想去皇宫……我害怕……我害怕……” 韩迟云在赵与念面前单膝跪地,让自己与孩子一般高。他平视着赵与念的眼睛,语调和缓地问: “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害怕?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赵与念抹了把泪,边哭边磕磕绊绊地对韩姚二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初时,欲接宗子入宫侍膳的诏书送抵赵家的时候,赵与念并没觉得害怕。他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毕竟那可是大宋的皇宫啊!他要侍膳之人可是大宋的皇帝啊! 而临安府,他亦在诗书中读过那个地方,知晓那是天底下最繁华之处。 所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说得正是临安。 这原是一桩令人无比欢喜之事,但坏就坏在,某日清晨,当赵与念去向父母晨省之时,无意中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真就这么狠心,要把咱们好好的孩儿往那种吓死人的地方送?”刘春娘低声啜泣着,边哭边埋怨赵希进。 “那都是些惑乱人心的妄言谬说,怎可相信!”赵希进沉声驳斥。 刘春娘蓦然拔高嗓音:“怎么不可信?好,那我问你,官家已经死了六个儿子,这事是不是真的?皇宫里的孩子莫名其妙一个接一个夭折,这事是不是真的?现如今官家膝下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了,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赵希进也恼了,“小孩子身体羸弱,随便有个头疼脑热就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只能说,官家从前的那些孩子都是无福之人,与巫蛊何干!” “怎么不相干?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说那皇宫十有八九是遭了诅咒。靖康之后,你们赵家皇室被金兵追得四处逃窜,不得已只能落脚临安,可那里根本就不是大宋官家应该落脚之处!那宫里有报应,所以才留不住孩子,一个接一个都没了。” “胡言乱语!” “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将咱们孩儿送去那种地方?” “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咱们将与念送入宫中,说不定将来那皇位就是与念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与念不争气,没争到皇位,十五岁之后就会封王出宫,这对咱们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赵希进可以不图进取,但我儿子却不能跟着我在这穷地方烂死。” 屋子里,父亲与母亲又说了什么,赵与念再没听清,因为他已被母亲的话彻底吓住。 年仅七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被诅咒的、有报应的地方,而那所谓的报应已经杀死了六七个小孩,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他又怎会不害怕。 但他天性沉稳缜密,他很清楚,父亲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于是他并未选择像别家小孩那样对着父母大哭大闹,而是在父亲交待他入宫事宜的时候,恭恭敬敬满口答应,又在韩迟云来接他的时候,装作十分喜悦。 直到临出发时,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要跳江逃跑。 但跳江之后逃去哪里?倘若他真的死在江里该如何?倘若像姚木槿说的,因他而连累了那一船无辜之人又该如何?这些,他一个七岁孩童,则完完全全考虑不到。 韩迟云听赵与念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 此前他不是没疑惑过,为何隐居不仕的赵希进一口答应将儿子送入宫中?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光耀门楣之意。 赵希进颇为懒散,受不了大宋官僚桎梏,所以选择山水田园,但他又并非真的无欲无求。 他不想当官,但若是儿子能当皇帝,他又求之不得。 他拒绝得了官位的诱惑,却拒绝不了皇位的诱惑。 人皆不能免俗,倘若一个人一直拒绝某物,那么只能说明,此物对他的诱惑还不够大而已。 赵希进到底也只是俗人一个,并非什么高蹈隐士。 官家的孩子确实尽皆夭折,但巫蛊报应之说,则纯粹是民间的附会穿凿之辞。 韩迟云将赵与念拥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他柔声解释着。 末了又道:“入宫之后,你将由圣人教养。圣人是极好的女子,也是极好的母亲。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圣人……她会保护我么?”赵与念啜泣着问韩迟云。 “她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你答应我,先入宫和她见一面,好不好?” 或许是被韩迟云讲述的那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语劝服,又或者是,他大概已经明白,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他的命数已经不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总之,赵与念抹了把泪,点头答应了。 眼见着解决了赵与念这个大麻烦,韩迟云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适才姚韩二人都只顾着跟赵与念纠缠,一个忍不住要骂他,一个则是必须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清楚,遂皆不曾注意衣衫仪容之事。 此刻已问清那孩子究竟在想什么,韩迟云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向立在身边的姚木槿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直把韩迟云弄得面颊飞红,猛然将头转向一旁,神色既尴尬又慌张。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这是怎么了,遂也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她上身只剩一件半长交领中衣,下身是一条长度刚到脚踝的合裆裤,衣裤皆为白色丝缎裁剪而成,柔薄合体。可湿了水之后便紧紧地贴在身上,又薄又透,于斜阳下看去,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再瞧韩迟云,他也没好多少。 刚才他也是脱了外衣才跳江的,此刻湿透的衣衫亦是完全贴着身体,身形朦胧若现。 姚木槿蓦地发出一声惊呼,先是抬手捂在胸前,继之又“唰”地一下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韩迟云亦是十足窘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姚木槿,似乎恨不能也蹲在地上。 惟有此次跳江事件的罪魁祸首——年仅七岁的赵与念,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面前这对男女在干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挠了挠头,无辜地问。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感谢各位读者宝宝们的等待,给大家比心。希望小啾和小韩能陪伴大家度过一个快乐又狗血的夏天,哈哈哈! 第42章 相拥 第42章 相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别过头, 往江上望了望。 江面空阔,天高地迥,四下并无一艘船只。 没奈何, 只得又向汀洲看去, 见前方不远处有棵大树, 枝叶葳蕤, 倒是颇能遮风挡雨。 刚才是没注意, 现在注意到了之后,他便不想再让赵与念看到姚木槿。虽说对方只是个七岁孩童, 但到底是男孩, 韩迟云有些介意。 于是他先牵着赵与念的手,拨开面前丛生杂草, 将孩子带到树下, 为其寻了一处舒服地方,让他坐下歇息,而后又返回姚木槿身边。 姚木槿已经从蹲着换成了抱膝而坐, 就坐在原处, 一动不动, 努力装出一副“我不在乎, 我没事”的模样。 秋日的傍晚已是天寒气凉,江风很大,吹得姚木槿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边有棵树,树下可以稍歇。我瞧着航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不如去那边躲一躲。这里江风太大,当心吹病。” 韩迟云站在姚木槿身后,低声说着。 “你先去,等会儿我再过去。”姚木槿答道。 她不想被韩迟云看到自己现在的窘态。 哪知话音刚落, 却见韩迟云行至身侧,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头却转向另一边,道: “路上荆棘丛生,把手给我,我带你过去。……你放心,我不看。” 姚木槿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玉琢一般的手,心底怦然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下一瞬,便被韩迟云修长俊逸的大手紧紧搦住。 他牵着她往树下走去。 他在前,她在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手牵着手。 哪怕这次牵手并非因为动情,仅仅是因为在这莽莽榛榛的汀洲,他们需要互相扶持而已。 但姚木槿仍然感觉得到,韩迟云与她相牵的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缠绵。 二人手牵着手行至树下时,赵与念已经累得瘫在地上睡了过去。 韩迟云上前将孩子推醒,道:“太冷了,别睡,睡着会生病,再累也要撑住。” 赵与念低声应了,慢吞吞地爬起来。 韩迟云扶着他背倚树干坐好,之后又转回来,将姚木槿安置在树干的另一侧。 姚木槿抱膝坐在树下,看到韩迟云再次去往江畔,将自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交领衫也脱了下来,并找了四根差不多长短的木棍,将衣衫撑开,支在了风里。 她知道韩迟云是在做标记,他的两位武侍都是很有本事的人,他们一定很快就能追过来,待看到这标记,就会知晓韩迟云在此。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过,姚木槿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他们三人皆是突然跳江,身上既无火镰,也没有其他可供取暖之物。此刻,湿了水的衣裳被江风一吹,简直冷得钻心透骨。 姚木槿瑟缩着将头埋于膝上,在心里又把赵与念那小兔崽子詈了八百遍。 实在冷得不行之时,忽然感觉有人在身旁坐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只手臂伸过来扳住了她的肩。再下一瞬,姚木槿被那手臂的力量带着,猛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说温暖,也不算多温暖,因为韩迟云也冷得够呛。 但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姚木槿忽觉周身泛起一股热浪,从后腰向着头顶冲腾而去。 这升腾的热浪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瞬间暖了过来。 韩迟云抚在她身上的手像一块冰凉的烙铁——他的手是凉的,可被他触碰之处却烙得发烫。 “别睡,睡着了会出事。”姚木槿听见韩迟云的声音沉沉地响在头顶。 她将脸埋在韩迟云胸前,肩膀偎着肩膀,她能感觉得到,韩迟云将环抱住她腰背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寸。 “韩大人……奴家好累,也好冷……” 她玩心忽起,像撒娇一样对他抱怨道。 “稍忍一忍,回到船上就好了。”韩迟云低声安慰。 “船什么时候来?” “王逵是个聪明人,只要沿着江流,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咱们。” “若是他找不到呢?我们会死在这处荒地吗?” “莫要胡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韩迟云音声沉静,姚木槿的心瞬间便似小舟荡入港湾,没了风浪,惟余安稳。 也许是因为寒冷,她轻移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韩迟云的怀里拱了拱。 她这一拱,两个人已经不是肩偎着肩,而是彻底变成身子紧贴身子,如同床笫之间,云雨之时。 她抬手,将手搭在他胸前,握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湿淋淋的中衣。 韩迟云的身体猛然僵了一瞬,但须臾便松弛下来,他亦情不自禁地,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突然问道:“你小时候在慈幼局过得可好?” 听韩迟云没头没脑问起小时候的事,姚木槿心里诧愕,可转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故意没话找话,只为了不让她睡过去。 或许是他的胸膛太过宽厚安稳,又或许是他的心思太过清白端正,姚木槿忽然觉得,在韩迟云面前,她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可以说,反正哪怕她说了些胡言乱语的话,他也只会生生闷气,绝不会将她如何。 于是她笑着,偎在他怀里,用轻缓的语气说起自己的从前。 慈幼局对于姚木槿而言,就是她生命的来处。 那是救了她又将她抚养长大的地方,甚至比世俗意义上的“家”,更让人寄托无限情意。 她无父无母,姚乳娘就是她的“慈母”,而程金羽,则一直是“严父”一样的存在。 两位妈妈对她不仅有养育之恩,更是给了她无法言说的温暖,或许正因如此,才养成了她洒脱不拘的性格。 她发自内心喜爱慈幼局的一切,太希望自己的“家”能够越来越好,“家”里的孩子们都能幸福快乐。 有一次,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妈妈,说希望慈幼局的孩子能再多些,大家天天一起玩,多热闹啊! 哪知程妈妈却笑着在她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回答说,这里的孩子越多,岂不就意味着弃婴和孤儿越多? “慈幼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孩子才好。” 彼时,程金羽望着屋檐下正坐成一排吃稀粥的可怜孩童,哀哀言道。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在心里暗暗立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为慈幼局尽自己的全力。” 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决心时,攥紧了搭在韩迟云胸前的手。 程妈妈说慈幼局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对姚木槿这个孤女来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哪怕已经离开了慈幼局,她也会用一辈子记得并感恩。 说完这些,姚木槿突然很想知道韩迟云的过去,她曾听孟夫人说过,韩迟云也是孤儿。 “韩大人,你的父母,他们……”姚木槿迟疑着开口。 原以为韩迟云可能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世,可谁知,他只是稍有迟疑,之后便对怀中女子娓娓道来: “我父亲与伯父乃同胞手足,二人自小昆仲情笃。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因病离世,至五岁那年,母亲也撒手尘寰。父母膝下唯我一子,母亲去后,我被伯父接入相府亲自教导,一眨眼便是十五年。” “你小时候在相府是怎么过的?”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想了想,沉静答道:“晨起读书,日中进食,夜晚就寝。” “这就……没了?!”姚木槿疑惑。 “没了。” “每天都这样?!” “若无旁事,便是如此。” 姚木槿简直震惊:“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 哪知韩迟云却摇了摇头,颇为认真地解释道: “读书增益,进食果腹,就寝安眠,倒也并不觉无聊。世人皆喜声色犬马,却不知,那种虚靡的欢乐反而扰人心性,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心胸狭隘,也越来越轻薄浮夸。心不定,才会意不宁,倘若一心安定,便可清静无忧。” 姚木槿蹙眉嘟嘴,嫌弃道:“怎么跟庙里的头陀似的……那你就没有别的玩乐么?你有玩伴么?” “被伯父接入相府不久,沈老先生便带着如钧来了,平日里便由如钧伴我读书。那时候,圣人也常来相府小住,我也会陪圣人读诗经,放纸鸢。十岁过后去了国子学,国子学有斋舍和同窗,亦是欢欣。” 姚木槿撇了撇嘴,还是觉得韩迟云小时候的日子真是无聊的紧。哪像他们慈幼局的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街上追狗(或者被狗追),门前赶鹅(或者被鹅叨),总之那叫一个其乐无穷。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起,近旁半人高的苇草发出沙沙之声。 可这一次,姚木槿却不觉得冷。 她偎在韩迟云怀里,天为被、地为床,两个人宛如老夫老妻入睡前的私语夜谈,互相对彼此说着过去,也将自己的欢喜郑重地放入对方心里。 在这个荒草薿薿的艽野,也许四周还有蛇虫鼠蚁正躲在暗处窥视,可姚木槿却非但没感到害怕,反而觉出一种难得的温情。 她甚至隐隐希望,航船能来得慢些,能让她与韩迟云的亲昵再久一些。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前,弄得她的额头痒痒的,像有小蚂蚁爬过。 从额头爬至心窝,又从心窝爬遍全身。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相拥只是为了取暖,不该有任何邪念、绮念。 但她却忍不住在心底恶劣地想,如果这时候,她突然搂着他的脖颈去强吻他,他会不会恼怒地将她推开?会不会气得面色涨红,骂她不知廉耻? ——她很想试试。 但姚木槿到底还算有良心,不做如此令人难堪的出格事,所以也就只是偷偷在心底想一想罢了。 赵与念倚在树干的另一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静,宛如不存在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 姚木槿懒得搭理赵与念,他睡着了最好,莫要来妨碍她被韩迟云抱在怀里。 “韩大人,我跟你说些有意思的事,你想不想听?” 她鼓起勇气,放肆地将额头抵在韩迟云脖颈处,侧脸贴着他的锁骨,缠缠绵绵地问。 “好,你说,我听着。” 韩迟云面带浅笑,温柔地回应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温软 第43章 温软 韩迟云的声音泊在暮色里。 极具磁性的嗓音, 沉稳而温润,姚木槿发自内心觉得真好听。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片刻后才说道: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离开慈幼局之后, 去往一个大户人家做女使。可惜做了没两年, 就被赶出来了。” “为何会被赶出来?”韩迟云温柔地问。 “那家的管事是个坏东西, 他欺负我, 他……” 姚木槿咬着牙气哼哼的, 可话却只说一半,另一半被她吞了回去。 韩迟云的心却猛然揪起。 他大抵听懂了被姚木槿吞下去的另一半话, 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转瞬间, 他想起自己亲手办结的“碧雨案”——美貌单纯的十五岁女孩,被作恶多端的衙内诱/奸, 之后又被囚/禁于私宅, 成为那男人的玩物,直到身染病疾,拼着一死才逃出来。 姚木槿的容貌比碧雨更美, 在这样的世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若不是脾气泼辣, 为人仗义,保不齐也要遭遇与碧雨一样的腌臜事。 甚至她选择嫁给病殃殃的庾岭,很难说是不是也有出于自保的考量——有夫之妇,到底比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多了一层保障。 思至此处,韩迟云的心蓦地疼了起来。 他再次将姚木槿抱紧,万事都不想,只想着此时此刻依偎在怀中的她。 姚木槿却没意识到韩迟云情绪上的百转千回,只继续讲述着自己曾经的遭际: “刚被赶出来的时候, 我没有活计,日子过得特别艰难。多亏了慈幼局的姊妹们愿意帮我。还有二哥,二哥也帮了我许多。” “那时候我没地方住,只得借住于相国井附近的一位大婶家。有一天我挑着大婶家的扁担去打水,到了井边才发现自己没带钱。我就扔下水桶,急急忙忙跑回去拿钱。等我再回到井边的时候,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的两只水桶全没啦!哈哈哈!全被人偷走啦。好笑吧?”姚木槿在韩迟云怀里乐呵呵地笑着。 别看她现在说起这事说得咯咯直笑,可彼时却是狠狠哭了一场。 打一桶水要三文钱,一个扁担挑满只需六文;可一只水桶价值十文钱,现在两只水桶都丢了,可不是一口气丢了二十文。 后来她回到家中,满心愧疚地向大婶道歉。 那大婶是姚乳娘的本家亲戚,是个很好的人,一点儿也没责怪她。可她却为着自己的粗心马虎行为而过意不去。 吃一堑长一智,那之后她做事便谨慎了许多。 再后来,她做了卖花娘子,攒下钱便将那两只水桶照价赔给了大婶。 说了这么久的话,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黏成了浆糊——好累,太累了,好想立刻睡一觉。 “我教你念首诗。”韩迟云却再次打断了她的睡意。 姚木槿太累了,此刻并不想学那些费脑子的诗词,正想着该怎么婉拒的时候,却听韩迟云又补充道:“这首诗里有你的名字。” 诶?!这样的话,姚木槿就有兴趣了。 她从韩迟云怀中微微抬头,看着韩迟云近在咫尺的喉结和下颌,轻声答道:“好。” 韩迟云沉声念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韩迟云念一句,姚木槿跟着念一句,可直到整首诗念完,她也没听出自己的名字究竟在哪儿。 她甚至根本没在意自己念的是什么,她眼前只有韩迟云随着发音而上下颤动的喉结。 那喉结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微微凸起,诱惑着她,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咬上去的冲动。 韩迟云的声音仍旧低沉,呛水之后有些哑,喉结颤动之时,声音便潺湲于暮色里。 念完了诗,韩迟云低声问姚木槿:“听懂了吗?” “哪儿有我的名字?我怎么没听到?” 姚木槿收回盯着韩迟云喉结的目光,嘟嘟哝哝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韩迟云又将第一句念了一遍,“舜华就是木槿。这句诗说的是与心悦的姑娘同乘一车,她的容颜美丽得如同木槿花一样。” 姚木槿眼前一亮,笑道:“舜华?木槿花儿还有这名字呢?” “嗯。” “真好听。” 她在韩迟云怀里快乐地蹭了蹭脑袋,像某种喜爱撒娇的小动物一般,肆无忌惮。 “韩大人,我能稍歇一会儿么?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好,但别睡着。” 姚木槿应声,仍旧把脸贴在韩迟云胸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说着不睡着不睡着,可意识朦胧,非要拉着她向深海沉没。 在快要沉入睡梦之时,姚木槿想,读书人还真是屁事多。喜欢就是喜欢,木槿就是木槿,可他们偏偏不肯直说,非要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简直矫情。 读书人就是矫情! 韩迟云……有话不肯直说……是个矫情鬼…… 大矫情鬼!! 在心里忿忿地怨着他,姚木槿到底还是睡着了。 韩迟云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用力抱着怀中女子,手臂收得愈发紧,似乎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心底萌生出一个荒唐透顶的想法,这想法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因为实在太过荒谬且阴暗——其实,他是有些感谢赵与念的。 虽然赵与念跳江逃跑的行为实属胡闹,但若非此举,他哪有机会能这般自然而然地将这个他渴望已久的女子抱入怀中。 他在这野天野地之中抱着她,抱得毫无负担,再不去想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也再不去想什么规矩、教诲、婚约、前程。 他甚至理所应当地认为,此刻他必须抱紧她,与她身贴着身,因为唯有如此,他们才能互相温暖对方,才能在这江风凛冽的汀洲上不至于被冻僵——他做的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不仅旁人无可指摘,他的良心也不会谴责他。 他感受到怀中之人柔顺温软,此刻正乖乖地倚着他的胸膛。 更为可喜的是,在如此景况之下,那张往日伶牙俐齿的嘴也不再出言讥讽他,不再与他起争执,只是轻轻地闭着,像一朵不知如何绽放的花,于江风之中微微发颤。 他知道,今时今日,将成为他这一生中永远不可能忘记的时刻,他必将刻骨铭心。 此刻,他怀中抱着的是独属于他的洛水神女,亦是他的广寒仙子。 纵使湘灵鼓瑟、瑶姬蹈舞,都不能比她更好、更美、更诱人。 他垂下眼帘凝视着她的侧脸,目光在她小巧的鼻子和柔软的唇上流连。 终于,他忍不住俯下颈脖,想偷尝一尝那嫣红柔软之处。 越靠越近,双唇近在咫尺。 忽然,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做这样的事,他的理智再次占据上峰,强硬地将他与那双红唇拉开了距离。 时间在一刻一刻地流逝着,犹如眼前的富春江,滔滔莽莽,无声无息。 眼看天色暗去,周遭已是昏昧不清,韩迟云心内亦浮起隐忧。 再等下去天就黑了,一旦天黑,夜风会愈加凄寒,而大船找到他们的难度也就愈大。 朦朦胧胧之中,韩迟云也开始上下眼皮打架,倦得几乎撑不住了。 怀中的女人似乎是想睡得更舒服些,又主动往他身上偎了偎。 便是在此时,韩迟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块绵软的玉团隐约挨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样柔软丰腴的触感,近在咫尺,他只需动动手就能碰到。 只需动动手,就能捧起一团明月。 韩迟云浑身一僵。 霎时间睡意全无。 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心不要乱想,人不要乱动,千万不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甚至连手指都不敢稍移一点点。 可就是这般牙关紧咬、浑身僵硬的自持,却惊扰了怀中女子的好梦。 他听到胸膛处响起女子迷迷糊糊的嗓音:“……韩大人……你怎么了?” 他咽了口津液,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可当他开口时,音色却已然沙哑得不像话: “……我……没事。” 姚木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韩迟云,看了半晌,道:“你有事。” 她看出什么了? 她如此聪明,见识和眼界不输任何人,也许什么都瞒不住。 但韩迟云却仍绷着身子,嘴硬道:“真没事。” 姚木槿正要开口追问,恰在此时,忽听汀洲附近传来吆喝声: “韩大人!” “姚娘子!” “赵小官人!” “你们在哪儿?”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再顾不上管韩迟云有事没事,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不仅姚木槿,冷得直打哆嗦的赵与念也挣扎着坐了起来,汀洲上的三人俱是精神为之一振。 韩迟云撑着树干站起来,向吆喝声传来的方向大声回话。 好在今日是个大晴天,傍晚的天色虽昏沉,却并未全然黯去,船工们很快就看到了韩迟云挂在汀洲岸边的衣裳,与此同时,也听到了洲上传来的呼喊。 来救人的并非大船,而是一只轻舠。 轻舠沿江而下,一路找寻至此。 船工们将轻舠划向汀洲,众人陆续登岸,并向韩迟云所倚靠的这棵大树跑来。 朦朦胧胧的暮色里,隐约可见,跑过来的至少有五六个男人,其中包括王逵、鲁虎和数名船工。 姚木槿刚要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已是衣不蔽体,立刻双手抱在胸前,又瑟缩着蹲在地上。 她有些不知所措。 韩迟云猛一翻身,单膝跪在姚木槿面前,伸开手臂,将瑟瑟发抖的女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待诸人走近,他沉声对跑在最前面的王逵道: “先去把大氅拿来,姚娘子受凉了。” 作者有话说: “碧雨案”并非乱编,原案出自南宋司法文书《名公书判清明集》,写进小说里的时候做了一些情节上的修改。原案我有点记不清了,大概就是,某人看上了别人家的女使,然后就想办法骗走,把女使藏起来折磨,后来主家报官,然后官府查查查就查到了这人。《名公书判清明集》是成书于宋理宗时期的一本司法断案诉讼判决文书,目前学界多用它来研究宋代司法制度。 第44章 挣扎 第44章 挣扎 因着赵与念的跳江之举, 原本一日就可抵达临安的大船不得不在富春江一处野码头下锚休整,等待次晨天明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再重新起航。 韩迟云、姚木槿和赵与念皆已被轻舠载着送回船上, 眼下各自回房歇息。 姚木槿拿热汤洗了头发又擦了身, 换上干净衣裳, 翻出一块帕巾将头发裹好, 这便躺在榻上打算趁天还没亮, 先抓紧时间小憩片刻。 房门轻响,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姚木槿向外看去, 见是一位年轻女使正向床榻走来, 手里还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女使名唤芄兰,正是白日跳江之前与姚木槿在甲板上聊天那人。 姚木槿原以为此女与采蘋一样, 皆是伺候孟夫人的。可闲聊之时才知, 原来韩相爷还有个姓李的妾室——便是她上回在水阁见过的那个跟在孟夫人身边的美貌女子。 而这芄兰,正是那李姨娘身边的女使。 韩迟云在府内点人随行富春山的时候,那李姨娘想要趁机讨好一下家中大官人, 遂主动打发芄兰跟随。 此刻, 芄兰端着姜汤行至榻前, 见姚木槿醒着, 便将那碗姜汤双手捧给她。 “我们大官人怕娘子受凉,吩咐灶上给娘子煮的,娘子快趁热喝了吧。”芄兰笑着说。 ——竟然又是韩迟云让人煮给她的?! 韩迟云,他怎能如此细致入微。 姚木槿微怔,不禁忆及上次在韩家,韩迟云知道她癸水在身,便让人给她煮了一碗红枣燕窝。 思至此处,只觉心头愈发温暖, 姜汤还没喝,寒气已尽皆散去。 她突然很想他。 虽然她和他分开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个时辰,那也是隔了好几十天呢。 姚木槿道了声谢,从芄兰手中接过姜汤,小口小口抿着。 微辣的清香滑过唇舌,舌尖酥麻,像被电着似的。 姜汤入腹,浑身腾起暖热之感,似乎连灵魂都变得柔软熨帖,这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你们大官人呢?他无碍么?” 终究还是没忍住,姚木槿主动向芄兰打听韩迟云的景况。 “大官人原本就苦船,这又在江水里受了凉,才刚喝下姜汤,睡了。” 芄兰搬了房内一把杌子坐于榻旁,将一只手按在胸前,絮叨叨地说着: “真是吓死个人哩,下午大官人跳江那时候,我的心都跟着停了。我想着这下可好,大官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趟跟出来的人,非得被相爷打杀不可。” “相爷很疼惜韩大人吧?” 姚木槿边喝姜汤边与芄兰闲聊着。 芄兰笑道:“那是自然,实话告诉你,他们韩家多少旁支子弟,再没一个似大官人这般有出息。我们家小官人那病总也医不好,眼看着是指望不上了,相爷便将所有冀望都给了大官人。” “既如此,他身上的担子必然很重……”姚木槿轻声说。 “可不是呢。他现在又做了少尹,每日忙得脚不点地。我听我们小姨娘说,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把他的亲事也耽搁了,可他却毫不在意。他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一点儿不上心,只顾着什么府衙啊、百姓啊,也是够苦的。” 话至此处,芄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姚娘子,我们大官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姚木槿被这话问得面颊发烫,故作自然地反问道:“何出此言?” “你是不知道,白日那会儿,大官人知晓你跳江,他二话不说就跟着你跳下去了。若不是为着心上人,又怎会如此?连命都不要啦。” “他是……追着我跳下去的?”姚木槿愕然。 “那可不。他从船舱冲出来,叫艄公放舟下去救赵小官人,谁知听说你也跳了,嘿,他就立刻跟着跳了。艄公放舟还要好半晌,等舟放下去,你们早游得不见人影了。” 芄兰咂巴着嘴,言及此事,似乎心情十分复杂。 “姚娘子,实话跟你说,相府里多少丫头都想往大官人身边凑,可大官人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们。你若真入了他的眼,哪怕是给他做妾,今后也必然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他又不是打算出家当和尚,为何如此不近女色?”姚木槿问道。 芄兰拧着眉头想了想:“往好听的说,他这是君子之姿,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管外面多少男人龌龊不堪,他自有他的清高。往不好听的说,就是——认死理,一根筋,犟得很。” 说完这些,芄兰眄目打量了姚木槿一番,继而又笑道: “娘子生得真好,也许我们家大官人不好别人,就好娘子这样的。从前是没遇上,现在遇上了,便是姻缘天注定。” 姚木槿的脸蓦然发烫,知晓自己此刻十有八九已是面泛红潮。 她低下头,心里颤颤的,不再说话,只细细回味着芄兰的言辞。 想到韩迟云为她跳江,她的心就像沾了蜜,浮起一股湿漉漉的香甜。 又想到韩迟云被晕船折磨得只能躺在榻上的样子,姚木槿忍不住抿唇偷笑。 转而又想起刚才在汀洲上发生的事,心里愈发甜得不像话——她的身上到现在还残留着被韩迟云拥抱时的触感,彼时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她都已经觉得疼了。 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她忍着那甘之如饴的疼痛,任凭他如何。 甚至想要他,再多一些。 哎哟,面颊烫得似火烧,想这些,怪不要脸的。 姚木槿将喝完姜汤的空碗还给芄兰,向对方道了谢,又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 “寅牌了。” 姚木槿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至五更天,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待天色大亮之后,这艘船便要重新起航,向着临安行去。 今夜来来回回折腾了这许久,知晓此刻已是寅时,姚木槿也便没了睡意。她将身上盖着的薄被拉了拉,抱膝坐于榻上。 芄兰站在桌案前,收拾空碗和食盒。才刚把食盒收拾好,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很轻,却很是沉稳。 “这时候谁会来?”芄兰疑惑。 房中二女愕然对视一眼,姚木槿慌忙拉过外衣外裙,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穿。 芄兰待姚木槿穿好了衣裳,这才快步走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韩迟云。 “大官人怎么来了?!”芄兰惊讶地轻呼出声。 “我来看看。” 姚木槿在房中听说是韩迟云来了,又慌又喜,顾不得别的,将鞋一靸就向外跑,像只小兔子似的。 隔着三步的距离,二人面对面站定,凝眸对视,你的眼中有我,我的眼中有你。 韩迟云也换了一袭干净衣衫,头发重新梳好,一顶白玉小梁冠更衬得其人如瑶林玉树一般。 可他的面色却是苍白的,唇上亦无血色,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疲惫,似乎他刚才在某个不为人知之处,自己跟自己打了一仗。 没人知晓他是如何天人交战,但疼痛和灰败却清晰可见。 姚木槿定定地望着这般倦怠的韩迟云,越看越觉心疼,以至于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韩迟云却在与姚木槿对视之后,转开了目光。 望着桌案上收拾好的食盒,他对芄兰吩咐道:“你将这些送去灶上。” 芄兰惯会察言观色,一听便知这是大官人在赶自己走,遂急忙拎了食盒步出房间,并顺手将房门关好。 女使一走,房内便只剩韩迟云与姚木槿。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心里又暖又感动。经历过适才的患难与共,她自觉二人之间的感情已更深一层。 “你好些了么?”姚木槿柔声问道。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主动称呼对方为“韩大人”或者“韩官人”,而是只称呼“你”。 ——亲近的、温情脉脉的“你”。 孰料韩迟云却只是点了点头,既没说话,也没落座,甚至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似乎是拿定主意,要与面前这女子保持距离。 姚木槿忍不住在心里笑他古板,刚才二人都已经那样了,现在又装出一副和尚模样,真真儿好笑。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韩迟云抱着她的样子,那样温柔又果敢,是以并未多在意韩迟云现在的这些异样。 她以为他仍是羞赧。 既然对方羞赧,不好意思向她走来,那她就大胆地向对方走去好了! 姚木槿欢欢喜喜上前两步,行至韩迟云身旁,软了声问他: “天亮就要开船么?是不是一回到临安,你就要带赵小官人入宫?” 韩迟云再次颔首,却仍是一言不发。 “开船之后你难免又要苦船,我去照顾你。你放心,我照顾别人可有经验呢。”姚木槿甜蜜蜜地笑着,话语欢悦轻快。 韩迟云终于开口,说:“不必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姚木槿的心忽地一紧。 “这是为何?”她故作轻松地歪着头问。 韩迟云没答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也许是他思量之事太过沉重,以至于他的神色也跟着阴郁下去。 姚木槿的紧张感越来越强,她意识到,韩迟云有话要对她说,但这话又似乎难以说出口。 他正在内心深处挣扎着。 姚木槿不喜欢这种感觉,像一个等待审判发落的囚徒,太被动了。 于是她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样子,打算再逗逗他,好让他高兴些。 她抬起纤手勾着韩迟云的衣袖,用撩拨又暧昧的语气问道: “天还黑着,你这时候来看我,是为着什么?” 陡然被女子扯住衣袖,韩迟云似乎犹豫了一刹。 可下一瞬,他猛然发力,将袖缘从姚木槿手中抽了出来。 衣袖离手的瞬间,姚木槿彻底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甜甜圈大家吃饱了吗?吃饱了接下来吃点酸溜溜的调剂一下~(我就这样甜一章虐一章的喂饭) 第45章 狠心 第45章 狠心 韩迟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是僵硬的, 面容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到了这时,姚木槿不得不承认,韩迟云今夜来此, 也许并非如她所想那般, 是想温柔地看看她。 她睁着一双清灵的眼睛, 仿佛林间不知发生何事的小鹿, 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心上人要如何对待她……她不知道。 “我来,其实是有话想对你说。你坐。” 俄顷, 韩迟云终于开口。 语气却并不欢悦, 而是正落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茫茫雪野,寒意透骨。 “韩大人……想对奴家说什么?” 姚木槿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她没有坐, 她心底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遂只能站着——站着会让她更有抵御恐慌的力气。 “姚娘子,白日在那荒屿上,我之所以与你抱作一处, 仅是为着御寒, 不为别的。你我二人并无私情苟且。你我之间, 从前是清白的, 往后亦是清白无碍。” 说这话时,韩迟云的语气毫无波澜。 大雪落在平静的古井中,又深又暗。 姚木槿却已经彻底呆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背遽然泛起一阵寒凉,只觉比浑身湿透在岛上吹江风时更加凛冽。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话语里的大雪,正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体和心魂上。 她与他,挑逗有之, 撩拨有之,亲昵有之,忘情亦有之……你来我往那么多次,至如今,她怎会不知他的心意? 可眼下,他却凭空说这样的话……凭空说这样冷漠无情的话…… “你跟我说这些,究竟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开口质问韩迟云,嗓音却是虚浮的,缥缈的,仿佛不是从自己喉中发出。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 “韩大人,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你已经爱上我了,难道不是么?!” 姚木槿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受伤的黄莺,在黑夜之中发出哀啼。 “你想岔了。” 韩迟云的话语却冷得像一道冰凌,狠狠扎在姚木槿身上。 姚木槿再受不住,蓦地喊了出来:“你骗人!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为何要跳江?!” “为救宗子。我此次出行富春山,便是为接宗子回宫。宗子身份尊贵,不可出任何差池。” 姚木槿气得双手攥拳,颤着声音,再次质问道:“在赵家的那天夜里又怎么说?!” “我已向你解释过了,那夜是我失态,是我鬼迷心窍,神智惛惛。我再次向你道歉,你想让我如何赔礼,皆可言说。只要我做得到,只要不逾矩,我定不会推辞。” “我不要什么赔礼!我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一句话!” 姚木槿怒中含悲。 韩迟云却转过身,背对着她,冷下声音一板一眼地说: “在荒屿之时,我曾告诉过你,我三岁失怙,五岁失恃。是伯父将我接入相府教养,如同息男一般。我为报伯父养育之恩,这些年来,不敢有丝毫差池,也没有行差踏错过哪怕半步。” “我不曾有错,亦不能有错。一直以来,我皆以最严苛的态度对待自己。我弟弟身体不好,伯父对我寄予厚望,将来整个韩家都将由我撑持,我不能做对不起韩家的事。”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像是换了个人,又回到了他高高在上的家族地位、前途荣耀之中,不肯向下俯瞰。 “你说清楚,什么叫对不起韩家的事?!”姚木槿双唇颤抖着,愤怒地问。 韩迟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堂之内尔虞我诈,营营逐逐,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我任临安府少尹这些时日,手段凌厉,无论华宗贵胄,但有作奸犯科之事,全不姑息,已然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我必须娶温御史的女儿,否则定会遭台谏弹劾,仕进之路亦将受阻。只要我能得到温家襄助,便能于庙堂之上靡坚不摧,能铲奸、除恶、敬天、葆民。我因韩家而卓立,韩家亦因我而稳固,这件事情我已经对你解释过了。所以……我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子。” 韩迟云的话终于说完,姚木槿的心却似被按在深海里,灌满了水,行将窒息。 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上下齿磕碰在一处,发出一种细碎又瘆人的声音。韩迟云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一句一刀,割得鲜血淋漓。 她,姚木槿,一个卑贱的女子,一个卑贱的市井卖花女,甚至还是个寡妇。 韩迟云,万人景仰的临安府少尹,韩相爷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朝堂上出类拔萃的俊才。 他说,他不可能娶她这样卑贱的女子,因为这会耽误他在庙堂上大展宏图,会让他无法撑持韩家,让他无法向韩辙报答养育之恩。 刹那间,眼中下起暴雨。 姚木槿甚至都来不及擦拭,便已是泪流满面。 愤怒,不甘,痛苦,悲怨……种种情绪一起向她涌来。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丝线悬在空中的傀儡,那冰冷的丝线勒着她的脖子,将她勒在半空,晃晃悠悠,不知生死。 “如果……我甘愿低三下四,做你的外室,或者……哪怕只是个通房丫头呢?” 也许是爱令智昏,姚木槿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自甘卑贱的话。 但她仍是说了。 她缓步上前,将脸贴在韩迟云背上,泪水涓涓淌落,打湿了他金贵的衣衫。 她想要什么,他很清楚。可他却不肯应她,不肯给她。 韩迟云任凭女子在他身后哭泣,不仅不为所动,态度也变得愈发冷漠: “姚娘子何必如此。且我早已说过,我不纳妾,不置外室,亦不要通房。这是我的心志,倘若心志磨灭,我将不再是我。” 话毕,他骤然向前走了两步,再次与姚木槿保持距离。 姚木槿感觉心里疼得一搐一搐的,像被一千只大手狠狠捏住心脏,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已经看不清楚韩迟云,甚至没办法顺畅地呼吸,只能张开嘴,用力喘着气。 “韩大人……奴家想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有没有爱上奴家?奴家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回答。” 她泣不成声地问着。 许久之后,韩迟云回答:“不爱,庸俗。” 姚木槿向后连退数步,边退边恨声说: “好!韩大人,您够决绝!您是清白君子,奴家是卑鄙小人!你我二人自今日起一刀两断!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韩大人再无任何瓜葛!韩大人自有阳关道,有高官厚禄,黄金万两,我去过我的独木桥。不到黄泉路上,你我二人再不相见!!!” 决绝的话语浸在眼泪里,湿淋淋的,钻心刺骨。 耳闻姚木槿说出这般狠话,韩迟云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仍是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似是再不愿看到她那张撩拨人心的脸。 “出去!滚!!” 姚木槿努力咽下泪水,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房门,对韩迟云下逐客令。 韩迟云拔腿向门外走去,便是在此时,姚木槿猛然冲上前,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裳。 她哭得肝肠寸断,浑身抖似筛糠,连带着韩迟云也跟着颤抖起来。 片刻后,韩迟云沉声道:“姚娘子,保重。” 话毕,他用力挣开姚木槿抓在他衣衫上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 姚木槿在被韩迟云甩开的瞬间,踉跄着向后退去,腿一软,缓缓滑坐于地。 她已经哭得浑身脱力,站不起来,眼前亦是阵阵发黑,干脆就坐在凉冰冰的地上,将自己蜷成一团,任凭泪水如泉涌。 芄兰没有再回来。 姚木槿一个人蜷在船舱内的地板上,一直蜷到天色大亮。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扶起她,也没有一个人再来看她一眼。 她感觉得到,大船已经再次起锚,顺流而下,也许用不了几个时辰就会抵达临安。 她听到船舱外有人说话,还有人在大声发笑,亦有脚步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却与她没有丝毫干系。 她闭上哭肿的眼睛,身体仍在细细地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两千年,反正是在姚木槿的眼泪都已经淌不出来的时候,大船忽然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外又响起“笃、笃、笃”的脚步声。 须臾,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姚木槿用力撑着自己,从地上坐直身子,抬头看去,原来是这船上的艄公。 艄公走入船舱,看到这女人抱膝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哭得肿似核桃,似乎也愣了一下。但转瞬,他便恢复至事不关己的模样。 高官贵胄之间男男女女的啰嗦事,不该他管的,他绝不会多嘴。 所以,他只是上前两步,客客气气地对姚木槿说: “姚娘子,咱们这江船就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走,吃水太深,要搁浅的。还请娘子就在此处下船吧。” 姚木槿听见自己用喑哑的嗓音问艄公: “……韩大人呢?” “半个时辰前,韩大人带着赵小官人换河船走了。这会子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大运河。韩大人留了一条河船给您,请您自行离去。” 韩迟云走了……韩迟云一言不发就带着赵与念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单单将她留在原地。 也对,他们二人都已经说了不到黄泉再不相见的狠话,还能如何呢? “韩大人走时交待了,许诺给娘子的钱,三日之内必然送到,还请娘子放心。”艄公在一旁继续补充道。 “他可还说了什么?” 艄公摇头。 “好,我晓得了。多谢您老人家,我现在就下船。” 姚木槿攥紧裙摆,努力让自己不要摔倒,不要做出丢人现眼之举。 在数次努力之后,她终于站了起来,拖着重逾千钧的身子,一步步向船舱外走去。 舱外是个大晴天。 冰冷刺骨的大晴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放下 第46章 放下 此次前往富春山接宗子, 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光阴荏苒,待姚木槿再次回到临安的时候,已是孟冬十月初十。 重新躺在黑羊巷那间属于自己的陋室里, 姚木槿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凄凉, 有酸楚, 同时也有些难以言说的释然。 她和韩迟云已经彻底了断情愫。 从今往后, 她不会再想他, 更不会再见他,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这男人从她的心房里赶出去了。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夜深人静之时, 一闭眼睛,眼前便是她和韩迟云在船上相决绝时的场景。 彼时那男人一双薄唇说着冰冷言辞, 甚至最后连再看她一眼都不肯。 她不知道韩迟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韩迟云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她输了——输给了青云直上的仕途和门当户对的婚约。 眼泪汹涌而出, 一滴接一滴, 打湿鬓发与孤枕。 回到临安的第三日, 韩迟云倒是信守诺言, 派人给姚木槿送来了一只钱匣。 姚木槿打开一看,内中是满满一匣金叶子。不用数也知道,这匣金叶子比她狮子大开口要的那一百枚,只多不少。 她明白韩迟云的意思,收了这笔钱,二人自此再无瓜葛。 若是从前,得了这么一笔巨款,姚木槿定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现在, 她看着这片明灿灼目的金色,只觉晃得眼睛生疼。 姚木槿将匣盖阖上,郑重地向来人道了声谢——这钱她收下了。 待送钱的韩家仆役走后,姚木槿将匣子藏在了二楼墙壁与地板的夹角中。这匣金子对她来说有大用,须得好好筹划一番。 钱匣藏好之后,姚木槿擦了擦眼角沁出的薄泪,咬着牙打起精神,打算收拾一下花担去东马塍看看还有没有花枝可以捡漏。 她不能颓丧萎靡。 哭可以,但哭完了就必须振作起来。 她姚木槿绝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打到的女人。她有的是心气,也有的是勇气和力气。 正在后院摆弄花担子的时候,忽听外面又传来叫门声: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 这回姚木槿一耳朵便听出来了,叫门的是隔壁叶家的女儿叶二娘。 门一打开,姚木槿的衣袖就被一双兴奋的手紧紧抓住。少女欢喜得双眼放光,连语速都变快了些: “小啾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准保比我还高兴!” 姚木槿牵着叶二娘的手将其牵入屋内:“进来说话吧。” 叶二娘欢欢喜喜正准备开腔,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姚木槿神色不对,不仅眉目之间俱是疲态,甚至眼眶通红,似乎刚哭过一场。 “你怎么了?”叶二娘忧心忡忡,“是谁欺负你?” “没事,没人欺负我。我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哪有人敢欺负我。” 姚木槿努力勾起唇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叶二娘想想也对,黑羊巷谁人不知姚小啾的泼辣脾气,光是嘴皮子就利索得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说至哑口无言。谁敢欺负小啾姐姐,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究竟何事这么高兴?” 姚木槿不想叶二娘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于是主动发问。 叶二娘这才想起自己所为何来,霎时便笑得满面春晖: “你出去这么久,肯定不知道!我昨儿夜里发现你回来,今天就赶紧跑来告诉你——小啾姐姐,程哥哥他升做兵长啦!” 姚木槿一愣,脱口便问:“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叶二娘眼含喜悦,那喜悦中还缀着一片不易察觉的羞赧,“前些日子卖炊饼的时候,我在街市上遇见他,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还谢我为他缝了裹肚。” 姚木槿顿时只觉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想来三哥自从做了潜火兵之后,那样兢业,那样辛苦,现在终于得以一步步擢升,她是发自内心为程厌感到高兴。 “晚上来我家吃饭,今晚我请客!咱们好酒好菜给三哥庆祝!” 姚木槿的面上终于浮出笑容。 “好!我一定来!”叶二娘容色羞赧,但却答应得十分坚定。 送走了叶二娘,姚木槿高兴得从钱匣内取了足足一贯钱,打算先去防隅官屋看看三哥,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之后再去街市买上一大堆好酒好菜,今晚与三哥一醉方休! 谁知到了城西厢防隅官屋,却扑了个空。 “程兵长在钱塘门望火楼,你去那儿找他。”正在防隅官屋值守的一位潜火兵告知姚木槿。 姚木槿颇有些担忧地问:“今日轮到他上望火楼么?” 潜火兵有规定,一旦上了望火楼,绝不可擅离职守。若是今日轮到程厌上望火楼,那就只能改日再庆祝了。 “没有,”那潜火兵笑道,“他是去指点新兵。” 姚木槿谢过那人,转身便如一阵风似的,“呼啦啦”刮去了钱塘门。 望火楼高耸于钱塘门畔,站在下面抬眼一望,其上所立之人离苍穹那么近,好似要擘云摘星一般。 姚木槿气喘吁吁跑至望火楼下,仰头看去,果见程厌和另一名潜火兵并肩站在楼上,二人皆向城中民居聚集之处眺望着。 “三哥——!” “三哥——!!” 姚木槿在望火楼下手舞足蹈地呼唤着。 程厌听到叫声,低头一看,看到了姚木槿,面上浮起一片柔和笑意。 他冲姚木槿挥了挥手。 “晚上来我家喝酒——!!” 姚木槿将手放在唇边,比作喇叭状,继续对楼上的程厌喊话。 望火楼太高,程厌没听清姚木槿说什么:“怎么了?” “我说,今天晚上,来我家!” “拐杖??”程厌诧异。 “晚上!晚上!喝酒!” 姚木槿像只小兔子,在望火楼下蹦蹦跳跳,因着程厌听不清而着急。 “杀牛??”程厌还是没听清。 “喝酒!喝酒!”姚木槿急得比了个仰起头往嘴里倒酒的动作。 “你要用拐杖杀牛?!” 姚木槿双手叉腰,气呼呼地抬头看着程厌,这回她算是弄明白了,程厌是故意的! 他早就听清了她在喊什么,却故意打岔,逗她呢。 “你究竟来不来?!你再胡说,我不待见你!”姚木槿跳着脚喊道。 程厌爽朗地笑了起来,大声答道:“来!一定来!” 邀请过程厌,姚木槿这便跑去善履坊找顾沾沾。 孰料这回又扑了个空。 崔大娘告知姚木槿,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了,兴许要傍晚才能回来。 听到周恒的名字,姚木槿忍不住心内起厌,遂打消了叫顾沾沾也来家中吃饭的念头。 从顾家出来,她便匆匆忙忙去往东青门外的菜市场买菜去了。 待到傍晚时分,姚木槿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了筐胖豆芽,风尘仆仆地回到黑羊巷。 才转过巷口就见叶二娘怀中抱着一屉炊饼,已经站在姚家门外等着她——这丫头,简直比她还着急。 姚木槿笑盈盈地开了门,将鸡鸭和菜筐都放入灶房,又去后院搬了柴禾进来,添柴吹火,两个女人这便撸起袖子开始烧菜。 程厌走进姚家的时候,满桌菜肴尚未摆齐,但桌上已是七七八八置下许多碗碟,粗略瞧去,什么酒蒸鸡、鲤鱼脍、肉葱齑应有尽有,看得出来,着实是下了功夫。 姚家那个长久不使的灶台,今日是大张旗鼓发挥了它的作用。 此刻,灶房外仍在冒着炊烟,袅袅缭缭,随风而去,简直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厌忍不住想,这才是家的样子。 他行至灶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这便瞧见两个女人一个在灶台前看锅,一个在砧板处剁肉,可谓是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姚木槿一抬头看到程厌,立刻笑道:“三哥,快去屋里坐着,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叶二娘站在灶前与一锅鸭子较劲儿,听姚木槿唤三哥,赶忙扭头去看,这便看到程厌正站在门外望向自己。 这一望,叶二娘的脸霎时羞得通红。她“唰”地低下头,继续和锅里的鸭掌一较高下。 待到日入之时,满满一桌子菜终于全部摆好。姚木槿、叶二娘和程厌三人于桌旁对坐。 “三哥,恭喜你!以后要叫程兵长了!四妹先干为敬!”姚木槿率先举起酒碗,满满一碗酒,她一饮而尽。 程厌却不像姚木槿这般兴奋,他沉默地笑着,只将碗中酒液在唇边抿了一口。 姚木槿拿眼神示意叶二娘,意思是:到你了,别害羞。 叶二娘嗫喏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学着姚木槿的样子端起酒碗,道:“程兵长,我也敬你!”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出来,嫌弃道:“叫什么程兵长,多生分呢,叫厌哥!” 程厌赶忙抬手制止:“别乱教唆人家姑娘。” “谁乱教唆了?”姚木槿不服气,转向叶二娘,问道,“我说错了么?” 叶二娘羞红了脸,半低着头,手心于酒碗边沿摩挲着,不知如何是好。 姚木槿突然放下筷子,正色道:“三哥,我这趟去富春山,一点儿本事没长,但却悟出一个道理,你想不想听?” “什么道理?”程厌问道。 姚木槿面上漾起一抹笑意,语调却仍是郑重: “我悟出来,三哥,人活着,该拿起的时候要拿起,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人不是因为拿起而幸福,人是因为放下才能幸福。” 拿起,拿得越多,只会让人越来越不满足;惟有放下,才能真正得自在。 她也不知自己这话究竟是说给程厌,还是说给她自己。但她说出来之后,忽然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姚木槿想,她和庾岭之间,其实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 他们顺其自然地相伴,顺其自然地结合,顺其自然地过日子,又顺其自然地生与死。 从前一直以为,所谓“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的,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就好。 直到遇见韩迟云,她才彻底明白,原来爱情根本不是顺其自然。 爱情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欲罢不能,是浑身颤栗和泪流满面。 ——惟有爱,能让人同时体会到痛苦和痛快。 她体会过了,品尝过了,明白了,所以,就到这一步吧,她也该释然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已经在韩迟云那儿感受到了爱情切肤刺骨的疼,她现在要做的是放下,是彻彻底底地放下。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嘛,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土,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她向来是洒脱之人,现在要继续洒脱下去。 与此同时,她也希望程厌能放下一些虚无的执念,如她一般,潇潇洒洒往前走。 姚木槿将手搭在程厌的护臂上,用力摇了摇,凝声继续说道: “三哥,放下吧……妹妹不希望你如此付出,只希望你能幸福。” 程厌没说话,垂眸看着手边那碗酒,看了好半天,一动不动。 姚木槿用胳膊肘碰了碰叶二娘,叶二娘意会,赶忙再次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这回甚至直接改了口: “厌……厌哥,我敬你……” 她的声音细细的,话语仍带怯意,可她能主动改口、主动说出心意,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英勇。 良久,程厌抬手端起酒碗,在叶二娘的碗沿轻轻一碰,道:“多谢。” 话毕,他仰头将碗中酒液一口喝干。 叶二娘霎时笑靥如花,开心得眼圈都红了。 三个人吃完饭喝完酒,程厌去灶房刷碗,姚木槿则与叶二娘一起,肩并着肩坐在后院数星星、听流水。 秋末冬初的星空,璀璨又清冷。 姚木槿唇角微扬,仰头望向天穹,一双眼睛亮得似有星子坠入其中。 今夜,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这快乐让她暂时忘却韩迟云,也忘却心底沉甸甸的痛苦。 叶二娘还在为程厌愿意接受自己而激动,两只手绞在身前,把手指绞得通红。 “你放心,”姚木槿撞了撞叶二娘的肩,打趣道,“我三哥是个实在人,他要是对你好,一定会让你舒服到天上去。” 哪知姚木槿这话说完,叶二娘的脸更红了,这下隔着夜色都看得到,脸红得仿佛一场高烧不肯退。 “我……我家穷……阿爹阿娘身子都不大好,家里只能卖炊饼,也没别的本事……”叶二娘怯生生地说。 “你至少有家,他是个孤儿,他连家都没有!”姚木槿毫不留情地埋汰程厌,“你知道不,他小时候曾被人领养过,后来又被送回慈幼局了。” “诶?这是为何?” “嫌弃他呗,嫌他狗崽子,太闹腾,不服管。那家人打他,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再打他,他就跑,猴儿一样,谁也抓不住。后来那家人离开临安的时候,又把他扔回了慈幼局。” 想起这事,姚木槿就忍不住想笑,叶二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后,叶二娘又犹豫道:“可我,没有陪嫁……” “嘁,要什么陪嫁,你看他是贪图那些的人么?” 叶二娘:“他是兵长,将来还有更好的前途,我配不上他。” 姚木槿:“胡说八道。你配得上。你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叶二娘被姚木槿的话逗乐,笑道:“小啾姐姐,多谢你……我胆子太小,要不是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 姚木槿十分豪迈地摆了摆手:“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为何是你谢我?”叶二娘奇道。 姚木槿神秘地笑了笑,再次抬头望着冬夜的漫天繁星,心想,三哥有人陪着,她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临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报应 第47章 报应 顾沾沾还没改名叫顾沾沾的时候, 姓李,名红儿。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如同她本人一样, 丢在人群中就很难找出来了。 她家原是临安乡下的庄户, 四岁那年, 家中失火,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整条巷子烧作人间炼狱。 火灭后一看,巷里人家几乎皆已被烧空。 李红儿的亲生父母和叔伯皆于这场大火中丧生, 而她则因在旁村婆婆家玩耍, 侥幸活了下来。 人人都说她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场大火之后, 年仅四岁的李红儿便成了孤女。 她家中还有个远房舅舅, 可那人嫌她是女孩儿,说什么都不愿收养她。 最终,孤苦无依的李红儿被庄子上的好心人送去了慈幼局。 日月逾迈, 流年似水。 一眨眼, 李红儿便从一个四岁的伶仃丫头变成了二十岁的卖唱歌女。 二十岁的李红儿认为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也不是养父母, 而是她的四姐——姚木槿。 姚木槿天生一腔赤子心,诚挚又热烈,聪颖又坦荡,这让李红儿羡慕不已。 每一次,当她看到那女人已经被苦日子压倒在泥淖中,可转瞬却又在泥淖中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李红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单单是羡慕, 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她嫉妒四姐的洒脱,嫉妒四姐的笑靥,有时甚至嫉妒四姐有着黄莺啁啾一样的歌喉,而她却没有。 但嫉妒归嫉妒,四姐仍是李红儿在这世间最在乎、最愿意依赖的人。 人性本就复杂且隐晦的,万般情绪叠在一起,在爱恨之间与尘世斡旋。 剖开胸膛看一看,没有人完美无瑕。 人间不是非黑即白。 人心都是灰色的,时有天晴,亦时有阴霾。 不完美也没关系,只要在大是大非面前行得正、拎得清,就足够了。 李红儿不否认自己的阴暗面,同时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能够辨别是非的人。 在这一点上,她其实也是受了姚木槿的影响。 因为姚木槿从来都是坦诚的,坦然承认自己的喜与厌,嬉笑怒骂皆尽兴。 昔年顾家老夫妇来慈幼局收养女儿,姚木槿将机会让给了李红儿。李红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是感激。 离开了慈幼局,李红儿也不再叫李红儿,她改名为顾沾沾。 顾沾沾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聪睿的女子。她有些笨,学东西慢,心志不坚,优柔寡断。 这些缺点在她遇见周恒之后,愈发显现了出来。 此前她和周恒因雇佣女使之事吵了一架,周恒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原以为他可能不会再来看自己,谁知没过多久,那男人却又来了。 顾沾沾知道,她到底是一只好玩又听话的小白兔,还会唱歌讨喜,主人高兴了就来逗一逗,图个乐子。 周恒得知姚木槿已经为顾沾沾解决了雇人照料之事,立刻喜笑颜开,一迭声夸姚木槿能干,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他将顾沾沾搂在怀里,低声问她有没有对姚木槿说外室之事。 顾沾沾身子一僵,她没说。 有些话,她不可能告诉周恒,但她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她看得出来,姚木槿已经爱上了韩迟云。 她得意于自己颇具慧眼,对四姐十分了解——姚木槿甚至都没和韩迟云有肌肤之亲就已经爱上了对方——而她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半是欢喜半是忧。 周恒不知姚韩二人之间的情意,只以为是顾沾沾偷懒耍滑,遂又是哄骗又是发火,让她好好想想肚子里的孩子。若是能说服姚木槿,她就不必再做受人欺辱的外室,而是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回周家。 顾沾沾确实想了,并且想了很久。 最终,她在“辜负孩子”和“辜负姐姐”之间,偷偷地选择了前者。 恰好那时姚木槿不在临安,顾沾沾以为周恒知晓此事便会知难而退,遂将姚木槿跟着韩迟云一起去富春山的事告知于周恒。 哪知听闻此言,周恒心里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烦躁情绪,他知道自己比不过韩迟云,他连韩迟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以自己龌龊的心思揣摩旁人,认定韩迟云之所以带姚木槿去富春山,十有八九是想趁此机会得到那女人。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妩媚多姿的姚木槿躺在韩迟云身下,正被他玩弄着。 周恒的胜负欲突然就被激了起来。 他不能再等了,哪怕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也要将姚木槿弄到手。 在对付女人这件事情上,他绝不能输给韩迟云! 周恒十分笃定地认为,像韩迟云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一旦知晓姚木槿和他周恒有了床笫之欢,定然再也不会要她。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先将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这些日子周恒便三天两头来找顾沾沾,甜言蜜语哄着她,实际却是为了打探姚木槿回临安了没。 顾沾沾见搪塞不下去,只得胡乱说了个十天半月之后的日子,打算能拖一时算一时。 然而,恰是周恒又来找顾沾沾,并且假情假意带她去游湖的那天,姚木槿也亲自上了顾家的门。 从崔大娘那儿得知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姚木槿便告辞离去,只说改日再来。 周恒和顾沾沾从西湖回来之后,崔大娘忙不迭将白日里姚木槿曾来寻过顾沾沾的事,告知那二人。 周恒的面色倏然一变,一抹凶色闪过眼底。 “你姐姐回临安了?!”他冷下声音问顾沾沾。 “奴不知晓……也许是提前回来了……”顾沾沾磕磕绊绊地答。 周恒见顾沾沾怯懦的模样十分惹怜,转而又嬉笑起来,抬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道: “没事,这不怪你,你让崔大娘去给她带个口信,叫她明晚到你这儿来。” “到奴这儿做什么?”顾沾沾不解。 “也没什么,不过是官人我想和她,做些快活事。” 周恒将唇贴在顾沾沾耳畔,虚着声音,一字一顿答道。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必须快些把姚木槿弄到手。 既然顾沾沾磨磨蹭蹭不肯帮他说话,那他就自己动手好了。不过就是用点儿见不得人的小手段,待木已成舟之后,一切都好说——就如同他得到顾沾沾时一模一样。 次日傍晚,周恒再次来到顾家,一进门就问顾沾沾有没有给姚木槿带口信。 顾沾沾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片语不发。 “你姐姐人呢?还没来?” 顾沾沾把头埋得更低,垂眸看着自己已经挺得很大的肚子,慢慢地,抬手护住腹中胎儿。 她已经怀胎八个月了,很快就要临盆,孩子会在最寒冷的冬天出生。 她对进周家做小姨娘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周家大娘子凶神恶煞不说,周恒的种种行为也让她愈发难堪、难过。 但姚木槿曾说过,要做孩子的干娘,与她一起抚养孩子,让孩子好好长大。 她记得这话,这是姐姐给她的承诺。 她知道,姚木槿一旦答应的事,定会拼尽全力去做到。所以,她很放心。 周恒见顾沾沾不答话,蛮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姐姐究竟怎么说?” 顾沾沾鼓起全部勇气,抬头看着周恒,大声回答: “我姐姐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不会给你做外室的!你死了心吧!” 周恒的脸色蓦地难看起来,眯着眼睛看向顾沾沾:“小娼妇,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惦记她了!我不会叫她来的!” 话音甫落,周恒仿佛一头恶虎,猛扑过来将顾沾沾按在榻上,双手似钳子一般掐着她纤细的脖子,越掐越紧,越掐越狠。 窒息,恐惧,浑身僵冷。 濒死感如潮水袭来,瞬间便将顾沾沾吞没。 她被周恒掐得面色涨红,双眼翻白,口唇张开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担心自己腹中胎儿受到伤害,不得不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掰着周恒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刹那间满面尽湿。 就在顾沾沾以为周恒真的要掐死自己的时候,周恒却突然松了手。 “好受吗?”周恒俯身贴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问。 顾沾沾捂着脖颈“咳咳”地咳嗽着,听到周恒的问话,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告诉你,你最好识相点,否则我就立刻让你去见阎王。”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好半晌终于哭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周恒却阴冷地笑了起来:“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他伸出一只手在顾沾沾腹部温柔地抚摸着,边摸边说:“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外室。很早以前,我就有过一个女人,你知道她后来如何了?” 顾沾沾被周恒摸着肚子,浑身觳觫,说不出话。 周恒笑着继续说:“她被我掐死了,尸体被扔进钱塘江,早就冲到东海喂鱼去了。你知道我何为要掐死她?——因为她不听话!” 顾沾沾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恒,用几不成调的声音说:“你……你……你这恶棍……” 周恒却似被骂得十分满意,笑道: “恶棍?恶棍算什么!告诉你,就算是阎罗王,我也不怕!钱、权、势,我周家全都有。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话毕,他丢下瘫在床上、浑身抖得仿佛筛糠的顾沾沾,开门去往灶房。 灶房内,崔大娘正在为飧食而忙活着,并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周恒站在门边问崔大娘知不知道姚木槿住在哪儿,崔大娘许是想讨好家中官人,立刻便说自己知道。 “你去,现在就去把她叫来,就说她妹妹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崔大娘一惊,生怕是自己没照顾好顾娘子。 周恒冷声道:“这你不用管,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话毕,他从荷包中摸出一把铜钱递给对方。 崔大娘一看官人给了赏钱,立刻喜笑颜开,正要走,周恒忽又将她叫住:“……慢着。” 崔大娘不明所以,立在原地等着听吩咐。 却见周恒面上浮起一丝诡笑:“把姚娘子叫来之后,你就四处去逛逛,今晚不要回来碍事。” * 姚木槿被崔大娘火急火燎叫去顾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戌时过半。 冬日天黑得早,才刚到酉时,天地间便已是桑榆暮影苍茫。 陋巷冷寂,逆旅黯然。 她今天在街市上卖了一天的花,营收却不大好。 初冬这时节,乃是一年当中生意最难做的时候。夏秋两季的莲与菊已然凋落,更冷些时候的红梅碧桃又还没开,花田里几乎没什么好花,街市上买花之人亦是寥寥。 傍晚暮色西沉的时候,起风了。 北风伸出凛冽大手,在世人的脖颈处轻轻一摸,登时便冷至砭心刺骨。 姚木槿挑着花担回到家中,只觉意懒无力,什么也不想做。 回来的路上在街市小食摊叫了一碗馄饨,哪知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胃里反酸,心里的酸楚也开始一滴滴地往腹中淌。 身体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到处都是冷的。 姚木槿锁上门窗,正打算蒙着被子好好睡一觉,却在这时,忽听崔大娘在门外喊她,说顾沾沾出事了,叫她立刻过去。 “出什么事?!” 姚木槿疾步出门,担心地问。 顾沾沾已经怀胎八个月,眼下正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姚木槿生怕她们母女二人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岔子。 崔大娘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重复着“出事了”,“蛮要紧的”,“请娘子快去看看”之类的话。 姚木槿锁了房门,二话不说就随崔大娘走了。 行至顾家门外,崔大娘却找了个借口没跟姚木槿一起进屋。 姚木槿心慌意乱,只惦记着顾沾沾和孩子,也没管对方有何异样,自己推门进去了。 屋内阒寂无人。 “沾沾?沾沾?你在哪儿?” 姚木槿唤着顾沾沾的名,在厅堂找了一圈儿也没见人,遂直奔卧房而去。 一走进卧房就见周恒翘着脚坐在床沿,正斜着眼睛睨向她。 姚木槿猛然收住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周恒发出一声哂笑:“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这屋子本就是我和沾沾的。” “我妹妹呢?她出了何事?”姚木槿不想和周恒啰嗦,她心里只惦记着顾沾沾。 “她没事。” “没事?” 周恒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其实不是她叫你来的,是我让那仆妇去将你唤来。” “你叫我有何事?”姚木槿的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有事,当然有事,有一桩大好事。” 周恒边说着话边站起身向姚木槿走去,姚木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她不想和他挨得太近。 “小啾妹妹对那姓韩的一副温柔体贴模样,对我却如此凶巴巴,唉,我这心里实在难受。”周恒油腔滑调地说。 姚木槿听对方提起韩迟云,心口忽地一疼,连忙咬住下唇,没答话。 周恒踱着方步,围着姚木槿转了一圈,将她的身体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笑道: “妹妹风姿绰约,是这天底下难得一见的野美人,令人一眼忘俗。这件事,此前我原是打算让沾沾对你说的,可谁知她是个小性子,嫉妒你,怕你抢了她的风头,就是不肯对你开口。没奈何,今夜只好由我亲自对妹妹言说。” “有话快说!”姚木槿冷声斥道。 “好,我也不跟妹妹兜圈子,那我就直说,我打算将妹妹置为妾室,接你回周家……” 周恒话还没说完,立刻就被姚木槿打断: “啐!想得美!” “怎么?妹妹竟然不愿意?难道妹妹打算今后一直独守空房?”周恒惊诧道。 姚木槿简直要被周恒气笑了,他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她会愿意去他们周家?! “对,我不愿意。”姚木槿忍着心头膈应,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活计,独守空房又如何?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周官人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话毕,转身就走。 “等等!我有事,当然还有别的事。” “何事?” 姚木槿没回头,也便没看见周恒皮笑肉不笑地向她靠了过来。 “我这个人,就喜欢妹妹这种泼辣脾性。妹妹是不知道我的好处,但凡知道了,也就不会再如此拿腔作势。” 姚木槿感觉到这男人已经贴在了自己身后,她倏然转身,扬手就想扇他。 手腕却被周恒攥住了。 “今夜我便让你尝尝好滋味……”周恒笑得愈发得意,将空着的那只手摸在姚木槿腰上,“看是韩迟云伺候得好,还是我伺候得好。” 姚木槿猛然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顺势骂道:“不要脸的东西!” 伴着话音,她拔腿就想跑。 周恒却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阴恻恻道:“想走?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走!” 话音未落,就见此人如饿虎扑食一样,一把抱住了女子腰肢。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叫,下一瞬,她照着周恒脸上劈面就是一耳光。 周恒被这一耳光打得脸歪向一旁,待回过神来,他面色阴沉,抬手攥住姚木槿的头发,拖着她往床榻上拖去。 “小娼妇!老子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周恒骂骂咧咧地将姚木槿拖至榻边,用力一摔,姚木槿吃不住力,这便被摔在榻上。 倒在榻上的瞬间,姚木槿用力撑着身子,翻身坐起,继续拳打脚踢地和周恒抗衡着。 她绝不肯听天由命。 只要她还活着,就定会反抗到最后一刻。 周恒再次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抬手去掐姚木槿的脖颈,姚木槿却张口就想咬他。 二人这便于卧榻上撕扯起来。 * 善履坊这所房子其实是周恒为顾沾沾赁的。 彼时他刚在顾沾沾身上得手,对其情爱正浓,只觉自己摘到了一朵可喜可怜的小白花,要好生藏着,于是便赁下此处将顾沾沾置为外室。 房子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厅堂和卧房外,还有灶房、溷厕和前后两个小院子。 前院放置水缸、扁担、箩筐等日常用物,后院则是两块花坪,闲暇时候可以侍弄些花花草草。 此刻,顾沾沾独自站在后院的花坪前,满面清泪,正无声地恸哭着。 她被周恒以杀人威逼,不得不离开卧房,藏在后院,将房间让给他,让他在里面做他那些龌龊事。 她清晰地听到卧房里传出的厮打声—— “啪”地一声脆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她猜,应该是姚木槿拿碗砸周恒,但很明显,没砸中。 “哐”地一声重响,是屋内的小杌子被踢开的声音,也许是周恒嫌那杌子碍事,挡在了自己和姚木槿之间,遂一脚将其踹走。 “啊”地一声惊呼,是姚木槿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已经被周恒制住了,正拖着脚步往前走。 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是身体倒在床榻上的声音,沉闷,惊悚。 顾沾沾打了个哆嗦,她知道,姚木槿没打过周恒,也许周恒马上就要得手了。 她愣愣地看着花坪,忽然发现花坪墙角处扔着一把斧头。那是崔大娘在后院劈柴的时候用的,图方便就随手仍在了墙角。 斧头仿佛带着某种蛊惑,顾沾沾的眼睛粘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她拖着自己已经站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向斧头走去。 弯腰,捡起,将之拎在手中。 顾沾沾拎着斧头,面无表情,浑身僵硬,宛如被咒符唤醒的行尸走肉一般,从后院小门进入屋内,木呆呆地向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是开着的。 周恒已将崔大娘打发走,又将顾沾沾赶去后院,他肆无忌惮,再无任何顾虑,甚至开着门他也无所谓。 顾沾沾站在门口,看到周恒已将姚木槿压倒于榻,双腿岔开骑在她身上。 周恒是背对着门,顾沾沾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将双手放在身前,十分用力地掐着什么。 顾沾沾像鬼魂一样飘了进去。 她怀孕八个月了,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可她的脚步却轻得可怕。 走进房内,这回顾沾沾看清了——周恒正掐着姚木槿的脖子,就如同从前,他掐着她顾沾沾的脖子时一模一样。 顾沾沾想起来了,她之所以会被周恒霸占了去,就是因为他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掐晕,而后趁她昏厥,与她发生了关系。 她全想起来了。 她曾强迫自己忘记的旧事,在面对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时,全想起来了——那天,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赤裸着躺在周恒身下了。 顾沾沾突然明白过来,周恒这是打算故技重施。 姚木槿瘫在榻上,被周恒掐着脖子;周恒面上带着狰狞的笑,似乎很享受这个诱人又泼辣的女子此刻被自己折磨着的样子。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姚木槿的脸上,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不知道,此刻,他的后脑勺正对着顾沾沾。 顾沾沾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头发梳得很整齐,头上还戴着一顶软罗垂脚幞头,看起来人模狗样。 顾沾沾看着那颗瞧起来并不难看的头,心里只觉诧异,这般外表像模像样的人,怎得却是如此禽兽? 床榻上,姚木槿挣扎反抗的动作越来越弱。 周恒眼见快要得逞,瞬间大喜过望,松了手,俯身就想亲她。 便在此时,他忽觉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那剧痛就像是被一把利斧劈中了头,令他瞬间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处,肌肉紧紧绷住,一动不能动。 但这还不算完。 很快,又是一斧砍了下来,但这次砍偏了些,未中要害。 身后挥斧之人到底力气太小,没能如愿以偿地将他劈死。 剧痛稍缓之后,周恒状似恶鬼,缓缓转头,眼球凸出,狰狞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顾沾沾。 “贱货……你这贱货……老子早该杀了你!” 口中念念有词,周恒顶着满头满脸的血,丢下姚木槿,向顾沾沾扑了过去。 “咣”地一声闷响,斧头掉在了姚木槿脚边的地上。 周恒凶神恶煞地抓住顾沾沾的头发,拖着她的头往墙上撞,便在此时,脑后竟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是姚木槿。 姚木槿在周恒转身殴打顾沾沾的时候,从榻上坐起,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斧头,再次砍在了周恒的脑袋上。 她日常干活劳作,手臂结实,比顾沾沾有力气。 这一次,砍得足够深,也足够狠。 周恒强壮凶悍的身躯再也动不了,他缓缓向侧方倒去,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鬓角淌落,污在地面,也污在了姚木槿的脸上、衣衫上。 斧头嵌入后脑,他被开瓢了。 姚木槿在周恒倒下的瞬间,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干呕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意识完全回笼,这便看到一个死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以及站在男人身后,那个被弄得满脸是血的女人。 刚才她几乎是在完全浑噩的状态下,看到顾沾沾挨打,下意识就捡起斧头砍了过去。 而现在,她以极快的速度清醒过来,并且在瞬间想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恶人已死,报应已至。 姚木槿努力让自己撑住,冷静,不要倒下。 她踩着周恒的尸体,用力将斧头拔了出来。 顾沾沾张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唔唔”声。 她捂着肚子,也许是刚才如同疯癫的劈砍和打斗惊到了腹中胎儿,她浑身上下抖得不行,再站不住,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姚木槿蹲下,手脚并用爬到了顾沾沾身边。 顾沾沾瘫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护着腹部,无声嚎啕着。 “别哭!沾沾!别哭!”姚木槿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为镇定,“你怎么样了?” “疼……小啾……我……疼……”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姚木槿冷眼看着周恒的尸体,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幸好崔大娘不在,眼下并无旁人知晓周恒被砍死之事。 当务之急是先将周恒的尸体藏起来,莫要让外人知晓,等到天亮之后去防隅官屋找三哥,将此事告知三哥,想个办法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她就带着顾沾沾远走高飞。 既然周恒打的是非礼玷污的主意,那么他就必然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告知周家大娘子,也不会告知其他人。这也就是说,今夜除了顾家几人之外,再无外人知晓周恒的行踪。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许就能瞒天过海。 思至此处,姚木槿努力撑着自己疲软的身体站起,打算先将周恒的尸体拖去后院。 孰料她的手才刚碰到周恒,便听得身后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姚木槿回头一看,原本被周恒打发出去不许回来的崔大娘,不知因何出现在卧房门外,手中还拎着一坛酒。 然而此刻,那酒坛已摔在地上,酒液流了满地都是。 整个房间里,血腥混合着酒香,气味令人作呕。 崔大娘像是被吓傻了,身子一动不动,目光却在顾沾沾、姚木槿、周恒和那把沾满血的斧头上来回逡巡着。 下一瞬,姚木槿尚未来得及阻止,便听得崔大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杀人了,杀人了!!” 她边喊边拔腿向外跑去,不一会儿,整条巷子都回荡着这女人粗大而惊恐的嗓门: “救命啊!!!杀人啦!!!”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的心骤然跌入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入狱 第48章 入狱 喊声似是从阿鼻地狱喷薄而出, 奔涌于黑黢黢的街巷内。 此时已接近午夜,万籁阒寂,惨叫声却化作一柄利刃, 将夜色划得破烂不堪。 不多时, 整个善履坊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唤醒, 家家户户开门开窗, 询问究竟发生何事。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 已经跑出门外,堵在了顾家院前。 善履坊向东不远, 在丰乐桥畔便有一所军巡铺屋。 值夜巡兵听得巷里传来杀人的喊声, 立刻循声奔来。 巡兵拨开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冲入顾家卧房, 这便看到房内地上瘫着一个满头满脸皆已被血浸湿的男人, 而在那男人旁边,还躺着一个遍身溅血、已经昏死过去的妊妇。 除这二人外,屋内还有一人, 也是个浑身上下皆为血染的女人——她是这屋子里唯一清醒的人。 然而, 那女人并没有瘫坐在地。她是站着的, 纵使面色惨白如雪, 却依然站得笔直。 “究竟是怎么回事?!”巡兵向那女人厉声喝问。 “人是我杀的。请你们将我妹妹送去医馆,我跟你们走。” 女人看着冲至眼前的几位巡兵,虚弱却镇定地说。 * 这是姚木槿生平第二次走入临安府衙。 第一次是她来找韩迟云探问心迹。彼时她跟在韩迟云身后,与他一同穿过甬道和仪门,踩着脚下铺路的香糕砖,去往斜晖遍洒的东花厅。 路上她大大方方地望着韩迟云高挺的身姿和宽肩窄腰,心里漫溢着欢喜,一点儿也不觉得官府衙门是个冷酷肃穆之地。 可这一次, 却没有韩迟云。 她身旁只有凶神恶煞的巡兵,他们拘着她从角门进入府衙,又连扯带拽地将她带去位于正院西侧的那座可怖的狱神庙。 众人依照祖宗规矩,先在狱神庙里拜了青面圣者神案,而后便将姚木槿下狱,等待天明之后将此案呈于少尹尊前,听候发落。 临安府衙的牢房倒是比姚木槿想象的要宽敞许多,不仅头顶开着一扇气窗,房内还有石床可供休憩。 姚木槿这间是专门用来关押女囚的,此刻牢内并无旁的犯人,唯她抱膝坐在墙角,仰头向气窗看去,窗外仍是厚重黑夜,不见熹光。 黑夜像一块被乌桕染成的粗麻布,紧紧捂在眼前,捂得姚木槿浑身僵冷,几乎窒息。 今夜这么一闹,她的脑海已是混沌万分,思绪亦飘飘荡荡,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想到那里。 离开顾家之时,她看到周遭街坊已找来床板,抬着昏死过去的顾沾沾去寻郎中。她在心里暗暗祈盼,求上苍垂怜,一定要保佑顾沾沾母女平安。 纵使那孩子的父亲是个恶棍,可孩子是无辜的。 顾沾沾刚怀上孩子那时节,她曾去庙里求神拜佛,彼时就问过菩萨,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菩萨说,是女儿。 得知此时的瞬间,姚木槿心内喜忧参半。 倘若是个儿子,可能她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复杂的感情。 毕竟,儿子嘛,糙养就好,随他去爬高上低,跌跌撞撞,像程厌那样,摔打摔打更健康。 但女儿则不同。 女儿要细细地养,要供她读书识字,教她知人论世,不能被人三言两语就蒙骗了去,还要让她一辈子活在爱中。 姚木槿对顾沾沾腹中的孩子之所以如此百感交集,其实也与她自己的身世有关。 长这么大,她不是没猜想过,自己的父母究竟何许人也,又为何要将自己遗弃? 十岁那年,当她第一次知晓原来自己唱歌很好听的时候;十五岁那年,当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生得很美的时候;十八岁那年,当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酒量这么好的时候……姚木槿都猜测过,究竟为何会如此? 直到顾沾沾做了卖唱的市井歌伎,姚木槿这才恍然大悟。 她想,她的母亲也许便是一个像顾沾沾一样在市井间以卖唱为生的歌女——容貌美、嗓音好、会喝酒,这些特征都对得上。 而她的父亲,也许是某个高门大族的贵公子,看上了她的母亲,却又不敢将母亲接入家中。 于是,他们违背礼教,私定终身。 后来母亲怀上了她,生下了她,再之后,又迫于生计而丢弃了她。 当然,这些全是姚木槿的猜测,无凭无据,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但也恰是因为这些猜测,她愈发害怕顾沾沾腹中的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成为另一个辛苦艰难地活在世上的“姚木槿”。 她早就发现,周恒对顾沾沾腹中的孩子没有丝毫感情,她害怕顾沾沾也像她的母亲一样,迫于生计,狠心将孩子抛弃,所以她答应做孩子的干娘,也做顾沾沾的后盾。 妹妹性子软弱,拿斧头砍周恒已是拼上了全部的勇气,若是现在被扔在狱中的人是妹妹,也许她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倘若她有事,她腹中的女儿亦是根本保不住。 所以,顾沾沾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杀周恒的只能是姚木槿。 惟她一人。 所有罪责由她承担。 可她也是被逼的,周恒要糟蹋她,还要掐死她……倘若不是顾沾沾及时出现,保不齐那男人已经得手了。 姚木槿想,等天亮之后,她必然要与周家人对簿公堂,届时她就这样告诉大人——是周恒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她,求大人明察秋毫,从轻发落。 ……等等……大人? ……临安府少尹。 ……韩迟云。 姚木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才想到这茬! 她身在临安府衙的牢狱内,等天亮之后来审问她的人,必然就是韩迟云啊! 想到韩迟云,姚木槿从心尖到舌尖皆泛起苦楚。 还说什么不到黄泉不相见,现在可好,她如此狼狈丑陋的样子,终究是要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了。 韩迟云会亲手判她死刑吗?会判她斩立决还是鸩杀、缢杀? 倘若她拒不承认自己杀人,韩迟云会对她大刑伺候吗?会让人打她吗? 姚木槿抬手抓住自己胸前衣襟,感觉心口疼得抽搐,疼得她眼角淌落一行清泪。 但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实在是胡乱揣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韩迟云来审她的案子,她应该放一百个心才对。 这放心并不是因为她和韩迟云有交情,她与他早就说了一刀两断,所谓的交情已几乎湮灭。 她的放心来自于韩迟云的人品。 谁人不知临安府少尹韩翌,清正廉明,秉公无私。他与周恒相识,也早就知晓周恒对她心怀不轨,所以,韩迟云定会辨别是非,还她姚木槿一个公道。 姚木槿想,毕竟是出了人命案,她难逃刑罚,但无论是流放还是打板子,她都能接受,只要不是砍头、绞杀、凌迟就行——她并不想为周恒那个混账东西抵命。 韩大人爱民恤物,他会怜惜她的……哪怕他们二人之间再无爱意,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子民,他也一定会怜惜她的…… 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可令她惊愕万分的是,天亮之后,她却并没被带去府衙公堂受审。 她被扔在牢里,仿佛被遗忘了似的,无人问津。 牢狱太过安静,静得令人胆寒。原本略有放松的心,此刻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整个白日,她都没见到韩迟云。 眼看着气窗外又是暮色西沉,忽有狱卒来给她送吃喝。她急忙问那狱卒,韩大人在何处,究竟何时提审她? “等着吧,”那狱卒颇不耐烦地答,“韩大人白日里就进宫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听说是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 姚木槿发觉自己的心已经紧张得不会跳动。 狱卒撇了撇嘴:“俺哪知道那许多!俺只知道上面吩咐了,让把你继续关在这儿听候发落。” 听闻此言,姚木槿瘫坐在地,周身发冷,她忍不住抬起双臂环抱住自己。 韩迟云进宫去了?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是宫里的事还是周恒的事? 是周恒的死闹得太大,让韩迟云难办了么?还是说,又有别的情况? 气窗外又是夜色压顶,可姚木槿却无丝毫睡意,只忐忑地抱膝坐在石床上。 她尚未被提审,故而也没换囚服,身上脸上都还沾着周恒的血,腥臭腥臭的,弄得她忍不住一阵阵反胃。 眼下已是初冬时节,牢狱内并无火炉、炭盆等取暖之物,惟有牢房外用以照明的炬火能产生些许微温。 但那温度太弱,几不可察,牢房内仍是寒气森森,寒得人无意识地打哆嗦。 眼看头顶气窗外暗夜流淌,预示着这一整天已经过完,可韩迟云却仍旧没出现,也再没有旁人来找她。 姚木槿无法,只能继续将自己缩成一团,在牢房内苦苦等着。 也不知又等了多久,她突然听到牢房的甬道内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音声虽杂乱,内中却有一个异常清晰——那是达官贵胄们所穿乌皮朝靴踩在地面发出的声音。 皮靴声沉稳利落,笃笃地,一步步向着她所在的牢房走来。 姚木槿双眼一亮! 她听出来了,这脚步声,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震惊 第49章 震惊 姚木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 从石床上爬下来,扶着牢壁站直。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 一位内着绯红公服、外披鸦青大氅的人转过甬道, 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姚木槿的眼眶湿润了。 她自己也是完全没想到, 再次见到韩迟云, 竟然是在这般景况下。 她在牢内, 他在牢外;她是囚犯,他是审官。 可当姚木槿真正看清韩迟云和他身后跟着的人时, 她忽然颤抖着向后退了两步。 韩迟云不是自己来的。 除他本人之外, 他身后还跟着临安府的两名推官,两名法曹, 以及乌泱泱数名皂隶。 那些皂隶各个狞髯张目, 衣上皆写有“大理寺狱”等字样,且手中拿着的尽是盘头枷、手杻、脚镣等刑具,端的是可怖至极。 韩迟云停在牢房外, 面无表情地看着牢内女子, 眉峰紧蹙, 眼神幽深, 让人揣摩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姚木槿张了张口,想唤一声“韩大人”,可喉咙却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恐惧如巉岩,压在她原本灵巧的唇齿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迟云终于吩咐狱卒打开牢门。 待门打开,韩迟云负手步入牢房。 姚木槿拎起裙摆,跪在韩迟云面前, 轻声道:“韩大人万福。”她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漫长的沉默,韩迟云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发出任何声音,整间牢房的气氛都是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劈面袭来。 沉默像一条冰冷的虺,从女子身上爬过,钻入她忐忑不安的心里,狠狠咬噬着。 姚木槿跪在硬得硌骨头的地上,跪了许久。 许久之后,韩迟云终于凝声开口: “此事干系重大,已经闹到了官家面前,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官家下旨,这桩案子交由三司推事。今夜便要将你囚入大理寺狱,你……好自为之。”(注释1,请一定要看本章作话求求了) 话毕,他转身就走。 姚木槿蓦然瞪大双眼。 “官家下旨”,“交由三司推事”,“囚入大理寺狱”,“好自为之”……韩迟云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寒凉一分,直到说完“好自为之”,她感觉自己的全副心魂都已经沉入冰窟。 她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韩迟云大氅的下摆。 “韩大人!韩大人!是那周恒要对奴家行不轨之事,奴家反抗的时候不当心打了他,奴家不是蓄意杀人!奴家不是故意的!” 姚木槿趴在韩迟云脚边,紧紧攥着韩迟云的大氅,惊慌失措地说。 “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内中情形究竟如何,你自去与大理寺分辩。” 韩迟云的声音仍是冷的,除了冷,再听不出任何情绪。 姚木槿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着,忽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向韩迟云诉说: “……韩大人!那周恒想要掐死奴家,奴家身上还留着淤伤,不信您看,韩大人,不信您看……” 说着,她松开攥在韩迟云大氅下摆的手,慌里慌张去扯自己的衣领,将纤细柔白却布满淤青指痕的颈子露在韩迟云面前。 韩迟云却一眼也没看。 他在姚木槿松开大氅的瞬间,拔腿便往牢门外走。 “韩大人!” 姚木槿再次膝行上前,抓住了韩迟云的乌皮朝靴。 “求您……韩大人……求您明察……” 她已然泣不成声。 他这样冷漠无情的态度,像拿着一把冰刺往她心里扎。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喊他,是想留住他,亦或是指望他可怜可怜自己? 韩迟云再次陷入沉默,双手紧紧攥于身侧,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那大理寺之人突然催促道: “韩大人,莫再耽搁了。” 韩迟云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拔出自己被姚木槿抓在手里的朝靴,快步离开牢房。 “我的话说完了,你们自可将她带走。” 临去时,他甩下这么一句给那几位大理寺皂隶。 待韩迟云离开后,那几名皂吏便开始粗手粗脚地为姚木槿上刑具——盘头枷、手杻、脚镣,一瞬间全部戴齐。 重达七斤半的铁叶盘头枷,压得姚木槿根本抬不起头来。 法曹与大理寺狱之人做了交接,之后,姚木槿就被那些皂隶扯着,走出牢房,走出府衙,上了囚车,去往大理寺狱。 她害怕得牙齿格格打颤。 她不想去大理寺狱,没有人会想去那个宛如地狱一样的地方,她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大理寺狱,天底下哪有人不怕。 姚木槿在市井间做买卖,听说过很多关于大理寺狱的事。传闻那里的酷刑能将人剥掉一层皮,让人死了又死,百姓们没有一个对那宛如阿鼻炼狱之处有半分好感。 “韩大人……求您……求您明察……求您……” 她忍不住再次重复这句哀求,仿佛期冀这句话能给她带来一些安慰。 然而可悲的是,当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哀求时,她感受到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恐惧。 并无一丝安慰。 * 大理寺在万岁桥西,距离姚木槿卖花的新街并不算远。 从前,姚木槿每次挑着花担子从大理寺门前经过的时候,总会莫名觉得紧张,恨不能远远绕开。 这大理寺的门楣太高,内堂也太过阴森。与之相较,韩迟云的临安府衙简直可称得上“温情”二字。 然而今日,姚木槿却无法绕开。 她脖颈上戴着盘头枷,脚上锁着镣铐,由囚车载着,径直入了大理寺的门。 大理寺外立着一头石雕的獬豸,双眼凸出,额生独角。进门的时候,姚木槿觉得那獬豸的一双眼睛正狠狠地盯着自己。 下了囚车,人便被押入狱中。 这大理寺狱也与临安府衙的牢房不同。此狱位在地下,不仅潮湿阴冷,甚至囚室里面连气窗也无一扇。 整座监狱内,只有甬道和供狱吏休憩之处凿着几扇天窗,旁的地方皆是黑沉沉地密闭着,一进入便觉呼吸不畅,窒息感如恶兽猛扑而来。 大理寺狱乃重地,囚犯并不多,姚木槿被扔进了一间十分逼仄的单人囚室中。 这囚室左右不过三步之距,前后亦只有三步,她独自躺在里面就已经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头顶亦是阴沉低矮,压迫着其下麻木冰冷的身体。 囚室四壁并非砖石,而是灰蒙蒙的夯土墙,看不清模样,但摸上去竟似僵死之人的肌肤,可怖得令人浑身觳觫。 从远处看去,黑黢黢的囚室宛如一张恶兽的嘴,流着涎水,龇着獠牙,将女人咬在口中。 此处甚至连石床都没有,只扔着些发霉的稻草,若想睡觉,就只能躺在稻草上。 姚木槿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耳畔传来细微的滴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也许是老鼠从身旁爬过。 头顶上,一只黑色的蜘蛛正在结网,硕大的蛛网似要当头罩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眼下是冬季,没有蛇。 此处是女牢,隔壁囚室也关押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似乎刚受了刑,夯土墙挡着,姚木槿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听到她细弱又痛苦的哀哭,一声声,一句句,听得胆战心惊。 姚木槿忍着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等待着头顶的“蛛丝”落下,将她的脖颈紧紧勒住。 恍惚间,她想,要不就认罪吧,反正自己也是贱命一条,就给那周恒抵了去。至于其他的,留给下辈子再说。 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 就在她觉得时间漫长得快要将她淹死的时候,甬道内传来粗鲁的吆喝声,姚木槿侧耳听去,原来是狱吏来给囚犯们送饭食了。 数名身着皂衣的狱吏抬着两只大木桶走入牢房,一只桶里盛着糙米煮的稀粥,另一只桶内是野菜团子,这便是牢内犯人们的吃食。 狱卒们将稀粥和菜团子分发给关押在牢房内的囚犯,转瞬间,昏暗的牢狱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啜饮声。 一名狱卒将姚木槿的那份吃食放在她的囚室外,喊道:“你,吃饭了!” 姚木槿正要伸手去拿,却不提防侧方突然伸出一只脚,一脚踢翻了那个装着菜团子的破碗。 “吃什么吃,老子都还没吃,你倒先吃上了!”踢碗之人粗着嗓门骂骂咧咧。 野菜团子骨碌碌地滚向远处,瞬间便沾满了稻草与尘土。 姚木槿抬头看去,见将碗踢翻的是一位满脸横肉的狱吏。那人撇着嘴,居高临下,正用极其轻蔑的眼神打量着她。 旁边另一位狱卒砸了咂嘴,劝道: “哎,犯不着拿她撒气,我刚听说,她身上背着的是司直家的人命官司,官家都亲自发话了。最好离她远点,省得沾上晦气。走了!” 话毕,他也没管那只被踢走的菜团子,自顾自地拎着空桶离开了地牢。 那满脸横肉的狱吏却似不肯善罢甘休一般,仍在囚室外对着姚木槿恶语相向: “贱妇,年纪不大,贼心不小。还敢杀人?等着咱大理寺把你一刀刀剁了!” 此刻,牢房内分发饭食的狱卒皆已陆续离开,可那横眉冷目之人却仍半蹲在囚室前,仿佛跟眼前这容貌姣美的女囚较上劲儿了,非要把她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那人一边骂着,一边弯腰捡起菜团子,伸在姚木槿眼前晃了晃,狞笑道: “想吃?想吃就自己来拿。” 姚木槿自入狱至今,只在府衙的牢房内喝了一碗稀粥,至现在,已不知饿了多久,听那人说让她自己拿,她便下意识将手伸出栅栏外。 孰料手刚伸出去就被那人一把抓住,猛一用力扭在了栅栏上。 姚木槿陡然发出一声惊叫,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却在这时,忽见那原本凶神恶煞之人凑近耳畔,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娘子莫怕。我们大人让小的来叮嘱娘子,早则午后,迟则明日,郭推丞便会升堂审理此案。我们大人交待了,升堂之后,请娘子立刻翻供,千万莫说周恒死于你手,只说那周恒是自己撞在斧头上的。” ——骇、然、大、惊! 姚木槿原本恐惧悲哀的双眼一刹亮起,惊愕地看向面前这个正凶狠地将她的手臂扭在栅栏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三司推事”指的是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案件,这三个部门的职责与明朝时期颇有不同。在宋朝,大理寺负责审判,刑部负责复核,御史台负责监督。另外,宋朝的司法流程和制度十分复杂,实行“鞫谳分司”制度,即从“事实审”和“法律审”两个层面来断案。除此之外,宋朝还有“翻异别勘”制度、“录问”制度,“出入人罪”制度,等等,并不是我们从影视剧里看到的,主审官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给囚犯定罪问斩之类。但本书出于【对读者友好】考虑,将这些流程和制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减,不写太多旁支问题,只以清晰直白的笔法来写,以免故事过于冗余复杂。另外,这里可能需要说明的一点就是,影视剧里那种杀了人之后求一求皇帝就能无罪释放的情节,在宋朝属于十分稀罕的事。宋朝是非常讲究“法”和“文治”的朝代,就算皇帝也得通过制度化的方式来做事。读者宝宝感兴趣的话可以了解历史上一个真实案子,叫“阿云案”(阿云杀夫未遂),当时几经波折,宋神宗亲自出面,免了阿云的死刑,但还是判了她“贷命编管”。韩迟云当然是不可能让姚木槿被“编管”的,他要的是她无罪释放,但这就需要很复杂的方式从证据层面来彻底翻案,还请读者宝宝们给他一些时间。 第50章 荆棘 第50章 荆棘 那狱卒向左右张望两眼, 见周遭已无耳目,遂放下心来,低声交待着: “此事已惊动官家, 交由三司推事, 实在棘手, 还请姚娘子忍耐些时日。待我们大人暗中打通关节, 便可救娘子出去。只不过……我们大人说……” “说什么?”姚木槿颤声问道。 “大理寺手段酷烈, 姚娘子或许略有耳闻。此番当堂翻供,他们十有八九会对娘子动刑, 吃些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但无论如何, 还请娘子一定要撑住,万万不可画押。只要娘子拒不画押, 大理寺便无法定谳。纵使勉强定谳, 刑部和御史台也过不了。一切皆系于娘子一身,万望娘子切记切记。” 姚木槿听得“动刑”二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虽然她心里早有准备, 可恐惧却仍是难免。 却听那狱吏继续说道:“我们大人自有计策救娘子, 娘子只需一口咬定, 说那周恒身患疯症,当时他疯症发作,自己撞斧而死就行,旁的事由我们大人来办。只是此事牵涉太多,大人需要些时日。请娘子放心,我们大人定会救娘子出去。” “……你们大人……究竟是谁?” 姚木槿听得此人信誓旦旦说自家大人一定能救她,下意识问道。 那狱卒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松开了姚木槿被扭在栅栏上的手, 又捡起野菜团子,拍去其上所沾灰埃,放在姚木槿面前的破碗里,这便起身离去了。 * 姚木槿这个案子,属实棘手。 大理寺所断之案,基本都是重案要案,譬如犯案人乃朝廷官员或者案件带有叛乱、谋逆性质,诸如此类。 而临安百姓之间的案子,大到杀人放火,小到偷鸡摸狗,皆应由临安府衙来审理。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原本应该落在韩迟云手上才对。 可偏偏这次死的人是周恒。 周恒之父乃德高望重的太府寺卿,得知儿子死讯后,此人立刻入宫觐见官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大宋官家哭诉其丧子之痛,并明确表示,此案他不要临安府衙来审,他要求由三司推事严惩凶手。 官家听说杀人的是个小寡妇,亦颇觉离奇,遂允了周恒之父的请求。当即宣韩迟云进宫,一番交待之后,此案即刻从临安府衙移交至大理寺。 于是乎,姚木槿的案子便由专掌推鞫审讯之事的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担纲主审,由专掌审议奏案之事的大理寺左断刑丞量刑,继之由大理寺卿来做最终断狱。 大理寺定谳裁决之后,此案将送呈刑部复核,并由御史台监察。 但这些都不算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一点是,周恒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好巧不巧,他那兄长目下所任官职便是大理寺司直。 依照大宋律法“回避制”,朝廷官员若与涉案之人有亲嫌关系,无论其职位高低,案件审理之时,皆须立即回避。 因着周恒兄长的依制回避,故使大理寺内人人皆知,那女囚所杀之人便是司直之弟,这其中不乏有人想做些人情拉拢周家。 说来令人不齿,负责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便是个十分愿意在人情世故上下功夫的人。 郭博依照官家的旨意,从临安府衙接管此案,他翻看着书吏送来的卷页,心道这案子有何难办?那寡妇杀人已是板上定钉之事,况且,她自己都已经亲口承认了,现下只需升堂之后让她当堂招供画押,而后便可判斩。 思至此处,郭博即刻下令升堂,带女囚姚木槿。 姚木槿被两名衙役拽着拖上公堂的时候,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位狱吏对她说过的话——有位不知姓名的大人要保她,眼下只要她能撑住大理寺过堂,坚决不承认自己杀人,那位大人就有办法救她出去。 虽然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姚木槿的心里着实安稳了不少。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因何要杀周恒?” 郭博端坐堂上,看着立于堂下的姚木槿,沉声问道。 姚木槿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右治狱丞,毅然决然地开口回答: “民妇并未杀害周恒,还望大人明察!” 郭博一下子愣住了,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嚯,感情这是要翻供了啊! 他原想迅速了结此案,好去向太府寺卿周老爷子邀功,此刻听得囚犯突然翻供,立时便是一肚子邪火冒了出来。 但见郭博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怒道: “大胆刁妇!此前明明是你自己亲口承认杀死周家官人,现下却想狡辩,究竟是何图谋?!” 姚木槿却不亢不卑,朗声说道: “民妇并未杀害周恒。那周恒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民妇原是去探望妹妹,谁知却被那人拦在房中。那人要对民妇行不轨之事,民妇不从,他便对民妇动手,争执时他突发疯病。他的死,只能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是上苍收了他!” “简直信口雌黄!本官问你,你既不曾杀他,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郭博拔高声音怒斥着。 姚木槿铮然答道:“是那周恒撞伤之后,民妇为救他,不当心惹上的。” 郭博抬手便将卷册摔在案上,沉声道: “你当本官是愚氓?仵作已验尸,这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周恒是被人用利斧砍碎头颅而死,骨上甚至不止一处斧痕。当时整个屋内只有一个怀胎八月的妊妇和你这刁妇,不是你砍的,难道还能是那妊妇砍的不成?!” 姚木槿听郭博提及顾沾沾,赶忙问道:“我妹妹如何了?她和孩子还好么?” 郭博冷笑一声:“此事不劳你操心,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话毕,他从签筒内抽出令签飞掷案下,怒道:“本官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左右!先将这刁妇杖臀二十!” 小刑曰笞,大刑曰杖。 依惯例,无论大官小民,但凡进了牢狱,往往要先吃一顿杖刑,名曰“杀威棒”。 衙门行刑所用“法杖”乃以厚竹板削制而成。此杖长三尺五寸有余,阔二寸有余,重十五两。 两名差役举着法杖行至姚木槿身旁,早有人抬过刑凳,这便要将姚木槿按于凳上。 姚木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喊道: “我大宋向来以仁待民,可大人却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对民妇动刑,大人就不怕传出去有损官府颜面?!” 郭博一愣,心道这刁妇的一张嘴倒是颇为伶俐,一语便说中要害。 眼下无凭无据,她又临堂翻供,这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若是立刻就打,确实有违大宋“仁民”之策,可若是不打,他该怎么审?审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如何向周老爷子交差?周老爷子那边交不了差也倒罢了,可万一官家怪罪下来,他如何担待得起? 堂下诸役见郭博怔住,皆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问道:“大人,还打吗?” 郭博猛然回过神来,道:“打!刁妇于公堂之上胡搅蛮缠,给本官打!” 众人才将姚木槿按上刑凳,却听堂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郭寺丞,且慢。” 郭博闻声看去,见一名年约而立之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立于堂下,向他恭敬行礼。 他蹙眉想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此人姓卢,乃是从八品节度推官。 刹那间,郭博明白了此人是被谁派来的,心里不免一惊,复又觉奇诡——那样家世显赫、身份高贵之人,怎会和面前这市井刁妇扯上关系? 那人……整个临安府谁不知他洁清不洿、操履无玷,现下竟要插手此案?就不怕弄得一身骚,坏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但此地乃公堂,他不好表露什么,只得板着脸道:“卢推官至我这大理寺,扰乱本官断案,是何意图?” 那被唤作卢推官的人笑着摇了摇头,道: “扰乱二字实在言重,末官今日来此,是有话要对郭大人说。我们大人往日总说大理寺手段太过残酷,与那来俊臣、万俟卨之流一般无二,今日特命末官来此,是有些话要末官带给郭寺丞。” “什么话?” 来人一步步踱向堂案,行至郭博身边,俯身在他耳畔说了几句,郭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那人说完,郭博的面色已是青里透黑。 “大人不妨好生掂量掂量。”来人意味深长地低声叮嘱道。 话毕,他走下公堂,又回身对着郭博遥遥一礼,再无一句,转身走了。 郭博坐于堂上,好半晌一语不发,似乎真的在掂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冲着堂下诸人摆了摆手,厌烦道:“先将这刁妇押下去!饿她几天!本官不信治不了她!” 姚木槿被扔回了那间狭隘可怖的囚室内。 天寒地冻,她将自己蜷缩在墙角。郭博似乎交待了狱卒,不许给她食水。她便只能忍着,生生忍了两天一夜,直到口唇干裂,神思模糊,几乎陷入昏迷。 她趴在冷冰冰的地上,鼻尖嗅到稻草干枯腐朽的气味,掺杂着狱中特有的血腥,难闻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姚木槿的神识逐渐回笼,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也不晓得是冷的还是饿的。 她不知道在公堂上救她的那个“卢推官”究竟何人,但听其话语中的意思,她猜测,卢推官应该也是“那位大人”派来的。 此番虽侥幸逃过刑杖,姚木槿心里明白,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倘若她一口咬定周恒是自己撞死在斧头上的,必然还有得受。 那位大人纵有通天的手段,可她现在确实被关在大理寺狱中。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不知道自己待的这间囚室是否便是传说中的“死牢”,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还活着,并且,一定要活下去。她会咬紧牙关等着,等那位大人将她救出去。 她已不再指望韩迟云。 囚车将她押出府衙那日,韩迟云凛若冰霜的模样,无异于在她本就痛苦恐惧的心上撒了一把盐,将她柔软的心脏蛰得千疮百孔。 原以为这条贱命必然要交待于大理寺,可狱卒口中的“那位大人”却又为她点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也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莫名地很相信那人,总觉得冥冥之中,她与那位不知名姓的大人是相熟的。 虽然,这相熟感也许只是幻觉,是人在将死之前,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所产生的幻觉。 姚木槿强忍着饥寒交迫的折磨,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下伤痕累累的枯草。 大理寺的牢狱内,除了几盏幽暗的火把外,再无一丝晖光。 此处既无头陀报晓,也无更漏计时。姚木槿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人间又是几回昼夜交替,亦不知今夕何夕。 就在她被饿了许久之后,郭博第二次提审了她。 这次堂上不仅有姚木槿,还有证人——崔大娘。 “那天夜里,周官人让民妇去叫姚娘子,说她妹妹出事了,还说让民妇叫了姚娘子之后自去门外闲逛,夜里不要回去。民妇这便依言去了……” 崔大娘立于堂下,双手绞在身前,哆哆嗦嗦地说。 郭博端坐堂上,冷声开口:“继续。” “民妇将姚娘子唤至家中,之后便回了自己家。一回去就见我那汉子正在家里喝酒胡闹,他问民妇回家作甚,民妇说回来看看,他又问民妇……” “莫要东拉西扯!”郭博不耐烦道。 “是,是,”崔大娘被唬得一愣,顿了顿,这才继续开口,“民妇的汉子给了民妇一坛酒,让民妇拿去孝敬周官人,想求周官人给他赏些差使,不拘抬轿子还是帮闲,只要有活儿做就行。民妇这便拎着酒坛回了善履坊。谁知一回去就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姚娘子拖着周官人的尸体往门外拖……”原本是个大嗓门的崔大娘,此刻的说话声却越来越小,直至细如蚊蚋。 “你是说,你亲眼看到罪妇姚木槿杀了周家官人?”郭博问道。 崔大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民妇不曾见到,民妇回去的时候,周官人已经死了。” 郭博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简直一派胡言!你既不曾亲眼见到,怎得满街高喊杀人?!” 崔大娘被那惊堂木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民妇害怕……民妇看到周官人满脸都是血,吓坏了,这才喊的……” 郭博将脸转向跪在堂下的姚木槿:“你杀了周恒之后,打算把他的尸首拖去何处?” 姚木槿勉强打起精神,仍以不亢不卑的姿态答道: “禀大人,民妇不曾杀人。那周恒对民妇图谋不轨,民妇与他争执之间,他忽然疯病发作,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 郭博仿佛火烧屁股一样,倏地一下就从官椅上弹了起来,吼道: “你这刁妇,还敢胡说!你是下定决心要胡搅蛮缠?!好,好,本官看你就是不可饶恕!” 郭博实在忍无可忍,抽出令签正要命人当堂刑杖,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顿在了半空。 姚木槿仰头看着郭博停滞的手,只觉心上仿佛压着千钧重的大石。 太久未进食水,她感觉自己视物都已变得模糊。 硬撑着说了这些辩驳之词,此刻的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终于,在身心双重的折磨和压力之下,姚木槿甚至没撑到郭博再次发话就当堂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姚木槿发现自己仍是趴在大理寺囚室内的茅草堆上。 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稍微动动身子,感觉浑身难受的像快要散架一样。 她尝到自己口中有股怪味儿,仔细抿了抿,是血的味道——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 姚木槿抬手擦了擦唇角已几乎干涸的血迹,将脸埋在枯草中,半昏半睡地阖上眼睛。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听到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唤声: “姚娘子?姚娘子?……姚娘子!” 姚木槿努力睁开眼睛,这便看到之前给她捎话的那名狱卒,此刻正蹲在牢房外,虚着嗓子唤她。 此人容貌丑陋,声音凝涩,眼神亦是警惕,但姚木槿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只觉自己瞬间活了过来。 她拖着麻木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栅栏爬去,一寸一寸,爬至栅栏前。 “姚娘子,今夜是我当值,我们大人让我来看看娘子。” 说着话,那满脸横肉的狱卒将一只托盘放在地上。托盘内放在一碗稀粥、一块卤熟肉和一瓶药。 狱卒蹲下,将那瓶药塞在姚木槿手中:“此乃宫中灵药,益气养血,振作精神,我们大人让小的带给娘子,望娘子一定要撑住。” “你们大人呢?”姚木槿低声询问。 “我们大人正为娘子之事全力奔走,只是若要推翻案宗,尚须时日。那周恒身上的伤处太过明确,眼下要寻到能为娘子洗脱罪名的人证,十分困难,还请娘子再忍一忍。另外,我们大人今日已与郭狱丞有过交涉,别的不好说,但他不会再对娘子如此苛待,还请娘子宽心。” 说完这些,那狱卒不敢再多做停留,向四周打量两眼,正要起身离去,却不提防被姚木槿一把抓住了脚踝。 姚木槿将抖个不住的手从栅栏内伸出,拼力攥着对方脚踝,抬起一双泪眼,气息微弱地问: “这位大哥,求你告诉我,你们大人究竟是谁?我不能平白受他的恩情。多谢他愿意救我,若我真能出去,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他。” 狱卒仍不肯回答,但或许是被姚木槿的话语和眼神打动,思忖片刻之后,他单膝跪地,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对方写字的动作,在看懂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这个字,她认得。 ——她不仅认得,她还曾被那人牵着手,一笔一划地写过。 此时此刻,姚木槿感觉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千头万绪绕作一团乱麻,将她的心魂紧紧缠缚其中。 * 旬日之后,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会同刑部员外郎第三次提审姚木槿。 第三次提审与前两次相差无几,姚木槿牢记韩迟云交待过的话,无论如何就是不改口。 值得庆幸的是,周家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姚木槿无须与那一家子对簿公堂,倒是省了不少气力。 姚木槿不知道的是,那周恒之父乃德高望重的鸿儒,其子却衣衫不整地死在了外室女人的屋子里,他到底是嫌丢人,故而绝不肯亲至公堂;而周恒的兄长则是大理寺司直,依例必须回避,不得参与此案。 既然父兄皆不出面,那么理应由周恒之妻,也就是周家大娘子与姚木槿对簿公堂。可周家大娘子在听说周恒死在了外室那里之后,气得双眼翻白,之后便日日哭天抢地,骂周恒和顾沾沾是一对儿狗男女,说什么都不肯出面。 此事甚至惊动了周恒的岳父,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那人听闻女婿一家闹出这种丑闻,立刻派人将女儿接回了娘家。 可这第三次提审,姚木槿却已然无法再打起精神,不亢不卑地说话。 她在那阴森冷酷的牢狱内关得时日太久,已经有些意识混沌,她甚至不记得郭博问了些什么,那位刑部来的员外郎又问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她唯一清楚记得的事情是,韩迟云让她矢口否认杀人,拒不画押。 他说过,只要她不招供、不画押,此事就不算完,郭博就无法将文书上呈大理寺卿。 他让她等他,让她相信他,相信他一定可以救她逃出这无间道。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郭博面对着姚木槿的矢口否认,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勃然大怒,他的态度已从焦急强硬变得十分含糊,果然也没再让她挨饿受冻。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博再没提审过姚木槿,刑部和御史台也并无音声,期间惟有两名医官来给姚木槿验伤。 姚木槿脖颈上被周恒掐出来的淤伤已经好了许多,但仍留有痕迹,那二人验后也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再之后,姚木槿就像是被人嫌弃的布娃娃,破破烂烂地丢在大理寺的囚室内,无人问津。 牢狱森冷,心魂萎顿,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纵使如此,她仍坚持着将狱卒送来的水全部喝完,将米全部吃下去,将韩迟云给她的药,一粒粒嚼碎吞下——她要活着,活着,直到出狱那日。 她不是朝开夕逝的木槿花,她是荆棘花。 荆棘花有着世间最顽强的生命力,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的。 纵然烈火燎原,也烧不死;洪水滔天,也浸不死。 春风吹起之日,哪怕是奄奄一息的荆棘花,也能在瞬间活过来。 可当她的意识处于清醒之时,她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这痛苦几乎无休无止地磋磨着她。 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于是只能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上写一个名字: “韓、遲、雲。” 一字字,一遍遍,不停地写,不休地写。 很难写的三个字,她也仍旧写得歪歪扭扭十分难看,但她却写得很认真,很笃定。 写着写着,她便忘记了所有痛苦,只知道,她心里喜欢着的那个男人正为了救她出狱而拼力奔走着。 虽然,他不肯承认爱她,但他为她解难,为她一掷千金,甚至为她一次又一次破例。 他可真好。 姚木槿一遍遍写着韩迟云的名字,直到又有了生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审案流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改,以故事可读性为圭臬,一切为故事让路,不用太较真。 第51章 获救 第51章 获救 忍受着压抑、恐惧、阴暗与寒冷, 度日如年。 姚木槿在大理寺狱中关了将近两个月,直到腊月初一那天,终于获救。 牢狱是阴森可怖的, 姚木槿并不知自己捱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只知道, 每捱过一日, 就离“天亮”更近一些。 人生不就是如此。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只要能熬过去,就赢了。 她一定要熬过去。 冬寒凛冽, 天越来越冷, 北风的利爪在夯土墙面抓挠,几乎要破墙而入。 姚木槿捂着狱卒拿给她的一床烂被, 将自己蜷在墙角, 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着。 忽然,她听到牢房甬道内传来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向着她所在的囚室奔来。 姚木槿吃力地抬眼朝外看去, 这便看到一位大理寺官员模样的人, 带着数名狱卒停在了她的牢门外。 她不认识这人, 不知道他是什么大理寺正还是大理寺卿,她将目光扫过其身后诸人,想找找被韩迟云安插进来的那个狱卒——至少那人,她是认识的。 很快,她找到了。 但却不是那位满脸横肉的狱卒,而是一位怀抱大氅,焦急地跟在众人身后的年轻女子。 ——鱼丽。 那官员负手立于栅栏外,字正腔圆地说着, 目前证据确凿,大理寺判下周恒是奸污未遂,自戕而亡。 周恒身患疯病,当夜意图不轨时突然病发,癫狂之间,错将斧头认作幞头,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故此,姚木槿非但不是凶手,反而是受迫害之人。 此案已呈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察,现已定案,姚木槿无罪开释。 随着他的话音,牢门被人打开。 鱼丽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姚木槿身边,轻轻唤道:“姚娘子,我来接你出去。” ——天终于亮了。 “他让你来的?”姚木槿吃力地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喑哑的,仿佛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钥,刮擦在阴森的牢狱中,发出刺耳的破音。 “我们官人此刻不好亲自出面,打发我来接你。”鱼丽附在姚木槿耳畔,低声解释道。 鱼丽撑扶着姚木槿站起来,又为她裹上大氅,之后便搂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大理寺狱。 牢狱外是个好天气。 冬日的清晨,阳光既不刺眼也不灼烈,宛如一片飘飘扬扬的轻纱,拢在身上,柔软又暖和。 姚木槿倚着鱼丽的肩膀,二女披着冬阳,向大理寺的角门走去。 远远地,姚木槿看到大理寺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瞬间,鼻子一酸,眼泪便无法抑制。 “三哥……三哥……” 姚木槿哭着唤道。 程厌大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鱼丽臂弯接过姚木槿,转过身去,将她背在背上:“走,咱们回家。” 姚木槿趴在程厌背上,双臂环过他结实的肩膀,哽咽着问:“沾沾呢?沾沾可还好?孩子呢?孩子保住了么?” 程厌点头:“好着,都好着。先回去,过两天带你去看沾沾。” “便是前日,顾娘子顺利诞下小伢,是个女儿,母女平安。眼下她在新街的褚氏医馆养病。她身子太过虚弱,无法来接你。”鱼丽在一旁解释道。 姚木槿听得顾沾沾母女平安,面上顿时便露出一个带着热泪的笑容。 大家都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在返归黑羊巷的马车上,姚木槿听鱼丽说了韩迟云救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之所以用了这么些时日才打通全部关节,将她救出牢狱,第一是因为此案死者伤情明确,要想翻案,实是难上加难;第二是此事牵涉众多,韩迟云须凭借韩家之势,四处奔走,多方打点;第三是此案关涉之人皆是有势力者,若想逐一拉拢,并不是简单的拿钱就能打发。 但凡看过伤处之人,皆难以相信周恒是自己撞死的,因此,让仵作那边重新验尸并改口便是第一道难关。 再之后,周恒的父兄是第二道难关,大理寺左右寺丞是第三道难关,刑部和御史台是第四道难关,而官家则是最后一道难关。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可以说,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此中博弈之艰,非三言两语可道矣。 “我听那位狱卒大哥说,韩大人必须找到一位攸关证人,证明周恒是自己触斧而死。他,找到了么?”姚木槿低声问。 鱼丽笑着颔首:“自然是找到了,这才能顺利救你出来。” “那是何人?” 姚木槿确实想不通,究竟是哪位牵涉此案的“关键人物”愿意为她作证。 不料这回鱼丽却摇了摇头:“此事颇为机密,我也不知。待娘子见了我们官人,可以自己问他。” 姚木槿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程厌,略略思忖,虚弱地说: “算了,不问了。过些日子我去给他磕头,谢他的救命之恩。……三哥,经此一事,我也想通了,人生苦短,凡事不该拖拖拉拉,我答应二哥的事一直没完成,我想尽快去为他完成。” “好,我帮你打点。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程厌强忍泪意,沉声应道。 姚木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韩迟云曾对她说过的——他因韩家而卓然,韩家因他而稳固,所以他不能对不起韩家。 是啊,倘若韩迟云身后没有韩家的撑持,恐怕她姚木槿也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牢狱。 她想,韩迟云那样清白端正之人,却为了救她,做下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笔债,她还不清。 * 马车停在巷口,程厌背着姚木槿,步伐沉稳地往巷内走去。 待回到家中,姚木槿这才发现,家中与她离开时竟然完全不一样了。 原以为两个月没人住的房子,又恰逢冬寒凛冽时节,必然是冰床冷榻,凄凄惨惨。可她推门进屋的瞬间,却一下子被惊得目瞪口呆。 房子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皆不染纤尘。 屋内靠近支摘窗的地方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此刻,一个尚未留头的小女使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炉里添炭。 炉中烧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瑞炭,无焰无烟,专供达官贵胄之家使用,普通百姓家纵使有钱都没处买。 小丫头见诸人回来,欢喜地叫了声:“鱼丽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急了!” 鱼丽搀着姚木槿走入内间,姚木槿低头一看,床上的被褥也已全部换成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些被褥竟然是棉的! 去籽棉花乃稀罕物。 穷人家冬天哪里用得起棉制品,大家身上穿的、床上盖的,内里填充的皆是些破麻、烂絮、芦花、稻草等等,谁家若是能有一床又软又暖和的棉花被,简直令人眼红。(注释1)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姚木槿看着床榻上铺着的棉被、棉褥,向鱼丽摆了摆手。 鱼丽手脚麻利地将床铺收拾好,扶着姚木槿睡下,道: “这些都是府里的寻常物什,娘子只管用着。我们官人特意交待了,让娘子休说见外话。换上这些,是为了娘子能好好养身子。你现在什么多余的都别想,舒舒服服吃饱睡足,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姚木槿被鱼丽扶着躺在床上,对站在草帘外的程厌道:“三哥,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话毕又对鱼丽道:“鱼丽养娘,你也回吧。烦请替我转告你们官人,多谢他。” 鱼丽却笑着摇头,柔声细语地说:“官人吩咐,让我这些日子就住在这儿照看娘子。娘子歇着,我去给你煎药。我们官人啊,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日先服一剂养神安眠的,明日叫医官来为娘子号脉,再对症下药。” 话毕,她没等姚木槿再说任何拒绝的话,自顾自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姚木槿听得鱼丽和程厌在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程厌便离开了姚家。 待程厌走后,鱼丽又压低声音唤那小丫头:“小英,你来帮我生火,咱们给姚娘子煎药。” 之后二人便拎着炉子去了门外,不多会儿,鱼丽将一碗煎好的安神汤药端给姚木槿。姚木槿也不再说拒绝的话,从鱼丽手中接过药碗,乖乖地将汤药喝下。 药很苦,苦得姚木槿直皱眉头;可药又很甜,因为鱼丽说,这是韩迟云专门从翰林医官署为她讨来的养神方子。 鱼丽趁姚木槿喝药的功夫,去灶上烧了热水,又搬了浴桶出来,将换洗衣衫和澡豆都备好。 待姚木槿喝完药,这便伺候着她沐浴,一切毕,又柔声问道: “娘子想吃些什么?我给娘子做。或者想吃哪座酒楼的吃食,我去给你买。” 姚木槿摇头,她没有丝毫食欲。 “不想吃就睡吧,睡足了,人就有精气神儿了。”鱼丽伺候着姚木槿重新睡下,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感觉自己像是盖着一层云似的。 盖着一层云? 云……云…… 她在神思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又想起了韩迟云。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境与韩迟云相见。 韩迟云就像一片沼泽,她明知道自己不能到那里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那沼泽太过瑰丽诱人,她一步步陷入泥淖中,死不了,也生不了。 很快,在安神汤药的作用下,姚木槿终于不再胡思乱想——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韩迟云亲自登门来看她,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为她掖好被子,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她,甚至还俯身在她鬓边蹭了蹭。 她猜,他一定是想亲自己,但终是碍于“不合礼数”之类的士大夫古板规矩,硬生生忍住了。所以,亲的动作临时变成了蹭,像只大狗子一样。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颈侧,酥麻感宛如过电,令她不知所措,却又觉得很舒服。 舒服得她不愿醒来。 她知道,她醒来,他就会消失。 她想让他别走,留下来陪陪她,多陪一会儿。 在梦里,他好像真的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倚在榻边,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与她作伴。 他的侧脸特别俊,鼻梁英挺,下颌的弧度也好看得不像话。 光影落在他的面上,似月出高山,木生旷野,有幸得遇一刹,此生心满意足。 她的眼眸行走在这片明月皎皎的旷野上,欢喜之情无法言说。 姚木槿想,这个梦真是太美妙了,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才好呢。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竟然真的看到了梦中的景象—— 韩迟云坐在她的床榻边,半垂着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证明周恒是疯病发作自己把自己撞死的那个关键证人究竟是谁,暂时先保密,大概在下卷揭晓。【注释】1、宋朝以前,棉花在中原极为稀少,多是边疆地区种植。至宋朝时开始向中原引进棉花种植,但去籽棉花仍是稀罕物。一直到宋末元初,伟大的女性黄道婆,革新纺织工艺,推广棉花种植,带动了棉纺织业的发展。至明清,棉衣棉被成为百姓冬日御寒必不可少之物。 第52章 甘愿 第52章 甘愿 他眉宇之间染着一层厚厚的疲惫, 面颊霜白,唇色苍苍,下眼睑还铺着两抹灰青, 唯独那双眸子, 仍旧美得深邃幽静。 只一眼, 便陷落。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直到韩迟云开口问她: “想喝水?我去给你拿香饮子。” 此言一出, 姚木槿霎时惊醒——原来她已不在梦中,原来韩迟云真的就坐在她的床榻前。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醒她? 如此说来, 刚才睡梦中他俯身在她鬓边轻轻蹭着, 也是真的吗? 努力定下心神,姚木槿低声答道:“不了……多谢韩大人。”声音还是喑哑, 似被冬日的凄寒噬咬着。 “身子还疼么?” 姚木槿摇头:“不疼了。多谢韩大人的药, 药效很好。” 韩迟云没再问话,只是垂下双眸静静地看着姚木槿,眼中满是温柔的疼惜。 姚木槿突然很想让韩迟云把眼睛闭上, 因为他的眼神, 总让她心内失措。 房间很静, 静得能听到炉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噼”声。 窗户支着一道细缝, 冬风从缝隙滑了进来,在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里阔步逡巡。 姚木槿感觉得到,眼下房内只有她和韩迟云二人。 鱼丽和那个名唤小英的小丫头都不见了,姚木槿想,十有八九是韩迟云找了个借口把她们打发出去,他也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很希望他能坦诚地对她说些什么,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将她救出的这当口。 她知道,他有他的坚守和风骨,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说几句好听话,哪怕只是哄她开心,就像世间大多数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男人一样。 她早就说过,她别无所求,只是想要一句话而已。 于是姚木槿主动开口,道:“韩大人百忙之中来此,是为着……” 韩迟云倒没说什么“我来看看你”之类的客套词句,而是娓娓言道: “我原想将你安置在医馆,又怕你不喜欢。你在大理寺吃了那么些苦头,也许还是更愿意待在自己家中。这些日子,我让鱼丽留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告诉她,让她去办。” 他见姚木槿双肩发颤,以为她是觉得冷,遂又为姚木槿掖了掖身上盖着的棉被。 却在这时,忽听姚木槿似呢喃一般问道:“韩大人是如何救出奴家的?” “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其余的事我已全部打点好,周家人不会来寻你麻烦。”韩迟云凝声回答。 “奴家这案子,很难办,对么?” 沉默许久,韩迟云终于答道:“对。” 姚木槿挑起眸子,直愣愣地盯着韩迟云,语气却十分柔婉: “韩大人为何要救奴家?您为了奴家这个卑贱的卖花娘子,甚至不惜违背秉性,搭上自己的清白,这又是为何?” 韩迟云薄唇紧抿,一动不动,仿佛被姚木槿的眼神和问题钉在了原地。 看得出来,他在犹豫,在措辞。 许久之后,韩迟云回答道:“姚娘子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者为一个禽兽不如之人而枉死。” “就只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 姚木槿突然笑了出来,笑容贴在脸上,宛如一张假面。她原本虚弱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实有力: “韩迟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反正他们二人这辈子是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她别再问了,就当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不好么? ——不好。 姚木槿的犟脾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她偏要问、就要问,不争别的,哪怕就只为了争口气,她也要问。 姚木槿话音甫落,韩迟云却像是被彀中之箭射中胸口,整个人彻底僵住。仔细瞧去,连眼神都僵住了,内中是一片苍茫,瞧不出所以然来。 惟有面上的凄白更重了些,灰沉沉地压着,仿佛不是活人。 姚木槿等了很久很久,久得宛如经历了十三亿四千四百万的劫簸,可韩迟云却始终没有开口。 沉默。 沉默就是否认。 沉默就是那四个字——“不爱,庸俗”。 姚木槿明白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胸口的憋闷和恼怒蓦地爆发出来,她抬手指着屋门方向,怒道: “出去!韩迟云,你出去!” 耳闻这愤怒的逐客令,韩迟云却仍是安静地坐在榻边,一动未动。 姚木槿被韩迟云的态度弄得愈发火冒三丈,再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猛然翻身坐起,抓起枕头就往韩迟云身上砸去。 “骗子!伪君子!韩迟云!”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想再看见你!” 喊声未落,泣涕如雨。 韩迟云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绣枕,将之放回姚木槿身边,沉声道:“你伤了元气,快躺下。” 姚木槿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过绣枕,将脸埋在枕内,眼泪就像流不尽的潇湘水,汩汩涌出,很快便将枕面浸湿。 韩迟云从袖中摸出一瓶药丸,道:“这是我从翰林医官局拿来的药,以宫内秘方配制,滋养元气功效甚好。” “你走……走……走……” 姚木槿带着哭腔的话语闷在枕头里,但她仍是边哭边向韩迟云下逐客令。 “你再给我一些时日,我……”韩迟云的声音很低,已近乎呢喃。 姚木槿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也压根儿不想听,不想再听到“不爱,庸俗”这四个字。 ——他给她的判词。 韩迟云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将药瓶放在姚木槿床边的衣箱上,这便起身出去了。 姚木槿将头埋在被子里,听到外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知道韩迟云已被自己赶走,心里非但没觉爽快,反而委屈更甚。 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像只蜗牛一样,从头到脚全躲进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渐渐地,姚木槿复又陷入沉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内光线黯了许多,明丽天光已换作暗黄,应是黄昏已至。 屋子里静悄悄的,鱼丽和小英似乎还没回来。 姚木槿忽觉腹中饥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想去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 哪知才刚坐起,扭头就看到外间的灯挂椅上坐着一个人。 隔着草帘,茫昧不清,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他的肩膀很宽,身形端正,无论什么时候,皆把脊梁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雾山蓝,在昏暗的陋室之中,那蓝色显得有些灰黯,但却不失清傲之气。 韩迟云居然没走?!!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韩迟云一个人坐在外间,几乎是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像石化了似的。 也许他正在思索着某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那问题将他困住,将他一个人困在了六合八荒之外的死寂之中。 而此刻,姚木槿的心情倒是早已平复,她不再恼怒,也不想再与韩迟云争吵。 平静下来的她,忽然意识到,外面那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她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发脾气。 是他费尽心力将她从死牢中救出;为了她,甚至不惜伪造卷宗,以权谋私,欺上瞒下。 他搭上了自己平生的清白和问心无愧。 倘若此事被揭穿,他将再不复高天皓月澈静明通,而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窃窃议论:“还以为韩大人如何廉明,却原来也不过是个以权谋私的小人罢了。” 姚木槿闭上眼睛,想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翻身下床,靸上鞋子,慢吞吞地向外挪去。 韩迟云的神思已不知飘向何处,整个人都有些呆滞,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草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这才意识到,姚木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韩迟云赶忙回头,下一瞬,他便看到姚木槿跪在了自己面前。 “民妇给大人磕头,多谢大人救民妇性命。救命之恩,民妇无以为报。” 姚木槿低声说着,话毕,俯身向韩迟云叩首。 韩迟云吃了一惊,慌手慌脚去搀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 “民妇没钱也没家业,什么都没有,只能以此偿还大人的恩情。民妇亏欠韩大人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姚木槿将头抵在地面,冰冷的地板沁着她的前额,眼泪簌簌而落。 “快起来!地上凉!” 韩迟云焦急地要拉姚木槿起来,可姚木槿却像双膝黏在地上了似的,任凭韩迟云如何搀扶,就是不起来。 韩迟云忽然一掀衣摆,单膝跪地,竟也跪在了姚木槿面前。 姚木槿抬眸看着韩迟云,眼神诧愕而茫然。 “韩大人……”她喃喃着。 “你听好了,”韩迟云抬手抚在姚木槿肩上,音声沉稳地说着,“我做的所有,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愿意。——你不欠我的。” 姚木槿张了张口,忽觉喉中干涩,再发不出声音。 她想,既然他都已经这样说了,那好,她不欠他的。 报恩之事,就等下辈子吧。 下辈子若能再相见的话,韩迟云,姚木槿必将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二人在屋里相对而跪,两颗心俱是茫茫然没个着落,忽听房门响动,却是鱼丽和小英一人拎着一只食盒回来了。 “哎唷,这是做什么?搁这儿拜天地呢?” 鱼丽一眼看到那二人面对面跪着,立刻便笑着嚷了出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站起,又将姚木槿也搀扶起来,道:“你回去躺着,好好养身子,旁的事,别多想。” 鱼丽放下食盒,扶着姚木槿回到内间,问道:“娘子饿了吧?饭菜皆已备好,请娘子稍待,我这就为娘子端来。” 话毕便招呼着小英,将菜肴从食盒内逐个端出。 韩迟云又交待了鱼丽几句,无非是让她好好照看姚木槿之类的话,鱼丽皆应下。 片刻后,姚木槿再次听到屋门开关的声音。她知道,韩迟云这次是真的走了。 吃完了饭食又喝了药,鱼丽服侍着姚木槿洗漱过后,重新躺下。 “这药有安神助眠之功效,娘子好生歇息。有事就唤我,我和小英轮流为娘子守着。”鱼丽将床帐放下,细心叮嘱道。 “多谢鱼丽养娘。” 鱼丽见姚木槿睡下,这便叫了小英上二楼去整理床铺。姚木槿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带着小丫头住在这里,帮姚木槿打扫屋子,收拾物什。 可姚木槿躺在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那些前尘旧事,以及自己的将来。 临安是待不下去了,此地已然成为她的伤心之地。 她静静地琢磨着,韩迟云给她的那匣金叶子,她留一半给程厌,让程厌风风光光娶了叶二娘,剩下的一半她带走,带去赣州。 沾沾还在坐月子,等她出了月子,她们就走。到了赣州那边,买一块地,再盖几间屋子,她、顾沾沾还有小女儿,三个女人一起活着。 还有她平日卖花攒下的那些钱,可以盘个小酒馆。 顾沾沾做得一手好菜,还会用花果酿酒,到时候让顾大厨来掌勺,她来当垆卖酒。 朝廷虽不许百姓私自酿酒售卖,但这个规定其实只在临安府、开封府这样的大都会实行,在偏远些的州县,小酒馆出售私酿,朝廷皆是睁只眼闭只眼。 如此一来,一切都有了着落。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离开临安,也离开韩迟云。 走得远远的,别让自己再为他笑,为他哭。 心太疼了,她是真的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悔婚 第53章 悔婚 韩迟云离开姚家的时候, 已是黄昏。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陆放翁的这句小词。 猛一走神, 手拉紧了缰绳, 身下白马躁动, 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似被惊醒, 蓦然回头, 向姚家的方向看去。 可惜,涂月凄寒, 黄昏黯淡, 他并没看见自己想看的。 回到相府门外,韩迟云翻身下马, 将马鞭交给前来牵马的厩院仆役, 问道:“相爷可已回府?” 仆役恭敬行礼,并告知韩迟云,大约半个时辰前, 韩辙回到府邸且再没出去。 韩迟云正了正衣冠, 迈开步子, 向韩辙的书房走去。 回来的路上,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几乎可称之为“魔障”的想法,这想法催促着他,让他必须立刻见一见韩辙。 书房内灯烛熠熠,炭火烧灼,暖融融的令人心安。 韩辙刚从枢密院回来,此刻正提笔撰写一张劄子,这劄子与金国使臣有关。 年关将近,金国会派使臣赴宋, 与大宋官家共同庆贺新春,这规矩是从孝宗“隆兴和议”之后便定下的,年年皆是如此。 劄子尚未写完,便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辙搁笔,道:“进来。” 韩迟云推门进房,立在韩辙面前,躬身行礼。 “迟云,你来得正好,”韩辙看着自己这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侄子,面露一抹慈笑,“昨日你伯母与我提及你的婚事,你伯母的意思是,年节之前安排相亲事宜,年节过后便可下聘。正好赶在明年春上完婚,图个吉利。” 韩迟云长揖,道:“侄儿正为此事前来。” “说说看,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抬眸看向韩辙,面露愧色,但瞬息之后,那抹愧色便被他隐在了坚定的眸光之下。 “伯父,倘若侄儿不想与温家结亲了,该如何?” 韩辙一愣,下意识拧起眉头,反问道:“这是何意?” “侄儿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侄儿不想再议下去。……侄儿不想娶温家娘子。眼下尚未相亲,此刻停议此事,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当双方八字不合罢了,对温家娘子不会有任何不妥之处。” 伴着韩迟云的话语声,韩辙面容严肃地从书案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是相中了哪家千金?竟比温家娘子还入得眼?”韩辙沉吟着问道。 韩迟云低声回答:“侄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究竟何人?” 韩辙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韩迟云:“便是伯母此前想让侄儿纳为妾室的那位女子。” 听闻此言,韩辙倒是松了口气:“你说那个卖花娘子?这好办,就照你伯母之意,将她收入房中,不就行了?” 韩迟云垂首,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说:“伯父惟明克允,请恕侄儿妄诞。侄儿此生决不纳妾,此事不仅是恩师教诲,更是母亲临去时对侄儿的谆谆叮咛。”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沉下脸问道。 “侄儿想娶她为妻。” “放肆!” 韩辙怒喝一声,快步从书案后转了出来: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可知,你与温家亲事若是不成,对你的仕途将会产生多大的阻碍?!大宋台鉴之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王之潜的结局,你难道已经忘了?” 王之潜,那个极受官家宠信的阉人,曾公然插手外朝,与韩辙作对,后被韩迟云设下计谋,令其自取灭亡。 “侄儿不敢忘。”韩迟云沉声答道,“侄儿曾借王明斗之口,教唆王之潜讨封节钺。那宦竖贪心不足,果然向朝廷上疏乞封。此举触怒御史台并谏院诸官,台谏交章论驳,由侍御史崔大人出面,力攻其过,言其奸诡。官家无法,只能下诏将其贬去抚州,之后不久,他便死在了抚州。” 韩辙叹了口气,冷冷言道:“大宋以文臣治天下,台鉴之力你也看到了,那王之潜是官家身边的红人,可他惹怒台鉴之后,就连官家也只能弃车保帅。昔年乌台诗案,你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韩迟云低声应道。 “乌台诗案”乃大宋文治史上一次党争大案,彼时苏东坡任湖州知州,因一言不慎,落人把柄,被御史中丞李定揪住不放,台鉴对其发起攻击,差点连命都丢了。 而现在,温丛琳的父亲温磐,亦是御史中丞。 此人虽是韩辙一手提拔,但他现在的位置已不容小觑。其人羽翼既成,足以撼动朝听。 这也是韩温两家必须联姻的原因之一。 见韩迟云陷入沉默,韩辙也不再开口,许久之后,他沉下气来,平静地说: “迟云,你甫及弱冠,年纪尚轻,平素又洁身自好,眼下为一女子所困也是情有可原,伯父不怪你。但伯父要告诫你,倘若咱们真与温家退亲,此中干系有多大,你不可能不明白。” 话至此处,韩辙又沉沉地补了句: “——莫要为伯父树敌。”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好似一把利刃,径直扎进了韩迟云的心脏,让他心头涌出浓烈的愧疚。 他幼年失去怙恃,是伯父将他带回相府,教导他,养育他,并对他寄予厚望。甚至在他出仕时,又使他蒙家族恩荫,坐上少尹之位,可谓鲲鹏扶摇,壮志得酬。 若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做到这一步,尚可有恩言恩,报恩便是;可他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伯侄,单这“亲情”二字,就不是简单的报恩能报得清的。 犹子之情,尔休尔戚,如实在己。 “迟云,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莫因一时冲动,钻了牛角尖。” 韩辙摆了摆手,示意韩迟云可以退下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又行一礼,而后便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出书房。 日色愈发昏暗。 天地娩出万古长夜,人间在夜色之中狼狈向前。 此时冬日凛景黯黯,抬眼看去,枝冷杈枯,万物了无生机。 倘若下雪也好,可惜连雪都没有,干冷干冷的,惟有看得见的空和静,恣睢地占据眼瞳。 他走了不远,转过一道山墙,忽然看到前方的空寂之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二人身影皆为暮夜覆着,矮个子的人垂手静立,高个子的人提着纱灯,影影绰绰地,乍看去有些惊骇。 仔细一看,原来是女使甘棠和弟弟韩翀。 “哥哥……” 韩翀空洞的声音响在空洞的庭院内。 韩迟云上前,单膝跪地与韩翀平视,问道:“阿翀怎么来了?” “小官人说想出来走走,原想带他去后园子,可那边实在太冷。入夜了,怕出危险,就来了相爷这边。”甘棠在旁解释道。 韩迟云尚未开口,却听韩翀低声说:“哥哥……你不开心……” 韩迟云勾了勾唇角:“哥哥没有不开心,哥哥只是遇到了一些很难办的事。” 韩翀睁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了半晌,又问:“难办的事……哥哥有办法吗?” 韩迟云沉默不语。 良久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开口,也不知是说给韩翀还是说给他自己: “暂且先放一放,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路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的。” 韩翀却没再接话,而是两眼放空,神情空洞,愣愣地,仿佛透过韩迟云,看向前方不知何处。 他这病便是如此。 时常是与人说话正说得好好的,他就突然魂游天外,淹没在自己的心思里,再听不到也不在意旁人说了些什么。 韩迟云看到韩翀又开始“老僧入定”,遂也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牵起韩翀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偕着往院落深处走去。 冬夜寒凉,天地枯索,人心困在进退两难之中,愈发无措。 相府那边,兄弟二人在凛冽冬风里沉默着走向寝院;黑羊巷这边,姚木槿倚在榻上,偎着暖炉,正被鱼丽伺候着喝药。 “姚娘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手捧药碗坐在床沿,鱼丽叹了口气,忽然开口。 姚木槿抬起眸子看向面前女子,眸中是问询之意。 “其实,晌午那会儿我回来了一趟。原是想将娘子的衣裳拿去府里的浣衣房清洗,却不当心听到娘子与官人在房内争执。我虽不知你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关雎那种不谙世事的丫头片子,我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我想对娘子讲讲我的些许旧事,也许能为娘子解惑,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听?” 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轻轻握住鱼丽的手,冲她点了点头。 鱼丽回握住姚木槿,笑着将自己的曾经娓娓道来: “我和关雎不同,我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十五岁那年,我在咸宁郡王府做女使,后来被恩王收入房中,伺候床笫。那时候我想着,好好伺候恩王,将来能在府上做个小姨娘,也算是不错的归宿。谁知没过多久,恩王就病死了。”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恩王死后,夫人做主遣散了府内所有姨娘和通房丫头,还家的还家,送人的送人。我因容貌出众,某次宴饮时,有幸得过韩相爷一句称赞,于是便被当做礼物送到了相府。” “然后呢?”姚木槿问。 鱼丽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你也许知道,相爷是有侍妾的,就是李姨娘。且他平日忙于公事,并不怎么亲近女色。孟夫人大约是不想让我服侍相爷,这便把我放在了大官人身边,让我服侍大官人。关雎入府晚,她一心想给大官人做妾,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才是当初被夫人定下为官人侍奉床笫之人。” “可惜,我们大官人是个冰雪菩萨,他根本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而且,除了日常伺候饮食,端茶倒水,他甚至都不怎么与我和关雎亲近——没说过一句亲密话,也没做过一件逾矩事。” 说着说着,鱼丽掩口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奇怪的?其实先时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大抵是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于是就妄加揣测,以为他要么是嫌弃我曾委身于人,要么就是装模作样。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有自己的坚守,他正身明礼,就像一块剔透冰玉。旁的男人嘴里说着什么海誓山盟,可行为上却是左拥右抱,今天爱一个明天爱一个,没得令人恶心。我们大官人绝不是那样的人。哪怕别人误会他,他也不说什么,他行得端,立得正。”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姚娘子,有的时候别太执着,有些感情就当没发生过吧,莫要任其在心底漫延,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我估摸着,最迟明年春上,温娘子一定会过门。温娘子家世显赫,品貌俱佳,到时他们便是三媒六证的夫与妻。哪怕现在没什么感情,待过门之后,温娘子自会知晓大官人品性清白,沉稳有容,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一对儿让所有人都羡慕的贤伉俪。” “姚娘子,我们都不是不谙世事的稚气孩童,大家都明白,这世间不缺男人,尤其不缺脏男人、烂男人。所以像大官人这样皎洁端正的君子,实在弥足珍贵。然而,你我皆知,他……” 鱼丽话至此处,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凝眸看向姚木槿。 在四目相视的瞬间,姚木槿知晓自己读懂了鱼丽的眼神,以及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她想说而未说的是—— 他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你。 他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砗磲 第54章 砗磲 自那日之后又过三宿,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己然恢复,这便谢过鱼丽,让她带着小英回了相府。 临走的时候, 鱼丽给姚木槿留下一张红绫赤金织字门状, 并告知她, 这门状是拜谒临安府官员用的, 拿着这张门状, 无论是去韩家还是去府衙,都能见到韩迟云。 姚木槿只觉此物太贵重, 本不想收, 可鱼丽却道: “我们大官人吩咐了,让你一定收着, 若是有事就拿着去寻他, 门子看到此物便不会拦你。” 姚木槿接过那张华贵的门状,再次向鱼丽道谢。 待鱼丽和小英离开姚家,姚木槿起身梳洗, 换了件厚实衣裳, 这便出门去褚氏医馆探望顾沾沾。 褚氏医馆就在新街, 与姚木槿从前卖花之处大概是一个街头一个巷尾的距离。 馆分内外两堂, 外堂是诊脉抓药之地,人来人往没个消停;内堂设有数间房屋供病人留宿,是个十分气派的大医馆。 顾沾沾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体虚弱至极,面色惨白,浑身浮肿。 在看到姚木槿的瞬间,话未出口,泪已淌了满面。 她像疯了一样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手脚并用,差一点儿摔下榻去。 姚木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上前,扶住顾沾沾,哽咽道:“别乱动。” “小啾……小啾……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顾沾沾泣不成声。 姚木槿座在床边,对她盈盈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在狱中受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韩大人全都告诉我了。” 顾沾沾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姚木槿在听到“韩大人”三个字的时候,神色一滞,问道:“你见过韩大人了?” “你还不知道吗?我能在这里生下孩子,全是韩大人的措置。” 看到姚木槿面露惑色,顾沾沾这便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周恒被斧头砍了之后,姚木槿被当作凶犯带去了临安府衙,而顾沾沾则因怀有身孕,被街坊邻里送到了善履坊一位郎中那儿。 次日傍晚,韩迟云亲自前来,将她接至褚氏医馆,并向她询问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再之后,韩迟云让她在医馆内安心养胎,等待生产,所有银钱皆由他出。 十一月廿八那日,顾沾沾诞下一女。 生产的过程并不顺利,但好在这褚氏医馆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悬壶之地,不仅药材齐备,稳婆医工等人亦是极有经验,在煎熬了整整一夜之后,女儿终于呱呱落地。 说着话,便有一位医馆妈妈将正在熟睡的孩子抱了进来。 看到孩子的瞬间,姚木槿忍不住潸然落泪。 入眼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囡囡,皮肤微微泛红,躺在襁褓里,看起来又瘦又小,似乎稍不留意就会失去。 姚木槿不敢抱她,只就着医馆妈妈的手愣愣地看着孩子。 “小啾……咱们这次能逃过一劫,全靠韩大人出手相助。我住在医馆这些时日,被如此悉心照料,得花不少银钱,这些钱全是韩大人出的。我说要还他,他却说不必。我想去给他磕头,可我这身子却不争气,路都走不了几步……” 顾沾沾泪落如雨,拉着姚木槿的手,边哭边说。 姚木槿抬手为她拭去面颊珠泪,柔声道: “你好好养着,照顾孩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等你养好了,咱们就离开临安。至于谢他的事……我去给他磕头。” “你去?” “对,我去,我去给他磕头,谢他对你和孩子的照顾。” 次日下午,姚木槿仔细梳妆打扮一番,拿上鱼丽留给她的门状,算算时辰,衙门应已放衙,于是在路边拦了辆顺路的驴车,直奔相府而去。 到了府外,向阍侍递上门状,果如鱼丽所说,阍侍没有拦她。 恰巧有个洒扫丫头从旁经过,阍侍便唤住那丫头,让她带姚木槿去寻大官人。 姚木槿跟着洒扫丫头来到韩迟云的院落,小丫头让姚木槿在院外候着,自己先去回禀。 片刻后,韩迟云没出来,倒是关雎出来了。 “我们大官人不在,姚娘子请回吧。”关雎淡淡地说。 “他何时回来?”姚木槿问道。 关雎哂笑一声,斜睨着姚木槿,道:“我们大官人乃临安府少尹,诸事缠身,百姓都指望着他。他何时回来,我怎会知晓?” “我能否进去等他?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不行!” 姚木槿算是听出来了,面前这姑娘是故意要将她拒之门外。 想了想,她从随身筭袋中取出那张红绫赤金织字的门状递了过去,沉声道: “你认得此物么?这是你们大官人给我的。他说,我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见他。” 关雎瞧见那门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别扭了半天,终于冷哼一声,道:“随我来。” 姚木槿跟着关雎进了韩迟云的院子。 “不知鱼丽养娘去了何处?”姚木槿殷勤问道。 “夫人叫去问话了。”关雎冷淡回答。 入了院子之后往东一转,不过几步路,这便到了上回她陪韩迟云用饭的那间花厅。 关雎指了指桌旁一把官帽椅:“你就在这儿等着。” 话毕再不搭理姚木槿,自顾自地掀帘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花厅内,抬眸打量此地,见这屋子与自己上次来时并无太大不同。 她的目光转向西边那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这便想起从前自己曾在榻前调戏韩迟云,故意将唇脂擦在他脖颈处。 忆及彼时韩迟云又气又羞又没辙的模样,姚木槿忍不住痴痴地笑出声。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响起两个小丫头的声音,其中一人问道: “小怜,你看见那个龙泉青鬲炉了么?关雎姐姐让我拿去大官人书房。” 被唤作小怜的丫头答道:“好像在花厅,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很快,便有一个瞧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女使走了进来。 看到花厅内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似略有吃惊,但很快意识到此人或许是自家官人邀来的客人,便笑着冲姚木槿福了一福。 姚木槿也赶忙起身还礼。 小怜转身走向厅内那架高脚香几,去拿其上所置龙泉青鬲炉。 抬手之时,衣袖滑至小臂,露出腕上一串润白手珠。 姚木槿看着那串手珠,蓦然瞪大了眼睛。 “你手上的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内中蕴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小怜捧着鬲炉,回头看向姚木槿,不明所以: “什么珠子?什么哪儿来的?” 姚木槿三两步冲上前,攥住小怜手腕,将她衣袖向上一撸,再次露出腕上那串手珠。 手珠入眼的瞬间,姚木槿的泪水也似泉裂川崩,骤然涌出。 这是一串砗磲手珠,虽然已经很旧,但成色润白,打磨精细,其上还有一条红线挽成的结。 这串珠子,这条红线,姚木槿再熟悉不过。 ——这就是庾岭送她的那串砗磲手珠! 她的大婚聘礼,后来莫名其妙不见了的那串! 姚木槿的手似鹰爪一样死死攥住小怜手腕,目中隐隐泛起怒气,再次问道: “这手珠,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小怜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用力挣扎着喊道:“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姚木槿不放。 姚木槿不仅不放,她还使了劲从小怜手腕上脱那串手珠。 她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小怜努力护着手珠,哭嚷道:“你放开!哪儿来的疯女人!疯女人!”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厉斥:“都给我住手!” 姚木槿放开抢夺的手,回身向后看去,但见关雎叉着腰,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姚娘子这是干什么?此地乃相府,此处乃大官人寝院,我看你是大官人的客人,这才领你进来,你却在此公然抢夺?!” 姚木槿擦了一把眼角泪水,指着小怜质问关雎: “她手上那串砗磲手珠是从哪里来的?” 关雎的目光扫过小怜手腕,心里忽地泛起一阵紧张。 那串手珠是某日清晨,她收拾韩迟云卧房的时候,在棋枰上发现的。其上所系红线纤美,一看便知是女人之物。 当时她心里就很不舒服,醋意漫延,于是故意将东西藏了起来,打算迫着韩迟云主动找她要。 可谁知,韩迟云诸事缠身,好似已将此物完全遗忘,一次也没找过,甚至连问也没问过一句。 他每日为百姓之事忙进忙出,待在相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关雎由此笃定,这砗磲手珠定是哪个不要脸的野女人为了勾引韩迟云所赠,但韩迟云无意于此,是以根本没当回事。 这手珠看起来倒是颇值些钱,但她是相府大官人的女使,并不稀罕区区一串砗磲,于是便随手将之丢给小怜,让小丫头戴着玩去。 哪知此举却在今日,引得姚木槿状若疯癫。 但这些事,关雎是不会告诉姚木槿的。 她不喜欢面前这个市井寡妇——不仅不喜欢,甚至还有些厌烦。 思至此处,关雎清了清嗓子,回答道:“这是我们大官人赏给小丫头玩的,怎么?姚娘子这是嫉妒了?” 姚木槿只觉眼前猛地腾起一阵黑雾,雾气直冲头顶,脑中发出嗡嗡的响声。 想她当时为了找这串手珠,直将黑羊巷那座破烂小楼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手珠,她以为是庾岭在冥冥之中惩罚她,为此,她哭了整整一夜。 可真相……真相竟然是……韩迟云拿走了她的手珠,并且将她珍视之物,随手赏给小丫头玩乐。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扶着身旁香几才勉强站稳。 她双唇翕动,用哑得不成样的嗓音道:“这串手珠是我的,你们还给我。” 关雎翻了个白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可笑。难道随便来个人到相府,说这是他的,那是她的,我们就要给?你当相府是什么地方?” 又是两行清泪涌出眼眶,怒气和委屈同时袭来。 姚木槿知晓口舌争执无用,遂一把攥住小怜手腕,再次动手去抢。 “关雎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小怜哭嚷道。 “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姚木槿目眦欲裂。 二女拉扯在一处,一个要抢,一个偏不给。 关雎见势不妙,也冲上前,帮小怜推搡姚木槿。 姚木槿的手指刚刚勾住手串,不提防被关雎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去。 这便听得耳畔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定睛一看才发现,却是串手珠的红线被扯断,砗磲珠子落了遍地都是。 姚木槿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双手胡乱抓着,想要将四下蹦散的珠子抓住。 可那珠子浑圆清润,瞬间便滚得东一颗、西一颗。 关雎和小怜都愣住了。 姚木槿却毫无心情理会那二人,只顾着跪趴在地,一颗一颗将珠子捡起来,放入掌心,小心翼翼地握着。 串珠捡了起来,泪珠却似断线一般滑落。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上,她浑身颤抖,上下牙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姚木槿边捡边哭。 哭得呼吸不畅,心里痛如刀割。 待将所有珠子都捡起,抬起朦胧泪眼四下望去,这才发现,关雎和小怜皆已不知去向。 花厅内只剩她一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良久,姚木槿回过神来,将砗磲珠子和红线皆装入随身筭袋,而后便撑着桌案站了起来。 她拖着疲惫至极的步子,浑浑噩噩地,一步步走出花厅,走出相府。 她今日原是来向韩迟云磕头谢恩情,谁知却闹成这般局面。 她一直以为,韩迟云对她,哪怕没有男女情爱,也不至于厌恶。 甚至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肯定是对她动了心的。 可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直觉这种东西,最是不能当真;男人这种东西,最是不能相信。 原来,韩迟云一直都是在拿她耍着玩儿。 达官贵胄们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难免无聊,所以总会寻些事来做,以图解闷。哪怕清正皎洁如韩迟云,恐怕也不例外。 大抵,她便是韩迟云用来解闷的小雀子。 荒天旷地的野雀,比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更能让人产生兴趣,玩弄起来也更有成就感。 他救了她,又伤了她; 一步步走近她,又一次次推开她; 对她施恩,又将她捉弄; 眼看她笑,看她哭,他心里简直不知有多得意。 他耍了她这么长时日,直到今天,终于被她看穿。 ——好玩吗?韩迟云。 他表面彬彬,实则心里不知有多轻贱她。从初见第一面她就已经发现了,怎么直到今日才醒悟呢? 在他心里,她定然是个贪财奢侈、不忠不贞、浪荡轻浮的下贱女人。 她想起从前,他曾厌恶地说过:“姚娘子,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什么礼教、礼法、三纲五常、妇德贞节……她原本听不懂也不在乎,可她现在却已然知晓,这些东西弄得她很疼很疼。 姚木槿惨笑一声,心底忽地浮出一个念头——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报复他。 作者有话说: 读者都是很聪明的宝宝,这里应该不需要我再啰嗦,但为了防止有的宝宝没看明白,我还是多说两句吧——韩迟云拿手珠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折磨小啾,而是因为那串手珠是庾岭送给小啾的。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但确实是在小啾戴手珠的那个瞬间,韩迟云清楚地发现,他嫉妒庾岭。男人在爱情里的那种小心眼子,谈过恋爱的都懂 第55章 合欢 第55章 合欢 韩迟云直到戌时过半才回到相府。 前些日子临安发生了一桩十分恶劣的凶杀案——两个卖浆水的老翁, 一前一后被人杀死在溷厕之中。 此事历经几番周折,衙役现已将凶犯缉拿入狱。 韩迟云今夜放衙后便一直留在架阁库,将贴书小吏送上来的案件卷宗全部看完, 打算明日升堂问审。 此刻才刚迈进府门就听阍侍回报, 说白日里曾有位娘子来寻他。 “何人?”韩迟云问。 阍侍想了想, 点头哈腰道:“那娘子说她姓姚, 别的也没说什么。哦, 对了,她手里拿着府衙的门状。” 其实说到姓姚, 韩迟云便已经知道是谁了。他迈开步子, 飞快地往自己所居院落行去。 回到寝院才知道,姚木槿早就已经走了。 “她可说因何事而来?” 鱼丽正带着小丫头端水进来, 打算伺候韩迟云洗漱。 听言便向房门口瞥了一眼, 道:“问关雎,我那会儿被夫人唤去回话。” 关雎却别别扭扭地站在门外不肯进屋,听了这话忙拔高声音道: “不晓得……她等了一会儿, 不见大官人回来, 就走了……走就走了呗,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 言辞闪烁, 人也扭捏着,就是不肯到韩迟云面前说话。 韩迟云累了一整天,此刻也没发现有何异样,只淡声吩咐鱼丽,将水盆放下便可出去。 鱼丽微微怔愣。 她发现韩迟云现在越来越不愿与她和关雎接近了。 从前他还会允许她们二人伺候洗漱,现在,他似乎是刻意和她们保持距离。 她大抵明白,许是因为新妇快要进门, 韩迟云怜爱新妇,不愿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鱼丽心里也清楚,待温家把女儿嫁过来之后,她和关雎定然就不能再留在韩迟云身边伺候了。 温娘子自会带陪嫁媵人和姆师过来,今后便是温家陪嫁之人来伺候新婚夫妇,她和关雎既非通房亦非侍妾,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留在这院子里。 她和关雎都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孟夫人十有八九会将她们配给府里的男人。 鱼丽在心底叹息着,只盼自己能配个好人家。 “小英和罗妈妈在挟屋值夜,大官人夜里若是有事,就唤她们。”留下这么一句话,鱼丽和关雎这便离开了。 韩迟云心不在焉地脱了外衫,露出莹白却结实的臂膀,拿起布巾放入水盆浸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姚木槿今日来找他究竟因着何事? 想了半天没个头绪,遂决定明日放衙之后亲自去一趟黑羊巷,去看看她。 哪知次晨,他还没去黑羊巷,姚木槿却又来了。 其时天色阴沉,冬寒栗冽,砭肌惩骨。 灰蒙蒙的晨光之中,韩迟云步出府门,接过门外小厮递上的马鞭,正要翻身上马,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韩大人……请留步。” 韩迟云循声回头,这便瞧见姚木槿站在凄寒晨雾之中,披着一身北风,定定地望着他。 他将马鞭交给小厮,三两步上前,问道:“怎得这时候来了?我正打算傍晚去寻你。” 很明显,姚木槿已经在晨寒之中站了很久,冻得面色僵白,双肩瑟缩,就连嘴唇都微微打着颤。 韩迟云见状,立刻脱下身上罩着的那件莲青斗纹鹤氅,要为姚木槿披上。 姚木槿慌忙抬手推拒:“奴家不冷。奴家等会儿要去医馆照料妹妹,怕今日又见不到韩大人,这才早早在此等着。” 韩迟云没管姚木槿的推拒,态度强硬地将那件鹤氅披在了她身上。 “总是这样马马虎虎,凡事都不在乎,冻病了可怎么好?” 想了须臾,终究是忍不住沉下脸来,轻轻斥了她一句。 姚木槿面上浮起一抹赧然的笑,不再推拒,将那件还带着韩迟云体温的鹤氅拢在身上,抬起一双美目,盈盈地看着他。 “奴家今日来此,是想请韩大人用饭。” “用饭?” 姚木槿慌忙从筭袋中取出一张锦笺递给韩迟云,那是她花钱请书启先生写的帖子。 韩迟云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请他于明日傍晚前往侯潮门外瓦子旁的“桃杏小栈”,届时,姚木槿将在那里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奴家知道韩大人忙碌,但奴家身无长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韩大人的恩情。思来想去,唯有略备薄酒,请韩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来……” 姚木槿嗫喏着,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古怪。 但这古怪被遮在了狠戾冬寒之中,让人以为她是因为天气太冷,冻得不行,是以才有这般神情。 韩迟云本想问她昨日来寻自己是因着什么,此刻看到这张请帖便明晓,想来,昨日她应也是为着请客吃饭之事而来。 他将帖子揣入怀中,低声应道:“好。” 姚木槿听他应了,似乎松了口气,欢喜地笑起来,双眸明熠,容颜姣美,似春枝之上娇艳的黄莺。 韩迟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又看了姚木槿两眼,冲她微微颔首,之后便打马而去。 目送着韩迟云和其随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姚木槿面上笑容一点点褪去,直到冰雪覆上眼眸。 韩迟云的鹤氅还裹在她身上,那上面带着他的体温,仿佛一双臂膀,将她拥入怀中。 可她却丝毫不觉温暖,只觉心底深处泛起寒凉。 是被欺负,被作弄,被戏耍之后,溢出的寒凉。 丝丝缕缕,绵延全身。 她将鹤氅脱下,随手搭在相府门外的石狻猊上,迎着冬风,走了。 昨日她擦干泪水离开相府之后,立刻出侯潮门去寻慈幼局的姊妹李桃杏。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彼时正值晚市,瓦子里看戏的人皆至客舍小憩并用飧食,李桃杏指挥着手下厮波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见姚木槿来了,话还没说,先被姚木槿那双肿得核桃似的眼睛唬了一跳: “哎呀,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你有空闲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姚木槿道。 李桃杏这会儿忙得走不开,只得先将姚木槿安置在客舍内一间屋子里,让她吃些点心,等一等。 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李桃杏终得闲暇,端着几盘菜走入房内。 “来,小啾,吃饭。” “桃杏,我知道你本事大,想请你帮个忙。”姚木槿轻声说。 李桃杏笑道:“你找我帮忙,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必然帮啊!只是,有什么话,咱们边吃饭边说,你最是爽快人,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天塌下来也不能饿着肚子。” 姚木槿被李桃杏扯着坐在桌前,捏起竹箸,随意吃了两口。 “说吧,找我什么事?”李桃杏问。 “你能帮我备一壶合欢酒么?” “啥?!” “合欢酒。” 李桃杏愕然:“你要那东西做什么?那玩意儿官府现在查得可严了,说是邪/淫/乱/性之物,不允许在街面上贩卖。” 姚木槿也有些吃惊,反问道:“以前不是有许多?我记得你这里也是有的……” 李桃杏长长地叹了口气,哀怨道: “那都多早以前的老黄历了。你晓得咱们临安府衙的韩少尹不?自他上任以来便开始严查这些东西,什么合欢酒啊迷情香啊,全都不允许贩卖。听说前些日子,韩少尹亲自带人查封了几家酒坊,搜出来的合欢酒全泼了。” 经李桃杏这么一说,姚木槿这才知晓,原来,因合欢酒乃催//情之物,扰心乱性,坊间的歌楼酒馆之中,男男女女皆有受其害者。 自韩迟云上任伊始,临安府无论正店脚店,皆严禁公开鬻卖此酒,违者以私自榷酤罪论处。 听得此言,姚木槿不禁沮丧地垂下了头。 李桃杏见她神色凄凉,再加上双眼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心内恻隐之情愈浓,遂问道: “你想要多少?卖是不敢卖的,倘若你想自己饮,我尚且有办法弄些来。” 姚木槿一听有希望,立刻抬眸看着对方,道:“你放心,不卖……是我自己,我有用。” 末了又补充道:“只要一壶就行,多少银钱我都可以给。” 说着话就打算从筭袋里掏银子。 李桃杏一把按住了姚木槿的手:“咱俩之间说什么钱不钱的,生分。” 话毕凑上前来,面含戏谑地看着对方,问道: “你要合欢酒做什么?难不成是相中了哪家官人,想和他尽兴一回?” 姚木槿垂眸看着自己衣摆,半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嗯”。 “是谁?你看上谁了?他可曾娶妻?”李桃杏兴奋地问。 姚木槿摇了摇头。 李桃杏瞬间双眼发亮,笑出一口银牙,简直恨不能拊掌踏歌似的。 “小啾终于有心仪之人,这可太好了。男无妻女无夫,我们姚小啾又美又大方,他必然也是心悦你的。” 哪知姚木槿却又摇了摇头。 李桃杏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但她转念一忖,姚木槿大概是为情所困,这才打算铤而走险。 仔细想想,这种事,无论谁起的头,谁主动谁被动,说到底总归都是男子占了便宜,女子吃了暗亏。 既然姚木槿已经打定主意,她也不好再劝什么。 “行,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李桃杏再次爽快应道。 “这酒不会对身子不好吧?”终究还是不放心,姚木槿又问。 李桃杏发出一声轻嗤,摆了摆手:“怎么?这就心疼了?你放心,其实就是助兴用的,没别的。” “什么时候能弄来?” “我李桃杏开客栈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天南海北人缘好、路子多。你何时要,我何时就能弄来。”李桃杏得意道。 “那就后日傍晚,倘若时日有变,我再来告知。届时劳烦帮我备一间无人打扰的卧房,房内布置一桌酒菜,还有……榻上的铺盖被衾都换上干净的……” 姚木槿双手绞在身前,低声说着自己所需之物,越说声音越低,直至细不可闻。 李桃杏以为她是害羞,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道: “放心吧,交给我,到时候保管让你们舒舒服服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并不是为着尽兴,小啾之所以选择这种手段报复,原因下章揭晓~请看下一章ps.明天不更新,上卷快更完了,我整一整后面的章节,后天(周四)继续日更,到时候咱们一口气把上卷更完~ 第56章 赴宴 第56章 赴宴 姚木槿的房间里没有妆台, 只有一面打磨得不甚光滑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女子容颜。 很美,如花一般。 但并非富贵温房里软绵绵的娇花,而是市井闾巷中, 被人情冷暖磋磨过的一朵向阳的荆花。 荆花逐阳而生, 其色瑰艳, 其心坚韧。 姚木槿将铜镜支于桌案, 拿起妆盒内一把木篦, 为自己细细地篦着满头青丝。 手有些抖,不当心将篦子勾在发丝上, 一扯, 疼的“嘶”了一声。 眼下已过了正午,她和韩迟云约定今日傍晚在“桃杏小栈”相见, 可她此刻却磨磨蹭蹭地, 连头发都还没梳完。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报复韩迟云,可临到关头,心里却又犹豫。 她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但韩迟云不知道。 韩迟云乃诗书儒俊, 最看重的便是“忠贞”二字。他曾说过, “贞”这个字, 原本就是用来要求男人的。 “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此生不悔亦不愧,贞也。” “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 “我不会沾惹除我发妻之外的任何女人。我这辈子都只有结发之妻一人,我必将对她忠贞,与她一生一世,死生契阔。” 姚木槿抿着唇,怔怔地回忆着韩迟云说过的话, 倏尔发出一声冷笑。 什么不悔不愧、身正心安、死生契阔,今天夜里,她要把这些统统撕碎。 她要把韩迟云最看重的“忠贞”,亲手撕碎。 过了今夜,韩迟云将彻底变成一个不忠、不贞之人,倘若他知道痛苦,届时,他就会变得和她一样痛苦。 她尝过的痛苦,他也必须尝一尝。 姚木槿对着铜镜笑了起来,镜中倒映着她的如花笑靥。 笑着笑着,泪眼朦胧。 镜旁放着那串被她抢回来用红线重新串好的砗磲手珠,那是亡夫庾岭送她的大婚聘礼,是被韩迟云弃如敝履可她却十分珍惜的故人遗物。 她拿起手珠戴在腕上,想了片刻,褪下,放了回去。 犹豫片刻又拿起戴上,想了想,又摘了下去。 一个动作反反复复。 就这么魂不守舍地磨蹭着,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日头西斜,屋内变得阴沉沉的。 姚木槿蓦然回神,不敢再耽搁,赶紧将手珠收起,梳好头发,翻出顾沾沾给她的胭脂水粉匣,为自己绘了个漂亮的妆面。 匣内还有一朵芍药象生花,没有犹豫,她将花取出,戴在鬓边。 真是容色瑰丽,人比花娇。 换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在余杭桥头拦了辆驴车,这便去往侯潮门外的瓦子。 “桃杏小栈”是砖木砌盖的二层小楼,前面有个院子,侧旁是马厩,院内的树上拴着一匹马。 瞧见那匹马的瞬间,姚木槿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看去,这便望见韩迟云推开窗,立于窗畔。 看到姚木槿来了,他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冬阳浅浅,晚风绵软。 风吹起他的衣袖,天光云影皆缀于袖上。 ——黄昏,晴天,韩迟云。 姚木槿忽觉鼻子一酸,心脏也酸得隐隐发疼。 但她眼下没时间多愁善感,既然韩迟云先她一步抵达,那么也就意味着,眼下已是箭在弦上,再没了退路。 她快步登上小楼,走入房内,见李桃杏果然如商议的那样,将客舍内最好的一间房留给了他们。 房间不算太大,但却干净整洁。 最外面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已置下满桌佳肴,桌后是一面绢布山水屏风,屏风后则是床榻。 “奴家来迟,万望韩大人勿怪。”姚木槿向韩迟云拜了万福。 韩迟云笑道:“我也是刚来没多久。” “韩大人府衙事忙,奴家却还要叨扰大人,实在过意不去。”话毕又拜了个万福。 韩迟云面上笑容微微有些僵住,他看出来了,姚木槿对他的态度变得异常客气。 他猜,因着他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话,她心里仍是恼他。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却没办法对她说明原委。 姚木槿见韩迟云的面色变得幽沉,生怕自己露馅,赶紧堆起满脸笑容,道: “大人快请坐吧,奴家让这间客舍的店东备了些酒菜,今日专为向韩大人道谢,只盼韩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伴着这又柔又媚的笑,姚木槿拿起桌上瓷壶,为韩迟云斟酒。 酒液斟入杯中的时候,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自己。 待将一杯斟满,姚木槿却放下酒壶,拿起放在一旁的一只陶土壶,为自己斟了杯麦门冬熟水。 韩迟云疑惑道:“你为何不喝?” 姚木槿面带歉意地向他解释:“还望韩大人见谅。奴家昨日不当心着了凉风,夜里头痛难忍。晨起请了郎中来瞧,说是邪气外袭,乃风寒之症,不可饮酒” 韩迟云面上浮起关切神情:“今日可觉好些?” “好多了,只是服了药,不便饮酒。奴家只能以熟水代酒,敬韩大人。” 说完,姚木槿端起面前杯盏,将盏中苦涩的麦门冬熟水一饮而尽。 “韩大人尝尝这酒。这是奴家特意托人买来的箬下春,听说是极好的酒,临安都没有呢。” 姚木槿不敢看韩迟云的眼睛,于是眄着韩迟云面前杯盏,缓缓说着。 韩迟云笑道:“箬下春是好酒。记得前唐刘禹锡曾有‘骆驼桥上苹风急,鹦鹉杯中箬下春”之句。我还没喝过这种酒,不承想,今日竟是沾了姚娘子的光。” 话毕,他端起酒盏,送向唇边。 姚木槿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杯酒,只觉呼吸都快停了。 孰料酒盏还没挨上唇,忽听门外传来几声吆喝:“姚娘子!姚娘子!你在里面吗?” 是李桃杏的声音,听起来泛着焦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姚木槿的心猛然一紧,下意识答道:“哎,我在。” 韩迟云放下酒盏,问道:“发生何事?”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生怕李桃杏露出什么破绽,赶忙起身道:“韩大人稍待,奴家去看看。” 话毕,快步走出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甫见她出来,李桃杏拽着她就将她拽到了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厮波,看起来似乎刚挨了训斥,十分惶恐模样。 “把你适才跟我说过的话,再跟她说一遍。”李桃杏语带愠恼。 “是,东家。” 那厮波对着姚木槿唱了个喏,说道:“小的从前在春风楼做事,和殷哥哥颇有些交情往来。殷哥哥被那狗衙内打成残废,实在可怜,小的时常去看他……” “捡要紧的说!” 李桃杏恨铁不成钢地在那厮波背上拍了一巴掌。 “是,是,东家。” 那厮波讪讪地挠了挠头,继续说下去: “殷哥哥有冤无处诉,差点儿就活不成,多亏了临安府少尹韩翌大人,他才能活下去。那会子韩大人升堂审那狗衙内,狗衙内不肯招供,是小的做证人,证明殷哥哥确是被那狗衙内殴打致残。也便是在那时,小的有幸见过韩大人。……就在刚才,小的看到一位身穿蓝衣的男子,独自进了东家为姚娘子备下的那间房……小的可以很肯定,那人就是韩少尹……” 话至此处,厮波撩起眼皮看了姚木槿一眼。 李桃杏推了厮波一把,道:“去干你的事。记住,今日所见,要是敢对别人说半个字,当心老娘撕了你的嘴!” 厮波慌忙点头哈腰:“不说,不说,小的还指望东家赏饭吃呢,小的谁也不说!” “去!” 待那厮波走后,李桃杏转过脸看着姚木槿,咬牙切齿道: “姚小啾,你是不是疯魔了?我道你要合欢酒是想勾搭哪家公子哥儿,却原来,你是要对付咱们临安府少尹?!” 姚木槿原本没打算告诉李桃杏,她要报复的人是韩迟云。 但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说也是不行了——于是她点了点头。 李桃杏顿觉脑壳发出一阵嗡嗡声,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 “我看你是脑瓜子被驴踢了!他可是韩翌,整个临安谁不知道韩少尹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亲疏不认?!你敢对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就不怕他杀了你?!” “你放心,今夜过后我就离开临安,他找不到我。” “你!你这人怎得冥顽不灵呢?你是跑了,那我这里……” “这你也放心,”姚木槿打断了李桃杏,“他不知道我和你熟识,我对他说,酒是我托人从外面买来的箬下春,他不知道是由你所备。而且,临安府的百姓都知晓韩少尹的品性,他绝非迁怒之人。倘若明日他问你,你就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让他来找我算账就行。” 说完这些,姚木槿转身就想走,却又被李桃杏一把拽住衣袖。 “姚小啾,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要想好了。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他,从今往后,这偌大的临安府就再也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李桃杏神色凝重,面上已无怒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嗯,我想好了。”姚木槿平静答道。 “小啾!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逼得你要用这种手段,但我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你值得被爱!值得被所有人爱!你……你别……” 说着说着喉咙一紧,声音便哽咽了。 “桃杏,谢谢你。” 姚木槿低着头,握着李桃杏的手,却将她攥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 就在姚木槿和李桃杏在走廊尽头掰扯的时候,那边房间里,韩迟云独自坐在桌旁等着,已等得有些不耐。 他起身在房内走了两圈,四下打量着,忽然意识到,这屋子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用饭之处。 屏风内那张床已经被人铺好,其上摆着两只绣枕一床衾被,被褥干净,帘幔轻盈。 这很奇怪。 但转念想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姚木槿乃市井卖花娘子,自然置办不起春风楼、丰稔楼那种地方的宴席,是以只能在这小客舍内请饭。小客舍为了省地方,也不可能有单独的宴饮雅厢,皆是打尖住店一处。 所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想着这些,韩迟云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他面前还摆着那盏酒,那是姚木槿亲手为他所斟。 酒液清澈,微微泛黄,似有琥珀浮于盏中。 韩迟云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于是端起酒盏,打算在姚木槿回来之前先自己吃个独食,喝上几杯酒解渴。 就在酒盏将将碰到唇瓣之时,酒香亦扑入鼻腔。 韩迟云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这般馨浓酒香……他小心翼翼地将酒盏靠近鼻端,仔细闻了闻。 霎时间,韩迟云神色一凛。 ——这酒,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巫山 第57章 巫山 姚木槿掰开李桃杏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冲她淡淡一笑,转身便走了。 回到房内的时候,韩迟云正独坐桌前, 百无聊赖地端着酒盏浅呷。 他喝得很仔细, 一小口一小口抿入唇内, 好似在用心品尝着这盏“箬下春”, 生怕错过一丝滋味。 姚木槿愣在了原地。 见她进来, 韩迟云放下酒盏,问道:“适才何人唤你?” 姚木槿匆忙收拾好乱如麻线的心绪, 走向桌案, 落座,道: “是这里的店东娘子。她说奴家付的钱不够, 奴家便去与她核了账目。” “尚需多少?我这里有。”韩迟云说着便伸手往袖中拿荷包。 姚木槿慌忙摆手:“不必韩大人费心, 不过几百文而已,奴家已经补上了。” 说完这些,她偷眼觑向韩迟云面前的酒盏, 见内中已空, 遂执起酒壶, 再次为他满上。 放下酒壶的时候, 见韩迟云正用他那双幽深洞彻的眼眸盯着自己,仿佛猎人盯住猎物。 姚木槿心里一紧,面上浮起讪讪的笑:“可是这些菜不合韩大人的口味?” 韩迟云轻抬下颌,向酒壶示意,道:“姚娘子酒量颇佳,不妨陪我喝两杯?我一个人饮酒,实在无趣。” “奴家就不喝了。” “真不喝?这可是箬下春,不喝可惜了。”韩迟云唇边漾起一抹温柔浅笑。 “韩大人见谅, 奴家今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姚木槿被韩迟云笑得浑身发毛,赶紧胡乱推脱着,“下回吧,下回奴家一定陪韩大人喝个尽兴。” 韩迟云端起酒盏,在姚木槿的茶盏上碰了一下,而后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那就下回,一言为定。” 整个酬酢过程中,韩迟云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那壶“箬下春”。 喝到后面,甚至都不必姚木槿再帮他斟酒,他自己动手,自斟自饮起来。 “姚娘子今后打算如何?”韩迟云放下酒盏,问道。 姚木槿心里一虚,生怕韩迟云发现自己准备跑路,慌忙编了个谎话诓他:“自然是继续做卖花娘子,奴家也没别的本事。” “就没想过其他事?”韩迟云又问。 “什么事?”姚木槿反问。 韩迟云滞了一瞬,似乎被她的反问给问住了。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无事,只是随口一问。”他答道。 姚木槿忐忑不安地再次抬眸觑了韩迟云一回,到底做贼心虚,不敢像从前那样,泼辣大胆地挑逗他,也不敢追问,生怕自己说多错多。 她站起身,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韩迟云盘中。 “你妹妹可好些了?”韩迟云问。 姚木槿放下竹箸,恭敬道:“好多了,多谢韩大人慷慨仗义,大人乃包青天再世,惩奸恶、救无辜,请受民妇一叩。” 话毕后退两步,跪在地上,便要给韩迟云磕头。 韩迟云赶紧起身将她扶住,道:“我已说过,不必如此。” 姚木槿仰头望着韩迟云,感觉自己像望着一盏琉璃月亮——澈净明通,不染纤尘。 但月亮也有它的背面。 那里笼罩着外人不可见的黑影,阴云密布,大雨倾盆。 那里有欺骗,有戏弄,有不为人知的阴暗心思。 姚木槿的心一阵抽痛。 面上却仍旧挂着柔和婉媚的笑,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白瓷酒壶,再次为韩迟云斟满。 韩迟云看着酒液潺潺,唇畔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便是在这般诡异又紧张的氛围中,一壶酒就这样喝了个干干净净。 又等了片刻,姚木槿估摸着酒劲儿该上来了,这便抬眸去看韩迟云。 可韩迟云却似乎并没醉。 姚木槿预想中的眼神迷离、神志不清、遍身燥热不耐的情况,韩迟云好像都没出现。 他仍是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容沉稳,清贵如玉,只侧颊和耳尖微微有些泛红,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反应。 姚木槿心脏一沉,一股绝望之情便涌了上来。 ——看来,这合欢酒对韩迟云根本不管用。 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至极,花了这么多心思,以为自己想了一个可以报复韩迟云的招数,孰料到头来竟是如此局面,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枉费心机。 连老天爷都偏向韩迟云。 连老天爷都不肯帮她。 绝望之中,姚木槿想,算了,就这样吧。 既然老天爷都护着韩迟云,老天爷都不站在她这边,她还能如何呢? 罢了,罢了。 姚木槿心灰意冷,投箸起身,也没跟韩迟云道别,自顾自地拖着沉甸甸的步子,一步步向屋门处走去。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呲啦”声,紧接着便是又沉又急的脚步声。 下一瞬,姚木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人一手搂腰一手抄腿,打横抱了起来。 双脚腾空的瞬间,她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抬眼看去,这便撞进了韩迟云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眸色黢黑,眸光沉静。 眼瞳之中,似有一道深深的漩涡,不容分说便将她吸了进去。 韩迟云双眼死死盯着怀中女子,脚步却稳稳地绕过屏风,向床榻行去。 姚木槿突然反应过来,这难道是——合欢酒起作用了?! 她的面颊蓦地腾起一片红晕,她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抬手勾住韩迟云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不敢再与之对视。 房间里烧着铜制炭炉。 炉中炭火极旺,烧得整间屋子温暖如春,也烧得姚木槿浑身发烫,后脖颈处浮出珠珠热汗。 韩迟云将她放在床上,为她除去鞋袜,紧接着,那双骨节修长的手便落在了她的衣带上。 他没有丝毫迟疑。 手指勾动,罗带轻分,呼吸也愈发仓促。 床幔被随手拉下,幔内昏沉,爱与恨也都昏昏沉沉地拢了上来。 韩迟云……,姚木槿哭了。 她,……,眼泪如决堤。 她哭自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他,也哭他对自己欺瞒、作践、戏弄。 她哭自己恩将仇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也哭他看似皎洁如月,君子无瑕,实则是个冷漠无情的狠心之人。 诸多情绪纠缠在心底,滋味翻涌,心乱如麻,让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心里,……,她只能靠哭泣来缓解。 姚木槿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韩迟云让她喝酒的时候,她也应该喝两杯。 如此便可将所有的爱恨亏欠都交给酒劲儿,而不必如现在这般,被良心谴责着,被怨恨牵扯着,一颗心受尽折磨。 鸳鸯衾被,粉融香泪。 山脉起伏,雪野勾勒,肌肤烫着肌肤。 韩迟云的呼吸拂过面颊,停泊颈侧。 姚木槿闭上眼睛,牙关紧咬。 许是酒劲愈发炽烈,韩迟云似已被乱了心魂,动作几乎有些莽撞。 他果然是毫无经验的,青涩又轻狂。 姚木槿受不住了,几次想躲,却又被他拽回来,牢牢地控制住。 再后来,他用双臂箍着她,彻底将她困在怀中。 忽然,她听到他俯在耳畔低声唤道: “……小啾……别怕。” 声音太轻,太散,她尚未听清,便消散无踪。 姚木槿愕然睁大泪眼看向对方,可她却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到沉重的喘息声,一声声响在耳畔。 她想,那瞬息而逝的亲昵呼唤,必然是幻觉——韩迟云绝不可能叫她的乳名。 眼泪如断线珠子一样沿着面颊滑落,哭得久了,姚木槿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却在这时,韩迟云忽然俯身,将唇贴在她的面上,极其温柔地,将她面上珠泪尽皆吻去。 一滴一滴,尽数吻去。 眼泪继续淌落,韩迟云就继续吻。(亲脸,审核,麻烦您看清楚,这里只是亲脸,连具体描写都没有的亲脸) 吻至后来,姚木槿双手攥紧被褥,生生不敢再哭。 因为她已然明白,倘若她一直哭,韩迟云就会一直吻。 他会将她所有泪水全部吻去,哪怕他只是被酒力控制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何这样做。 可他每亲吻她一次,她心里的负罪感和恨意就增加一层。(亲脸好吗,亲脸) 一层一层垒砌而起的罪和恨,宛如巨大的巉山,似要将她压死,恨不能窒息而亡。 如此温柔,她承受不起。 姚木槿喘息着,用尽所有力气,终于将泪水憋了回去。 眼神渐渐聚焦,在触到韩迟云那双黑眸的时候,心里又是一紧。 韩迟云眯起眼睛,垂眸看着她,眼中带着极致的占有欲,令人心惊胆颤。(审核老师,这是男主在看女主,占有欲不是什么违禁词吧?) 支摘窗外,天地已然陷入漆黑寒夜,案上灯如豆,照见帐内一双人影。 许久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韩迟云……,……,昏睡过去。(已经全删了,男主昏睡都不行吗?省略号都不行吗?) 可他的手臂却还搂在姚木槿腰上,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女子便离他而去。 姚木槿将头埋在韩迟云怀中,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沉水香的味道——那是衣衫上的熏香,染在了身体上。 沉水香,清凉,微辛。 嗅入鼻端,不奢不骄,是一种令人刻骨铭心的味道,足够余生回味。 她抬眸看着睡去的韩迟云,用眼神摹绘他的面部轮廓,从额头至鼻梁,又从鼻梁落至唇上。 如此俊丽动人,似珠辉夜明,皎月风清,她贪恋地凝视着。 良久,良久,她终于下定决心。 姚木槿轻手轻脚将身子从韩迟云怀里滑出来,看了一眼身上斑驳的痕迹,无声哂笑。 她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衣衫,披了下榻,行至房内的面盆架旁,取下布巾,打算为自己擦拭。 盆中是早已备好的热水,此刻水已不再冒热气,但好在房内温暖,也不觉凉。 她小心翼翼地洗着布巾,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刚擦完,还没来得及把衣裳穿好,便听得床榻上的韩迟云动了动,忽然开口对她说了一句话。 便是在这个瞬间,姚木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韩迟云究竟有没有喝那壶酒?认为喝了的宝宝请扣1,认为没喝的宝宝请扣2 第58章 离别 第58章 离别 姚木槿并没听清韩迟云究竟说了什么, 只因在听到对方开口说话的瞬间,她的心就已经吓得不会跳了。 她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逃走,这男人就清醒过来, 继而找她算账。 她浑身绷紧, 脖子像生锈了似的, 一点一点转头向床榻看去。 万幸, 韩迟云并未醒来。 绣鸳帐暖, 帘幔低垂。他安静地于罗衾内沉睡着,倒是颇显出一副乖巧模样。 想来刚才的声音, 应该只是他在醉梦中的呓语罢了。 姚木槿长长地舒了口气, 捡起衣裳,一件件穿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仍旧充溢着旖旎气息的卧房。 此刻刚过三更, 冬云密布,夜色如磐石般压在头顶,也许很快就会下雪。 李桃杏为姚木槿准备了一辆拉菜的牛车, 又安排了一位稳重可靠的车夫。姚木槿上了车, 与李桃杏道别之后回了黑羊巷。 拖着酸软的双腿回到自己那间陋屋, 她不敢有片刻稍歇, 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五更未至,姚木槿背着一只大包袱,离开了黑羊巷。 包袱里装着她所能带走的全部细软、几件冬衣,以及,庾岭的骨灰罐。 一步一步行至巷口,她回头,最后又看了一眼仍在沉睡中的黑羊巷,泪水簌簌而落。 这一次离开,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地有她的欢喜与旧忆,亦有悲痛与伤情,她哭过笑过,终于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彻底与之告别。 无论悲喜爱恨,一切终会过去。 便是在逗留临安的这最后一日,姚木槿做了四件事—— 她先是背着包袱去城西厢防隅官屋后面的旧房里找到程厌,让程厌帮她雇一条轻便的快船,明晨一早就出发。 她将黑羊巷的管钥给了程厌,明言待她离开临安后,请程厌去牙行将房子卖掉。 临走时,姚木槿留了半匣金叶子给程厌,那是让三哥娶老婆的“老婆本”。 程厌不肯要。 姚木槿“呼啦”一下将金叶子扔在地上,那意思是,你不要,我就扔了。 这些年,他们兄妹二人之间根本就是一笔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自庾岭死后,姚木槿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寡妇,之所以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受气,不被市井泼皮欺负,独自住在黑羊巷也很安全,全靠她有一个做潜火兵的哥哥。 程厌这些年为她付出的一切,对她的帮助和保护,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和程厌的关系太熟了,熟到她没办法爱上他,但她真心希望哥哥能幸福。 她知道,她的三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值得拥有幸福。 程厌到底拗不过姚木槿,最终只得将金叶子收下,这便出门去为她雇船。 离开防隅官屋,姚木槿立刻去了菜市瓦子,去找江烨明。 她将装金叶子的匣子递给江烨明,请江烨明利用他继父的关系帮她抹掉她在临安的所有痕迹,包括户部和慈幼局的所有文书卷宗——不仅是她的,还包括庾岭的。 为了不让韩迟云找到她,她必须将这些过往全部抹去。 匣内还剩半匣金叶子,她知道,做这些事需要用钱打点。 “倘若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银钱。”姚木槿说着便伸手往包袱里掏。 江烨明拦住了她,道:“够了,我现在就去请继父帮忙。你打算何时离开?” “三哥已经帮我雇了船,今晚暂且住船上,明晨天一亮就走。” 江烨明不解:“为何要住船上?你不是有房子?再不济也可以住客舍。” 姚木槿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敢住客舍,更不敢再回黑羊巷,这些地方都已经不安全了。 倘若韩迟云要找她,她在客舍,很容易就会被抓到,惟有住在船上,也许能彻底躲过韩迟云。 “只你一人离开?”江烨明又问。 “还有我妹妹和孩子。” 江烨明沉吟片刻,道:“长路偃蹇,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孩,太不稳妥。这样吧,我送你们走。” 姚木槿一愣,连忙道:“如此劳烦江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烨明轻轻抬手制止了。 “莫说见外话。小啾,我素来敬你性子率真坦荡,乃女中豪杰。你既不愿做我红颜知己,那便将我当做挚友,如此可好?” 姚木槿望着江烨明,被他眼中的真挚所打动,心知这男人虽非良配,但却也是世间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半晌,她点了点头。 江烨明面带笑意,继续说道:“我虽性子顽劣,却也不是什么酒肉子弟。此前我曾对你说过,我早已有离开临安的打算,只是一直未下定决心。恰有此机缘,我便出去走走,好过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 话至此处,姚木槿也不好再推辞,遂应了。 她和江烨明约好,明晨寅时三刻在艮山门外的东新桥码头见面,之后一起搭船离开。 办完了江烨明这边的事,姚木槿又去了一趟慈幼局。 但这次,她并未进去。 她只是站在慈幼局的院门外,隔着矮墙和栅栏,怔怔地望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皆是些瘦弱可怜的孩子,无父无母,或者有父母但却没人要,好在世间还有慈幼局这片屋瓦,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 正呆呆地看着,忽见屋内走出一位老妪。 老妪身穿粗布衣裳,拄着拐棍,佝偻着停步屋檐下,抬眸向她所立之处望了过来。 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程金羽。 姚木槿吓了一跳,赶紧将自己藏在一丛花木后。 隔着花枝罅隙,她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 这么些日子没见,程金羽愈发苍老衰颓。满头白发稀疏,眼皮也有些耷拉,从前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从前挺直的身板,也佝偻得令人心疼。 苍穹开始飘雪,细细的雪粒子落在鬓边,融化成冰冷雪水。 程金羽在这人间的日子已所剩无几。 这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姚木槿亦早就知晓。 人终究敌不过命数,到了年岁,该走的,就得一个个远走,留不住也回不了头。 她知道,今日恐怕是她见程妈妈的最后一面了。 忆及儿时承欢膝下,本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却全心全意给她关爱与帮助,她曾发誓,要乌鸦反哺,尽己所能,可惜现在,一切已不能够。 深恩难报,程妈妈,对不起,姚小啾要走了,她对不起你。 思绪百转千回,泪水涟涟而落。 姚木槿赶紧将手腕咬在嘴里,生怕自己哭出声来,被程金羽发现。 她不是不想当面与程妈妈道别,但她忧惧此举会连累对方。她已经彻底惹了韩迟云,若是知晓她在离开前曾来过慈幼局,她怕韩迟云会让程妈妈难堪。 躲在暗处又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咬了咬牙,姚木槿弓着腰缓缓向后退去,直到慈幼局的屋檐消失在眼前,她再不迟疑,转身离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之后,原本一直站着的程金羽向后连退数步,跌坐于地。 “程妈妈!” 丁香赶忙过来搀扶,却在看到程金羽面容的瞬间,大吃一惊。 程金羽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已哭至不能自己。 “小啾……小啾……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丁香愕然:“小啾姐姐来了?在哪儿?” 程金羽哭得浑身颤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念叨着: “那一千贯……那一千贯……” 丁香忽然明白过来,抹了一把眼角沁出的泪渍,哽咽道:“程妈妈,小啾姐姐不会怪你的。” 她知道,那一千贯根本没给什么菜米行,那些都是程金羽编出来骗姚木槿的谎话。 可程金羽,亦是身不由己。 离开了慈幼局的姚木槿眼看着日头已开始偏西,再不敢耽搁,这便火急火燎地赶往褚氏医馆。 “小啾,你来了。” 顾沾沾刚给孩子喂完奶,正抱着孩子,打算哄她入睡。看到姚木槿来了,她眼前一亮,笑盈盈地望了过来。 姚木槿却面色焦急,语速很快地说:“沾沾,收拾东西跟我走。” 顾沾沾吃了一惊:“何时?” “立刻!” 顾沾沾见姚木槿神情不对,不知发生何事,但她仍将孩子放在榻上,起身更衣。 她什么也没问。 因为她知道,姚木槿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尚未出月子,身子很虚,动作很慢,但却是坚定而果敢的。 不消片刻,顾沾沾和孩子的包袱便收拾好了。姚木槿将包袱背在背上,顾沾沾则抱着孩子,二人从后门悄悄离开了褚氏医馆。 出了艮山门,赶到东新桥码头的时候,程厌早已等在那里。 冬日天黑得早,落了雪,视物不清,周遭更显幽黯。 大运河流水昏昏,天地皆暝曚。 程厌为姚木槿赁下的是一只飞蓬船。 船体细长如柳叶,其上搭篷,篷内可容三五人栖身。此船虽小,速度却极快,明晨天一亮便可将姚木槿送出临安,至钱塘江码头再换江船。 姚木槿在艄公的帮助下,将顾沾沾和孩子在船舱内安置好,而后便上岸来与程厌告别。 “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程厌垂着头,低声说。 姚木槿笑言:“总会再见的。” 末了又补充道:“三哥,我惹了韩迟云,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会来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当心些。” 程厌疑惑道:“你做了什么?怎得如此怕他?” 姚木槿抿了抿唇:“没什么,总之你要当心。” “放心吧,我们潜火兵,火场里出生入死都不怕,还怕他?你三哥命硬着呢!他敢来惹我,我就给他梆梆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这话逗笑,笑得眉眼弯弯。 可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寒凉冬色缓缓铺开。 雪还在下着,落在她的眉眼上,也不知是雪色更凄,还是眸色更凄。 程厌看着她的笑靥,心里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反应过来,正色道:“是不是韩迟云欺负你了?三哥现在就去找他,给你出气!” 姚木槿慌忙摆手:“没事,三哥,从今日起,我和他再无瓜葛。你可不许乱来。” “真没事?!” “真没事!你答应我,不许乱来!” 程厌迟疑片刻,终是应道:“好,只要他不找事,我也不会找他的事。” 兄妹二人又聊了几句,而后便挥泪作别。 姚木槿目送着程厌渐渐消失于冷雪凄雾中的身影,拭去颊边泪渍,返身回到船舱。 舱内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倒是比外面暖和不少。 小囡囡突然哭了起来,顾沾沾说是饿了,姚木槿这便为顾沾沾守着船帘,顾沾沾则解开衣裳给女儿喂奶。 “小啾,孩子还没取名呢,你为她取个名字吧?”顾沾沾忽然说道。 姚木槿回头看去,孩子吃奶正吃得起劲儿,小手攥成拳,嘴巴用力嘬着,直嘬得小脸通红。 姚木槿被孩子这憨憨模样逗笑,忍不住扯了扯她的小手。 小手又软又白,比世间最娇嫩的花儿还要娇嫩,一扯就动,好玩得紧。 “她是你的女儿,应该你为她取名。”姚木槿说。 顾沾沾却摇了摇头:“我没本事,跟了那么个混账东西,差点儿连命都保不住。这孩子是托你的福才能活下来,这世上只你有资格为她取名。” 姚木槿想了想,突然问顾沾沾:“你会唱那首《菩萨蛮》么?就是,郁孤台下清江水。” 顾沾沾稍作思忖,这便开口,柔声唱道: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姚木槿也跟了上去,与顾沾沾一起,低声唱着: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一曲唱罢,姚木槿想了想,道:“我没读过什么书,想不出好名字,刚才突然想起这曲子……要不,就叫她青闻,好不好?顾青闻。” “顾青闻……”顾沾沾缓缓念着这三个字,“好!就叫青闻!”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还在吧唧吧唧的孩子,笑道:“闻儿,你有名字了,干娘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小囡囡却只顾着吃奶,大冬天的,硬是嘬出满头大汗。 直到肚子吃得饱饱,顾青闻终于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姚木槿拿出包袱里那件大袄子,将她、沾沾、闻儿全部裹在里面。 三个女人挤在一起,紧紧挨着彼此,从对方身上获取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温暖。 姚木槿闭上眼睛,在心里暗暗祈盼着,只盼老天保佑,让她们躲过今晚。 只要能躲过今晚,她就安全了,就再也不用见到韩迟云。 今生今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姚木槿:韩迟云我恨你是个犟脑袋!韩迟云: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恨自己的。姚木槿:嘴硬的男人没有好下场!韩迟云:老婆你说的没错,我收拾收拾准备去火葬场了,早高峰路上容易堵车。 第59章 爱她 第59章 爱她 曙光熹微之时, 韩迟云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了。 前些日子,因着周恒那桩命案,他疲于奔走, 打通各方关节, 期间种种辛劳不必多说;每每夜深人静之时, 又担心姚木槿在狱中受人欺凌, 亦是夜不能寐。 后来好不容易将姚木槿救出, 二人却又起争执,至于悔婚之事, 又在韩辙那里受挫。 这般林林总总折腾下来, 着实筋疲力尽。 直到昨天夜里,当他将那具渴望已久的温软身体拥入怀中的时候, 喉中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这才放回了胸膛。 韩迟云唇边浮起清浅笑意,伸手向旁边摸了摸,发现衾枕皆凉——姚木槿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想了想, 翻身坐起, 穿好衣裳, 这便开门唤店家送热水洗漱。 李桃杏早就提心吊胆等在楼下, 此刻听得韩迟云唤,赶紧让伙计打了盆热水,由她亲自送上楼去。 怀着极度忐忑不安的心,李桃杏将水盆、布巾、青盐、刷牙子等物放在桌上。 “这位官人,洗漱之物皆放于此,请您自便。”说着,她觑眼向屏风后看去。 韩迟云应了一声,从屏风后转出, 衣衫皆已穿齐整,发冠也已戴好。 从李桃杏身旁经过的时候,李桃杏实在没忍住,狠狠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韩迟云停步问道。 李桃杏唬得一怔,火速摆手:“没……没什么,没什么!”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自去忙碌。” “是,是,官人有事再唤奴。” 李桃杏低着头,一步步向门外退去,待出了门,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简直吓死个人。 她生怕廉直清正的韩少尹发现昨夜饮的是合欢酒,甚至还与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因此大发雷霆,找她的麻烦,将她扔去临安大牢。 但她想了想刚才在屋内所见之情景,韩少尹似乎……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似乎还……很舒爽? 哈?! 舒爽?! 李桃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大抵是自己提心吊胆了一整夜,以至于眼花头昏看错了。 至辰时三刻,韩迟云命人将自己的马匹牵来,这便离开了桃杏小栈。 他没去衙门,而是直接回了相府。 问了下人,知晓韩辙刚用罢朝食,此刻正在暖阁,他便快步向府内暖阁行去。 韩辙今日既没去枢密院,也没去北省,此刻正在暖阁内,优哉游哉地逗弄一只小乌龟。 天冷了,旁的乌龟皆已冬眠,可这只却迟迟不肯睡去。 正摆弄着,忽听下人来报:“恩相,大官人来了。” 韩辙放下手中秸秆,站直身子,见韩迟云大步向自己走来。行至近前,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韩辙略惊。 韩迟云开门见山道:“禀伯父,侄儿昨夜做下毁廉蔑耻之事,因此特来向伯父请罪,也请伯父成全侄儿。” 韩辙蹙起双眉:“你这话是何意?” 韩迟云叩首言道:“侄儿昨夜和那卖花娘子已有肌肤之亲,侄儿今生非她不娶。倘若娶了别的女子,侄儿定会遭天谴。” 韩辙面色瞬间僵住:“翌儿,伯父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是她勾引你?” “是侄儿情难自抑,这才做出越礼之举。此事错在侄儿,侄儿愿接受所有惩罚。” 韩辙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底隐隐冒出怒火,片刻后,他冷声问道: “韩迟云,你有意如此,是也不是?!” “是。”韩迟云答的不带一丝迟疑。 韩辙从茶案后大踏步走出,扬起手臂,眼看着一耳光就要甩在韩迟云脸上。 韩迟云却不亢不卑,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韩辙举着巴掌,手臂筋肉绷得极紧,可这巴掌却迟迟打不下去。 他这个侄儿,是他倾尽心血养育出来的,可谓“玉树生于庭阶”,他对其倾注厚望,只盼其能克绍箕裘,光前裕后。 而韩迟云,从小到大,也确实从没让他失望过。 可谁知,本是从不做逾矩之举的正人君子,现在却因着一个卖花女,连自己的大好前程都不要了! “你是不是疯了?!” “究竟是发的甚疯?!” “你和你弟弟一样都有疯病是不是?!” 韩辙连吼三声。 被伯父斥责为发疯,有疯病,韩迟云却没有片言分辩。 他似乎已是下定决心,不解释,也不否认,挺直了身板跪着,薄唇紧抿,静默无言。 韩辙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平复呼吸,转身回到茶案后坐下,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韩迟云。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这世间比她好的女人只多不少,温家娘子有哪里比不上她?”冷静下来,韩辙质问道。 韩迟云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郑重地回答: “世间女子千万,各有所长,不必相媲。惟她独在侄儿心上。究其根本,非因身家才貌,亦无关巧言媚语,只因她是她。” 韩辙气得一巴掌拍在案上——好一句“只因她是她”。 不因家世门第,不因品性容貌,不因妇德贞节,只因她是她。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韩辙未及出口的劝说之辞全堵死了! 暖阁陷入沉默的泥淖,仿佛暴雪降临前夕,亦或者岩浆喷涌伊始。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冷声道:“你去把她带来,让老夫见见。” 韩迟云听得伯父松口,心中欢喜,这便向其行礼,退出暖阁,去找姚木槿。 谁知到得黑羊巷,却见“铁将军”把门,吃了个闭门羹。 他在外面等了片刻,原想着找个人问问,看姚木槿是不是又去卖花了。可冬日清冷,巷子里半晌也无一人经过。 临安这么大,姚木槿又是走街串巷的卖花娘子,若是已经去卖花,这一时半刻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没奈何,韩迟云只得先回府衙裁处公事,打算傍晚时候再去寻她。 可惜这一整日魂不守舍,文牍也看得马马虎虎,公事也没办几件。 目光虽是落在了纸页上,可文字根本进不去脑中——脑海已被昨夜姚木槿娇嗔哀泣的姿容填满,再进不去一个字。 他阖上眼,脑海中便是她温柔缱绻的身体与他纠缠不休;他睁开眼,眼前便是她笑着哭着,被他拥着吻着。 唯一的遗憾是,昨夜只吻了她的泪,没吻她的唇。 韩迟云倏地将文牍案卷一把推开,整个人仰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容易熬到傍晚,估摸着姚木槿该回了,他这便命差役备马,匆匆向黑羊巷赶去。 孰料又吃了个闭门羹——姚木槿还没回来。 至此,韩迟云心下隐有不安之感,想了想,立刻打马去了新街的褚氏医馆,也许姚木槿又去照顾妹妹也未可知。 到医馆一问才知,顾沾沾已经被人接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被谁接走的?”韩迟云沉声问道。 医馆郎中点头哈腰:“便是日昳时分,小民还以为韩大人知晓此事。来接她的是位娘子,说是姓姚,是她姐姐。” “你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郎中讪讪一笑:“韩大人为难小民了,小民实在不知。” 顾沾沾还没出月子就被姚木槿突然接走,而且根本没和他说一声……韩迟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转身走出医馆,略作思忖,这便打马向城西厢都巡检使司而去。 行至半路,下雪了。 韩迟云没穿斗篷,马蹄倥偬,北风和着雪粒子一齐刮在脸上,刮得生疼。 到了都巡检使司,向值夜司兵问清程厌所在的防隅官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那处。 韩迟云见到程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浓浓的夜色在二人之间盘旋着,防隅官屋外面挂着两盏旧灯笼,风一吹,灯笼摇晃,晃出幽幽黑影,仿若鬼魅夜游。 “她呢?”韩迟云开门见山地问。 “谁?” “别装傻,我问你,她呢?” 程厌嗤笑一声,将脸转向一旁。 也不知为何,他二人从见第一面时起就不大对付。直到现在,虽然彼此都不清楚对方和姚木槿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但这不妨碍他们互相讨厌。 ——来自雄性之间的妒忌,往往更为浓烈。 韩迟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起程厌前襟,迫使程厌看向他。 “我再问你一遍,她呢?” “你问谁?”程厌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我问你妹妹。” 程厌哂笑:“哦,你说沾沾啊,她回娘家去了。” 韩迟云的眸色倏然变得比夜色更加暗沉,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我问的不是顾沾沾。” “那你问谁?” “我问的是小啾!!”韩迟云蓦地拔高声音。 话音未落,但见程厌抡起胳膊一拳砸来。 韩迟云反应不及,面颊陡然挨了一拳,踉跄着后退数步,口中泛起淡淡血腥。 程厌收了适才故意装出的嬉笑模样,用一双黑眸恶狠狠地瞪着韩迟云,宛如猎豹出林。 “别叫她小啾,你不配!”他咬牙切齿道。 韩迟云现在没空跟对方争执什么配不配的问题,甚至就连挨了打也没空理会,他现在只想知道姚木槿究竟去哪儿了。 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汹涌,宛如暴雨之后的山洪,马上就要将他的理智尽数冲毁。 “你知道对不对?你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程厌却抱臂胸前,满脸厌恶地说: “这就是百姓们交口称赞的临安府少尹韩翌……呵,你们韩家不是有钱有势?那你就自己去找她啊,你来问我干什么?她有手有脚,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道?” 至此,韩迟云已经懒得再跟面前这兵腿子说废话。 既然这里问不出什么,那他就自己去找。 当夜,韩迟云便让人绘了姚木槿的画像,点出数名差役,命他们乔装作农人模样,拿着画像在城内三街九衢之间细细打探。 除了临安府城,他甚至还派人去了富阳、昌化、盐官、於潜等诸县探问行迹。 然而,数日过后,皆无所获。 自二人在“桃杏小栈”春风一度的次日,姚木槿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迟云又派人将黑羊巷的所有邻里都问了一遍,也没人能说清她究竟去了哪里。 他仍不死心,既然姚木槿这里查不出什么线索,那就从庾岭那里入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谁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已经预判了他的行为,在他查阅慈幼局卷宗的时候陡然发现,记录庾岭身世的那一页竟然被人撕了! 他想向程金羽打听庾岭的事,可程金羽却已病入膏肓,口不能言。 他又问丁香,可丁香这些孩子进入慈幼局的时候,庾岭和姚木槿都已经走了,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至此,韩迟云终于明白过来,姚木槿这是故意躲着他。 她走了。 也许早就已经离开了临安,甚至离开了两浙西路,不知去了哪个遥远的青山秀水之处,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没和他告别就走了。 她必然是故意的。 也许是在惩罚他,让他明白,她不是软弱可欺的娇娘。她曾为他淌落的那些泪,他都要给她还回去。 但韩迟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姚木槿离开临安这件事,一定有程厌的助力。程厌也一定知道姚木槿的去向。 所以,在翻遍了几乎整个临安城都没有一丝收获的时候,他选择再次去找程厌。 这一次,韩迟云低下了他一直以来清傲绝尘的头颅。 “请你告诉我,她究竟去了何方?”他垂头丧气地问道。 程厌看着韩迟云,看了好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韩少尹,你也许早就明白,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放过她吧。” “我……”韩迟云一时语塞,“至少让我再见她一面,至少让我跟她把话说清楚。” 程厌抬眸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望火楼,沉声道: “韩翌,无论你对她是何感情,我都要告诉你……别找她,她不想见你。” “这话,是她说的?” “对。” 韩迟云慢慢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手指紧紧抠在墙上,他努力让自己站直,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如落冰窟一般觳觫着。 他浑身发抖,心亦疼得仿佛在滴血。 那血一缕缕淌下,让他的身体失去温度,手脚冰凉,紧跟着,胃也疼得抽搐起来。 他忽然想起,她被关在大理寺狱中,命悬一线之时。 便是在那时,在那个生死节点上,他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 在无数次天人交战之后,他终于不再妄图用冷冰冰的理智来压抑自己热烈的感情——他重新做出了抉择。 可惜,这抉择已然太迟太迟,一切都已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她。 韩迟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发疯 第60章 发疯 岁序更新, 三阳交泰。 不期弹指之间,嘉平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是日乃嘉平三年正月初一,称为“元正”, 朝廷行大朝会。 大朝会乃一年当中, 除飨郊祀、谒明堂之外最重大的仪典, 文武百官皆须参与其中, 韩辙和韩迟云自然也不例外。 韩辙乃平章军国事, 独揽尚书大印,位在宰执之上, 故而已先行前往紫宸殿立班进酒;韩迟云则与其他京朝官一起, 侍立于大庆殿外,等待追班称贺。 天不亮就入宫备礼, 直到现在日上中天, 所有人都等得饥肠辘辘,焦心如焚。 恰在此时,忽见一行人从东边福宁殿那边走来, 定睛细看, 却是此前接入宫中侍膳的几位赵氏宗子并一众内宦。 赵与念一眼就看到了百官之中长身玉立的韩迟云, 立刻加快脚步向他走来。 “韩大人, 许久未见,不知韩大人一向可好?” 赵与念端着他那副少年老成模样,一板一眼地问韩迟云。 “劳宗子挂心,翌尚粗安。宗子这些时日在中宫可还好?”韩迟云答道。 “中宫待我极好,”赵与念笑答,话锋一转又问道,“姚娘子呢?她还好吗?” 韩迟云陡然怔住。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努力勾起唇角, 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朝会之后数日,韩迟云皆在为年节诸事忙碌着。从前他只领一阶官闲职,算不上什么。 可今年却不一样。 今年他是临安百姓交口称赞的少尹大人,许多官员这便来巴结讨好,从初一至十三,相府门外给韩迟云递“飞帖”的人络绎不绝。 直至正月十四这日,韩家祭庙。 韩氏宗祠内挤满了族中子弟,放眼看去,各个英俊不凡。平日里几乎很少见面的旁支子弟于今日尽皆聚首,以韩迟云为长,其下乃韩翔、韩翟、韩翎、韩翩等人。 曾经的韩家祭庙并没这般气派,能有如今之势,全靠韩辙万人之上的地位。 韩辙的母亲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然吴氏在世时并未对韩家有太多照料,至其薨逝,韩家更是没了靠山。直到韩辙凭借自己的心机和胆识步步为营,坐稳平章军国事之位,韩家这才变成今日门庭赫奕的景况。 祭庙礼毕,韩辙于相府设宴,韩家子弟齐聚相府,向他们这位势焰熏天的大伯恭贺新禧。 今日不仅韩家才俊全都来了,就连孟夫人的娘家也来了许多人凑热闹,譬如现下正担任慈幼局局丞的那位孟莨。 孟家乃商贾出身。 昔年韩辙尚在微时,孟老太公慧眼识英,料定此子将来必大有作为,遂将女儿孟银钗嫁给了他。 这孟莨并非孟银钗亲弟,只是家中一个堂弟,今年刚过不惑,从来不学无术,唯“贪财好色”四字便可概括,多亏韩辙抬举,这才坐上了慈幼局局丞的位置。 此官在遍地衣紫腰黄的临安府,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但对孟莨来说却是极好的——既不用操心受累,还能捞足油水。 此刻,捞油水捞得肥肠满脑的孟莨,看见韩迟云站在前方廊庑下,立刻便乐呵呵地向他走了过去。 “外甥诶,我的亲外甥,好久没见你了,今日一见,真是一表人才,令人喜爱啊。” 还离得老远,孟莨便嚷嚷着向韩迟云献媚。 韩迟云对孟莨没什么好感,但从亲眷关系算,此人毕竟是他的舅父,他便如对其他长辈那般,向孟莨略施一礼。 “哎哟哟,这可折煞我了。”孟莨腆着脸去扶韩迟云,“听说你前些日子来慈幼局查卷宗?难不成是有什么案子?” 韩迟云心里一动,忙问孟莨:“舅父可知从前慈幼局有一位名唤庾岭的孤儿?” 孟莨讪讪道:“这我哪能知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乱七八糟的。” 韩迟云闭了闭眼,不想再与之言语。 堆起满脸谄笑,孟莨还想说什么,恰此时女使来唤入席,这便收了媚语,与韩迟云一道行至庭前。 家宴设于相府寿春堂外,菜肴皆摆于一张巨大的大红酸枝木方桌上,族中子弟及宾客于桌旁各自落座。 这种筵席,目的其实是为了人情往来,并不真为填饱肚子。 那孟莨亦深谙此道,这才像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着韩迟云。 他知晓韩迟云如今在临安府风头正盛,只要能巴结好这个“外甥”,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韩迟云落座于西边首位,其左无人,其右便是一直缠着他献媚讨好的孟莨。孟莨再右乃韩迟云的堂弟,名唤韩翔。 诸人落座之后,孟莨缠着韩迟云问东问西。先开始韩迟云还耐着性子略略作答,三五个问题之后实在不耐搭理此人,于是便不再说话。 孟莨碰了一鼻子灰,自知尴尬,这便转向韩翔,开始与之东拉西扯。 韩翔知此人乃孟夫人堂弟,倒是挺愿意搭理他。 “孟舅父掌理慈幼局,颇为辛苦。慈幼局乃朝廷赡恤民生之所,能得舅父这般人才,真是可喜可贺。” 韩翔面带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孟莨被他哄得高兴,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慈幼局净是些不服管教的顽劣伢仔,实在令人头疼得紧。” “舅父必然是怜惜孩童,这才愿意担局丞之重任。”韩翔继续恭维。 却听孟莨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 “多亏相爷疼惜,实在让我得了个好位置。我也不介意告诉外甥,这里面油水可大着呢。慈幼局那些婆妇皆是些刁民,虽刁蛮不堪,但我有得是办法收拾她们。这不,前几个月,刚得了一笔大财,她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翔眼前一亮,凑过去问道:“什么大财?” 孟莨得意洋洋,道: “有个姓姚的女人,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千贯,拿来给那程婆子,说什么要给孩子买米买衣。那婆子还想藏,却不料被我知晓。哼,这我能惯着他们?都是些又脏又臭的猴儿,要不是慈幼局,他们早死了。现在却让他们穿绫衣缎,吃香喝辣,这像话嘛?” 韩翔摇头:“不像话。” “对咯,不像话!所以啊,我把那一千贯全拿走了,我可不惯着他们。” 韩翔笑笑,还没想出新的恭维话,却听孟莨摇头晃脑,继续说道: “那姓姚的女人属实是脑瓜有病,明明自己穷得要死,还要拿钱给慈幼局的脏臭玩意儿。听说那些钱是她的卖身钱,呵呵,也不知是卖给了哪位官老爷……” 话音未落,却听“啪”地一声巨响。 孟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碎瓷如散花一样从眼前飞过,酒液如雨淋头,紧接着便是头顶传来被硬物砸伤的剧痛。 “啊——!谁砸老子!” 他捂着伤处大叫一声,扭头向后看去。 韩迟云站在他身后,宛如玉面罗刹,面色白里透青,一双深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个青瓷酒壶已不见踪影,而一缕鲜血正混着酒液,沿着孟莨的额头淋漓淌落。 “韩……韩翌……你……你疯了?!” 孟莨捂着头,不可置信地瞪向韩迟云。 他在这边讲述自己的“光荣事迹”讲得正高兴,突然就被人来了这么一下子,尤其是,动手打他的人竟然是韩家子侄辈最霁月光风的韩迟云。 孟莨震惊。 全桌人皆震惊。 寿春堂外瞬间鸦雀无声。 那边早有女使飞奔入堂,去禀知韩相爷和夫人。 韩辙大步迈出堂门的时候,便看到韩迟云双目赤红,拎着孟莨的衣襟,仿佛恨不能将他置之死地。 “韩迟云!你给我住手!”韩辙怒吼一声。 孟夫人跟在韩辙身后走出堂门,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阿姊救我!相爷救我!救我啊!”孟莨一见堂姐来了,立刻不顾身份地叫嚷起来。 “迟云,阿莨究竟是你长辈,你怎可如此待他?此事若被外人知晓,还不知要如何笑话我们韩家。” 孟夫人说着话,快步向孟莨走来。 韩迟云却根本没理会什么笑话不笑话,他揪着孟莨前襟,恨声问道:“那一千贯呢?” “什……什么……什么一千贯?” “我问你,你从慈幼局贪墨的那一千贯呢?!”韩迟云愤怒地问道。 孟莨被他拽得呼吸不畅,哆哆嗦嗦答道:“使……使……使完了……” 韩迟云双眼冒火,攥起拳头,又想给孟莨再来一拳,却被韩辙一把抓住了手臂。 “韩迟云,你敢再发疯,从今日起,老夫没你这个侄子!” 韩辙冷冰冰地说。 一场家宴闹得乱哄哄不成体统,待众人散去之后,韩迟云被韩辙罚跪于书房外。 从黄昏半掩一直跪到月上中天,顶着凄寒冷风,韩迟云直挺挺地跪着。 青砖冷硬,跪得膝盖生疼。 今夜没有落雪,竟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此刻向天穹望去,头顶的月亮已经变得又圆又亮。 皎白耀目的冰镜挂于苍穹,玉兔悬光,银蟾若飞。 清辉浸透衣衫,水一般淋漓净彻,却又冷得令人胆寒。 韩迟云就这样跪在一轮皎洁明月之下,月亮倒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仿佛一位提灯公子,在山河旷野之中孤身而行。 也不知跪了多久,韩辙终于负手从书房走出,脸色阴沉的像涂了十层锅灰。 “那孟莨究竟是你舅父,你却当众动手打他,简直目无尊长!迟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侄儿没有这样的舅父。他贪赃枉法,克扣孤儿钱粮,此事我定会依律上奏天听。他不配再做局丞。”韩迟云平静地说。 “韩翌!你究竟是发什么疯?!!” 韩辙气得吹胡子瞪眼。 “侄儿没发疯,侄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辙抬手指着韩迟云,叱道:“好,好,你就给老夫跪在这儿好好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想不清楚就一直跪着!” 话毕一甩衣袖离开了书房。 十四夜月,满庭明辉,韩迟云独自跪在庭院中,仰头看了看月亮,心里却是无际无涯的清冷。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的速度赶不上晋江拉胯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好笑了,搞个ai审核来折磨作者,大半夜莫名其妙突然被ai锁文,你们知道锁的是哪一章吗?锁的是第59章 !我敢说恐怕都没人敢信。 第61章 决绝 第61章 决绝 韩迟云挺直了脊背, 跪在这一片明晃晃的月色里。 可他忍得住膝盖的刺痛,却忍不住心里的刺痛。 他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女子,失去了他一直不肯承认早就已经爱上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早已为她而沉沦。 也许是去岁中秋, 他第一次梦见她的时候, 也许比那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就已经沉沦。 原本是为求稳妥, 想着等自己说服伯父,待伯父同意这门亲事, 再将自己想娶她为妻之事告诉她。 可谁知, 不过一念之差,终究是错过。 韩迟云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角却仍旧没有一滴泪。 他想,自己竟然是个连哭都不会的人吗? ——果然冷情冷心。 韩迟云自嘲般笑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比起自己的冷心, 姚木槿可真是个热心肠的侠女啊。 如此侠肝义胆的女子, 所有人都在帮她。 他们帮她逃跑,帮她销毁痕迹,帮她藏匿身份,帮她躲去天涯海角,让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 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个穷奢极侈的女人, 否则,她有了余杭县给的那一千贯,又何必日日辛苦卖花,何必住在那样破烂的黑羊巷,何必井臼粗食,薄衣旧裳。 她仗义疏财,爽快大方,那一千贯必然是用在了好的地方,定是拿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了。 但他故意不问缘由。 他故意在心里将她描绘成一个贪财且庸俗的女子。 他用心里虚设出来的、有着浓重缺点的她,来迷惑自己——惟其如此,他才能不那么爱她,不至于因爱而失却自我。 韩迟云低着头,强忍不甘和懊悔,也为自己的冷情而自我菲薄着。 忽然,他听到身侧响起一道细弱的声音: “你怎么哭了?” 韩迟云缓缓转头,这便瞧见弟弟韩翀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旁。 今日祭庙仪礼,韩翀却不被允许与韩家子弟一起现身宗祠,也许是嫌他丢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韩翀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仍如往常那般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何事。 直到夜里用罢飧食,伺候他的女使甘棠告诉他,说大官人在相爷书房外面罚跪,他二话不说便来了。 “我哭了?”韩迟云疑惑地问。 韩翀抬起手,在韩迟云面上擦了擦,而后给他看自己手指上沾惹的清泪。 “哥哥,为何要哭?” 韩迟云惨笑一声,道:“可能是……哥哥的珍宝丢了。” “丢哪儿了?” “不知道。” 韩翀伸出他柔软的手为韩迟云拭泪,边拭边说:“哥哥,别哭,找回来。” “嗯……我会找到她的……一定会找到的……” * 韩迟云在韩辙的书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先时只觉膝盖如千万钢针齐扎一般疼,再到后来,已然完全没了知觉。 浑身僵冷,呼吸细弱,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他却硬是一动不动,牙关咬紧,生生铆出一股狠劲儿。 这狠劲儿让韩辙也隐隐心惊。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虽心有凌云之志,但却是个认死理的主——其认准之事,旁人无法轻易改变。 此前他略略松口,让侄儿将那卖花娘子带来相见,原本打的主意是,从那卖花娘子入手,劝其主动离开韩迟云。 岂料那卖花娘子倒是个颇有气性的女子,没等他威逼劝说,竟就自己跑了! 初闻此事,韩辙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此情终于解决,可谁知,现在倒是他这宝贝侄儿,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今日乃上元佳节,无朝会,韩辙也没去枢密院,而是端坐正堂,让人把已经跪了一天一夜的韩迟云带过来。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冷着脸问。 “侄儿想退亲。”韩迟云还是那句话。 韩辙气得咬紧后槽牙,半晌方道:“那卖花娘子已经跑了,你退婚,是打算去灵隐寺当和尚?” “侄儿会把她找回来。” “你又是何苦如此较真?就算你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那又如何?世人不会因此而指摘你分毫!” “世人责与不责,是世人之事,非侄儿之事。侄儿只知,侄儿心悦她。” 韩辙狠啐一口:“韩翌啊韩翌,老夫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韩迟云也不辩解,只俯身叩首:“……望伯父成全。” 韩辙端坐堂上,拿出自己毕生的定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莫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许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遏下怒火,对韩迟云说道: “伯父想让你娶温家娘子,非是为伯父自己,乃是为你铺平仕路,让你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你怎就不明白伯父的苦心?!” “侄儿明白。” “与温家退亲之后,你就没了台谏助力,今后的仕途会难走很多,你可知晓?!” 韩迟云跪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说道: “这些日子,侄儿想了许多,至昨夜,终于彻底想通。为官之道,在殷民阜利,在济世匡时,在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侄儿不惧艰难。” “此前,侄儿也曾抱侥幸之心,想要步步坦途。但这些日子,经此种种,侄儿明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如此才是君子。纵使侄儿不为姚娘子,仅为清白之心,侄儿也不该贪图温家势力,为自己牟权图爵。” 听闻此言,韩辙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没有出身,倘若有天伯父不在了,韩家必遭攻讦,届时你该如何应对?” 韩迟云恭敬回答: “眼下虽无出身,但侄儿可以为自己搏一个出身。大宋为恩荫之人开锁厅试,不正是意在如此?侄儿可参预锁厅试并礼部试,韩家想得御史台之力以为臂助,与其求温家施舍,不若自己拿来。” ——死犟! 韩辙猛然起身,负手走向门外,抬眸望着外面再次阴沉下来的天,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侄儿,从小就被他接来身边看顾,其秉性脾气,他又如何不知。 现在他是一根筋认准了那女子,恐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多说无益,不过徒费口沫罢了。反正那女子已经消失不见,倒不如暂且允了他,让他好生冷静冷静,再吃些苦头,将来婚娶之事焉知没有转圜余地? 思至此处,韩辙沉声道:“想退亲,也不是不可以。” 韩迟云原本冷寂的眸光倏地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伯父,等待韩辙继续说下去。 “只是温御史那边,必须给他一个交待,否则此事过不去。” 话毕,韩辙回到屋内,从案上取出两卷文书,丢在韩迟云面前,继续说道: “若想不因此开罪温御史,退亲得有个拿得出来的理由,既然是我们主动退亲,那么所有罪责便由你一人承担,你可愿意?” “侄儿愿意。” 韩辙指了指那两卷文书,语气沉郁凝重: “迟云,这临安府,你是留不得了。你既执意想退了这门亲事,老夫便只能将你外放,否则无法让温家满意。老夫明日便向朝廷上疏,将你迁知地方州府。现有两处可去,一处是位于江南西路的赣州,还有一处是位于两浙西路的平江府。你自己选吧。” 所谓“迁”,名义上是平级调任,可官场中人哪有不知,临安府是京城,乃一国之都,从都城向外转迁,其实就是明迁实贬罢了。 忍痛将韩迟云贬出临安,这是韩辙给温家的“交待”。 韩迟云捡起那两份文书,低头仔细看着。 第一份文书是赣州知州请求告老还乡的,其人如今年过七旬,在赣州为官数载,如今想回乡颐养天年,遂上书朝廷。 第二份文书言平江府知府之位阙如,亟待朝廷补阙。 韩迟云沉默地看着手中文书,心里却在思谋着寻找姚木槿之事。 这些日子他已派人盯紧程厌,只要程厌那边稍有动作,他立刻就会知道。 程厌一定知晓姚木槿的去处。 他不信程厌能沉得住气,能一辈子不与姚木槿沟通往来。 此番去往地方,与他而言,权当是一种历练,只要能找到姚木槿,他又有何妨? 左不过就是抛了坦途大道,走向荆棘小径。但那又如何?他毫无畏惧。 正思量着,却听韩辙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去平江府吧。这是伯父能为你安排的,最好的去处了。” “好……侄儿叩谢伯父。” 韩迟云平静地向着韩辙叩首至地。 * 嘉平三年正月廿一,中书门下除授,制敕牒言(注释1): 祖宗承上帝镇万国,治功远绩,思与海内。 临安府少尹韩翌,上敬宗亲,下恤埙箎,然恃才扬己,褊急意气,不宜长留帝辇之下,爰外放平江府,磨勘考课,再行定夺。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韩迟云的敕牒是根据目前出土的南宋录白告身文书改写的。这种文书的大概写法就是先说某人是什么官改为什么官,如何如何,然后引经据典说一通废话,最后是中书门下诸官签章这样。【一些小tips】文案里的“擢”其实是不对的,从临安府少尹到地方知州不能用“擢”。因为宋朝的职官制度极其复杂,官是官、职是职、差遣是差遣。知州全称是“知某州军州事”,属于“差遣”,品秩在从六品、正六品之间浮动;而临安府少尹则是“官”,以权六部侍郎(从四品)充任。也就是说,它俩其实不在一个图层,不能直接拿来比较,但是小说嘛,不用太较真,太较真就会赘述冗长啰嗦死,文案用擢纯粹是出于好看的需要hhhh 第62章 改嫁 第62章 改嫁 赣州城就像一只沉睡的赑屃, 不动声色地趴在江南西路的林丘山壑之间。 群峰环绕,山脉逶迤,惟城池一方坦途。 章水与贡水渟膏湛碧, 宛如玉带绕城而过, 于城池最北边交汇, 缠缠绵绵流向远方。 暮去朝来, 日月如流, 姚木槿带着顾沾沾母女来到赣州城,已有将近十个月。 此城乃大宋舆图上一座很特别的城池, 比起“四京”和临安府要小得多, 但因其水路发达,襟衔赣江, 背靠梅关, 逐渐成为商贾往来、营生优稳之地。 这里的气候较之临安也更为温润,草木葱茏,天地万物都有种和和睦睦的感觉。 百姓们的生活也不似临安那般火急火燎地往前赶, 大家都有些慢悠悠的, 不争不抢, 似乎吃饱穿暖就已知足。 姚木槿对此很是喜欢。 去岁腊月, 江烨明将她们三个女人顺利送至赣州,之后便离开了,而姚木槿则以庾岭遗孀的身份,带着顾沾沾母女一起投奔了庾岭在赣州的远房叔婶。 叔叔唤作庾五郎,是个木匠,婶婶唤作张三娘,夫妇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大女已经嫁人, 小儿庾光今年十六,读过两年私塾,眼下在家给庾五郎打下手。 这对夫妇住在城南的罗家巷,日子不算富裕,只勉强图个温饱罢了。 姚木槿刚来的时候,庾五郎见两个寡妇拖着个私生女,心里有些嫌弃,并不愿意收留她们。 谁知姚木槿反手就甩出一包银子,说是替已故的夫君孝敬叔婶的。 白花花的银子照亮了庾五郎的眼睛。 这男人瞬间就从耷拉着一张驴脸换作笑容满面、喜气洋洋,赶忙让张三娘收拾房子给这三个女人,并且拍着胸脯保证,今后在赣州,只要姚木槿需要帮忙,他这个做叔叔的义不容辞! 姚木槿和顾沾沾在庾家住了两个多月,期间诸多琐事不提。 因着自身聪颖又肯学,两个月的时间,姚木槿已将赣州这边的营生门道全然摸清,于是便托人在慈云寺附近的慈云巷置办了一所房屋,带着顾沾沾和顾青闻搬了过去。 自抵赣州时起,姚木槿便不再做走街串巷的卖花营生了。 因赣州此地虽航船往来,水路贸易繁盛,但城内人家却不似临安那般户竞豪奢,有闲钱买花之人到底少得多。 在四处走动打听之后,姚木槿知晓,出了城往南五里有一墟市,每逢开市,遑论城人行客,皆喜趁墟。 姚木槿和顾沾沾一商量,这便拿出剩余的全部积蓄,在墟市盘下一间小酒馆,二女摇身一变,姚木槿成了掌柜的,顾沾沾成了掌勺的。 只可惜,墟市虽好,每月却只有朔望两日才能开市。不开市的时候,姚木槿便跑去慈云寺北边的县学,偷偷听人读书,倒也是美滋滋。 其实,原本她的日子可以过得更优游富裕。 可惜当初离开临安的时候,一是匆匆逃跑,没做什么准备;二是为了不被韩迟云查出行踪,将那大半匣金叶子全部拿去打点人情了。 “都怪韩迟云那个混账东西,若是没闹这一出,咱俩现在吃香的喝辣的,统统不在话下。” 此刻,姚木槿坐在院中一把圈椅上晒着太阳,眯起眼睛,嘟嘟哝哝地骂韩迟云。 阳光歇在她的眼睫上,粼粼柔晖,千娇百媚,蕴着令人过目难忘的美。 顾沾沾坐在旁边另一把圈椅上,正给顾青闻缝衣裳,边缝边笑:“谁让你要惹他。你不惹他不就行了?” “那不行……不报复他,我心有不甘。”姚木槿赌气似的说道。 “你一直也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惹了他?咱们那样慌慌张张跑出临安,就似跟他结仇一样。” 顾沾沾停了针,眄了姚木槿一眼。 姚木槿面上神情古怪,眼神躲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回答顾沾沾的这个问题。 顾沾沾拿顶针在鬓边轻轻揉着,忽道:“前月不是收到三哥的信,信上怎说来着?好像是说,他已经不在临安了。” “朝廷把他外放了。哼,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姚木槿咬牙切齿。 便是在前月,刚过完中秋节的时候,赣州递铺的一位铺兵找到姚木槿,给她送来了一封信并一个包袱。 递铺属于公家邮驿所,本是不为百姓送信的,但那铺兵告诉姚木槿,他曾是临安府的一名潜火兵,后来才改做铺兵,与程厌是好兄弟,帮忙送些东西也不过顺手的事。 “这些物什都是程兵长托我交给娘子的,娘子看看,可有缺漏。” 姚木槿道了谢,打开包袱一看,内中竟然包着两条做工极好的靛青丝绢珍珠缬染裙,还有一件明显是给小孩子穿的小黄鸭肚兜。 信是程厌找书启先生代写的。 信上说,她们的三嫂亲手染布、缝制了这两条裙子,姚木槿和顾沾沾一人一条;那件小黄鸭肚兜也是三嫂亲手绣的,给小囡囡。 又说,他和三嫂一切都好,让姚顾二人莫要担心。黑羊巷的房子已经卖了,钱在他手上,哪天姚木槿回临安了,尽数交还给她。 姚木槿一字一句给顾沾沾念着信上所写(她现在已经能认很多字了),念完之后,想到程厌那样硬朗的汉子,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让人帮他写这封信的模样,二人凑在一起笑了好久。 信的最后,程厌提到了韩迟云。 据程厌所说,便是在姚木槿离开临安后不久,韩迟云也走了。 彼时程厌向其所隶城西厢都巡检使司的官人打听,这才知晓,竟是韩少尹惹怒了相爷,相爷大手一挥将他外放地方。 至于放去了哪里……似乎是平江府。 “平江府……”姚木槿喃喃念着,扭头问顾沾沾,“平江府离临安府并不远?” 顾沾沾点了点头:“是呢,不远。我卖唱的时候听那些官人提过,说平江府也是个很美很富裕的地方。” 姚木槿嘟了嘟嘴,对此十分嫌弃: “不过就是自家的枣儿自家吃,说什么惹怒相爷,外放平江,啧,都是做样子给外人看呢。相爷舍得罚他?这会子恐怕早娶了新妇,等着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临安继续做他的大官呢。” 说起韩迟云,姚木槿心里那种慌乱之感隐隐又冒了出来。 她立刻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不说他,平白扫兴。” “不说他了,说点儿别的,”顾沾沾眯起眼睛看着姚木槿,“改嫁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听闻此言,姚木槿慢慢坐直身子,面上显出一抹凝重神色。 这也是前些时候发生的事,彼时张三娘来看姚木槿,满面欢喜地跟她说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赣州本地的一户员外,姓梁名琨,比姚木槿大三岁,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颇有些钱财。 姚木槿原本不想答应,但架不住张三娘一通劝说,说姚木槿年纪轻轻的小寡妇,难道打算为她那个病鬼侄儿守一辈子寡?何苦来哉?! “女人啊,趁着年轻,得为自己想想以后。你现在有力气干活,日后年纪渐长,干不动了可怎么办?你无夫无子,又没有娘家人,还不得被人欺负了去?” 张三娘絮絮叨叨地劝说着。 姚木槿倒也没打算为庾岭守寡,她只是因着某个人,心里乱得很。 但再乱也架不住张三娘一番苦口婆心,再者说,那些话也不是没道理——既没娘家也没夫家的嫠妇,现在连哥哥也没了,就差在脸上写“我好欺负”四个字了。 再洒脱泼辣又能如何?这世道,没靠山就是没底气。 最终,姚木槿答应与梁琨见上一面。 那日恰逢朔日,墟市开市,梁琨被庾五郎引着,来到姚木槿的小酒馆,二人浅浅打了个照面。 梁琨生着一张满月脸,浓眉大眼,整个人瞧上去倒是不惹人厌,且他家是做生意的,见人先带三分笑,虽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但至少看上去颇显和善。 姚木槿与他见的第一面,说不上如何好感,但也不算差。 然而,梁琨却对姚木槿一见钟情。 彼时姚木槿穿着一身茜红衣裳,笑靥如花地站在那儿,明媚又敞亮,颇有李太白笔下“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的娉婷风姿。 梁琨的眼睛瞬间就移不开了。 后来又听说姚木槿虽是个小寡妇,但却未曾生养,他那厢愈发满意。 趁墟次日,梁琨便派人给姚木槿送来许多绫罗衣料,听说姚木槿从前在临安是卖花娘子,又说他家有个颇为可观的药园,内中也种了不少花卉,邀请姚木槿和顾沾沾闲了就去园内赏花。 姚木槿却只是笑笑,将那些衣料全部退了回去。 梁琨看出她不贪图这些吃用之物,遂又从张三娘和庾五郎那里入手,请他们劝说姚木槿。 而他自己也没闲着。 三个女人从临安跑出来的时候正是大冬天,顾青闻甚至都还没满月。彼时天降大雪,路途艰难,孩子落下了病根,眼下身子很弱,时常咳嗽不止,且稍微吃不对就发烧、拉肚子。 姚木槿对此很是愧疚。 梁琨知晓此事之后,立刻从家中药材库里拿出一盒成色上佳的长白山人参,送给姚木槿。并告诉她,此物补元气、调脾肺、安神益智,最是对症,让她隔段时间就熬些人参汤给顾青闻喝。 还别说,两碗参汤下肚,顾青闻咳嗽拉肚子的毛病倒真是好转不少。 姚木槿心里十分感激,再加上庾家叔婶二人的劝说,她渐渐也就松了口。 此刻听顾沾沾问及此事,这便想起数日前张三娘对她说过,让她快些考虑,倘若愿意的话,梁家这就开始张罗,赶在十一月之前将她娶进门。 “蛮好的,明日我便去对张婶婶说,这事我应了。”姚木槿答道。 “真的?!”顾沾沾睁大了眼睛,“你答应改嫁梁员外了?!” “真的,我想好了,张婶婶说得对,放着富贵日子不过,我何必为难自己。等我去了他家,我就给闻儿请个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你说好不好?” 顾沾沾放下针线,看着姚木槿,语气认真地说:“小啾,只要你能过得好,就什么都好。” “你放心,我这个人,从不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姚木槿笑着说。 顾沾沾的眼里却隐约浮起一抹凄哀:“小啾,我真喜欢现在的日子。我们有自己的小酒馆,像梦一样……我真怕……怕有一天……” 姚木槿站起身,双手叉腰,笑道:“有姐姐在,你怕什么!” 她的笑容还是那般明亮,宛如炎夏骄阳,简直亮得有些刺眼了。 但顾沾沾却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这朵阳光,笑着说: “好!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二女在院中嬉笑玩闹,一点儿也不像孩子她娘和干娘该有的模样。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一位妇人爽朗的声音:“姚娘子,顾娘子,何事如此高兴?” 姚木槿扭头看去,隔着篱笆院门,这便瞧见一位年过三旬的妇人立在门外,正冲着院内二人招手。 这妇人乃州衙司户参军家中娘子,姓姜,眼下跟随其夫在州府衙门里掌理后院的采买置办之事。 姚木槿忙上前打开院门,将她迎入院内,口称:“姜大娘怎么来了?” “怎么只你二人?孩子呢?”妇人问道。 姚木槿指了指东边那间卧房:“睡觉呢。” 顾沾沾忙起身让座,又去给姜大娘沏茶。 姜大娘倒是一点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了,对姚木槿道:“州衙那边有些事,大娘想请你过去帮个忙。” 不待姚木槿开口询问,这姜大娘便主动说起今日来此的目的。 原来,赣州知州年岁大了,屡次上劄子,终于在三个月前获朝廷允准,告老还乡。 他走之后,知州这位置就一直空着。直到眼下入了秋,终于要有新的知州大人走马上任了。 衙门收悉,知州大人三日后便会抵达,州县地方官和诸位幕僚参军们便商议着,总得摆开架势迎一迎。 接风洗尘的筵席自然是免不了,然这州衙的洒扫布置却也是桩要紧事。 姜大娘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姚木槿从前在临安的时候,曾为皇后娘娘布置过端午花草,且还得过娘娘的褒奖,于是她便来到姚家,想请姚木槿随她去往州衙,为新到任的知州也布置一番花花草草。 姚木槿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却原来是布置花草。想她别的本事没有,摆弄些花花草草却是拿手,这有何难。 姜大娘忽然讪讪地笑道: “我听说,知州大人喜好清雅,最厌烦庸俗。可咱们这边都是些粗人,不知如何才叫清雅,只能请姚娘子出面。娘子是从临安来的,我知晓临安最是清雅。” 听到“庸俗”二字,姚木槿面色微僵,似乎想起什么往事,不由地敛了笑容。 ——庸俗,这是韩迟云给她的判词。 现在又来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又是个不喜庸俗之人……呵,这些装腔作势的男人。 姜大娘见姚木槿忽然不说话了,赶忙许诺道:“姚娘子,只要你肯随我去,好处必少不了你的。” 姚木槿略略思忖,只觉自己犯不着跟钱过不去,也犯不着跟那些附庸风雅的男人计较,于是便笑着应了。 “不知何时去?”她问。 “新知州大约三日后便可抵达,你明日就来州衙,帮着大娘一起拾掇。” “好。” 顾沾沾端了清凉饮子来,给姜大娘斟了满满一杯。 姜大娘端着饮子小口呷着,十分八卦地问面前二人:“你们知道新任知州大人是从哪儿来的不?” 姚木槿和顾沾沾一齐摇头。 姜大娘面露得意之色,笑道:“新知州是从平江府来的。平江府,知道不?就是苏州!那可是个好地方!” 此言出口,姚木槿的心立时便是“咯噔”一声。 平江府?! 怎会如此巧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知州 第63章 知州 州衙在赣州城内西北角, 乃罗城嵌子城的结构。 内城墙从南边的军门楼开始,直筑至北边的八镜台,与外城墙合围, 形成一个状似弯月的子城。(注释1) 州府衙门及官员日常起居理事皆在子城, 而军门楼外面则为百姓居住生活的罗城, 往东走不远便是赣县的县衙。 姜大娘那日来寻姚木槿, 让她去州衙帮忙, 为恭候新知州赴任而布置些花草,姚木槿答应了。 这不, 今日过了晌午, 她将顾沾沾和闻儿安置好,这便雇了顶小轿直奔军门楼。 与城下兵士说明来意, 兵士便放她进入, 待行至州衙时,姜大娘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大娘领着姚木槿绕过山墙,穿过好长一条甬道, 终于行至州衙后门。 二人从后门进入。 姜大娘边走边对姚木槿说着这州衙的内部格局, 以方便她之后布置花草。 姚木槿是平生第一次来这儿, 心知此地气派, 来了才知道,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 州衙乃惯常的“前衙后宅”结构,是个足有四进的大院落,从正门到仪门之间是狱神庙、膳馆以及皂班值守之处。 过了仪门不远便是正堂,正堂西侧一片矮房乃文书小吏们的公事之所,东侧则是架阁库、议事厅等处。 再往里走便是内宅了,内宅亦有两进,其外是二堂, 其内乃知州及家中女眷所居,外人不得随意进出。 说话间,二人这便行至州衙最后面的一排后罩房,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姜大娘将姚木槿安置在内。 姚木槿虽只是来作活儿,但州衙这么大,整个布置下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弄完,肯定是要在此住上两日的。 至日昳之时,姜大娘派了两个粗使丫头来给姚木槿打下手,后门那边也将需要布置的花木送了来,三人这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是夜,姚木槿歇在了姜大娘为她安置的后罩房内。 与她同住一室的是衙门里的一位厨娘,姓魏,是姜大娘的远房亲戚,在衙门里做饭也已经做了好些年。 魏厨娘年纪不大,但却是个碎嘴子,见姚木槿来了,十分高兴,夜里睡下仍有说不完的话。 “我听人说,这位新到任的知州大人,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亲呢!” 姚木槿累了一天,此刻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为何呀?” 魏厨娘啧了两声:“那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不行吧?” 姚木槿“嗤”地一笑,反手推了魏厨娘一把:“别瞎说,给知州大人听见了打你板子。” “他还没来呢,听不见。哎,小啾,你为他布置这些花草,累得要命,等他来了,你得去他面前讨个赏赐啥的。” 姚木槿低声嘟哝着:“……明天弄完我就走,见不着他。” 话毕她翻了个身,倏地一下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次日下午的时候,从州衙正堂至内院花厅,不拘盆花、瓶花、通草花,所有花草皆已布置完毕,姚木槿各处溜达一圈,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回到后罩房收拾东西,准备赶在日落之前离开州衙,回去正好能吃一顿沾沾做的热乎菜。 刚把头巾戴好,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似乎还有许多人在院子里奔跑,人声脚步声混乱嘈杂。 姚木槿不知外面发生何事,侧耳听去,便听得两个从后罩房经过的女使语速极快地交谈着: “知州大人到了,快去前面伺候!” “怎这么快就到了?!” “谁知道,大概是急着上任吧。快走,大家都过去了。” 姚木槿眨了眨眼,竟是知州大人已经到了,原本说是明日才到,居然提前了一天。 但这事与她并无相干,她也不想凑过去讨什么赏赐,是以依旧躲在屋里,慢吞吞地换了身衣裳,打算等姜大娘忙完了过来给她把工钱结了,拿了工钱她便回家。 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姜大娘没来,倒是魏厨娘来了。 “哎哟喂,大家都到前院讨赏去了,你怎得不去?”魏厨娘一见姚木槿便咋呼道。 姚木槿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小姑娘喜欢的,我就算了。” 魏厨娘凑近她,神秘兮兮道:“咱先不说讨不讨赏,你没见到知州大人,你亏大发了!” 姚木槿:“这话怎么说?” 魏厨娘的眼睛倏地一下冒出精光,啧啧地说: “你是没看到,咱们这位新任知州大人也忒俊了!往那儿一站,哎哟喂,所有人都被他比了下去!俊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相貌,那风度,那姿态,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呐!” 听闻此言,姚木槿却撇了撇嘴: “光是俊有什么用?长得俊又不代表有本事,弄不好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酒肉纨绔罢了。” 魏厨娘一想,附和道:“也对。光是好看,没用!知州这位子上若是坐了个草包,苦得还不都是咱们老百姓。” 诚如二人所言,“知州”这一职位,乃太祖立国初年,以李唐藩镇割据为前车之鉴所设。 自那以后,便由朝廷派出“知州”掌管一州事务,包括劝课农桑、征理赋税、平冤雪狱、振军戍城等。 知州总揽一州军民大政,倘若此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窝囊废,那这州城百姓可有得苦日子过了。 “不过嘛,我看咱们知州大人,应该不是一包草……”拧着眉头又思量片刻,魏厨娘到底还是忍不住想为新知州说两句话。 “他才刚来就把你收买咯?”姚木槿掩口笑道。 魏厨娘摇头,认真道:“我在这衙门里烧菜也有许多年了,见过不少官啊吏啊的。旁的人来,就算不大张旗鼓,至少也要弄桌好酒好菜摆个排面。你看灶上,把鸡鸭鱼肉全都备下了。可刚才知州大人却传话,让只随意弄些便饭就好。才吃完饭他就带人出去了。” “去哪儿了?” “听说是去了南安军。” 听闻此言,姚木槿心里也不禁啧啧称奇。 此人风尘仆仆从平江府赶来,尚不曾歇口气,这便去了南安军,若不是做样子给旁人看,那还真是个勤政为公的好官哩。 “挺好的,希望他今后少征苛捐杂税,少摊派,多为百姓做实事,那也算是咱们的福气了。”姚木槿颔首道。 “那可不。”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却还不见姜大娘过来,魏厨娘便说去为姚木槿问问。 姚木槿等在房内,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把姜大娘给等来了。 眼下已是深秋,天气早已转凉,可姜大娘却是满头大汗,似乎热得不行。 “姚娘子,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 姜大娘摸出帕子擦着汗,一屁股坐在屋内一把灯挂椅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这幅样子倒把姚木槿吓一跳,赶忙问她出了什么事。 “甭提了,”姜大娘摆了摆手,似乎颇有怨言,“知州大人尚未婚娶,此番赴任也没个女眷随行,甚至连个贴身女使都没有!行李全部丢在房内,他说晚上回来他自己收拾,这哪成?!这像话吗?!我瞧着实在不像话,赶紧带人去将内院收拾出来。” 说完这些,姜大娘从怀中摸出一帕铜钱递给姚木槿:“你数数,看够不够。这两日也是多亏有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姚木槿打开帕子随意数了数,这便收了钱,向姜大娘告辞。 姜大娘想着反正这会儿也无事,不如送送姚木槿,于是便带着她,逛游逛游地,往二堂那边行去。 行至二堂门外,姜大娘向里瞅了一眼,见内中所置瓶花绚烂,望去令人舒怀骋意,便忍不住问姚木槿: “你真不去见见知州大人?适才他还夸呢,说州衙的插花十分精雅,不输临安。你若去见他,必然有赏。他去了南安军,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姚木槿眼看日头已开始西沉,心里着急,道: “昨日我出来的时候,我家小伢儿又开始咳嗽,我想赶紧回去看看。” 姜大娘叹了口气:“唉,你家那个小娃娃,身子骨也忒弱了。” 此言一出,姚木槿心内愧疚之情更甚。 说来说去,皆是因她一时冲动报复了韩迟云,没奈何,只能在大冬天披雪戴风连夜逃跑。 彼时顾沾沾尚未出月子,顾青闻也还没满月,这才落下病根。倘若没有那件事,三人等到春暖花开之时消消停停离开临安,顾青闻也不会如此。 姚木槿咬着唇,十分自责地低下了头。 姜大娘见她情绪不对,赶忙安慰道: “莫伤心,小娃娃有个病啊痛啊的,都是常事。就说我家那只皮猴儿,小时候也常常生病,隔三差五就得吃药,可你看他现在也是活蹦乱跳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小娃娃都是这样,三岁之前就得熬一熬,熬过三岁就好了。”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穿过狱神庙和膳馆,来到州衙正门。 州衙正门面阔五间,最中间是供知州及其他官员出入的正门,侧旁不远处则开着两扇角门,供小吏及下人往来进出。 以姜大娘和姚木槿的身份,自然不能走正门。 二人行至西角门,姜大娘将姚木槿送到门外,正要道别,忽见前方驶来一辆马车,车旁跟着一群侍从并幕僚诸人。 眼见得应是知州回来了,姜大娘忙拉着姚木槿,垂首立于角门边。 那马车停在正门外,车上之人掀帘下车。 姚木槿听得阍侍恭敬行礼之声,忍不住抬眼觑去,这便瞧见一年轻男子,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大步流星地迈入衙门。 众人将他紧紧围住,仿佛他是个冰砌玉雕的宝贝,生怕磕了碰了。 他的步子也极快,只一瞬间便消失在姚木槿的视线之外。 可也就是这一瞬间,姚木槿的心猛然一搐! 她并未看到那知州大人的样貌,甚至连身形都没看清,但她心里却莫名浮起一种熟悉之感,熟悉之中又夹杂着些许慌乱。 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慌什么,可这种感觉,这种独属于女人的极度敏感,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姚木槿抬手按在胸前,试图将心跳稳住。 她思量片刻,觉得大抵应是自己眼花,胡乱猜疑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古时的赣州城池布局等内容由作者采集自赣州市博物馆相关沙盘及复原图,另外还参考了《赣州府志》(清同治刊本),出于故事情节需要,略有改动,后文不再逐一标注。 第64章 填房 第64章 填房 姚木槿嫁给梁琨, 其实是填房。 梁琨早年娶过一妇,并为他诞育一子。后来,那妇人不幸病殁, 孩子由梁琨的母亲养于膝下, 梁琨自己则忙于药材生意, 一直未考虑续弦之事。 直到姚木槿来到赣州。 张三娘见姚木槿爽快大方, 又美又能干, 且她那远房侄儿庾岭已经死了好些年,这便意图撮合梁姚二人。 寡妇鳏夫, 正合相配。 她将此事告知姚木槿, 又安排二人在姚木槿的小酒馆见了一面,姚木槿对梁琨印象不坏, 但却仍有犹豫, 说需要些时日考虑考虑。 便是昨日,张三娘在街上的刬子铺外遇到了姚木槿,遂将之拉到街角, 问她考虑好了没。 姚木槿给了肯定的答复。 张三娘登时大喜过望, 便说过两天她和梁琨一起登门拜访, 届时商量下聘之事。 果然, 没过两日,张三娘便带着梁琨去往姚家。 绕过慈云寺往北走不远便是姚家所在的慈云巷,张三娘手里捏了块帕巾,喜气洋洋地跟着梁琨。 眼看快到了,张三娘却忽然慢下脚步,扭捏道:“梁员外,今日之事若是能成,员外可别忘了咱的辛苦。” 梁琨亦停下脚步, 看着张三娘,笑道: “张妈妈用心良苦,媒妁大恩,某何敢忘。临出门时,家母还特意嘱咐了,让某代她向张妈妈道谢。” 这梁家世代经营药材生意,父已病殁,家中亲眷乃余一母两妹一子。 梁琨作为家中长子,从小便跟随其父行商坐贾。 十八岁那年,父亲因病亡故,此后家中大事小事全部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亲自送两个妹妹出阁,又为自己娶了新妇,这么些年过去了,别的不敢说,但在为人处世圆滑老成方面,任谁都得夸他两句。 顿了顿,梁琨忽然问张三娘:“庾阿弟也该娶新妇了吧?怎得还没动静?” 他口中所呼“庾阿弟”,便是张三娘的那个儿子庾光,今年也已至谈婚论嫁之龄,可婚事却是八字尚无一撇。 张三娘拿帕巾掩了口,扭扭捏捏道:“可不是说呢,只是……想娶亲就得预备聘礼,可我家,唉,我家如今的景况梁员外也看到了……” 话一出口,梁琨瞬间了然。 “张妈妈放心,您是姚娘子的婶婶,不是外人。我与姚娘子之事若是成了,您便也是我的婶婶。您家中若有需要,我又焉能坐视不理?” 听得此言,张三娘立刻喜笑颜开,口中一迭声地应着,又说姚木槿已经答应了她,只要不是倒霉催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此事必定能成。 说着话,二人便到了姚家门前。 明日又逢朔日,乃趁墟的日子,姚木槿和顾沾沾天不亮就得去往墟市,这会子,二女正将家中盛满酒水的酒梢桶搬至院中,打算明日一早全部送去铺子。 “小啾,你看是谁来了!”张三娘抬手拍着院门,高声吆喝道。 姚木槿一回头,看到梁琨站在院外,赶忙放下酒梢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便跑来开门。 梁琨倒是颇为殷勤,瞧见院中摆着的酒梢桶,立刻挽起袖子要帮忙干活。 姚家的酒梢桶并不大,每桶大约一斗,可酒水偏沉,搬起来仍是吃力。 姚木槿急忙拦住:“哪敢劳动梁员外,请进屋稍坐,我和沾沾搬完这两桶就来。” 姚家这院子并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除正堂三间房之外,东西还各有一间厢房,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有灶房,后院有溷厕。 这房子并非姚木槿自己的,而是她僦的。 原本也想过自己买地盖房,可惜因着韩迟云那事,平白花了一大笔钱,再加上给庾岭叔婶的银钱,盘酒馆的银钱,林林总总算下来,她们手上也实在没剩多少积蓄了。 后来还是某次顾沾沾与人闲聊,听闻慈云寺这边有个很好的院子,正在招租,与姚木槿一合计,二女便去牙行将此处僦下。 此刻,张三娘轻车熟路地引着梁琨迈入正屋,于八仙桌旁落座,等着姚木槿。 正屋有三间,中间作堂,两侧为寝。 东次间是姚木槿的屋子,西次间则是顾沾沾带着女儿居住。顾青闻吃饱了,这会子正在屋里睡觉。 “你瞧瞧,我这侄妇,不仅生得貌美如花,又兼如此能干,这要是娶回家去,谁娶谁享福嘞!”张三娘笑眯眯地夸赞道。 梁琨点了点头,抬眸望向院中。 他的目光仿佛黏在了姚木槿身上,随着她来来回回的步子,逡巡着。 不消片刻,姚顾二人搬完最后两桶酒,回到正屋,顾沾沾倒了茶水端上来,而后便回屋照料女儿,留姚木槿与梁琨、张三娘说话。 “小啾,昨日你不是跟婶子说,改嫁的事,你应下了?你快跟梁员外也说说。” 张三娘笑容满面地拉着姚木槿,让她坐在梁琨旁边。 姚木槿落座,将挽至肘弯的袖子放下,大大方方地答道:“我这边没什么,端看梁员外如何。” “我也一切好说。”梁琨立刻接话。 张三娘欢喜得连连拍手:“好,好,都是娶过妇嫁过人的,不是小娃娃了,也没那么些叽叽歪歪的事,般配得很!” 梁琨从怀中摸出一纸锦笺递给姚木槿,道:“姚娘子请过目,若有何不满,可随时对我说。” 姚木槿接过锦笺,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礼单。 她心知这些便是聘礼,于是将那礼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终收下。 “梁员外如此用心,是我的福气。陪嫁之物,过些天我找人写了单子,送到员外宅子上。” 梁琨摆手道:“好说。” 张三娘见姚木槿收了礼单,瞬间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等婶婶回去帮你们问个好日子,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梁琨:“我母亲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过门之事多烦婶婶操劳。” 张三娘瞧了眼院子里摆成一溜儿的小酒桶,道:“说什么操劳不操劳嘞,我只希望小啾早点嫁过去,舒舒服服当员外娘子,以后就再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了。” “进了我梁家,自然不用再做这些粗笨之事。”梁琨颔首。 张三娘扭头看向姚木槿,又道:“明日又要去墟市?唉,你一个娘子,日日在外抛头露面,婶婶看着心疼。嫁去梁家之后,就将你那酒馆卖掉吧。” 姚木槿尚未说话,梁琨便替她答道: “这是必然,我梁琨的娘子,怎可再做抛头露面之事。皆是些芝麻谷子的小生意,上不得台面。姚娘子嫁来梁家,只需操持家务,孝敬舅姑,生儿育女,这便足够了。” “好得嘞!到时候你们夫妇二人再生上两个大胖小子,那才叫阖家美满。”张三娘拊掌笑道。 “正是如此。”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姚木槿的往后余生给安排下了。 梁琨说话时的态度一直彬彬有礼,且话语听起来也并无不妥,可也不知为何,姚木槿却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她的小酒馆,她是店东,她自己尚未说话,这两人就已经替她作出决定。 她本人的意见和想法,他们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是野地里的花,从来都是“自活自命”,哪怕昔年嫁给庾岭,也没有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 虽然梁琨说得也没错,等她嫁去梁家,也必然不会再去墟市开酒馆,但此时就将这话说出来,且态度如此强硬,没来由地惹人不快。 “罢了,也许是我胡思乱想。”她在心里低低地叹道。 姚木槿忽觉自己现在也变得有些矫情,事事都爱多想,还爱拐弯抹角地想。 于是她压下心头那丝不快,佯装无事道:“墟市那酒馆,我是打算留给我妹妹的,好让她有个傍身之处。” 却听梁琨再次接话:“你放心,你嫁了我,还能少了你妹妹的好处?她也不必再抛头露面,只需在家舒舒服服养着便是。” 姚木槿尴尬地笑了笑,只觉这男人,想法倒也没什么错,可说出来的话,她怎就不爱听呢? 那边,张三娘还在絮叨叨地说着,等姚木槿嫁过去,孝敬婆母,爱护继子,做个乖巧懂事的新媳妇,必能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梁琨在一旁笑着点头,似乎对此很是憧憬。 姚木槿面上的笑却隐隐有些僵硬,她不想再讨论这些事了。 “闻儿吃了梁员外送来的人参,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我替闻儿谢过梁员外。”姚木槿趁张三娘换气的间隙,立刻岔开了话题。 梁琨道:“不必客气,若是吃完了,我那里还有。” 姚木槿摇了摇头:“郎中说,人参气燥,小伢儿不宜多吃。” 梁琨蛮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我铺子里还有许多名贵药材,吃不下人参可以吃别的,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挑就行。” 张三娘似乎是想奉承梁琨,忽道:“我听说,梁员外与州县衙门的人也时常往来?前两日咱们赣州来了新知州,若是你俩完婚那日,知州大人能到场,日后说起这事,谁不羡慕我们小啾。” “这有何难办,届时给知州大人呈上喜帖,请他也来赴喜宴便是,料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梁琨被张三娘捧着,捧得高兴,话语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听他们说到赣州的新任知州,也不知为何,姚木槿心里却又是“咯噔”一声。 她想起那日她离开州衙的时候,在角门处远远扫了一眼,瞧见那男人被一群官吏僚属簇拥着走入衙门的情景。 虽然只是遥遥一瞥,但姚木槿当时便紧张得浑身冒冷汗——来自女人的敏感,让她心内泛起强烈的不安。 那人不会是韩迟云吧? 彼时回到家中,姚木槿的一颗心仍是惊慌难安。这两日,脑子也是乱哄哄的。 然而,出于理智,她又觉得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韩迟云怎么可能会来赣州这地方?! 他是那么看重仕途宏志之人,就算离了平江府,也是回临安,绝不可能来这山乡之地。 足足琢磨了三两日,好不容易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和忐忑,此刻听这二人提起知州大人,她的心又蓦然紧张起来。 “不知梁员外可知那新任知州姓甚名谁?”姚木槿忍不住问道。 梁琨未提防她如此发问,怔住了,半晌方道:“此事我也不知,你若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姚木槿应道:“那便麻烦梁员外帮我打听打听。” “你为何对他感兴趣?” “倒也不为别的,只是这新任知州大人,毕竟也关系到我的买卖营生,我想多知道些。”姚木槿胡乱找了个借口。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晚些时候我打发人来告诉你。” 张三娘和梁琨又坐了片刻,之后便起身告辞,姚木槿也没留他们,将人送出院子。 可惜,明明说好了晚些时候来告诉她新知州的情况,明明说了不是什么难事,可姚木槿等了足足一天都没等到梁琨打发人来。 他似乎是出了门就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出猎 第65章 出猎 次晨天不亮, 酒馆伙计小丁就赶着驴车来到姚家门外,三人将酒梢桶搬上车,这便出城去了。 临走前, 顾沾沾将女儿托给隔壁的张婆照料。 顾青闻太小了, 不方便带去酒馆, 是以, 每次开墟市时, 顾沾沾就将孩子托给张婆,待她回来接孩子的时候, 会给张婆几十文钱或者一些酒菜肉之类的吃食。 小丁赶驴, 姚木槿和顾沾沾坐在车上,一路向南。 眼下已过了霜降, 可赣州却一点儿也不冷。 此地气候湿暖, 驴车行于官道,但见路旁榕叶油绿,草木葱茏, 并无丝毫颓色。 姚木槿的小酒馆名唤“舜华”, 位于墟市最东边, 出了酒馆再往东走不远就是贡水。 虽然位置算不得黄金地段, 但胜在价钱便宜,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再加上有个又辣又美、嘴皮子十分利索的小寡妇当垆卖酒,每逢趁墟,酒馆里的客人那是只多不少。 三人赶在辰时之前抵达酒馆,不一会儿,灶房里帮工的厨娘小红也来了。于是乎,四人这便忙里忙外地收拾着, 预备客人到来。 墟市从隅中巳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入酉时,这期间,姚木槿掌柜,小丁跑堂,顾沾沾掌勺,小红打下手,四个人每每都忙得头昏脑涨。 别看这小酒馆每月只开两天,但正应了那句老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每次趁墟时,小酒馆赚下的银钱足够她们美滋滋地花半个月,甚至还能攒下来些。 这也是昨日梁琨问都不问姚木槿一声,就说要将这间酒馆关掉时,姚木槿心里不舒服的原因之一。 此地乃是她的立身之本。 正是因为有了这间小酒馆,她自食其力,无饥无寒,活得洒脱自在。 这酒馆肯定是不能关的。 就算她嫁去了梁家,此处也要交给顾沾沾,算是她和顾沾沾的一条退路——倘若她把所有期冀都放在男人身上,那和赌博又有什么区别? 姚木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 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思忖这些有的没的之时,舜华酒馆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波客官。 却不是来趁墟的百姓,而是专责州府巡防治乱、督捕盗贼的提辖崔漠和他手下数名小兵。 “哎呀,崔提辖大驾光临,快坐,快坐!” 姚木槿一见崔漠,立刻笑着上前招呼:“小丁,把咱们最好的杜鹃酿拿一壶来。小红,端两盘糟鸭掌来。” 崔漠却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今日来此是有件要紧事告知姚娘子。” “什么要紧事?” 姚木槿一边问一边手脚麻利地接过小丁送来的杜鹃酿,又拿过酒碗,在桌上一字摆开。 崔漠见推辞不过,况且他也早就馋得不行了,于是便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招呼着兄弟们围坐桌旁,开始大快朵颐。 崔漠捏起一只糟鸭掌,边吃边说: “是这样的,姚娘子,眼下过了霜降,正是秋猎的好时候。这不是新知州前日到任了嘛,咱们县爷便恭请知州大人出猎,也是顺便看看咱们赣州的好山好水。知州大人允了。” 停下来吃了口鸭掌,崔漠继续说道:“出猎的日子就定在后日,十月初三。到时你也来。” 姚木槿奇道:“初三又不趁墟,我来干什么?” “县爷让我来转告你,秋猎之后,他会带知州大人来你这馆子,尝尝咱们赣州的花酿。” 原来如此。 这是好事,姚木槿赶忙应下。 崔提辖又问:“你这里现在有什么好酒?” “桂花酿、红橘酿和杜鹃酿,”姚木槿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杜鹃酿是春夏时节剩下的,桂花酿和红橘酿却是最新鲜的,都还没拍泥封呢。不晓得知州大人喜爱陈酒还是新酒?不拘哪种,保管能让他满意。” “好极!知州大人肯定喜欢!”坐在一旁的兵甲说道。 又有那兵乙感慨道:“可惜咱们却没这口福,还得是大人物啊……” “哟,兵爷如此说,见外了不是?我们能在这墟市上安心做买卖,没有地痞恶霸,也没有欺行霸市,全赖各位兵爷辛苦。小丁,把咱们的红橘酿拿两坛出来,今日这酒,我请了!” 姚木槿豪气地扬手一挥,嘴巴跟涂了蜜一样甜。 崔漠却赶紧拒绝:“不喝了,不喝了,今日真不能喝了。咱们今日还要在市上巡走,喝倒了可不成。多谢姚娘子记得咱们兄弟的辛苦,这心意咱们领了。” 那些小兵见崔提辖谢绝了红橘酿,纵有嘴馋的,也只得跟着拒绝。 话至此处,崔漠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了起来:“某还有件好事可以告知姚娘子,不知娘子想听否?” 姚木槿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什么事?能有多好?” 崔漠笑道:“这事还没敲定,但我听县爷的意思,也是八九不离十了。新知州到任这些时日,知晓了咱们赣州的风土人情,营商买卖,我听县爷说,知州大人打算将墟市从每月朔望两市,改为十日两墟,每月六市。” “真的?!”崔漠话还没说完,姚木槿就已经两眼放出万丈光。 若真能改成每月六市,那可太好了! 届时只要勤快肯干,成为小富婆,简直指日可待啊! 虽然她姚木槿要嫁人了,不能再做酒馆掌柜,但若是妹妹顾沾沾能挣大钱发大财,她也是高兴得很呢。 姚木槿美滋滋地想着。 却听崔漠颔首道:“必然是真的,还能骗你不成。前任知州年纪大了,事事只求安稳,每月朔望开市是最稳妥的办法,可以省不少力气。但这位新任知州大人却是年轻,血气方盛,事事为百姓着想。这不,才刚到咱们这儿,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去了南安军,之后又将城里城外全部查看一遍。只是苦了咱们县爷,一直陪着他,这些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这么说,他能来咱们这儿做知州,对咱们百姓来说,是桩大好事咯?”姚木槿歪着头问道。 兵甲立刻接话:“那可不,人家可是从临安来的。” 耳闻临安二字,姚木槿心头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佯装好奇道:“我怎听说,他是从平江府来的?” 崔提辖蹙了蹙眉,疑惑道:“应该就是临安吧?” 姚木槿按捺住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又问:“不知这位知州大人贵姓?” “姓韩。”兵甲答道。 姚木槿的心跳瞬间停了。 她强忍住现在立刻马上就拔腿跑路的冲动,正想胡乱搪塞些什么,却听那兵乙道:“不对吧,我怎记得是姓蓝?” “你记错了,我听人说是姓詹。”兵丙接口道。 三个人居然分歧出三种意见,于是诸人皆扭头看向崔漠,等他发话。 崔漠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道:“一个个的净是胡说,我告诉你们,新任知州姓潘!就姓潘,必须姓潘!” 崔漠一锤定音。 姚木槿的心也终于又跳动起来。 待送走了这些兵腿子,姚木槿留下小丁继续招呼客人,她则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回到后厨。 小红去外面洗菜了,顾沾沾一个人在后厨忙碌着,刚扭头就被姚木槿苍白的面色骇住。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脸色怎这么差?”顾沾沾问道。 姚木槿以手抚膺:“吓死我了。” “发生何事?” 姚木槿压低声音对顾沾沾说了刚才那些人所说的关于新任知州的话,说到那人姓韩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在他不姓韩!崔提辖说了,他姓潘!吓死我……你是不知道,那日我从州衙出来,远远瞧了一眼,当时就唬我一大跳。我还以为是……韩迟云……” 这名字从口中说出的时候,她的心又是一阵惊悸,却也辨不清究竟是忧,是恼,亦或是念想。 顾沾沾趁着姚木槿说话的空隙,捧着茶盏喝着,润润嗓子。 此刻听姚木槿说完,她忽然问道:“小啾,就算他姓韩又如何?就算他真是韩迟云又如何?你为何那么怕他?” 姚木槿面露尴尬之色,转身想走,却被顾沾沾一把拽住。 顾沾沾不依不饶,继续问道:“你一直都没告诉我,去年冬天我们匆匆忙忙跑出临安,究竟是不是因为韩大人?你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们当时要逃跑?你别怪我追问这些,我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实在担心得紧。” 这事姚木槿本不想说,可现在,顾沾沾如此担忧,弄得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姚木槿抿唇思量着,最终把心一横,压低声音说: “也没什么,就是,我把他睡了。” “噗——!!” 顾沾沾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姚木槿眄着灶房里那扇直棱窗,深呼吸,满脸晦气地继续说道: “我当时也是太冲动了,但若不如此,我实在咽不下心里那口恶气!他三番五次拿我耍着玩儿,我不得给他点厉害瞧瞧?可你想想看,韩迟云是什么人?那样认死理一根筋的人,却被我用药酒夺去清白,万一被他抓到,他还不杀了我?!还好咱们新知州姓潘,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一直提心吊胆的,现下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咯。” 顾沾沾眨巴着眼睛,缓缓点头: “那你是得藏好点儿……可别被他抓到……” * 三日后,被崔提辖信誓旦旦说“必须姓潘”的新知州在赣县、信丰县、瑞金县等所辖诸知县的陪同下,风风光光出城秋猎。 赣州此地,层峦叠嶂,水脉丰盈。 城池东、西、北三个方向皆被浩浩水流环绕,过了章贡二水,则是西隐山、通天岩、万松山、马祖岩等处;城南无水,出城便是一大片林野沃土,山陵丘地。 此次秋猎之处,定于城南堂岗山。 今日秋爽天清,卿云纷纷而过,山道旁,高林秀木,朴樕伸枝。 赣州产橙,眼下正是橙黄橘绿之时,遥遥望去,山野之间更有那黄灿灿的鲜橙挂于枝头,色佳味沁。 此刻的茂林之中,但见数匹骏马穿林打叶,迅疾如飞一般。 箭矢流荡,鸣镝震耳。 牵黄擎苍,鹿死兔藏。 当先之人乃是一名年轻男子,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生得韵宇不凡,一双眼眸如点漆,深黑幽邃,英气与浩气皆徜徉眉间。 他身骑白马,手握长弓,头戴卯酉簪青玉发冠,身着窄袖缺胯圆领袍,腰佩腹围束带,脚蹬乌皮靴,乃典型的贵胄出猎装扮。 纵马骋道,眼见前方一头野羊奔过,他从马背所搭鞬袋中抽出箭矢,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向前。 拉弓,放箭,野羊应声而倒。 身后诸官皆拍手叫好,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阿谀奉承。 男子却并未对这些奉承之辞作何反应,仍旧策马飞驰,向林野而去。 此人既不姓蓝,也不姓詹,更不姓潘。 此人姓韩。 不是别人,正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本书正文已经全部写完啦!虽然我还要再修改一下才能定稿,但咱们之后保证每日更新一口气把正文更完应该是木有问题的。希望小啾小韩能和大家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夏天 第66章 重逢 第66章 重逢 州衙众官吏伴着韩迟云驰骛山林, 好一番快意。 此情此景倒是颇有昔年苏东坡出知密州时,“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气势。 临近申时, 诸人终于结束了这飞鹰走马的痛快, 簇拥着韩迟云, 准备打道回府。 赣县知县刘晟策马越过众人, 行至韩迟云身旁, 笑道: “韩大人初来乍到,应还未尝过我们这儿的酒?赣州是个小地方, 虽无临安的丰乐楼、丰稔楼那般堂皇之处, 但此地有些小酒馆,馆子虽小, 风味却十分独特。大人不妨去尝尝?” 却见韩迟云目视前方, 音声疏淡地说:“今日乏了,多谢刘知县好意,改日吧。” 刘晟面上讪笑着, 偷偷觑了韩迟云一眼, 只觉这新来的知州大人实在是个很难对付之人。 此人虽面若美玉, 但却神情冰冷, 行事作风亦极其严苛,听说在临安的时候就是个铁面无情的主,就连枢密院和殿前司,他都不放在眼里。 刘晟千方百计打听到,此人竟是朝中大权在握的韩相爷最看中的侄儿,因开罪御史台,遭侍御史陈鹏鲲弹劾,这才被外放地方。 他今年已有二十好几, 但却仍未娶妻。 莫说娶妻,身边竟连个侍妾也没有,此前送给他的那些清玩,也被他尽数退回——既不贪财也不好色,着实让人摸不透他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摸不透他的喜好,也就不知该如何讨好。 刘晟因着这事,绞尽脑汁想了两天,这才想到城南墟市上有个颇有名气的小酒馆,店东是个丰腴美貌的小寡妇,眉眼娇媚,嘴巴灵巧,颇为讨人喜欢。 是以他便起了带韩迟云去那酒馆尝鲜的主意,前儿还专门打发了崔漠去告知那小寡妇,只盼她能使出浑身解数,帮自己把这姓韩的“活阎王”招呼好。 可谁知,韩迟云却一口拒绝了。 刘晟正在讪讪间,不知如何是好,那崔提辖倒是颇有眼力见,立刻拍马上前,帮忙劝道: “韩大人有所不知,舜华酒馆的店东是两位年轻娘子,更奇的是,她二人皆是孀妇,还带着一个女儿,十分不易,大人不若——”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韩迟云突然打断道:“你说那酒馆……叫什么名字?” 崔漠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赶忙回答:“叫舜华。” 此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韩迟云握着马缰的手猛地一下收紧,指骨泛起青白,似被回忆紧紧勒住。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他此番主动要求从平江府调任赣州,端的是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原打算在市井间慢慢探查,可听这些人描述的舜华酒馆,竟莫名有种熟悉之感……难道这世间真有“打瞌睡就被人送枕头”这种好事? 那酒馆名叫舜华,真的只是偶然? 但无论如何,去看看也行。 心思百转,片刻后,韩迟云淡然开口:“今日诸位奔骋一日,尽皆疲乏,便去那酒馆略作歇息,吃两盏淡酒,亦是无妨。” 刘晟瞬间大喜过望! 这便叫了两名都头在前方引路,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向城南墟市行去。 城南墟市是当地非常有名的一处市集,每逢开市皆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但今日并非趁墟之日,所以也便没了往日那些热络烟火,商铺亦皆闭门锁户,整条街道显得冷冷清清的。 沿着街道一路向东,很快便看到前方一所颇为别致的小院子。 院外一株橘树,枝头已然挂果,半青半黄,结实累累,清香怡人。 橘树本不足为奇,奇的是那树枝上被人系了许多以丝绢缝制的赝花,定睛看去,乃木槿花。 行至门前,众人各自下马,早有等候在此的差役上前,牵了马匹去安置。 院门大敞着,院墙外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以朱红笔迹写下“舜华”二字。 在看到那“舜华”二字的瞬间,韩迟云的脚步顿住了。 看得出来,写字之人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可惜笔力太差,运笔虚浮,这就导致横竖撇捺都有些哆哆嗦嗦的——必得再练个十年才能有所长进。 便是这狗爬一样的烂字,韩迟云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儿见过。 他强行按捺住内心越来越强烈的某种预感,面上却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神情。 “大人?知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刘晟见韩迟云对着酒馆招牌蹙眉凝眸发起了呆,忍不住上前唤道。 韩迟云猛然醒过神来,摆了摆手:“无事,进去吧。” 进得院内,正对一间敞亮房屋,其门乃是可拆卸的板门。 此刻门板已被尽数拆去,一眼可见内中布置着五六张桌椅,有个肩上搭着布巾的厮波正在屋内摆桌搬椅。 听到门外的动静,那厮波扭头一看,见是一群衣冠楚楚之人步入院内,瞬间便明晓了这些人的来头。 他冲着灶间高喊一声: “掌柜的——!大人们来嘞——!” 话毕急忙迎出,点头哈腰地恭请诸位“父母官”入内。 韩迟云被刘晟陪着,捡了屋内一张靠近院门的酒桌落座。刘晟则面带笑容,与另几位知县一起,在韩迟云身旁陪着坐下。 “你们店东呢?怎得还不出来招呼?”刘晟问道。 “许是正在灶房忙碌,还请诸位大人稍待,小民这就去叫。” 小丁堆起满面笑容,挠着耳朵,心内却实在疑惑。 平日里遇见这种大客官,掌柜的早就笑得像朵牡丹花似的迎出来了,可今日却是奇了怪,叫了这么多声都没反应,难不成是在后厨睡着了? 酒馆的灶房在后面院子里,与正堂之间隔着些许距离。 小丁快步向灶房奔去。 原以为姚娘子恐怕是没听见自己刚才的招呼声,这才没出来接待;哪知到灶房一看,却见姚木槿面色惨白地躲在门后,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顾娘子亦是望着酒馆正屋的方向,满脸震惊。 “姚娘子?顾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小丁被她二人的模样唬了一跳,不禁嚷道。 姚木槿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这孩子的嘴,并顺手将灶房的门关上。 “别叫!千万别把人叫来!”她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说。 小丁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冲着姚木槿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他不嚷。 姚木槿松了手,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去前面盯着那位知州大人,盯紧了,千万别让他到后院来,也千万别告诉他,我姓什么叫什么。” 见姚木槿神色严肃,面容难看得仿佛见了鬼,小丁也不敢问原因,赶紧点头应是。 之后他便端了三壶桂花酿,往前头去了。 眼看着小丁回到前堂伺候韩迟云,姚木槿和顾沾沾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慌乱。 就在刚才,那些大人们还在门外观花赏景的时候,姚木槿听到声音便立刻堆起满脸笑,打算去外面迎接一下。 孰料才刚穿过正堂,都还没迈入前院,她一眼就瞧见了韩迟云。 霎时间,姚木槿如遭雷劈。 仿佛老鼠见了猫,此女“呲溜”一下就蹿回灶房,再不敢向外走一步。 “这可如何是好?!”姚木槿哆哆嗦嗦地说。 顾沾沾皱着眉头,亦是手足无措——天杀的,谁能想得到,明明说好了必须姓潘的新知州,怎得突然变成了韩迟云?! “我先去外面躲一躲,别被他瞧见就行。你也别出去,上菜的事让小红去就行,他看见你,就等于是看见我了。”姚木槿低声交待道。 顾沾沾赶紧点头。 二人正在这里心惊胆战地商量对策,不提防灶房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孩童嚎啕大哭之声。 ——是顾青闻。 从前每逢开市,顾青闻都是被托付给隔壁张婆照看,可今日是临时指派,张婆恰好有事脱不开身,没办法,顾沾沾只好把顾青闻也带到了酒馆里。 灶房内油烟呛人,且有明火,不安稳,顾沾沾就将孩子放在后院,她从窗户一抬头就能看到。 小囡囡如今十个多月,正在学站立,恰是好奇心极强的时候,自己在院子里玩着玩着就开始满地乱爬,像只小乌龟似的。 爬着爬着,不提防一头撞在酒梢桶上,这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太过响亮,引得正堂内也起了阵阵骚动。 姚木槿吓得险些昏过去。 但见她一个箭步冲出灶房,一把抱起顾青闻,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转身就往后门跑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管不了那么多,先跑了再说。 舜华酒馆的后院有一扇窄门,姚木槿从窄门出去,慌不择路地往东跑——东边有片林子,倒是可以藏身。 往东跑就必然得绕过院门,因为只有前院正门对着的那一条道。 姚木槿抱着哭得“呜哇呜哇”的顾青闻,没头苍蝇似的往前跑着,根本不敢向四下多看一眼。 经过院门的时候,她还特意把顾青闻放在左肩,意图拿孩子挡住自己的脸。 待顺利跑过,再不敢有任何耽搁,姚木槿一边拍着顾青闻的背,哄着孩子,一边步履飞快地向前。 哪知才跑出去没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厉喝: “姚木槿!你站住!!” 那声音像鬼一样朝她扑来,扑得脚步瞬间趔趄。 但紧接着,姚木槿拔腿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出了墟市是一片小林子,再往前走就是贡水,这地方她熟悉得很,可韩迟云却不熟。 她听得身后隐约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树木繁茂,枝叶葳蕤,还有许多土坡。姚木槿像只土拨鼠一样,从这个土坡钻向那个土坡。 终于,身后的脚步声听不到了,她似乎已将韩迟云远远甩开。 倘若只她一人倒还容易躲,可她还抱着顾青闻。 顾青闻此刻虽已不再啼哭,但却不停地发出“唔唔”“哇哇”的声音,似乎被人抱着逃跑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虽然她什么也不懂。 “别叫!闻儿乖,别叫,干娘求你了。”姚木槿压低声音,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穿过树林,姚木槿累得气喘吁吁,但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她打算先到贡水边上找个渔船躲一躲。 往前走了没几步,却听身后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姚木槿回头一看,韩迟云身骑白马,正策马向她追来。 姚木槿霎时魂飞魄散! 怪不得刚才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原来他知道自己对地形不熟,所以返回酒馆骑了马,打算在官道旁守株待兔呢。 此刻看到女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他立刻策马追了上来。 姚木槿撒腿就跑! 韩迟云也不再喊她,只骑着马在身后追。 人的腿哪能跑过马的腿,尤其是,这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娃儿,更是越跑越慢。 韩迟云眼看着姚木槿已经跑不掉了,似乎也不急着抓住她,反而勒紧缰绳,放慢马速,老鹰捉小鸡似的,优哉游哉地跟在姚木槿身后。 姚木槿被韩迟云如此戏弄,一边惊慌一边气恼。 眼见贡水就在前方,滔滔漭漭,河面些许渔船往来,河下昏黑,不知其深几许。 姚木槿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口气奔到了贡水边。 “站住!你别过来!”她回头冲着韩迟云大喊一声。 韩迟云果然勒马,停在了十数步开外。 姚木槿一步步向贡水退去,直到站在堤岸边沿,再往后退一步,便会跌入浩浩汤汤的贡水中。 韩迟云拿一双深邃眼眸紧紧盯着面前女子,却也不说话,面无表情,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二人就这样遥遥对峙着。 “韩大人仗势害命,欺凌无辜,枉为百姓的父母官!”姚木槿突然咬牙切齿地喊道。 韩迟云的嘴角抽了抽,有点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要害谁的命? 但他却已经没了再与姚木槿对峙的耐心,他翻身下马,迈开步子向水畔那女子走去。 他要亲手抓住她。 要紧紧地抓住她,按进怀里,让她再别想一声不响就跑掉。 看到韩迟云面露凛色,大踏步向自己走来,姚木槿唬得腿软,眼中瞬间泛起泪意。 “韩迟云,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她威胁道。 韩迟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便是在此时,却听姚木槿拔高声音喊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韩大人却如此步步紧逼,竟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么?!” 韩迟云一个踉跄,果然停住了脚步。 而追在他身后才刚追上的那些官吏们,刚到水边就听得这般惊天动地的发言,霎时间,下巴壳子掉了遍地都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韩迟云:你刚才喊什么?姚木槿:我喊,韩大人如此步步紧逼,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她娘亲么?!韩迟云:你再喊一遍。姚木槿:韩大人如此步步紧逼,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她娘亲么?!韩迟云:你再喊一遍。姚木槿:滚! 第67章 喜帖 第67章 喜帖 不得不说, “韩大人要害死自己亲生女儿”这话,虽可耻,但有用。 韩迟云逼向姚木槿的步子果然停住了。 二人之间隔着七八步,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眼眸幽沉, 神情亦极其复杂。 哪怕隔着这样的距离很难看清, 可姚木槿仍然发现, 韩迟云并不像他意图表现出来的那般镇静——他的身体正在发抖。 双肩轻动,双手垂在身侧, 十指攥入掌心, 他在努力控制着,可惜却控制不住那愈发明显的颤栗。 再仔细看去, 他的双眼渐渐开始泛红, 眼眶红得越来越明显,内中盈盈,不知是泪是雨。 姚木槿心底忐忑之情更甚, 因为她弄不清楚, 韩迟云的这些反应究竟源于什么。 是气恼?是悲愤? 还是痛恨? 但她忽然想起姜大娘对她说过的那桩八卦——知州大人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成亲, 身边甚至连个贴身女使都没有, 抵达州衙时,连行李都没人帮他收拾。 这也就是说,韩迟云竟然没娶温丛琳?! 难道是因为她睡了他,此举彻底毁了他的婚事?! 这念头甫出现在脑海中,姚木槿浑身一哆嗦,差点儿一头栽进贡水里去。 ——这下麻烦可大了。 就在姚木槿立于水湄想东想西的时候,数步开外的韩迟云亦是一动不动,似乎也陷入了乱如麻线的思绪之中。 但他却不像姚木槿那样“做贼心虚”“眼神飘忽”, 他的眼神是坚毅的,紧盯着面前女子,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不客气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像要吃了她似的。 这眼神看得姚木槿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二人便以这种十分诡异的状态对峙着。 片刻后,姚木槿被韩迟云盯得实在受不住了,再加上一直抱着顾青闻,手臂也开始隐隐发酸,心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她决定主动出击。 “韩迟云,你让开!你让我走,否则我就带着女儿跳下去!这么多人可都看着呢!” 姚木槿咬了咬牙,再次冲着韩迟云喊道。 此刻,韩迟云身后已经聚集了乌泱泱一堆官吏,这些人都是追着韩迟云追至此处的。眼下听姚木槿如此说,霎时便是一阵交头接耳。 姚木槿立刻乘胜追击,继续喊道: “韩大人乃堂堂知州,却要逼死自己的女儿和她娘亲,如此行径,实在为人所不齿。还请韩大人立刻离开此地,不许找我们母女的麻烦,否则,我……我就真的跳下去了……” 随着姚木槿的话语,韩迟云非但没有后退,眉头反而越皱越紧,面上亦渐渐浮现出一抹匪夷所思的表情。 场面实在太过邪乎。 韩迟云感觉自己脑壳嗡嗡作响,一脑门都是问号。 想了半天,他将最紧要的一个“问号”拎了出来: “你说,这是我的女儿?” “对!”姚木槿用力点头。 “你给我生的?” “呃……对!!”姚木槿豁出去了。 韩迟云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既不像嘲笑,也不像冷笑,倒像是略有遗憾的苦笑。 却听他凝声道:“传闻中,托塔天王李靖的夫人怀胎三年,终于诞下哪吒,实为世间奇事。姚娘子却只怀胎三个月,便为我诞下一女,着实也是奇事一桩。……姚娘子,你也过于把我当傻子。” 此言一出,韩迟云身后那些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官吏们立刻收了惊愕,面露了然。 ——嚯,感情这女人是想讹知州大人啊?! 姚木槿却瞬间面白如雪。 她被韩迟云当众揭穿,又急又怕又没辙,眼看已是山穷水尽,倘若韩迟云当真要不管不顾地报复她,她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真的抱着顾青闻跳河吧? 正是进不得、退亦不得之时,忽见前方又有一男一女气喘吁吁地向这边跑了过来。 定晴一看,女人是顾沾沾,男人则是梁琨。 姚木槿顾不得许多,张口便喊:“——梁员外救我!” 梁琨疾奔上前,越过韩迟云,将姚木槿挡在身后,向韩迟云恭敬一礼,道: “知州大人息怒,凡事总得有个青红皂白,不知我这后妻如何得罪了知州大人,大人要将她逼至这般险地?” “后妻”二字出口的瞬间,韩迟云原本清冽的眸光倏地黯了下去。 “她是你何人?”他问。 “此女正是小民尚未过门的后妻。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莫与妇道人家计较。” 说着话,梁琨堆起满面笑容,从怀中摸出一张锦笺,毕恭毕敬地上前捧给韩迟云。 韩迟云接过一看,竟是一张婚柬。 但见其上写着,辛酉年,冬,十月,乙酉,新妇过门,届时将在赣州城南门大街武孝巷梁宅飨燕宾客,翘盼临驾,稽候贵降。 韩迟云的眸光霎时变得凛冽如冰。 当他从婚柬上抬头看向梁琨时,梁琨竟被那冰寒刺骨的目光骇到,猛地打了个激灵。 但也只是一瞬间。 当梁琨定下神再次看向韩迟云的时候,却发现,这位新赴任的知州大人仍是光风霁月模样,面上并无适才那种吓人的栗烈神情。 梁琨以为是自己眼花。 “十月十八过门……倒是个好日子。”韩迟云语声平静地说。 他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梁琨和姚木槿身上来回逡巡着。 梁琨赶忙点头哈腰地应道: “知州大人所言正是。这日子是请通天岩仙师掐算的,小民今日本是来此告知娘子,不承想却偶遇知州大人,小民斗胆将此婚柬呈于大人,倘若大人届时能拨冗前来,便是小民与娘子之万幸。” 他在那边叽叽歪歪说得蛮高兴,姚木槿却被这番话弄得心惊胆战,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她原是想借梁琨的到来把韩迟云给打发了,谁知这梁琨竟然为了巴结韩迟云,不仅将婚柬拿了出来,甚至还要请韩迟云来赴宴!! 姚木槿简直欲哭无泪。 她扯了扯梁琨的衣裳,用眼神向他示意“此事不妥”,可梁琨却似乎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 姚木槿心焦如焚,却又不能直接出言阻止,遂只能偷眼觑向韩迟云。 恰在此时,韩迟云的眸光也向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姚木槿愣住了——但见韩迟云那双俊美的眸中竟隐有哀怨之色,好似被人玩弄又抛弃的小怨夫。 姚木槿“唰”地一下移开目光,只觉心如擂鼓。 却听韩迟云道:“既是姚娘子的亲事,我又怎能不至?十月十八,韩某必登门恭贺二位新人。”音声平淡,淡得凉飕飕的,有些瘆人。 话毕,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锦笺交给了身后随行的贴书小吏。 眸光再次从梁琨和姚木槿身上扫过,却见姚木槿将头扭向一旁,不肯再看他一眼。 韩迟云黯然地垂下眼帘。 那边梁琨却因着知州大人答应来给自己捧场,大喜过望,笑得一口白牙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他立刻拿出自己生意人的世故圆滑之态,变戏法儿似的,从怀中又摸出十数张锦笺,笑眯眯地给立在韩迟云身后的赣县知县、瑞金知县、信丰知县等人每人都递了一张,甚至就连崔提辖也没放过。 众官吏见韩迟云如此给这梁员外面子,也都笑着收下了婚柬。 旁人皆欢欢喜喜,唯独姚木槿,愈发心惊肉跳。 她强忍内心忧惧,转头看向韩迟云,却见韩迟云一眼也没再看她,只自顾自地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走了。 原本一心想赶他走,可现在他真的一言不发就走了,她心内竟隐有怅然若失之感。 韩迟云一走,随同的那些官吏们也都浩浩荡荡地跟着走了。 眨眼间,贡水畔便只剩姚木槿、顾沾沾和梁琨。 顾沾沾赶紧上前,从姚木槿早已酸软的臂弯中接过女儿。 好在顾青闻十分懂事,大人们整了这么一出闹剧,她这小娃娃却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两只紫葡萄一样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你为何要请他来?” 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姚木槿语带埋怨地问梁琨。 梁琨道:“能让知州大人赏脸前来,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怎还不知好歹?” 姚木槿心里乱糟糟一团麻,也懒得再跟梁琨多做解释,但她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梁琨为了巴结州府达官,邀请韩迟云来赴婚宴,这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 可她并无未卜先知的能力,猜不透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短短半个时辰的重逢,让她隐约觉得,韩迟云似乎变了。 一年未见,他似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 但姚木槿也说不上来,韩迟云究竟是哪里变了,变了多少,毕竟,原本她对韩迟云也说不上有太多了解。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沾沾一手抱着顾青闻,一手扯着姚木槿的小臂,慌促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小啾。恰好梁员外来了,我们赶紧追了过来。” 姚木槿亦是心有余悸。 梁琨却不明白她究竟在怕什么,但想到刚才情景,大约也悟出了其中诡异之处,遂疑惑地问姚木槿: “韩知州为何要追你?你和他旧曾相识?” 姚木槿不愿让梁琨知晓她和韩迟云的过往,便搪塞着说:“从前在临安的时候,我不小心得罪了他。” 梁琨拧起眉头,面上神情瞬息几变,想了想,道: “你一个卖花娘子,纵使得罪他,又能得罪到哪儿去。他既答应来赴咱们的婚宴,大约也是不计较从前的事了。” 姚木槿低着头没说话。 梁琨又道:“他愿意来给这个面子,如此甚好,咱们的亲事必能让全城百姓都羡慕不已。今后有知州大人照拂,我梁家的生意也必能蒸蒸日上。甭管从前有何恩怨,你我完婚那日,待他来了,你给他当众道个歉,他应不会跟你这妇人一般计较。” 姚木槿听得这番言辞,心里忽有些不适。 但她仍旧没说什么。 几人这便回了小酒馆。 离得老远就见小丁和小红战战兢兢地立在酒馆门外。 这俩人被刚才众人蜂拥而出抓姚木槿的情形吓坏了,还以为他们这位洒脱干练的女店东,真实身份其实是个江洋大盗。 这会子见姚木槿完好无损地归来,二人终于将心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入得店内坐下,梁琨对姚木槿说了过门之事,又说聘礼将于明日送到姚家,内中有几种名贵草药,足够给顾青闻治病。 姚木槿再次对梁琨生出感激之情,连忙起身向他道谢。 梁家毕竟是商贾之家,梁琨又是打小就在生意场上走动之人,身上有些市侩气也没什么,毕竟人无完人,谁还没个缺点,又有谁能完美无瑕? 姚木槿暗自想着。 待送走了梁琨,她将店门一关,扯了小丁和小红过来,仔细询问刚才的事。 “那姓韩的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姚木槿凝声问道。 “掌柜的,适才你偷溜出去,经过店门的时候,恰好被知州大人瞧见。你是不知道,知州大人当时的脸色……他那脸色……”小丁以手抚膺,似乎还没缓过气来。 “他什么脸色?” 小丁挠了挠头,看得出来,这孩子正在努力组织语言。 可惜组织了半天仍旧只说出“反正就是吓死我了”,这八个几乎毫无信息量的字。 姚木槿哀哀地叹了口气。 “韩大人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小丁想了想,努力描述着,意图为自己挽回些尊严,“一个大步跨出院门,追你去了。好在娘子你溜得快,他应是没追上,又返回来让人备马。再之后,那些县爷啊提辖啊什么的全都跟了上去。” 这回姚木槿算是听懂了,大抵单纯就是她运气不好,从门前溜过的时候,好巧不巧正被韩迟云看到。 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姚木槿牙疼似的抽了抽嘴角。 可当夜回到家中,安安稳稳躺在榻上,她却失眠了。 按理来说,她搅黄了韩迟云的婚事,毁了他的大好前程、青云之志,他不可能就这样算了,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却似无事人一样,不仅接了她的婚柬,还答应赴约她的婚宴。 ——这太奇诡了。 姚木槿绞尽脑汁,总觉得对方应该是想要做些什么,可她又想不出来,韩迟云究竟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要憋个大的吧? 转瞬又想,要不干脆赶在韩迟云做出什么事来之前,再次收拾收拾跑路算了! 可她却又舍不得自己在赣州这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舍不得自己的小屋子和小酒馆,也不想再让沾沾与闻儿陪着她颠沛流离。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子我怕他哩!” 姚木槿扬手一挥,决定对那姓韩的见招拆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谋算 第68章 谋算 当天夜里子时过半, 顾青闻开始浑身发热,啼哭不止,显见得是再次陷入病中。 姚木槿被顾青闻的哭声惊醒, 立刻披衣起身。 西次间顾沾沾的房内早已燃起油灯, 一灯如豆, 映着女子焦灼面容。 “怎么样了?” 姚木槿走入房间, 边问边将手放在孩子额头摸了一把——好热。 顾沾沾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拍着, 颇有些无措:“入睡前还好好的,这会子怎得突然热起来?小啾, 这可如何是好?” “上次给闻儿抓的药好像还剩些?你照看闻儿, 我去煎药。” 话毕,姚木槿转身去往灶间。 灶房里摆着一面半新不旧的盝顶方柜, 她从方柜最上层取出两只纸包, 打开一看,内中是柴胡、黄芩、甘草、酸枣仁等物——正是顾青闻的药。 孩子时常生病,所以这些退热安神的药, 家中也便备了些。 姚木槿记得郎中交待过, 若是孩子再发热啼哭, 就将药煎了, 喂给孩子。 待药煎好,姚木槿端至卧房,与顾沾沾一起,将药小口小口喂给顾青闻。 喝完药没一会儿,顾青闻便睡了过去。摸了摸,也不再发热。 至次晨天明,姚木槿仍是不放心,和顾沾沾一合计, 二人这便抱着孩子去了灶儿巷南边的胡氏医馆。 这胡氏医馆乃是赣州城一间颇有名气的医馆,馆内胡郎中与梁琨颇有些交情,医馆旁边就是梁家的药材铺。 胡氏医馆只瞧病不抓药,病人在医馆开了方子,便可去往隔壁的梁家药材铺按方抓药。 每至年底,梁琨会付一笔行佣给胡郎中。 两家这般合作,倒也是各谋其利,皆大欢喜。 姚木槿和顾沾沾抱着孩子来到胡氏医馆的时候,不巧胡郎中出门问诊,尚未归来。 没奈何,三人便只能在医馆内略等片刻。 入秋之后,顾青闻长胖了许多,手脸皆是肥嘟嘟的,顾沾沾一路抱着她抱至医馆,已是手麻臂酸。 姚木槿见状,将孩子接到自己怀中。 顾青闻这会子烧热已退,又兼出门玩耍,精神好了许多,拿一双小胖手搂着姚木槿,脑袋拱在她脖颈处,口中发出“咿呀哇啦”的声音。 姚木槿瞧着孩子的憨憨模样,忍不住叫她:“闻儿。” 她一叫,顾青闻便发出“呜噜”一声。 “闻儿。” “呜噜。” “闻儿。” “呜噜呜噜。” 姚木槿被孩子逗得直乐,顾沾沾也在一旁笑个不住。 正玩闹着,忽见一个身穿锦袍的总角男孩在乳娘的陪伴下走入医馆。 姚木槿扭头一瞧,却是梁琨亡妻为他留下的那个儿子,乳名阿禄,上个月刚满七岁。 前次梁琨去姚家送人参的时候,阿禄随父同往,姚木槿便是在那时与这孩子打过一次照面。 此刻姚木槿看到他,倒是颇为惊喜,立刻唤道:“阿禄,你怎来了?你爹呢?” 阿禄四下张望一眼,闷声说:“我爹不在。” 乳娘在旁解释道,梁员外原本答应了小官人要带他去章水乘船,谁知临到跟前却又想起婚仪尚有未妥之处,这便将小官人放在铺子里,他自己忙婚事去了。 说这话时,阿禄闷声站在旁边,拿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姚木槿和她怀中抱着的女孩。 他生着一双倒三角眼,瞳仁偏小,衬得眼白略多,如此盯着人看时,颇显出一种恶狠狠的神情。 看着看着,他突然低声说了句: “……没爹的野种。”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姚木槿率先反应过来,阿禄刚才那话是在骂顾青闻,立刻蹙眉呵斥: “怎么说话呢?!” 阿禄骂完人,转身就想跑,哪知才走两步就被姚木槿从身后揪住了衣领。 “你凭什么骂人?给妹妹道歉!”姚木槿怒道。 阿禄回头对着姚木槿翻了个白眼,一语不发,虽不与她顶撞,却也不肯道歉。 其实姚木槿也被阿禄今天这样子唬一大跳。 原本在她的印象里,这孩子的性格并不算坏。 彼时梁琨带他来姚家做客,让他行礼他便行礼,让他唤人他便唤人,十分听话,可谁知今日,怎得如此刻薄? 见阿禄翻着眼白不说话,姚木槿实在窝火,可她眼下尚未过门,并非阿禄继母,也没资格教训他,只能拽紧这男孩后领,道: “走,你同我见你爹去,我让他评评理。” 阿禄听说要去见梁琨,立刻在姚木槿手下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嚷: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你耳朵坏了!” 乳娘在旁见势不对,赶忙上前劝道: “细伢子童言无忌,嘴上没个把门的,姚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娘子还没过门就与继子起冲突,闹出去怕是员外脸上也不好看。娘子便放过孩子这次,下回他再不敢了。” 面上陪着笑,动作却很蛮横,硬是从姚木槿手中将孩子抢了过去。 也没等姚木槿答话,乳娘便连拉带拽地将阿禄带出医馆,往自家铺子去了。 姚木槿就这么被晾在原地,怀中抱着顾青闻,一脸莫名其妙。 她是完全没弄懂这阿禄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怎得上来就针对顾青闻。好在闻儿年纪小,根本听不懂别人骂她的话。 可顾沾沾听得懂。 她上前两步,从姚木槿怀中接过女儿,低声道:“算了,别和细伢子计较,他是拿闻儿撒气呢。” “他撒什么气?” 顾沾沾轻声叹息着:“我看他脾气并不好管,等你去了他家,恐怕要头疼些日子。” 姚木槿刚要说话,却见胡郎中回来了,只能将话语咽了回去,毕竟给女儿看病要紧。 胡郎中瞧了瞧顾青闻的面色,又问了她昨夜的症状,思忖片刻,道: “不知孩子昨日是否受到惊吓?倘若有,便是那惊吓招致此厄,静养两日便好,不妨事。” “不用服药么?”顾沾沾问。 胡郎中笑着摆了摆手:“不必。” 胡郎中向顾沾沾交待着留意孩子状况之事,姚木槿却在一旁愣愣地站着。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孩子的病十有八九是因她而起。 昨日她抱着顾青闻在贡水畔与韩迟云对峙,彼时孩子虽乖乖地趴在她怀里,但难保不是那会子被吓到了,这才致使夜里又发起热来。 姚木槿心底一阵愧疚。 “小啾?你怎么了?”顾沾沾碰了碰她,“咱们走吧。” 她蓦然反应过来,忙道:“好,我们回家。” 出了医馆的门,穿过灶儿巷,二人在道旁拦了辆驴车,晃晃悠悠回到家。 夜里,顾沾沾给顾青闻喂了奶,又将孩子哄睡,之后便来到姚木槿住着的东次间。 姚木槿正在盘账。 过几日她就要进梁家的门,从今往后便是梁家妇,依梁琨上回的说法,她嫁给他之后,必然是不可能再出来抛头露面做女店东的,所以,她想在自己走前将酒馆的帐目理顺,把酒馆交给顾沾沾打理。 这酒馆是她们两个人的心血,当然不能说关就关。 “怎么还不睡?”瞥见顾沾沾进来,姚木槿头也不抬地问。 顾沾沾拿起拨灯棍将油灯拨亮了些,道:“别看了,伤眼睛。我有话想跟你说。” 姚木槿将面前账册推开,托腮看着顾沾沾: “顾娘子有何吩咐啊?” 顾沾沾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小啾,你晓得今日梁员外的儿子为何那般说闻儿?” “为何?” “我猜,他也许是将闻儿当成你的女儿了,所以心生恐慌和妒忌,他怕你嫁过去,闻儿会抢了他的东西。我看那孩子并不像善茬,恐怕在家中是被宠上天的,我担心你嫁过去,少不得要受些气。” 却听姚木槿笑道:“我晓得。” “嗯?” “我又不是傻瓜,这还看不出来?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闻儿是因我才落下病根,日后恐怕要常常吃药养着。赣州的惠民局不景气,很多药材只那几个药铺才有……” 姚木槿慢声细语地将这些心里话,向妹妹娓娓道来: “我盘算着,梁家的药材铺本就是赣州数一数二的,我嫁去他家,便是近水楼台,对咱们所有人都好。阿禄不喜欢我也是正常,到底是后娘,哪个孩子能一下子就接受?慢慢来吧。再者说了,等我嫁给梁员外之后,你也能有个倚靠不是?省得咱们又被那些混账王八蛋欺负。” 姚木槿口中“被欺负”之事,说的是某次趁墟时,几个地痞见舜华酒馆只有两位漂亮娘子,立刻便动起歪心思,对着姚木槿和顾沾沾动手动脚。 多亏姚木槿泼辣,一边与他们拉扯一边让顾沾沾去喊人。 最终是崔漠带着手下兵士及时赶到,将那些地痞尽数捉拿。 姚木槿因着这事,搬出足足三坛好酒答谢崔漠。 这种事情,从前既有,难保往后不会再有——两个年轻貌美又有钱的小寡妇,简直就像是两块肥肉,就怕被恶狗惦记上。 但若是姚木槿成了梁员外的娘子,那些觊觎之人知晓她们有了倚靠,自然也会收敛许多。 顾沾沾将头倚在姚木槿肩上,叹息着:“小啾,我能有你这个姐姐,这辈子,死也值了!”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说什么傻话呢!” 却听顾沾沾话锋一转,问道:“韩大人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景况?” 话问出口的瞬间,姚木槿心里猛地一沉——说实话,她已经完全摸不清韩迟云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道说,他竟如此宽宏,完全不计较此前在临安发生的那些事?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这……不大可能吧? “我担心他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大事……”姚木槿沉吟着说,“我是这么打算的,倘若他真要对咱们不利,大不了就把过去的事摊开来说,他是堂堂知州,我就是个小寡妇,到时候丢人现眼的是他。” 顾沾沾抿唇思量着,片刻后忽道:“昨日韩大人见了你,并无丝毫怒意。他那样追着你,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知道鸭子破壳吗?我听人说,野鸭子破壳的时候,会把第一次看到的活物当做娘亲,死心塌地的跟着。所以我在想,韩大人会不会也……毕竟他的第一次是跟你……” 姚木槿震惊:“他把我当成他娘了?!!” 顾沾沾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儿没厥过去:“别胡扯!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姚木槿摆了摆手,唇边浮起一抹怅然笑意,正色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那种可能。” ——没有爱着的可能。 既如此,韩迟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到底想干什么? * 十月十五的早上,巳时刚过,梁家的聘礼就送来了。 世家大族婚姻有六礼,如今市井百姓却各有各的习俗,并不完全依照古礼,惟有纳采、纳征、迎亲三礼必不可少,其他皆便宜行事。 古礼纳征须束帛,今人则贫富随宜,不拘如此。 但如今富贵人家下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聘礼必须有“三金”,即金钏、金镯、金帔坠。若是连“三金”都没有,必然要被人笑话。 梁家送来的便是这用以纳征的“三金”,除此之外还另有三盒药材,分别是人参、阿胶、燕窝,皆是贵重之物。 依照礼俗,由女家负责婚房内的所有事宜,因而姚木槿这边陪嫁的是房内一整套毯褥、帐幔、衾绹等物。 需要的银钱,她已经给了张三娘,一切由张三娘出面打理。 十月十七日下午,张三娘带着张家和庾家的三姑六婆来找姚木槿,告诉她,铺房挂帐之事已经全部完成,让她放心,明日只等着洞房花烛就好。 顾沾沾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姚木槿搬出两坛好酒,请这些姑婆们大吃大喝一顿以示感谢。 “小啾明日就是梁家新妇了,虽说是……填房,但也是正经的……员外娘子,婶婶为你高兴!今后你……你可别忘了婶婶的好。” 几杯黄汤下肚,张三娘口齿已不甚清晰。 姚木槿面上笑盈盈的,一迭声应着张三娘。 至十月十八当日,接亲的花檐子顺利地将姚木槿接往梁宅。 哪知那花檐子才刚到梁家门外,姚木槿一直担心的事,果然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韩迟云究竟想干什么?a. 抢亲b. 抢亲c. 抢亲d. 抢亲请选择您的答案,并填写在评论区。 第69章 抢亲 第69章 抢亲 十月十八, 晴,宜嫁娶。 接亲的花檐子是从车马行僦的,其形制颇似肩舆, 两杆横过, 敞篷, 无油壁。 花檐子四面以天青银红二色软烟罗悬覆, 新妇坐于其上, 隐约可见衣饰身姿。 今日来慈云巷接亲的除梁家几位亲戚之外,还有专门从街市上雇来凑热闹的歌伎、乐工等人。 姚木槿一身锦绣喜服, 华彩霞帔, 被顾沾沾搀扶着走出院门,眼见四下热闹之处, 心内不禁百味杂陈。 依照礼俗, 新妇上轿之前,要向大家发“利市钱”,众人得了利市钱, 便开始鼓吹歌唱, 闹哄哄地。 太闹腾了, 直闹到要上花檐子时, 姚木槿这才发现——梁琨竟然没来?! 她忍不住问了梁家安排来接亲的表嫂,那表嫂答道,弟弟原是要来的,只是临出门时突然被事情绊住,可吉时又耽误不得,遂只得打发了自家亲戚替他前来。 姚木槿虽心内忐忑,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她只是填房, 于是便上了花檐子。 众人一路吹吹打打,待到终于行至距梁家大宅不远处的巷子时,花檐子外的鼓吹声却忽然停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阵阵争吵喧闹之声,侧耳听去,似乎是有人在大声喊冤,还有人在哭哭啼啼。 花檐子也停了下来。 姚木槿在软烟罗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隔着层层天青银红帷幔,她只能看到前方人影幢幢,却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这……怎会如此……” 花檐子外,那陪同而行的表嫂嗫喏着,像是已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到。 姚木槿掀开帘幔向外瞧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但见梁家的宅子已被官差和兵卒团团围住,每隔三五步便立着一个手执长戟的土兵,场面诡异又可怖。 而梁宅正门处,来赴婚宴的宾客们如同被人驱赶的鸭子一般,正灰溜溜地向外走着,各个都是满面晦气。 姚木槿再顾不得其他,喊道:“让我下来!” 轿夫们将花檐子落地,姚木槿由梁家表嫂扶着,掀开帘幔,走了出来。 “究竟发生何事?!谁赶你们出来的?梁员外呢?” 她一把抓住从花檐子旁跑过的一位宾客,焦急地问。 那人见面前女子身着喜服,心知这位便是梁家的填房娘子,立刻叫道: “哎哟,苍天保佑啊,得亏娘子还没进门,否则可得受罪咯!梁员外犯事了!知州大人带人来抄家,这会子就在里面呢!” 话音未落,姚木槿拎起裙摆就往梁家跑去。 韩迟云来了?! 韩迟云带人来抄家?! 难道是因为她?因为她而连累了梁琨?! 门外的衙役们似乎已被提前叮嘱过,此刻看到新嫁娘慌慌张张跑来,不仅不阻拦,反向一旁让了让,将人放了进去。 刚迈进门槛就撞上几名差役押着梁琨往外走。 梁琨身上还穿着喜服,鬓插喜花,但却垂头丧气,已无一丝新郎官的气派,简直可说是如丧考妣。 “梁员外!”姚木槿心焦如焚,上前两步拦着,“你可还好?!韩知州为何要命人拿你?” 梁琨正要说话,却被差役以戟相拦,呵斥道:“休得私语!若再私语,罪加一等!” 话毕,诸人押着梁琨快步出门,转瞬便消失在姚木槿的视线之外。 姚木槿目送着梁琨的背影直至不见,想了想,她拎起长长的婚裙,大步流星地向院中跑去,边跑边高声喊着: “韩迟云,你这疯子!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公报私仇算什么好汉?!伤害无辜之人,你还算百姓的父母官么?!” 绕过影壁,穿过庭院,远远就看到喜堂内站着之人。 那人身着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腰佩方团玉銙带,负手立于堂内,身姿英拔,修颀如玉山。 他这一身红衣金带,倒是比梁琨看起来更像新郎官。 可姚木槿一眼瞧见此人,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迈入喜堂,张口便骂: “韩迟云你这黑心肝的疯子!你有什么恩怨全都冲我来!” 听闻身后女子怒斥之声,韩迟云缓慢转身,拿一双幽邃的眼睛定定地看向对方。 眸如寒潭映月,亦如月映万川。 姚木槿向这眸月一望,瞬间便心内慌乱起来,但她仍是鼓起勇气质问道: “知州大人究竟要干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报复就找我!要杀要剐随你便!梁员外是无辜的,你放了他!” 韩迟云眉头轻蹙,似乎十分困惑:“……报复?要杀要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姚木槿却被韩迟云的反应弄得愈发恼火: “你难道不是在挟私报复?!亏你还曾答应过我,要做如包青天一般爱民如子的好官,现在居然做出这种事,啐!” 她越说越气,以至于嘴唇都在发抖。 她一面气自己没用,终究还是被韩迟云找到,一面又为梁琨鸣不平,只觉是自己连累了他。 韩迟云敛了面上疑容,冲堂内站着的一位小吏抬了抬下颌,道:“给姚娘子看看。” 那小吏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卷文书递给姚木槿。 “字都认识吧?不认识可以问我。”韩迟云在旁十分欠抽地说。 姚木槿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只从小吏手中接过文书,低头看去,面上却渐渐显出惊诧神情。 这两年她一直在读书识字,尤其是来到赣州之后,此地无需像在临安那般为生计而忙碌,所以她便时常跑去县学和书院蹭听、蹭学。 韩迟云给她看的这份文书,其上所撰内容,她虽不能完全理解,但也能读个大概。 这是一份款状,其上所列皆梁琨之罪,条条桩桩,清晰无比。 罪状之一乃匿税。 梁家在城内共有三间药材铺并一所药园,这些年,梁琨通过篡改账目,向官府瞒报收益,匿税已达数万缗。与此同时,其药园契约乃“白契”,即为匿税而私下授受之契,依大宋律法,无官府印鉴的白契可视为偷。 罪状之二乃放贷。 人心不足蛇吞象,梁琨早已不满足于药材铺的生意,这些年一直在做私下放高利贷的营生。依照大宋律法,放贷可以,但利息不能过倍,然高利贷本就是利欲熏心之事,其息皆数倍其额。 最后则是最严重的一条——行贿。 梁琨这些年为将生意做大,曾多次贿赂县衙、州衙诸官吏。至于金额,款状上一桩桩、一条条,皆已誊得清清楚楚。 至此,姚木槿恍然大悟。 怪不得韩迟云这些天一直毫无动静,原来是在暗中调查梁琨,现在一切罪状皆已查清,他便在其续弦之日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虽说是依律办事,但这招数也真是——太阴了! 这事对姚木槿的冲击实在太大,她已被弄得头昏脑涨,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她早就知道,梁琨自小跟随其父行商,天长日久,耳濡目染,身上难免有些市侩陋习,但这也无伤大雅。毕竟她自己也是做买卖的,她也曾干过将三十文的东西翻成六十文卖给韩迟云的事。 可买卖上的图利行为与眼前她所看到的匿税、放贷、行贿之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做生意狡猾牟利乃常情,但作奸犯科则于律法所不容。 姚木槿将文书还给小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迟云向前走了两步,负手立在她面前,垂下一双黝黑的眸子盯着她,盯得她心里愈发惊慌。 他站得太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迫过来的气息和体温。 姚木槿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形稍一动便忍住了——她不想认怂。 “梁琨匿税及放贷之事,你是否知情?”韩迟云忽然问道。 姚木槿垂首,低声答:“回大人话,民妇不知。” “他贿赂州县官吏之事,你是否知情?”韩迟云又问。 姚木槿低着头,仍答:“民妇不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与梁琨不过是因张三娘牵线做媒,这才说下的姻缘,她并不了解那人。 岂料韩迟云却忽地发出一声轻笑,黯声道: “姚娘子,我听人说,那梁琨三番五次往慈云巷登门寻你,你与他说说笑笑,相处甚欢。今日你却一问三不知,难保不是刻意为他隐瞒……” 姚木槿心内愕然,猛一抬头,正要为自己辩解,却听韩迟云发话道: “将此人带走。” 话音甫落,立刻便有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扯着姚木槿向外扯去。 姚木槿震惊地瞪圆双眼。 韩迟云竟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分明就是要趁机向她寻仇! 她立刻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喊道:“你们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知州大人仅凭猜测便要捉拿民妇,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韩迟云你这混账犊子!” 韩迟云挨了骂,却仍是面无表情。 姚木槿简直忍不住怀疑,不过短短一年未见,这男人是不是已经疯了?! 她一个弱女子,哪挣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差役,终是被扯着扯出了梁家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囚车。 看见囚车的瞬间,姚木槿浑身一哆嗦,她想,韩迟云对她的报复终于来了。 还以为他大人有大量,打算放过自己,却不知,原来他是要在她大婚之日,给她重重一击。 拖着步子走向囚车,姚木槿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可奇怪的是,那些差役却并未将她推上囚车。 他们拽着她,绕过囚车,径直向停于其后的一辆青帷低垂的油壁车行去。 姚木槿被那些差役推搡着,硬是塞进了油壁车内。 车内空间不算太大,窗畔挂着两颗葡萄花鸟纹银香囊,角落放着书奁,整体布置简单却不简陋,不像是押犯人的,倒似州官之车。 姚木槿倚着车厢,已完全摸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未从惶惑中回过神来,却见车门再次打开,韩迟云也上来了。 姚木槿再次惊得目瞪口呆——这竟然是韩迟云所乘之车?! 韩迟云手中捏着一纸锦笺,上车后于主位落座,背倚车壁,从从容容地将那锦笺展开。 姚木槿向锦笺瞥了一眼,立时震惊地发现,那竟是她和梁琨的婚书,只不知是如何落到了韩迟云手里。 韩迟云低头看着手中婚书,片刻后,抬眸看向姚木槿——眸中清晖幽然,深光静邃,直看得姚木槿呼吸一滞。 下一瞬,韩迟云拎起婚书,但听“唰、唰、唰”几声脆响,那婚书竟被他撕了! “韩迟云!你发什么疯!”姚木槿忍无可忍,扑上去就想抢夺。 韩迟云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制住,向怀中用力一拉。 姚木槿吃不住力,一下子扑倒在韩迟云胸前。 韩迟云双臂环过她的身体,将她困于怀中,手却落在背后,继续撕婚书。 耳畔又是“唰、唰”几声,婚书彻底被撕成了碎片。 姚木槿气得挥起拳头就向韩迟云胸膛肩膀各处砸去,韩迟云却不躲,生生吃了几拳。 紧接着,他打开车窗,扬手便将婚书扔出窗外。 姚木槿发出一声尖叫,立刻向车窗扑去,这便看到自己的婚书如红蝶一样漫天翩跹而散,瞬间便红了眼眶。 “没有谒家庙,拜舅姑,亦无夫妻交拜,眼下婚书也没了,这婚事做不得数。” 撕了婚书,韩迟云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沉静的声音响于车内。 姚木槿又气又悲,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冲韩迟云哭喊道: “韩迟云你就是个混账王八蛋!我好容易定下的这门亲事,现在却被你毁了!我嫁不了梁琨,也没了治病的药,你杀了我算了!今日你当众来这么一出,我的名声全被你作践了,街坊邻里今后只会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一个接一个,谁还敢娶我?恐怕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了!闻儿的病怎么办?我和沾沾的日子又怎么办?我们三个孤苦无依的女人,要怎么过日子?!你还要把我扔进牢里,韩迟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姚木槿越说越伤心,说到后来,已是满口胡言乱语。 她现在总算看明白了,韩迟云确实是变了,变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只怕愈发难挨,沾沾和闻儿也没了倚靠,姚木槿瘫坐于车板上,以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韩迟云面上神情复杂。 他将目光从姚木槿脸上移开,看向窗外,低声道:“莫哭了。那梁琨有什么好,你也不是非得嫁他,你可以嫁别人。” 此言一出,姚木槿只觉肺都快气炸了。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抬起头,狠狠抹了把眼泪,怒声质问:“好,那你说,不嫁梁琨我还能嫁谁去?!” “嫁我。” 韩迟云四平八稳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强吻 第70章 强吻 姚木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你说什么?!” 韩迟云敛了刚才那副四平八稳的态度,用凝沉的眼神看着面前女子,重复了一遍: “我说, 嫁给我。” 姚木槿瞬间气得面颊通红。 韩迟云这王八犊子, 从相识到现在, 一次次戏耍她, 一本正经拿她寻开心, 耍了这么久还没耍够,现在又来?! “放屁!”她再不管对方身份, 张口便骂, “韩大人屡次戏弄无辜百姓,当心出门就被毒蛇咬了心肝!” 韩迟云轻轻地叹了口气, 决定不和姚木槿起争执, 反正人已经在他车上了,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马车沿着虔街一路向北,很快便过了军门楼, 行至州衙门前停下。 韩迟云没让人再来拉扯姚木槿, 而是先下了车, 对侍立门前的差役说了些什么, 很快,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又等了一会儿,姚木槿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姜大娘的声音:“姚娘子,请下车吧,知州大人让我来接你。” 伴着话音,车门被打开。 姜大娘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立于车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 姚木槿一愣。 看这架势, 不像是带她来州衙受审,倒像是知州娘子回府了。 至此,姚木槿已经完全猜不出,韩迟云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于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梁琨行贿放贷之事她全然不知,不信韩迟云能把她怎样。 下了马车,由姜大娘在前引路,几人陆续迈入州衙大门。 想到又要升堂受审,姚木槿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去岁在大理寺遭过的罪还历历在目,难道这么快就又要再遭一回? 她强忍腿软,夹在姜大娘和那两个小女使中间。 原以为是要去正堂,哪知才过影壁,姜大娘脚步一转,带着姚木槿走上西侧廊道,继而经过承发房,径直向内宅走去。 “这是要去哪儿?”姚木槿忍不住问道。 “大人已经安排好了,姚娘子随我来,来了就知晓。” 迈入内宅院,穿过月洞门,姜大娘将姚木槿带至西边的一处厢房,打开房门,对姚木槿做了个“请”的手势。 姚木槿疑惑地走入房内,见是一间颇为敞亮的屋子。 正对屋门的是一张八仙桌,桌旁摆着两把圈椅;南边是一张可供坐卧的黑漆藤榻,榻上置凭几,榻前摆着几把藤凳;北边则是一张三面围子雕花挂帐床,床上所铺被褥皆簇新,就连床幔都是崭新的。 姚木槿满脸不解地看向姜大娘,不知对方为何将她带至此处。 姜大娘笑道:“姚娘子,知州大人交待了,让你在这儿等他。他忙完公事就过来。娘子若有何需要,可随时吩咐。” 话毕,拉过身后那两名小女使,道:“这丫头叫青青,这个叫莲莲,都是我外甥女,现下跟着我在州衙学做事,混口饭吃。我将她们留在这儿伺候娘子,娘子有事吩咐就成。” 那两个小丫头倒是都生得颇为伶俐,脆生生地向姚木槿问好,又拜了万福。 姚木槿却愈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交待完该说的话,姜大娘便自去忙碌,留下姚木槿和青青、莲莲,三个人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思忖片刻,姚木槿对名唤青青的丫头吩咐道:“你悄悄过了二堂,去前边打听一下,知州大人这会子在做什么。” 青青听话地去了。 没一会儿小丫头就跑了回来,摇头晃脑地说:“娘子,我偷偷去看了,知州大人在前面审犯人呢!可威风了!” 姚木槿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韩迟云在堂上审犯人,却将她放在内宅的屋子里,难不成是打算在这儿审她?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姚木槿忽然全身绷紧,面色忽青忽红,神情古里怪气。 莲莲见状赶紧问道:“姚娘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姚木槿心不在焉地答。 韩迟云这个冤家。 今日本是她改嫁的大喜之日,却被他彻底搅了好事,又将她关在此处——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姚木槿在房内那张黑漆藤榻上坐下,倚着凭几,以手扶额,垂头丧气地等着。 从下午一直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玉兔东升,这期间有厨娘来给姚木槿送了飧食,又有两个婆子来房内点了蜡烛、铺了床,但却一直不见韩迟云露面。 姚木槿内心愈发忐忑。 今天几乎可说是闹腾了整整一天,她从精神到身体都紧绷着,眼下已累得不行,于是便和衣躺在床上假寐。 青青和莲莲则搬了绣墩坐在旁边发呆。 烛花都剪了两回,直到剪第三回的时候,韩迟云终于姗姗来迟。 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姚木槿警觉地睁开双眼,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韩迟云推门入内,对着两个小丫头打了个手势,那二人立刻低着头出去了。 门一关,房内只剩姚木槿与韩迟云。 姚木槿坐在挂帐床的床沿,抬眸望向面前这身姿挺拔的男人,尚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发现——眼前这画面怎得如此诡谲?! 此间红烛高照,辉光婉娈;被褥崭新,帘幔轻悬。 韩迟云一身红衣,一步步向她走来,而她则穿着那身灯笼纹锦喜衣,柔婉地坐于床畔。 如此看去,倒仿佛她今日就是来嫁给韩迟云的。 姚木槿一脸晦气,“嗖”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把我关在这儿做什么?韩大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如此折磨!” 为掩饰心内慌张,她故意恶狠狠地说。 韩迟云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之下,愈发显得深不可测。至于内中流露出的神情,姚木槿更是看不懂。 原以为他应该是恨自己的,毕竟是自己毁了他最为看重的“忠贞”和“前途”,大约也是因着这事,他才不得不离开临安府那金贵之地,来到赣州做个地方官。 可现在……姚木槿鼓足勇气与韩迟云对视,却发现他眼中并无丝毫恨意。 虽然没有恨意,但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浮荡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那东西很有侵略性。 在对视的瞬间,姚木槿就被迫移开了目光。 她的双手有些发抖,为了不被韩迟云看出来,只能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裙边。 韩迟云立在床边,垂眸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几乎一头的女子,低声问道:“为何要跑?” 姚木槿一愣,反问他:“什么为何要跑?” “为何要不声不响就离开临安?是因为我吗?” 姚木槿挑起唇角,“嘁”地一声笑了出来,伶牙俐齿地讥讽道: “韩大人可别自作多情了。奴家早就答应过先夫,要将他的骨灰送回家乡,离开临安也是奴家早就定下的事,与你无关。若非要扯个男人出来,那也得是奴家先夫。” 韩迟云面上忽有黯然神伤之色,似乎还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向屋内环视一圈,半晌方道:“这段日子你暂且居于此处,吃穿用度都已安排好,刚才那两个小女使,你若不满意,我再让人去找贴心懂事的来伺候你。” 姚木槿嫌弃道:“我又不是来嫁你的!我回家去!” 韩迟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姚木槿瞬间恼了,拔腿就往门外走,才走两步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了手腕。 “放开我!”姚木槿愤怒地挣扎着。 韩迟云一边控制着她的挣扎,一边凉飕飕地说:“你的案子还没审呢,不想住这儿就去住狱神庙,你自己选一处。” 听得“狱神庙”三字,姚木槿瞬间打了个激灵。 她停止了挣扎。 韩迟云放开攥在姚木槿腕子上的手,却仍是定定地看着她,道: “你就住在这儿,等日后确证你与梁琨再无干系,你也没做违法犯禁之事,届时你自可离开。” 听闻此言,姚木槿抬眸看向韩迟云,眼中生出一丝怯意。 说实话,像她们这种做小买卖的商人,若是真查起来,没几个是全然清白的——别的不好说,就偷税漏税这种事,谁还没干过呢? 再加上她卖的酒是私酿,此事地方官府原本皆是睁只眼闭只眼,但若是有人非要较真,认真追究起来,也是一桩洗不脱的麻烦事。 姚木槿心虚地问:“倘若我做了什么呢?” 韩迟云道:“那就由我来判,我说如何便如何。” “韩大人这是打算公报私仇咯?”姚木槿忽地冷笑一声。 韩迟云微怔:“报什么仇?” 姚木槿恨声道:“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韩迟云,想报复我就直说!没得用这种法子!” 韩迟云眉头紧蹙,面上浮起一抹匪夷所思的神情,似乎完全没听懂面前这女子究竟在说什么。 姚木槿却越说越气,继续恨声言道: “韩大人有得是手段,将奴家玩弄于股掌之中,奴家就像只小雀儿似的,韩大人让飞就飞,让停就停。可笑奴家却还以为是自己惹人怜爱,竟不知一切都是韩大人在演戏。奴家不过就是韩大人口中庸俗的市井妇人,却劳大人如此玩弄,真是三生有幸!韩大人,你玩够了么?” 韩迟云霎时被气笑,冷声道:“姚娘子既如此说……好,那我问你,昔日在临安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对我做出的那些事,我也想问你一句,你玩够了么?” “我没玩够!”姚木槿喊道。 她气得浑身发抖,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向外跑去。 “好啊,没玩够,那就继续!” 韩迟云大踏步追上姚木槿,用力将她扳过来面向自己,一手搂腰一手扶头,二话不说就吻了过去。 姚木槿愕然睁大双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此前在桃杏小栈云雨之时,韩迟云吻了她面上泪水,但却没有吻她的唇。 而现在,他却像个疯子一样,将她按在怀里,噙着她柔软的唇瓣,用力吻着,极尽所能地掠夺着。 姚木槿回过神来,张口就咬。刹那间,舌尖便尝到了一丝微咸的铁锈味。 韩迟云疼得缩了一下,但紧接着,他更是疯了起来。 他箍着女子纤腰,几乎将人整个抱起,身子紧贴,唇舌交缠,不管不顾地将她的呼吸尽数剥夺。 姚木槿却不甘示弱。 她力气不小,拼命挣扎着,韩迟云险些制不住她。 于是他放弃了拥抱,欺身而上,万般无赖似的,用身体向前逼去。 姚木槿抵抗不了,被韩迟云迫着连退数步,最终,被他抵在了墙上。 她像一只小小的困兽,被困在他的臂弯里,怒目而视,却又无可奈何,解不得恨意。 韩迟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太近了,近到她都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以及胸膛的剧烈起伏。 她刚想张口骂他,只一霎就被他看准时机,再次吻了过来,宛如一位暴君,恣睢地,肆意地,攻城略地。 这一次,她蓦然失守。 眼前阵阵发黑,急促地喘息着,姚木槿恨道:“韩迟云……我要杀了你……” 强势拥吻的罅隙,他于唇缝间从容回答: “来……你杀。” 作者有话说: 都是小两口之间的play而已不用惊讶也不用担心哈宝宝们 第71章 郎君 第71章 郎君 一吻毕, 二人皆气喘吁吁。 姚木槿感觉脸烫得似要烧起来。她知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但她无暇顾及这些。 “你走,你再不走我真要动手杀人了!”硬撑着虚得不像话的语调, 姚木槿对韩迟云命令道, “我……我又不是没杀过……” 他仍将她困在怀中方寸, 强势地控制着一切。 说话时, 她的唇瓣屡次擦过他的面颊, 这般柔软湿润,杀人都没气势。 待姚木槿说完, 韩迟云站直了身体。 他比她高出许多, 她不抬头,便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沉厚的胸膛。 此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似潮汐涨落,呼吸亦如海风过境——姚木槿被困在这方名唤“迟云”的礁石上。 “又赶我走?我真走了你又捂着被子哭。”韩迟云旧事重提,哑声讥讽。 姚木槿脑子乱成一团麻, 没心情和他斗嘴, 只恶狠狠地威胁道: “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韩迟云蓦地发出一声哂笑, 垂眸看着怀中女子, 看了半晌,放开她,向后退去。 姚木槿感觉自己腿都在发抖,为了不至于显得太怂,她偷偷用手抠着墙。 韩迟云又深深地看了她两眼,转身,走了。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姚木槿腿一软, 倚着墙缓缓滑坐在地,直等到心情完全平复,这才站起身,将门从里面落了闩。 她今日被韩迟云这般折腾,从身体到心理都累得不行,再管不了许多,锁了门,脱去婚服,摘落满头珠翠,瘫在床上。 明日要死就明日再说吧,反正今日还活着——这么想着,姚木槿“呼”地一下就睡着了。 次晨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姚木槿躺在柔软的被衾中,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心胸广阔,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焉。 然而,当她完全清醒之后,坐在床沿,忆及昨夜发生的种种,姚木槿的面色渐渐浮起红晕,似彤霞万里。 昨夜,韩迟云吻了她。 ——强吻。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吻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爱着她?他竟是真的爱着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要么是在发疯,要么就是故技重施,又在戏弄她,拿她当小雀子耍着玩儿——只是这回手段更加恶劣罢了。 此番二人重逢,从重逢第一面开始,姚木槿就觉得韩迟云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但她一直没想清楚,他究竟是哪里变了。 直到昨夜那个极为强势的拥吻,姚木槿至此终于想通,韩迟云这个混账王八蛋,变得更坏了! 疯子! 韩迟云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姚木槿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怦”地跳着,她抬手按在胸前,想把这莫名其妙的剧烈心跳按下去。 却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响起一个女孩清脆的嗓音: “姚娘子起了吗?我给娘子端热汤来。” 是青青的声音。 姚木槿赶忙应了一声,翻身下床,靸了鞋,跑去将门打开。 青青和莲莲并肩站在门外,手中端着水盆,拿着布巾、牙粉、刷牙子等物。 姚木槿不惯被人伺候,总觉得别别扭扭的,可那二人却说什么都要伺候她洗漱,姚木槿拗不过,最终只得依了。 洗漱完,青青端来朝食,伺候姚木槿用饭。 姚木槿确实已感腹中饥饿,也没再客气,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红豆羹和一只烧鹌子吃得干干净净。 待咽下最后一口香喷喷的鹌鹑肉,她问青青:“韩大人呢?” 青青和莲莲对视一眼,皆摇头。她们只是在州衙伺候人的小女使,知州大人去了哪里,自然不会告知她们。 韩迟云究竟想干什么?! 用罢朝食,姚木槿在房内坐了一会儿,万千思绪凌乱如麻,最后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出屋,往州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才刚行至二门,还没迈出内宅,就被立在门边的一名阍侍拦住了去路。 “姚娘子请回。知州大人吩咐了,让娘子待在内宅,莫要四处乱跑。” “你们知州大人呢?”姚木槿问拦她的人。 那阍侍答道:“龙南出了一伙盗匪,行凶作恶,祸害百姓。知州大人前往龙南处置此事。” 江南西路多山,多山就多匪,姚木槿才来的时候就已知晓,城外那些山头上经常有为非作歹之人,占山为王,拦路打劫,地方官对此很是头疼。 “他什么时候回来?”姚木槿又问。 “这可不好说,娘子不如回房稍待。” 没奈何,姚木槿只得悻悻地回到她那间西厢,百无聊赖地等着韩迟云回来。 哪知等了一天,韩迟云都没出现。 倒是半下午的时候,姜大娘突然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了两只装得满满的大木箧进来,一箧是新衣裳,从内到外应有尽有;另一箧是日用之物,玩的使的,全部备齐。 “这些都是知州大人吩咐下来,让置办给娘子的。娘子眼下住在此处,若还缺少什么,只管跟我说,我立刻就去办。”姜大娘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这些东西,愈发摸不清韩迟云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婆子们放好箱箧,陆续离去,姜大娘却非要坐下来跟姚木槿唠嗑。 “我竟不知,姚娘子与知州大人原是旧相识,如此可太好了。” 姚木槿堆起满脸假笑,心道我俩算不得什么旧相识,我俩只不过是有仇罢了。 姜大娘却没发现姚木槿脸上僵硬的笑,乐呵呵地继续说:“我看知州大人对娘子与旁人很不一样,大人至今尚未婚娶,娘子不若抓紧时机……将他……” “抓紧时机宰了他?!大娘说得没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姚木槿眼前一亮。 姜大娘眼前一黑。 待姜大娘讪讪离去之后,青青和莲莲又来伺候姚木槿用飧食。 吃罢飧时已是日入时分,又伺候洗漱,之后又服侍着姚木槿换了身轻便干净的新衣裳,两个小丫头这便关上房门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床边,忐忑地等着韩迟云。 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坐在床边等人的画面颇有些诡异——这像什么?可不就像刚进门的新妇盼着郎君归来嘛! 姚木槿立刻跳了起来,在房内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决定抱臂立于窗畔,气势汹汹地等着韩迟云。 站了一会儿又觉不对。 如此这般还是很像新妇待君归,只不过这回变成了郎君迟迟不归,新妇已从温柔平静变成了怒气冲冲。 姚木槿恼得直跺脚。 最终还是坐回了床边。 可她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寒蛩都已止了鸣叫,却连韩迟云的半个影子都没瞧见。 韩迟云今夜没来找她。 姚木槿心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恼火地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睡了。 次日清早,姚木槿一起床就跑去二门那里,问那当值的阍侍,韩迟云回府了没。 “昨夜便回了。” “他人呢?在哪儿?我有事找他。”姚木槿忿忿言道。 那阍侍笑答:“眼下正是橙橘丰收时节,知州大人的车驾一早便离开州衙,大约是去城外巡行了。” 依照惯例,每年春秋两季,各州府的地方官都要去往田间地头督促稼穑之事,有些地方有特殊的农耕活动时更是如此,譬如临安春上的采茶,赣州秋日的收橘。 姚木槿跺了跺脚,只能再次回到西厢房等着。 当夜,韩迟云还是没来找她。 再次日,姚木槿又去打听,这回说是贡水畔的城墙年久失修,浮桥亦多有损毁,韩大人亲自去巡视,安排修葺事宜。 复次日,又去打听,这回说文庙今日开讲堂,行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韩大人亲赴文庙劝学。 哎哟喂,可把他忙的,一天天的脚不点地呢。 至此姚木槿终于恍然大悟——感情她这是被韩迟云幽禁了啊! “韩翌你这混账东西!你有本事就出来!把我关在这儿,却又不肯来见我,算什么男人!” 回西厢的路上,姚木槿嘟嘟哝哝地骂了韩迟云一路。 姚木槿自认为是一位很会审时度势、享受快乐的娘子,既然韩迟云打算幽禁她,那好啊,她从今日起就乖乖躺倒,舒舒服服。 ——何必为难自己。 她再也不会去问韩迟云的事,他爱来不来。 反正她在这府里不愁吃不愁喝,住得好也睡得好,谁稀得搭理他?! 他不来才好,省得看见他那张脸就生气! 聪明如姚木槿,很快就发现,只要她不离开州衙,她可以在内宅随意活动,没人拦着她,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甚至还问她“娘子有何吩咐”。 姚木槿轻笑一声,好,很好,既然如此,那就—— 既来之,则享受之。 抱着这种想法,从那日起,姚木槿再没去问过韩迟云的景况,只自顾自地,舒舒服服住下了。 三日后的傍晚,姚木槿坐在内宅西花厅的茶案旁,兴致勃勃地对姜大娘交待着冬日瓶花如何水养之事。 姜大娘边听边“嗯嗯啊啊”地点头。 姚木槿想了想,又说城南有个野梅园,眼下冬寒渐至,园内梅花也该开了,可以派人去移几株梅花来养着。州衙的后花园空得很,不若让知州大人拨些银钱出来,买些兰竹之类的花草回来,将那园子打理一番。 “后园子那么大,却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太无趣了。”姚木槿对此颇有怨言。 “娘子怎么想的?” “我想着,眼下梅花、墨兰、寒兰都要开了,趁时节,赶紧移几株来,待缓苗之后,正可点缀园林。梅花可孤植亦可多植,孤植要选枝干伸展的,最好是种在那口池塘边,花开时节梅色倒映在水面,可好看了;多植则枝杈不可太乱,要修枝剪干,苞太多的话,花就开不好。” 姜大娘笑道:“姚娘子在花事上颇有心得,有你在,过不了多久,咱们这儿就可以桃李满园咯!” “要想桃李满园,那还差得远呢。让知州大人将他那些私钱拿出来,咱们在园子里种上梅花,花厅这里可以植些兰花,再搭配几丛湘妃竹,把这宅院打扮得青青绿绿的,那就好看了。” 姚木槿口中说着,抬手指着这里那里,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这边说得高兴,压根儿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来了。 姜大娘倒是听到了脚步声,刚回头就被唬了一跳——但见韩迟云已经站在花厅内,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这妇人赶紧去推姚木槿,姚木槿扭头看去,未提防又是一头撞进了韩迟云深邃的眸子里。 她的心猛地紧张起来。 韩迟云冲姜大娘打了个手势,姜大娘意会,立刻弓着腰离开了。 她一走,偌大的西花厅内便只剩韩姚二人。 姚木槿极力按捺下心头紧张,拖着话音道:“哟,韩大人今日怎得有闲暇来此?” 韩迟云唇边浮着一抹浅笑:“我听说,这些时日,你每天都在找我?” 姚木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自己这些日子天天去寻韩迟云的行为感到后悔不已。 为了扳回一局,她面上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幽幽道: “是啊,奴家整日去寻韩大人,却整日扑空。韩知州是个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将奴家独自扔在此处,奴家正值桃李年华,身边却没有郎君相伴,实在是寂寞难耐呢。” 她故意用这种市侩无赖的腔调跟韩迟云说话,想从前,她每每如此,韩迟云总会被她讥得面红耳赤。 哪知不过短短一年未见,韩迟云的脸皮倒是厚了许多。 此刻他丝毫不见脸红,反而从容踱步上前,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姚木槿坐下,将唇贴至她耳畔,压低声音道: “姚娘子,郎君今日便是专为解你寂寞而来,你想怎么个解法,郎君全都奉陪。” 他贴得那样近,近至呼吸可闻,声音伴着气流淌入姚木槿耳中,又痒又麻。 霎时间,姚木槿浑身紧绷,甚至连脚趾尖都绷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旧情 第72章 旧情 姚木槿努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身体, 微微拉开了与韩迟云之间的距离。 “韩大人又拿奴家寻开心呢?”她咬牙切齿地问。 孰料韩迟云现在的脸皮却是非一般的厚,且听他淡笑一声,戏谑道: “寻开心?姚娘子, 寻开心之人难道不是你?在桃杏小栈那日, 我以为你是真心实意想请我吃饭, 却原来……你是想睡我?” 此言一出, 姚木槿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脱口便骂: “韩翌你是不是不要脸?!” 挨了骂的韩迟云却并不着恼,敛了敛衣襟, 好整以暇地反问: “我若只顾着要脸, 还如何找得到你?” 这话倒是把姚木槿噎住了,略作思量, 她忍不住问道:“韩大人是为了寻奴家才来赣州的?” “正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赣州?”姚木槿惊愕地瞪大双眼, 也懒得自称奴家了。 “只是猜测罢了。”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手拿过茶案上一只空盏并一把执壶,自己动手为自己斟了一盏香薷饮子,端在手中浅呷, 半晌方道: “你走了以后, 我四处寻觅无果, 这便命人盯着程厌。我猜测, 程厌一定知晓你的去处,后来果然被我猜中。程厌大约以为我已离开临安,所以失了防备,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动用递铺为你送东西。递铺的一切往来皆有案可查,于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知晓,他的物什是送至赣州的。” 姚木槿心里一惊,想起数月前程厌托递铺的铺兵弟兄送来叶二娘亲手缝的裙子一事。 原来竟是在这里露了馅。 “其实, 初时我也只是怀疑,”却听韩迟云继续说道,“之后我千方百计打听,竟又知晓了赣州乃庾岭的祖籍。既如此,我想,你十有八九应该就在赣州。恰好此地知州之位出缺,所以我便来了。” “可是你又怎么晓得我在舜华酒馆?”姚木槿仍是疑惑。 这回韩迟云却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晓。我原是打算在赣州慢慢找寻,反正这座城就这么大,想找总能找到。那日是赣县知县说你那酒馆如何如何好,非要带我去尝鲜,我推辞不过,这才答应去的。……只能说,天意如此。” 听闻此言,姚木槿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该做什么当垆卖酒的“酒馆西施”。 韩迟云挑起眼尾瞥了一眼身旁满脸懊丧的女子,忽将话锋一转,道:“慈幼局的事,你可知晓?” “慈幼局出什么事了?”姚木槿忐忑地问。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姚木槿歪着头,笃定道:“当然是好消息!” 韩迟云似是被她歪头的模样逗笑,微微勾起唇角: “好消息是,孟莨已被免去局丞一职,新任局丞从前是我身边的一位主簿,对百姓颇为爱惜。我想,贪赃枉法、不顾孤儿死活之事,当是不会再发生了。” 姚木槿瞬间双眼发光,也顾不得再与韩迟云置气,喜笑颜开道: “真的么?这可太好了!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胥长程金羽病殁于上月初。” 听得此言,姚木槿面上笑意渐渐散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没说话。 其实这事,她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中秋节那会儿,程厌在来信中告知她,说程妈妈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泪水渐渐盈于眼眶。 却听韩迟云柔声安慰道:“有生必有死,有昼必有夜,皆是尘世常情。生其时,搏其命,死得其所,如此便不枉一生。程金羽也算不枉一生之人,莫要太难过了。” 姚木槿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眄向韩迟云,见对方盏中的香薷饮子已喝完,于是便抬手去拿执壶,想为他再斟些,不料恰好与韩迟云伸来的手叠于一处。 肌肤相贴,微凉微温。 忽忆那夜纠缠时,抚过身体的手指,那样有力,在温软的肌肤上烧起火苗。 姚木槿仿佛被电到,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韩迟云被姚木槿抽手的动作弄愣了,手指顿在半空,有些无措,似不知自己究竟该进还是该退。 片刻后,他将手放下,怅然一笑,道: “姚娘子与从前不一样了。” 姚木槿只觉自己手背上还留着韩迟云的体温,哪怕刚才只是那般轻轻一碰,可他的体温却持久地烫着她。 真是神缭意乱。 此刻听韩迟云如此说,姚木槿想也没想,随口接话道:“人心都会变,奴家与从前不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迟云的眸色黯了黯,声音低沉地应道: “是啊,人心都会变。有的人已经走远了,可有的人却还留在原处。” 姚木槿没接话,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沉默良久,韩迟云忽道:“其实,我今日想问姚娘子一句话……” “什么话?”姚木槿有些呼吸不畅,有些慌。 “我想问,娘子对我,可还有旧情?” 韩迟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样低沉的嗓音,带着从尘埃里缓缓生出的委屈,倒显得分外可怜。 姚木槿哂笑一声。 忽然想起从前,她执着地问韩迟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这个问题,在临安的时候,她问了他三次,他给了她三次否定的回答,谁承想,现在竟然由他来问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姚木槿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原想说“没有”,可这“没有”二字却像是钉在了舌尖上,费了半天劲儿也没吐出去。 可聪明如她,又怎会被难住——她立刻学着从前韩迟云的模样,端正地坐着,默不作声。 沉默。 沉默就是不答之答。 韩迟云懂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畔,黄昏落在他身上,落了一肩孤清。 姚木槿以为自己看到韩迟云黯然神伤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当韩迟云真的垂了眼眸,遍身萧索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好像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她盱起眼睛看向韩迟云,见那男人垂头丧气地站着,眼眸盯着别处,不与她对视。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她还是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月出关山一般,皎洁,清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暗沉的雾气笼着。 姚木槿心里乱糟糟的,决定先不在这事上纠缠,暂且换个话题。 于是她问:“韩大人打算如何发落梁员外?” 韩迟云背倚菱窗,思量着说: “不久前朝廷刚颁行《庆元条法事类》,命各州府依此措置,譬如匿税,则籍没赀财;以白契作伪,则将其屋产三之一没官。梁琨有匿税、放贷、行贿等诸多罪责,须逐一厘清,各遵律令处置。究竟如何,我现在也无法说准。” “你是怎么知道梁员外行贿的?”姚木槿对此颇感疑惑。 “朝廷俸禄贵贱不均,州县等地最易有贿赂之事,只不过从前诸人皆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若想查,只需稍加探查便可得知。” “为何州县就易有贿赂之事?”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道:“大宋官僚,有寄禄与职事之分。朝廷给予官员俸禄,非以其职,乃以其寄禄之位。譬如一州通判,其寄禄官往往是监承、评事之属,月俸只十千。余者又如,知县八千,主簿五千。这些钱要养活一大家子,有时往往无力,因此便有人将脑筋动在了不该动的地方。” 这番话说下来,姚木槿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州县地方官员因俸禄微薄,收受别人塞的好处是很普遍的事。 这大抵就如同她这种做买卖的生意人,想方设法偷税漏税一样,有时候不是官府不知道,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暂时不查,若真要查,那便是一查一个准,一查一个谁都不干净。 想到这茬,姚木槿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又抬手装模作样地理着自己的鬓发。 既然人人都不干净,韩迟云却偏就查了梁琨,也说明梁琨实在挺倒霉,而这倒霉,保不齐就是姚木槿给他带去的。 姚木槿心里倏然生出愧疚之情,怀疑是自己拖累了梁员外。 这愧疚之情弥散心头,越来越强烈,弄得她浑身像有虫子在爬一样,坐不安稳。 韩迟云立于窗畔,背着光,眯起眼睛看向姚木槿,问道:“姚娘子有话说?” 姚木槿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俗话讲,法不责众嘛。都是市井百姓,生意人难免贪财图利,但梁员外绝非作恶多端之人,倘若只是初犯,不若……韩大人能否看在你我从前的交情上,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对梁员外从轻发落……” 姚木槿越说心里越没底,只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跟韩迟云还剩什么交情——韩迟云耍弄她,作践她,而她则一怒之下毁了韩迟云的婚事和前途。 他们二人走到今日,还能这般娓娓相谈,没有变成反目成仇的乌眼鸡,已经实属奇事,她怎还有脸请韩迟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对梁琨手软?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声,韩迟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待到她把话全部说完,韩迟云的面色已似秋雨打梧桐,哀怨透骨而出。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你如此为他说话?” 姚木槿想也没想,耿直回答:“他本该是我后夫,我为他说话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此言既出,韩迟云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有点闹不清楚他这又是怎么了。 “你若不说这些,我原还打算放他一马,但你既然如此说,好……” 话没说完,韩迟云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姚木槿立刻推开椅子追了上去:“韩迟云你什么意思?我便说了,你打算如何?” 韩迟云也不回答,仿佛再待不下去了似的,只顾着大踏步往门外走。 姚木槿又急又恼,火气上头,几乎口不择言地喊道: “韩迟云你给我站住!对,我是毁了你的婚事,但你也毁了我的啊!我原是要嫁给梁琨做员外娘子的,却被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韩迟云打断:“你就这么想嫁给他?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回头看向姚木槿,眼中涌起一大片哀怨如海。 姚木槿一愣,以为自己眼花——韩迟云吃错药了?怎得又是这种怨夫神情? 她张了张口,尚未答话,却听韩迟云又道: “你放心,梁琨之事我自有安排。但你想嫁给他……你想都别想!” 话毕,拔腿就走。 姚木槿追着冲至门外,望着韩迟云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边跺脚边骂: “韩迟云你这个小心眼子矫情鬼!乌龟王八蛋!混账东西!你再敢拿我耍着玩,你天打雷劈!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休去 第73章 休去 让姚木槿始料未及的是, 傍晚时分哀哀怨怨跑掉的小心眼子矫情鬼韩迟云,当天夜里竟然又来找她了。 这次不仅他自己来,竟还带了一篮清馨沁脾的鲜橙来。 赣州虽产橘橙, 可果价却并不便宜。细算下来, 一颗鲜橙要三十文左右。 做了店掌柜的姚木槿比在临安时富裕很多, 但她平素俭省惯了, 虽是个大馋丫头, 却也不曾因口腹之欲而挥霍。 是以,自入秋以来, 这鲜橙她也只吃过寥寥几次, 且每次都是只买一百文钱,在酒馆里和顾沾沾、小丁、小红一起, 大家分食。 今夜见到这么一篮鲜嫩欲滴的红橙, 放在面前让她随便吃,姚木槿眼睛都直了。 “给我的?”她问。 “嗯。” 来献宝的韩迟云面上敷着一抹羞赧,却故作平淡地应道。 原以为自己得罪了知州大人, 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哪知现在竟有这么多好果子, 姚木槿瞬间把一双美目笑成了月牙儿。 她立刻从篮子里摸出一只浑圆饱满的鲜橙, 拿布巾擦干净,又唤青青取了切果的小银刀和一罐细盐,打算美滋滋地吃橙子。 银刀破果,汁水盈盈,空气中立时便漾起一股酸甜果香。 姚木槿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柔软湿润的舌尖在眼前一闪而过,韩迟云忽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咽了咽津液。 此刻他坐在姚木槿对面的官帽椅上, 看着女子手捏银匕为橙子削皮。 橙皮略厚,银匕也不大趁手,有些地方削不下来,姚木槿没耐心细细地切,干脆将橙子放在嘴里,银牙贝齿齐上,好一番又撕又啃。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韩迟云忽然开口念道。 姚木槿咬橙子的动作一顿,杏眸眄向对方:“你说什么?” “一首小词,乃清真居士周美成所填《少年游》,这两句写的便是女子纤手破橙之事。” 姚木槿“噢”了一声,也没管韩迟云是不是在揶揄她切不动就咬的行为,继续埋头跟手中那颗橙子较劲儿。 好不容易将橙皮全部咬下,姚木槿重新捏起银刀,将橙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取过瓷碟,放入碟内。 她捏起一块切好的橙子,蘸上细盐,放入口中,欢欢喜喜地吃起来。 连吃三块鲜橙,正是心满意足之时,忽然发现自己在这边吃独食吃得开心,韩迟云却坐在那边,可怜巴巴地看着。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捏起一块橙子,蘸了盐,递给韩迟云。 韩迟云伸手来接,却在将将要接到时,姚木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松手,那块鲜橙便从韩迟云指尖滑落,掉在桌案上。 姚木槿神色颇不自然,眼睛看向一旁,道:“韩大人去吃别的吧,篮内还有许多。……碟子里的不好吃。” 哪是什么不好吃,不过是这碟内之橙,刚才剥皮时已被她尽数啃咬过。 韩迟云却似没听到,只将掉在桌上的那块橙子捏起,重新蘸了盐,吃了。 她咬过的橙子就这样被他吃入口中,仿佛二人又吻了一回。 姚木槿颊边漾起一抹浅红,烛火摇曳,更衬得颜如舜华娇艳。 “夜深了,韩大人请回,奴家梳洗过后便要睡了。” 姚木槿别别扭扭地看着自己捏过橙子的手,低声说。 “嗯,你睡吧。”韩迟云答她。 “你不走我如何睡?!” 韩迟云却神色从容,自己伸手过来,又捏起一块橙子,蘸了盐自顾自地吃着,道: “我吃完就走。” 他坏透了,专捡她咬过的吃,这一吃,又吻了一回。 姚木槿顿觉后颈燥热,心也跳得很凶,原想就这么干坐着瞪着他,直到把韩迟云瞪走,可转瞬又觉不甘。 她怎能轻易认怂?! 想她姚木槿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她大大方方,洒脱自在,什么都不畏惧,哪像现在,怎变得如此扭捏?! 思至此处,姚木槿把心一横,装作没事人似的,唤青青和莲莲打了热汤,跑去挟屋更衣洗漱。 待一切收拾妥当,回到厢房,连看都没看韩迟云一眼,径直向床榻走去。 “你走的时候帮我把蜡烛吹了。” 甩下这么一句,姚木槿脱了鞋,爬上床,将床幔理好,自顾自地躺下。 韩迟云背对床榻坐在外面的八仙桌旁,他和姚木槿之间除了床沿挂着的帐幔外,还隔着一张用来分隔空间的云母画屏。 姚木槿躺在床上,透过床幔和画屏,看着坐在外间的韩迟云,忽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昔日她刚从大理寺狱出来的时候,便是这样,她睡在帘内,他坐在帘外,她以为他走了,却不知,他竟是一声不响地陪伴着她。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莫名地,姚木槿忽然想起这句她从书院偷听来的词句。不知是何人所写,只觉美得令人无法忘怀。 便如昔日,亦如此时。 她心底忽甜忽凉,羞涩也恼恨,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自然也便睡意全无。 姚木槿想了想,开口唤道:“……韩大人。” 韩迟云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等着姚木槿说话。 “我睡不着,你给我唱个曲儿吧,就唱刚才那个纤手破新橙。”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提出这种属实僭越的要求,让韩迟云唱曲儿,岂不是将堂堂知州大人当作市井伎者,当作承欢献媚之人。 可她就是想听韩迟云唱。 想听,她就说了,管不了那么多,哪怕韩迟云不答应。 果然,韩迟云没说话,也没答应。 姚木槿有些失落,忽觉酸涩不堪,仿佛刚才吃下肚腹的橙酸一下子返了上来,弄得口中又酸又苦。 真是自讨没趣。 她翻了个身,正打算这辈子再也不理韩迟云时,却听床幔外忽然响起男子沉稳磁性的嗓音。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姚木槿心里霎时绽开一朵甜甜的糖花。她闭上眼睛,认真听着。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韩迟云继续唱道。尾音有些颤,却颤得缱绻,颤到人心里去。 旁的没怎么听懂,但“初温”和“对坐”四个字,姚木槿听懂了。 她的面颊渐渐开始发烫,心头隐有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是什么词?不会是那种……哎呀,她下意识拉起衾被,遮了半张脸。 接下来是:“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不得不说,韩迟云的嗓音很适合这首《少年游》,尤其是唱到“向谁行宿”之时,他沉稳磁性的嗓音配着这略显艳冶的唱词,着实别有风情。 最后一句是:“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一曲唱罢,姚木槿的脸已经红透了,红得她不敢说话,直在心底后悔不迭——天菩萨啊,谁知这首《少年游》竟是这样暧昧羞人的词儿,若早晓得,便不让韩迟云唱了。 “锦幄初温……向谁行宿……不如休去……” 她在心底细细回味着这缠绵柔情的词句,却见韩迟云起身,吹灭蜡烛,开门走了。 那“不如休去”四个字一下子摔在她的心头,空荡荡地跌了一跤,跌得心里又是缠绵,又是失落。 那天夜里,姚木槿做了个梦,梦里全是韩迟云的嗓音,唱着“锦幄初温”,“不如休去”……而她则含羞带怯地坐在床沿,看见韩迟云向她一步步走来。 他抬起她的下颌,俯身,轻轻咬住。 她闭上眼睛,躺倒在天边流云的臂弯里。 被他抚过,被他打开,与他交缠。 清早醒来的时候,耳畔仍闻心跳声,怦怦如擂鼓,只觉这一夜真是险象环生。 姚木槿想,这一定是韩迟云的圈套! 他一定是故意的! 简直混账东西! 可她也不敢去找韩迟云“讨个说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跌进他的圈套里。 哪知不过三两日,韩迟云却又来了。 可这次他却连房门也没进。 “我今日来此,是想告诉你,梁琨的案子已经定谳。” 窗外新植了一株白梅,是韩迟云让姜大娘找人移来的,眼下还在缓苗,他负手立于梅畔,面容严肃,并无玩笑之意。 “他如何了?”姚木槿隔着窗棂,看向韩迟云。 “念其并非无可恕宥之人,遂令其将所匿税额尽数补缴,并罚三倍赀财,兼令其迁出赣州城,眼下他们一家已经去了瑞金。” 听闻此言,姚木槿这些日子一直空悬着的心终于落在实处。 她知晓韩迟云清正不阿、手段无情,深恐他判下梁琨于僻州编管,眼下听说只是罚钱并举家迁去瑞金,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转念想到梁琨许是因为自己才遭逢此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转身回到房内,姚木槿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韩迟云听到屋内传出啜泣声,这便迈步走入房中,立在屏风前,看着姚木槿。 “哭什么?”他问。 “都怪我,是我害了梁员外。”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说。 韩迟云瞬间被她这话弄得哂笑一声,道: “姚娘子,此事与你无关。赣州水脉通达,商贾往来,求财者众,违律犯禁之事亦多。我原本就是要严查这些富商富户,梁琨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姚木槿抹去眼泪,抬头愣愣地看着韩迟云。 却听韩迟云继续说道:“朝廷于各州军设太平惠民局,然而,以梁家为首的几大药材铺几乎垄断了整个赣州的药材鬻卖,赣州城的太平惠民局形同虚设。若要让惠民局真正利于百姓,或迟或早,我必然要扫去梁琨这一阻碍。” 太平惠民局,乃朝廷在市井之中开设的医事机构,高宗绍兴年间于各州府普遍设立。其以便宜的价格及妥善完备的药方为百姓治病配药,让穷苦人家也吃得起药,看得起病。 赣州的太平惠民局眼下确实形同虚设,平日里姚木槿为顾青闻买药,也只能去梁家药材铺这样的私人地方。 韩迟云打算重振太平惠民局,这确实是一桩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姚木槿想,昔日她之所以对他心动不已,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曾答应过她,要将百姓放在心里,要做一个像包拯一样的好官。 旁的不说,至少这件事,他确实做到了。 姚木槿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对韩迟云说些什么。 韩迟云却完全没给她遣词造句的时机,又道:“梁家给你的聘礼,我已派人如数退回。” 姚木槿一惊,脱口便喊:“你凭什么给我退了?!那是我的东西,我要嫁他,没有聘礼怎么行?!” 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很复杂的神情,半晌方道: “聘礼可以重备,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姜大娘和孙主簿,他们会为你办妥。” 姚木槿一愣,惊诧道:“为何是他们准备聘礼?他们备下的聘礼是让我嫁谁去?” 韩迟云:“嫁我,我说过了。” 姚木槿气得跳脚,开口便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韩迟云!” “真不嫁?不嫁可别后悔。” “谁后悔谁是兔子!”姚木槿十分有骨气地答道。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韩迟云所唱词句出自北宋词人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 第74章 秘密 第74章 秘密 眼睛一眨, 姚木槿已经在州衙住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韩迟云偶尔会来看看她,但大多数时候是不来的。 姚木槿该吃吃, 该喝喝, 州衙的食馔很好, 竟然还胖了些。 摸着自己突然长出来的小肚腩, 姚木槿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转头, 舒舒服服又去睡了。 她住着的西厢距离韩迟云的寝卧并不算远,期间有几次, 已是月上中天、万籁阒寂之时, 姚木槿睡得正迷糊,忽被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 她忍不住披衣起身, 躲在窗口偷偷向外看。 月光下, 韩迟云身着公服,面有疲色,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风尘仆仆的模样, 但却仍在与贴身的几位小吏交待着明日要处理的公事。 他的声音并不大, 沉沉地泊在暗夜里, 可姚木槿却听得清楚,一字一句,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扒在窗下偷听了一会儿,姚木槿面无表情地回床上睡自己的安稳觉去了。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她的心境有了很大的改变。 从最开始被韩迟云强行带回衙门,不知他会如何报复自己时的惊慌失措;到后来发现对方似乎并无报复之意,于是便摆出“既来之则享受之”的态度, 大大方方在州衙内过起舒服日子;再到后来,因着韩迟云身边连个照看之人都没有,于是便忍不住挽起袖子想帮他料理内宅。 此番心路,着实奇诡。 其实,姚木槿决定帮韩迟云打理内宅,并非她善心大发,而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从前在相府的时候,韩迟云身边至少还有鱼丽、关雎二人,二女各有分工,照管寝院。 然而现在,他这偌大一个内宅,竟连个能做主的女人也没有,一应起居事务除了姜大娘负责的那部分外,余者皆等他拖拖拉拉处理。 可韩迟云又一门心思扑在州务上,根本无暇顾及内宅琐事,往往拖个三天五天,最终皆是不清不楚地糊弄了。 像姚木槿这般干练泼辣的娘子,看到内宅这些糊弄事,简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不,眼看着年关渐近,这州衙院落却是好一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姚木槿古道热肠,至此是彻底坐不住了。 某日她主动去找韩迟云,跟他说,反正他也不肯放她走,州衙也没有料理中馈的女眷,不若这些事就交给她,让她来。 韩迟云一口便答应,似乎求之不得。 姚木槿眼看商机到来,眼珠子滴溜一转,谄媚道: “奴家这活计却也不能白干。知州大人向来仁民,自然不会让奴家吃亏。您得付工钱。” “你想要多少?” “一天一贯,不多吧?” 姚木槿唇边噙笑,她猜韩迟云必然会答应,因此狮子大开口开得有恃无恐。 哪知韩迟云却不似从前那般爽快,他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姚木槿忍不住在心里嘟哝,只觉韩迟云变吝啬了,不如从前那般大方,但既然他已应允,她也懒得问太多。 自那日之后,姚木槿便俨然一副女都管模样,还真的开始帮韩迟云操持家事了。 反正,既来之,则赚他一笔! 辜月下旬的一个晴日,顾沾沾收到姚木槿托人带的话,这便抱着女儿来州衙探望她。 “他非要你留在这儿?”顾沾沾惊诧。 姚木槿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顾沾沾起身,将姚木槿住着的屋子上下打量一番,又将姚木槿本人上下打量一番,笃定道: “小啾,韩大人必然是对你余情未了。他喜欢你!” 姚木槿猛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边咳边说: “吃一堑长一智,我要是再吃他一堑,我就猪狗不如。” 顾沾沾讪笑:“倒也不必如此,万一真吃了呢。” 姚木槿按捺住心底野火纷飞的情绪,不想再谈论此事,转身去抱顾青闻。 小孩子长得可真快。 不过短短一月未见,小丫头不仅身量长大许多,甚至已经开始学说话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姚木槿抱着孩子,瞧着她肥嘟嘟的小脸,越瞧越喜欢。 “闻儿都会说什么呀?”她问。 “拔兔,馕狗,毛鱼,脑斧……”小囡囡嘟起嘴,大着舌头念叨。 姚木槿完全没听懂,扭头去看顾沾沾。 顾沾沾到底是孩子亲娘,笑着对姚木槿解释道:“她说,白兔、狼狗、毛驴和老虎。” 姚木槿瞬间笑弯了腰。 之后又逗着小丫头玩了一会儿,眼看暮色西沉,顾沾沾便说要带孩子回去。 临走时,姚木槿殷殷叮嘱,让妹妹先带着小丁、小红照看酒馆,她留在此处狠赚韩迟云一笔。 想到又能从韩迟云那儿捞一大笔钱,姚木槿眼睛都快笑没了。 时光飞逝,转眼新年将至,市井百姓家皆已开始采买年货。 姚木槿嫌弃州衙冷清,连过年都毫无色彩,于是便问韩迟云要了一笔钱,让姜大娘买回许多红绸、彩带、纱灯之类物什,她则带着青青、莲莲等人忙活了一整天,把清冷肃穆的州衙打扮的跟临安酒楼外的彩楼欢门似的。 放眼望去,那叫一个庸俗不堪! 韩迟云最不喜欢庸俗,姚木槿却偏要庸俗。 庸俗哪里不好了? 老百姓喜闻乐见,心情畅快,大俗才大雅。 天天搞什么典故、诗章、礼教——高高在上的文化人,吃饱了饭就开始拿腔捏调上枷锁,矫情不矫情? 姚木槿就喜欢直抒胸臆。 喜欢就说喜欢,高兴就是高兴,多好! 看着院子里绚烂飘舞的彩帛、彩纸,姚木槿想了想韩迟云回来后看到这些东西时如鲠在喉的表情,瞬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甚至想到,韩迟云说不准会气急败坏地来找她,让她立刻去把这些庸俗不堪的东西全部拆掉。 ——啐,我就不拆! 姚木槿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回房去了。 她所料不错,是夜掌灯时分,韩迟云果然来了。 但却并非来找她兴师问罪,而是拿了一样东西给她。 其时姚木槿正坐在屋内那张八仙桌前,百无聊赖地剪烛芯玩,看到韩迟云来,她兴奋地放下烛剪,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对韩迟云出言挑衅,哪知对方却突然拎起手中一只香囊,问道: “此物可是你的?” 那是一只绣了木槿花的香囊,针法有些粗笨,配色也略显庸艳,整只香囊看起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可姚木槿却在瞧见香囊的瞬间,面色大变。 她低头往自己腰间摸去。 这一摸才发现,绑香囊的绳子断了,原本挂在腰间的香囊早不翼而飞。 “你从哪里得来的?” 姚木槿从官帽椅上缓缓起身,声音十分紧张,细听已有些变调。 “我在二门花树下捡的。”韩迟云平静回答。 二门外的那几株花树,正是今日姚木槿花心思极力装扮的地方,想来应该便是那时,不当心弄掉了香囊。 她向韩迟云伸出手,手指却因紧张而产生轻微的颤抖: “……是我的,还给我。” 也许是她的神情太过诡异,太不对劲儿,韩迟云已经伸过来的手,蓦地又缩了回去。 他将香囊捏在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正要问姚木槿这香囊有何特殊,为何她会是如此反应之时,忽听得那香囊内的填充物在他指间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声音很轻微,但却很清晰。 丝绵作为填充物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但纸会。 韩迟云在瞬间意识到——这香囊里面填充的并非破布烂絮,亦非丝绵,而是……纸? 或者说,并不全是棉絮,在那些烂棉破絮里面夹着一张纸,他摩挲香囊时,内中纸页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姚木槿也听到了这声音,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愈发苍白,神情也更为紧张。 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和反应,瞬间勾起了韩迟云的好奇心。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问。 “你管不着!” 姚木槿似乎再按捺不住,三两步冲上前,意图从韩迟云手中夺回香囊。 韩迟云却比她反应更快,身体向侧一躲,这便躲开了姚木槿抢夺的手。 “你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姚木槿喊道。 韩迟云眉心微颦,思忖着,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就是做贼心虚的女子。 “不过一只香囊而已,为何如此紧张?”他又问。 “你少管!” 姚木槿说着再次动手去抢,韩迟云身形一动,又一次躲开了。 他神情莫测地眯起眼睛,道:“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个无甚稀奇的香囊,想着物归原主便罢,但现在看来,这香囊内恐怕大有乾坤。你告诉我,这里面装着什么,我就还给你。” 姚木槿却咬紧下唇,不肯说。 “不说?那我自己拆开看。” 话毕,韩迟云将双手拇指按在香囊锁线处,向着两侧用力撕去,只一下,缝香囊的细线便已承不住力。 其实他原本是没打算要撕开这香囊的,可姚木槿的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他也是在一刹间意识到,这个香囊里藏着姚木槿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秘密? 难道与梁琨有关? 难道是……情诗?情笺?亦或是她与梁琨的定情信物? 这念头甫于脑海出现,韩迟云的心底便如翻倒十口醋坛,瞬间酸的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若是与那梁琨有关,他就非看不可了! 就在缝线将要撕开的瞬间,姚木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髻上插着的一枝银簪,猛冲上前,将簪尖抵在了韩迟云胸口。 “你敢看我就扎死你!你敢惹我生气,我就真的敢下手!”姚木槿恶狠狠地威胁道。 那簪子又长又利,抵在韩迟云胸口,直如凶器一般。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你拿簪子抵着自己脖颈,说‘你敢看我就扎死自己’吗?”韩迟云疑惑道。 姚木槿对于韩迟云学会贫嘴这件事早已忍无可忍,此刻狠狠翻了个白眼,抢白道: “我又没病!当然是扎死你!” 男人忽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俊逸又温柔的笑颜,倒映在姚木槿眼中,却莫名让她心里惊颤颤的。 ——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韩迟云垂眸看着姚木槿,又看了看抵在自己胸前,但却抖得不像话的手。 片刻后,他抬手,将女子握簪的纤指牢牢攥于掌心。 “若是能让你消气,扎下去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韩迟云猛然发力,攥着姚木槿的手向自己胸前用力按下。 姚木槿大惊失色,赶紧松手,却仍是来不及。 “呲——!” 随着令人舌根发软的一声微响,鲜血从韩迟云胸前缓缓渗出,洇透衣衫。不多,但也足够触目惊心。 姚木槿陡然发出一声尖叫。 “韩迟云你是不是真疯了?!”她喊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自苦 第75章 自苦 令人扼腕的是, 韩迟云白挨了一簪子,最终也没看到那香囊里究竟藏着什么。 银簪扎进胸口的时候,他疼得眼前发黑, 动作也就迟缓了许多。 姚木槿一边尖叫, 一边趁他不备抢走了香囊。 韩迟云:“???” 随着姚木槿惊慌失措的喊声, 很快, 内宅的婆妇们尽皆被招了来, 继之就连承发房值夜的文书小吏也被唤来了。 银簪还扎在韩迟云胸前,鲜血不断渗出, 衣襟上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韩迟云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莫要惊慌,可他本人却是面色苍白, 脚步趔趄。 三五个文书小吏冲上前, 七手八脚地将韩迟云扶回了他自己的寝卧。 地方州衙并无专属医官,姜大娘火急火燎打发小仆去往胡氏医馆,将胡郎中请了来。 姚木槿没有跟去韩迟云寝卧, 只站在西厢门外, 倚着门扇, 遥遥听着那边的动静。 香囊被她攥在手心, 攥得那样紧,紧得骨头都疼了。 赣州的冬夜比起临安要暖和许多,但依然寒气深重,姚木槿站着站着,忽觉周身寒凉,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又过了片刻,被姚木槿打发去正卧探问韩迟云伤情的小女使莲莲回来了。 “娘子,姚娘子。”莲莲跑得气喘吁吁。 “知州大人如何?” 姚木槿上前一步, 眉目间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莲莲拿手按在胸前,边喘边说:“胡郎中来看过了,说是只伤了皮肉,并未伤及心房,不碍事。胡郎中给大人上了药,已经走了。” 听到韩迟云的伤情并不碍事,姚木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转身进屋去了。 次日便是腊月廿八,州府衙门的大小官吏皆已开始收拾文牍印鉴,陆陆续续停止办公,准备回家过年。 此事唤作“封印”。 直到过完上元佳节,众官吏回到衙门,开启新一年的公务,则被称作“开印”。 韩迟云昨夜受了伤,包扎过后却完全没当回事,今晨一早,别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假回家过年,他却带着几名随侍出城去了通天岩。 姚木槿原想不闻不问,可终究按捺不住心内忐忑,又跑去前衙向贴书小吏打听。 这一问才知,前些日子,住在通天岩附近的百姓向州府衙门反应,说那边出了只吊睛白额大虫,已伤了数条人命。 韩迟云今日带人过去布置陷阱,打算在年节之前看能不能将之捉拿归案。 听闻大虫伤及人命,韩迟云却亲赴现场,姚木槿原本已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 她悻悻地谢过小吏,独自往内宅走去。 哪知才过了二门,忽见前面走来一名主簿。 此人名唤孙危,从前还在临安的时候便跟在韩迟云身边,协助处理文牍事务,算是心腹之人,眼下应是跟着一起来了赣州——姚木槿认得他。 孙危像是刚从韩迟云寝卧出来,闷闷不乐地,怀中抱着一样东西。 姚木槿定睛看去,竟是一条方团玉銙带。 这种銙带十分金贵。 其上所嵌皆金银玉石等物,象征着朝廷官员的身份地位,而孙危怀中那条,姚木槿瞧着十分眼熟,想了想忽然忆起——这不就是韩迟云带人去搅黄她婚事时所佩的那条吗?! 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姚木槿一个箭步上前将孙危拦住,质问道: “孙主簿,你拿知州大人的銙带做什么?” 孙危见是姚木槿,这便唱了个喏,道:“大人遣某将这銙带拿去兑坊。” “他要将此物当掉?!为何?”姚木槿大惊。 孙危恨恨地咬了咬牙,嗔怨道:“也不知是哪个贪财没良心的,竟向大人索要钱财,大人一时拿不出那许多钱,无法,只能将这銙带当了。” “谁向他要钱?要多少?”姚木槿愈发惊诧。 是谁,能有这等本事,竟能迫得韩迟云连自己的方团玉銙带都当掉?! 孙危却摇头:“大人并未告知究竟何人,某只知那人向大人索要一天一贯。” 一天一贯,好耳熟的数额。 姚木槿后背倏地冒出一层虚汗。 面上堆起讪笑,她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谁不知韩大人乃相爷亲侄,相爷最是疼惜他。他们韩家有权有势,怎么可能连一天一贯都拿不出来?他莫不是在诓你?” 却听孙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原不该向外人透底,但我知晓大人对待娘子与众不同,这便对娘子如实相告——大人已与相爷闹翻,眼下离了临安,可谓是虎落平阳,今非昔比。” “究竟怎么说?”姚木槿愕然。 在孙危的娓娓解释下,姚木槿这才明白,韩迟云手头竟已至窘迫地步。 大宋官员的俸禄计算方式十分复杂,同人不同命,同官不同酬,京官与地方官的俸禄亦有着巨大的差别。 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包括料钱、禄粟??、添支、公使、恩赉等诸多名头在内,俸禄可达一万五千贯之多,再加上他父亲留给他的各项庄产,确实可以做到挥金如土,一出手就能拿出一匣金叶子。 可如今他出了临安,做个小小的地方知州,俸禄不说砍半,简直就是一刀砍到脚脖子。 韩家的那些庄产田赀又全部在临安,一时半会儿根本到不了他的手里。 且他见赣州这边的底层小吏皆穷苦,便拿自己的俸禄补贴他们,遂使得他手中银钱愈发窘促。 现在又要他拿出一天一贯的所谓“工钱”,不得已,他便只能将自己的銙带当掉,以解燃眉之急。 孙危说完这些,又将那个胆敢勒索知州大人的“不法狂徒”痛斥几句,而后唉声叹气地走了,唯余姚木槿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当然不会告诉孙危,那个向韩迟云狮子大开口的“狂徒”就是自己。 她回想着那日情景,这便想起,韩迟云当时确实是犹豫了瞬息,但很快就如同没事人一样,一口应下,看起来是那般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原来是打肿了脸充胖子! 当天夜里,打听到韩迟云回来了,姚木槿这便怒气冲冲地去了他的寝卧。 这是姚木槿第一次走入韩迟云的卧房。 环顾四周,房内除桌椅床榻等必备家私之外,靠窗位置还摆着一张髹漆螺钿书案,案上置笔墨纸砚诸物,内里还有一张小榻,榻上放着薰笼。 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副远山秋水画作,画下设香几,几上置青釉鬲炉一尊,炉内篆字香烧。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但却十分清丽雅致。 韩迟云坐在床沿,刚脱了衣衫,准备将包扎伤口的裹帘拆了,为自己换药。 药还没拿起,就听得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道刺耳声响。 姚木槿怒气冲冲站在门口,打量几眼房间,而后向床榻看去。一眼瞧见韩迟云裸着上身,吓了一跳,赶紧将目光移开。 韩迟云倒是处变不惊,从容地问:“何事如此动怒?” 末了又淡淡地补了句:“把门关上,进来说话。”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被韩迟云的话音给蛊惑了似的,听话地关了门,走到他身旁,怔怔地站着。 韩迟云却没再问她今夜来此有什么事,只低着头,自顾自地将由前胸缠至后背的裹帘拆了,露出银簪扎伤之处,拿起药膏,自己为自己上药。 确如胡郎中所言,伤口并无大碍。 但此刻伤处尚未结痂,周遭仍微微肿着,中间一道艳红痕迹,宛如烙印一样烙在白皙的身体上,也烙在姚木槿的眼睛里。 那是他握着她的手,刺下的伤。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几乎可说是目不转睛。 韩迟云涂好了药,要为自己缠裹帘的时候却出了些问题——他看不见身后,因而绕在后背的裹帘弄得乱糟糟的。 姚木槿实在看不下去,这便出手帮他整理。 她的手指碰到他背部肌肤时,韩迟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霎,但很快,他又恢复至淡然从容之态。 他半垂眼眸,等着姚木槿伶牙俐齿地出言奚落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霎的反应实在很好笑。 他被她的手指烫了。 可韩迟云等了半晌,姚木槿却是一言不发,只顾着整理他背后那几道早已平整的裹帘。 韩迟云稍稍转头向身侧女子看去,这便看到姚木槿也如他一般,半垂着眼眸,面上神情不知是羞还是怯。 韩迟云的心猛然惊动。 无法遏制的感情从心泉之下汩汩涌出,将他的灵魂淹没其中。 房内很安静,爱欲却震耳欲聋。 良久,他抿了抿唇,郑重地说:“姚娘子,我为娘子守身如玉,娘子何时肯嫁我为妻?” 姚木槿一愣,倏地将手收回,冷声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韩迟云面上表情微微僵住,眉目之中忽有些凄然。 姚木槿转身走向数步开外的八仙桌,独自立于桌旁,与韩迟云保持距离,道: “奴家今夜来找韩知州,是有正经事。” “何事?” 韩迟云说着话,将搭在床头的衣衫拿过,穿好,起身向姚木槿这边走来。 望着他一步步逼近,姚木槿别开了脸,从袖中摸出一沓会子扔在桌上: “这些钱,还你!” 韩迟云一看,那是他昨日派小吏给姚木槿送去的会子,作为姚木槿住在州衙的“工钱”,一天一贯,一共十二张,十二贯整。 “怎么了?不够?”韩迟云疑惑道。 姚木槿倏地冷笑一声: “韩知州真是惯会自苦。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钱,却还要为奴家挥金如土。呵,自己吃糠咽菜,弄到要将銙带都当掉的地步。这些钱,奴家可收不起。” 韩迟云微怔,半晌,低声问:“……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我知道韩大人没了行在的优渥日子,来到赣州这小地方,一切都不似从前,却还要在奴家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你是在耍弄自己,还是在耍弄我?!” 姚木槿瞪着眸子看向韩迟云,只觉这男人端的是可恨至极,居然到现在了还在不遗余力地耍她。 韩迟云垂眸,与姚木槿四目相对,认真地解释道: “我没有要耍弄你的意思,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并非全无所有,临安的庄产田宅都在,只不过山长路远,没办法换作银钱。” “你知道我问你要一天一贯是故意的,对吧?”姚木槿叉着腰问。 “对。” “那你为何要答应?” “因为……” 韩迟云的喉结微一滑动,声音愈发沉郁感伤:“因为我想留住你,小啾,别离开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告白 第76章 告白 就在韩迟云唤出“小啾”二字的瞬间, 姚木槿犹如被雷劈中,彻底愣在原地。 她忽然忆起在“桃杏小栈”的那天夜里,床榻上, 被合欢酒控制着的韩迟云, 那句轻似幽梦的呼唤, 使得她浑身战栗。 而今日, 他再次唤出她的乳名, 磁沉又清晰的声音,不是梦, 是真实的。 此刻, 姚木槿已完全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觉不过短短一年未见, 韩迟云可真是功力大增啊。 “韩大人说这种话究竟何意?”姚木槿用力定下心神, 反问韩迟云。 韩迟云缓步上前,行至姚木槿身后,低声说:“小啾, 我心悦你。” ——猝不及防! 曾经那般想听到却一次次落空的话语, 现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 姚木槿的手猛地攥紧身侧衣摆。 然而, 她却并未得到预想中的欢愉与满足,她现在只想哂笑。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姚木槿回头看着身后那男人,斥道: “韩翌你糊弄狗呢?!” 似是被这糙话震住,韩迟云呼吸凝滞,片刻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说话, 却被姚木槿打断。 但听女子发出一声短促讽嘲,一字一句道: “此前在临安,韩大人那般瞧不上奴家,奴家曾三次向韩大人问询心意,韩大人是如何回答奴家的?又是如何对奴家的?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再三,您应该明白这道理。” 韩迟云嗫喏道:“此前是我不对,是我不识好歹……你别生气……” 姚木槿哂笑:“奴家哪敢生气,韩大人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大恩大情,奴家这辈子都还不清呢。您可别再施舍了,奴家承受不起,否则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呢。” 话毕拔腿就走,却被韩迟云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小啾,我心悦你,我心悦你许久许久,我是真心的……你听我说……” 韩迟云有些着急,话也说得语无伦次的。 “晚了,韩大人,奴家不想听。” 姚木槿三两步绕过韩迟云,甩起衣袖离开了韩迟云的寝卧。 与其说“离开”,毋宁说“逃跑”更恰当些。 姚木槿气呼呼地一口气跑回西厢房,立刻打发青青去灶间拎了一坛酒来,她一个人坐在没有点灯的漆黑房间里,“咕嘟”“咕嘟”将一坛酒瞬间喝去大半。 直到将坛内酒水全部喝完,整个人变得醉醺醺时,姚木槿才觉胸膛内那颗躁动不宁的心有了些许平复。 韩迟云那个狗东西,竟妄图用这种撩拨人心的话来杀她个措手不及? 哼,简直混账! 姚木槿昏昏沉沉地,借着酒劲儿,把韩迟云从脑海中狠狠地扔了出去,而后便蒙上被子睡着了。 * 韩迟云是外放地方,依照祖宗规制,地方官员若无朝廷诏令,纵使过年也必须留居任所,不得随意返京或归乡。 是以,嘉平四年的这个新年,韩迟云便只能在赣州度过。 衙门诸官吏自腊月廿八起皆已陆续封印归家,原本还算有点人烟气的州衙,从廿九开始便冷冷清清,除屈指可数的几人留守灶房之外,再不闻人语。 很快便至岁除之日。 街上百姓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州衙内却是一片孤冷寂寥。唯有姚木槿带人系下的那些彩帛彩纸,给这灰蒙蒙的州衙增添了一抹亮色。 赣州的冬日几乎无雪,纵使新年,亦不例外。 岁除这日清晨,天空飘了几滴牛毛细雨,之后便开始出太阳,与临安大雪纷飞的年节气氛完全不同。 韩迟云披衣坐在书房,仍在处理案牍文书,仿佛今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并非新年将至。 清晨用罢朝食,他便遣了灶房的粗使婆子去给姚木槿带话——倘若她想回慈云巷,今日便走吧。此前说什么她与梁琨有牵连,身上还有案子没查清楚,皆是骗她的,梁琨之事与她无关。 韩迟云几乎能想象到,姚木槿听到这番话时该有多恼火,也许她会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再不会回眸看他一眼。 廿八那天夜里二人之间又起争执,且话已说到那份上,韩迟云自知再这般强拘着姚木槿也是无用,不如让她自去。 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只是恐怕要另做他法才好。 此刻已过巳时,估摸着姚木槿应已离开州衙,韩迟云搁下彤管,将身体靠在官帽椅的椅背上,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庭院,凄冷的感觉从脚底漫延至身体每一寸肌肤,亦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拭了一下,哀哀地笑了起来。 正陷在这令人窒息的情绪中无可奈何,却听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扣响。 “笃笃、笃笃”……很轻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 韩迟云心内诧异。 他已经给所有人都准了假,眼下整个州衙只有前院的几名值守武侍和内宅灶房那几个无家可归的粗使婆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至于那些武侍和粗使婆子,他们是绝不可能来敲书房门的。 带着满面疑惑神情,韩迟云起身将门打开。 姚木槿抱臂站在门外,拿一双美目眄着他。 韩迟云震惊:“你怎没走?!” 姚木槿嗤笑,伶牙俐齿道:“我一个小寡妇,没爹没娘没夫君,这大过年的我走哪儿去?整个赣州城,我认识的长辈就只有庾岭叔婶,我去他们家过年,你乐意么?” 韩迟云被她这话怼得哑口无言,须臾,答道:“不乐意。” “那不就成了。” 院子里的腊梅已经开了,大约是在来书房的路上,女子随手折下一枝,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她今日穿一身专为过年缝制的灯笼纹印金锦缎袄,外罩一件相同纹理的白缎貉袖,神情虽带些散漫,却是美目睇眄,巧笑倩兮。 韩迟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心里涌出一阵温热的疼。 “你这时候来找我,因着何事?”他低声问。 姚木槿手拿梅花晃了晃,道:“我让人给沾沾捎了话,今日她会带闻儿来州衙,咱们一起吃年夜饭,就在二堂。” 话毕,返身便要走。 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将姚木槿拦住,喜道:“你不生气了?” 姚木槿抬起眸子盱着韩迟云:“让开,好狗不挡道。” “小啾。” “让开!” “好狗”终究是让开了,姚木槿叉着腰,昂首挺胸地走了。 到了傍晚,顾沾沾果然带着女儿来了州衙,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一堆年货与菜蔬。 把顾青闻交给姚木槿照看,她便挽起袖子和那几个婆子一起准备年夜饭去了。 夜里,州衙未离去的那些下人,再加上韩迟云、姚木槿、顾沾沾和顾青闻,一共十三个人,在二堂摆下两桌佳肴。 放眼看去,满桌好酒好菜。 虽然舜华酒馆不提供菜馔,只做些下酒小菜,但自从有了自己的酒馆,顾沾沾做菜的手艺确实是越来越好,这满桌菜肴不仅有赣州本地鱼鲜肉嫩口味,甚至还有临安的甜鲜旧味。 只一口,便觉思乡。 再一口,又觉今夜能与心上人同饮,他乡亦可作故乡。 吃罢年夜饭,顾沾沾又去往灶房,打算再煮些糖水宵夜。而姚木槿则抱着顾青闻,站在院子里耍着玩儿。 韩迟云立于檐下静静地看了片刻,终是没忍住,一步步向她行去。 “你很喜欢孩子?” 停在姚木槿身后三步处,他凝声问道。 “你从哪儿看出来?”姚木槿头也没回地反问。 “昔日在富春山赵家,你与他家小儿子也玩的很好。” 姚木槿得意洋洋,道:“那是。本娘子这身本领,可是在慈幼局的时候就练出来的,凭是谁家伢儿,本娘子都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这确实是她的一桩得意事。 她虽因大姐姚芙蓉的死而对生孩子这件事心生畏惧,可骨子里却对孩子有着天然的喜爱。 韩迟云没有立刻接话,只眼神幽幽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面若桃花、身姿丰腴的女子,半晌,忽然遗憾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再喜欢也与你没有丝毫干系。” 姚木槿瞬间有些着恼,回怼道:“我想要也可以有!我又不是不会生!” 韩迟云颔首:“你说的很对。只是……可惜了。” “又可惜什么?!” 韩迟云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惜,上回是我没伺候好,没能让娘子生个自己的小伢儿。倘若还有下次,我一定尽心尽力……” 话还没说完,身上就狠狠挨了一拳头,刚好打在银簪扎伤之处,疼得韩迟云“嘶”地抽了口冷气。 姚木槿面红耳热,骂道:“韩迟云你现在怎得没脸没皮的?!” 韩迟云负手立于庭,芝兰玉树一般,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不芝兰也不玉树: “我从前就是太要脸,我若能早点不要这劳什子,也不至于落到今日地步。” 姚木槿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之意,瞬间心乱如麻。 正在气也不是恨也不是之时,却听怀中小囡囡指着前方某处,奶声奶气地问: “阿娘,那是什么吖?” 顾青闻一岁多了,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已经能说很多简单的词汇和句子,且尤其喜欢说判断句。 姚木槿顺着孩子手指之处看去,原来她问的是树干上一枝枝含苞待放的花。 “那是梅花,红梅。”姚木槿笑着答道。 话音甫落,她将美目滴溜一转,忽地便计上心来。 “闻儿,干娘手酸了,我们让知州大人抱一会儿好不好?” 小囡囡十分懂事,立刻说:“好~~” 姚木槿转身就把顾青闻塞进了韩迟云怀里。 韩迟云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突然被人塞了个满怀,瞬间有些慌手慌脚。 “抱好,别摔了。”姚木槿抱臂站在一旁看笑话。 韩迟云小心翼翼地抱着顾青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却听姚木槿又道:“闻儿,把咱们会说的那些话跟知州大人说一说,好不好呀?” 顾青闻点头,再次答应:“好~~” “你慢慢听她说,我去灶房看看沾沾的宵夜煮好了没。” 甩下这么一句,姚木槿立刻健步如飞逃离现场,只剩韩迟云不知所措地抱着顾青闻。 没奈何,他只得学着姚木槿的腔调,问怀中的小囡囡:“闻儿会说什么呀?” 却听顾青闻奶声奶气地说:“你是狗。” 韩迟云:“???” 顾青闻继续说道:“你是乌龟。” “你是虾蟆。” “你是汤饼。” “你是菜鸡。” “你是拔兔。” “你是葱姜蒜” 韩迟云:“……” 谁能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渊清玉絜霞姿月韵的知州大人竟然被一个连话都说不齐整的黄毛丫头“骂”了不下一百句。 干女儿真是狠狠替她干娘出气了。 姚木槿,你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出事 第77章 出事 因着韩迟云的允诺, 过完上元佳节,姚木槿离开州衙,回了慈云巷, 继续去做她的小酒馆女店东。 年节之后, 便是春天。 嘉平四年的春天, 是偕着终日不休的雨水来到赣州的。 赣州春夏多雨, 可这雨却与临安不同。 临安的雨是梅雨, 整日淅淅沥沥,尿不干净似的;赣州的雨是骤雨, 噼里啪啦当头砸来, 管你大官小民,全给你淋成落汤鸡。 骤雨初歇, 是好景;可若是骤雨不歇, 则成灾祸。 往年都是四五月份才开始淫雨连绵,但今年雨水提前,还没进入四月就已经天降大雨, 连日不歇。 因着这瓢泼般日日无休的大雨, 章贡二水的水位以极快的速度上涨, 不几日已经开始压迫水门。 赣州城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 夹在章水和贡水之间,且雨季绵长,城池每每为水所侵。 后来为抵挡洪水,便以城墙为堤,用不断加固加高的城墙来阻拦大水入城。 可阻拦洪水入城只是一方面,城内大雨漫灌形成内涝,又是一件令人头疼之事。 神宗熙宁年间,朝廷遣刘彝出知赣州, 便是在那时,由他设计修建了城中十二道水窗,及“福沟”与“寿沟”两道排水沟渠,这才解决了州城内涝的问题。 沟渠修筑之后并非一劳永逸,而是年年都要检查、修补。 可今年的雨水实在来得太早,州衙还没来得及对“福寿沟”进行大范围检查修葺,西津门外的度龙桥就已经因为雨水凶猛而发生了大范围的塌方事故。 所谓“度龙桥”,并非真正的桥,而是修筑在地下,从城内向城外排水的沟渠架构。 其高八尺,水窗断面五尺有余,大水冲荡而过,经度龙桥冲开水窗,将污水与沟渠内的沉积物尽皆冲走。 然而,度龙桥一塌,整个水窗皆失去效用,城西地势本就低洼,水流排不出去,眼看又要发生内涝。 韩迟云听闻此事,立刻亲自带人赶赴西津门。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纵目向城外看去。 西津门外便是章水,连日天降暴雨,此刻章水的水位已升得极高,原本于水面往来的船只早已不见踪影。 浊浪滔天,章水似已化身为一条巨大的蛟龙,狰狞地冲击着城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 万幸此前孔宗翰任赣州知州时,为防水患,曾带人加固城墙,以甃石相啮,又冶铁固基,保证了城墙的稳固,不至于即刻就被冲垮。 此刻,州县衙门雇佣和征调来的民夫力工正冒着大雨,疏通度龙桥塌方之处。 因无法及时排水,污水已经漫过脚踝,并隐隐仍有上涨之势。 “现下景况如何?”韩迟云急促地问在此地负责监工的赣县知县刘晟。 刘晟已经急得一脑门子汗。 西津门属于赣县所辖,倘若真淹了,他难辞其咎。且他万万没料到,如此又脏又乱的地方,知州大人竟然亲自来了。(注释1) 掩住面上五彩缤纷的表情,刘晟正声道: “韩知州明鉴,塌方之处正在清理,城墙尚能拦住章水,一时半刻灌不进来。但城内又有数处沟渠发生淤堵,末官已遣人前去探看。” “拿舆图给我。”韩迟云吩咐道。 话毕,大踏步走入城楼,立于楼内,方觉衣衫已被污水打湿,又冷又脏。 这一身公服实在累赘,衣袖又宽,下摆又长,纵有小吏一直为韩迟云撑着伞,可如此瓢泼大雨,雨伞并无丝毫用处。 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贴着身体,变得滞重非常,反观城下那些身穿利落的粗布裋褐的力夫们,看起来倒是比他稍微舒服些。 很快,赣州城的舆图以及福寿沟的沟渠走向图全部呈至韩迟云面前。 韩迟云双眉紧蹙,盯着舆图细看。 从城北的郭家塘至城南的狮子塘,城内共有二十余处水塘,这些水塘下有渠道引流。 赣州城的地势南高北低,眼下发生大范围塌方事故的西津门在城池偏西北处,此地本就低洼,如今大雨不停,谁也说不清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必须将居于此处的百姓全部迁走,不可再耽搁了。 思至此,韩迟云立刻向手下诸人施令,命军士遣散西津门一带的所有百姓,将其转移至城南,暂时安置在白衣庵、精忠祠、慈云寺附近。 众人皆领命而去。 韩迟云负手立于城楼,这会子雨势稍歇,但仍是淋淋漓漓,天地湿透,万物皆狼狈。 韩迟云重重地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赣州守御兵马都监许明远疾步登上城楼,礼道: “韩大人,兵士已分入民坊协助撤离,但许多百姓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韩迟云听闻此言,一甩衣袖,这便冒雨去往民坊。 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百姓们不肯走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房屋、田园、赀财。 人们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洪水不会淹没家园,也许大雨很快就会停,也许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但现在,他们面对着的是天灾,谁也不知道老天爷究竟会如何。 此事绝不能拿命来赌。 紧挨着西津门有临宜巷、马扎巷等几个民坊街巷,韩迟云亲自走入其中,挨家挨户,对所有不肯撤离的百姓逐一劝说。 他浑身上下几乎湿透,那绯红色的公服于大雨之中格外显眼。 渐渐地,在知州大人亲自劝说之下,原本顽固的百姓们皆开始收拾家中细软,跟随兵士往城南撤离。 再次回到城楼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雨却还在下着。 韩迟云累得抬手揉着太阳穴,天知道他此刻多想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舒舒服服睡一觉。 可他却不能走,他的信念将他留在这里,与众人共患难。 当夜,韩迟云就住在西津门的城楼上,可他也并未歇息,而是召集州衙、县衙所有官吏,开始布置整座城的防洪事宜,直到四更鼓响,众人陆续散去。 韩迟云又派人唤来许明远,与之商议士兵防守及百姓迁徙之事,一直说到五更天,终于可以喘口气。 待众人皆离去,韩迟云躺在楼内铺好的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哪知才刚躺下,连眼睛都还没闭上,就听到楼外又传来呼喊声,韩迟云立刻翻身而起,走出楼去。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四周皆是湿漉漉的水气,处在这又湿又冷的环境中,恐怕所有人都是心内燥乱。 老天像是开了闸门,雨势滂沱,狰狞凶恶。 往城下看去,负责修葺塌方的民夫们此刻皆瘫坐在地,淋着雨,东倒西歪,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睁着眼却双目无神。 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 可疲惫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天意难测”这四个字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洪水会不会冲垮城墙,将整座城都淹没。 众人只能在心里祈盼着,盼着雨停,盼着上苍垂怜。 这一整个白日,韩迟云仍留在西津门处理防洪之事。 他已经足足两天没合眼,可他却仿佛疯了似的,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不肯离去。 其实将此地交给州丞、知县、兵马督监等人就可以了,他作为知州,原本可以舒舒服服躲在州衙里,品茗听雨。反正洪水不会淹没州衙,等到雨停了,水退了,那些官员自会来禀告他。 ——可他偏不肯。 又是一个白日,度龙桥的疏通还是没有太大进展。 “雨太大了,刚挖开又被水冲了,呸,这贼老天!”崔漠站在一旁恶狠狠地啐道。 近旁有稍低之地,雨水流泻不畅,昨日积水还只到脚踝,今日已漫过小腿。 韩迟云面色沉凝,亲自来到沟渠处,与民夫力工待在一起,指挥着疏通事宜。 也许是他的所作所为感动了上天,至当日午后,大雨忽然停了。 众人在雨停的罅隙,抓紧时间疏通沟渠,为塌毁之处重新铺砖。韩迟云为了看清沟渠内的情况,甚至扎起衣摆,亲自下了福寿沟。 傍晚时分,西津门塌方之处勉强清理完毕并补了砖石,水窗也已恢复。 韩迟云从下水道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脏的与那些力夫民工一般无二,若不是一身尚算显眼的绯红公服,恐怕任谁也看不出此人竟是赣州的知州大人。 主簿孙危一直等在沟渠外,此刻见韩迟云摇摇晃晃地出来,立刻要上前搀扶。 韩迟云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可他确实是有些撑不住了,他向负责沟渠防御之人交待了一番,待众人皆领命而去,他便打算回州衙一趟,哪怕是回去换身衣裳也好——实在是太脏了。 西津门距离州衙并不算远,韩迟云由孙危伴着,二人一前一后往州衙方向走去。 雨已停歇,天穹却仍是阴得可怖,人人皆知,也许大雨很快又会落下。 行至州前大街的时候,韩迟云忽然看到前方客舍的屋檐下站着一人。 仔细看去,是个女人。 再仔细看去,竟然是姚木槿。 “姚娘子,你怎么在这儿?!”韩迟云诧然问道。 自姚木槿离开州衙,二人至今已有将近一个月没见面。 韩迟云说了几次想娶姚木槿却都被她骂了回来,且姚木槿又说出不愿再被他“施舍恩情”这种话,于是乎,韩迟云检点兵法,想出了另一个追人的法子——欲擒故纵——不要将人箍在身边,先让她走,之后再徐徐图之。 此刻看到姚木槿居然出现在州前大街,他半是惊愕,半是窃喜。 姚木槿见韩迟云来了,上前几步,板着脸不说话,只上上下下将这男人打量一番,而后便扯着他脏污不堪的衣袖,不容分说将他拉入街边的一间屋子里。 这是间很普通的木屋,但此刻,屋内却摆着一只很大的浴桶,桶里盛满热水。 “这是?”韩迟云疑惑。 “让你洗干净!臭死了!”姚木槿冷冰冰地说。 韩迟云遍身都是下水道的气味,一走进屋,熏得整间屋子都难闻起来。 姚木槿冷着脸,见韩迟云磨磨蹭蹭的,再忍不下去,干脆自己动手,去扒韩迟云的衣裳。 女土匪似的。 韩迟云赶忙拦她:“别碰,脏,我自己来。” 姚木槿心里酸苦,懒得与他废话,麻利地解开他腰间革带,又解了扣子,扯着衣襟扒他身上那件脏透了的公服。 衣襟扯开的瞬间,韩迟云一把攥住了姚木槿的手。 两手交叠着,他将女子干净柔软的纤手按在自己胸前。 热水泛起浓烈雾气,整个房间水汽蒸腾,比之外面的湿冷,房内却是燥热的。 燥热氤氲,渐渐地,心和身体也都变得燥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八章完结,终于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可喜可贺啊【注释】1.古代的行政地理范围和现代的不一样,那时候是没有章贡区的,章贡区的位置属于赣县。另外,古代赣县的位置和现在的赣县区也不一样。 第78章 沈腰 第78章 沈腰 姚木槿一咬牙将手挣了出来, 面无表情地继续扒韩迟云的衣裳。 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手指滑过的瞬间,本该有些难以言喻的旖旎, 可惜…… 可惜衣上东一抹西一道, 尽是倒胃口的脏污。 倘只如此倒还罢了, 偏偏韩迟云又是亲自下过福寿沟的, 现在他衣上不仅是脏, 甚至还覆着一股浓浓的臭水沟的味道。 熏得姚木槿直皱眉头。 可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为他一件件将衣裳脱去, 脱到只剩中衣。 韩迟云面露赧然之色, 低声道:“不敢劳烦姚娘子,我自己来吧。” 话毕转过身, 背对姚木槿, 解开衣带,将衣衫脱下。 姚木槿站在韩迟云身后,仰头看着男人裸露在自己面前的上半身, 忽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韩迟云的眼睛生得太深邃, 总是一眼就能将旁人的注意力尽数夺走, 这便往往让人忽视了, 其实他的身形也十分挺拔好看。 此刻他站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浑身上下只着一条亵裤,油灯的光影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映着宽肩窄腰,身姿英挺颀长。 他的身体并不算壮硕,但却十分匀称。 背部线条极其流畅,尤其是那两片微微隆起的肩胛骨,仿若秋日远山, 岿然而立。 腰肢的弧度亦是紧致流滑,如江川奔淌,没有一丝赘余。 姚木槿突然很想摸一摸这皮肉与清骨垒成的“江流远山”。 她伸出手,却在将要摸到的瞬间,生了怯意。 这很奇怪。 想她姚木槿从前是如何泼辣大胆的女子,与韩迟云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敢往他腿上坐,见第二面就敢把唇脂擦在他脖颈上,见第三面就敢说“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 可现在,二人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甚至已经做过夫妻之事,明明应该更无所谓才对,可她却生了怯意。 也许是——爱愈浓,怯愈生。 她不愿再以挑逗的姿态对待他和他们之间的感情。 姚木槿忽觉有些遗憾,憾自己读书不多,想不出典籍里婉转柔情的词句来形容此刻所见。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一句“沈腰潘鬓销磨”,不知错对,只觉一颗心惊颤如掣电。 她呆呆地想着,看着,浑然已忘却今夕何夕。 韩迟云却并未留意到女子的异样,随手将中衣搭在浴桶边沿,这便抬腿迈入桶内。 热水淹没身体的瞬间,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便是这声叹息,将姚木槿的神思拽了回来。 “水温尚可么?”她柔声问道。 “很好,多谢。” 韩迟云转过头,凝眸看向姚木槿。 水雾氤氲,他的眼神也变得暧昧,内中似蕴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姚木槿顿觉惊慌,忙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澡豆。” 话毕转身跑出房间。 姚木槿出去后,房内便只剩韩迟云一人,他将身体整个泡进热水里,抬眸打量着这间房屋。 木架构的屋子并不算大,布置也与普通客舍一般无二,除了这个颇显突兀的浴桶外,房内尚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张床。 适才被姚木槿拽进门的时候,他留意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招牌,心知此地乃州前大街拐角处的一间小客舍。大抵应是姚木槿花钱僦了这间房,又让人摆了浴桶,烧了热水。 但她为何如此? 难道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想到这儿,男子面上不禁漾起一抹狡黠笑意——看来这“欲擒故纵”的招数还是很管用的。 事实上韩迟云所料不错,这间房及房内浴桶等物,确实是姚木槿专门为他备下的。 此前姚木槿离开州衙,回了她在慈云寺旁的家中。 这些时日她又开始去墟市做酒馆生意,也没见韩迟云再来找她,心内颇是百味杂陈。 一会儿嫌弃自己没出息,为何还要惦记他,难道从前种种全都忘了吗? 一会儿又想念住在州衙的那些时日,两个人拌嘴,赌气,你来我往。 就这样魂不守舍地过着,直到三月时候,赣州雨季提前,雨水从甘霖变作凶恶苦海,众生漂浮其上,兢惶无措。 姚木槿所在的慈云巷位于城池东南,地势较高,因此并未受到此次大雨的影响。 可这些日子以来,姚木槿却发现慈云寺及其周遭突然多出许多百姓,路旁甚至还搭起了雨棚,供人暂时留居。 仔细一打听才知,原来是西津门那边的度龙桥发生坍塌,再加上章水的水位日渐升高,知州大人恐地势低洼之处将发生洪涝,因此便命人将居住在西津门附近的百姓陆续迁至安全处。 不光是慈云寺,包括城东南的白衣庵、精忠祠,也全都安置了百姓。 “韩知州呢?”姚木槿问那些人。 “大人还在城墙上替咱们守着呢!哎哟,娘子你是没看到,城外那水涨得,可吓人了。”有人立刻答道。 “可不是,唉,我是真不想走,可不走又不成。”有人唉声叹息。 又有人立刻反驳道: “谁想走?!攒了一辈子的家业说扔就扔了,谁会愿意?!可不管怎么说,命最重要!只要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再者说,韩大人现在还在西津门呢,为了让咱们顺利迁走,大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咱们有这般好的知州大人,还怕啥?!”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可姚木槿的心却猛地紧张起来。 韩迟云还在西津门,两天两夜没合眼,他一定累坏了吧? 姚木槿不再迟疑,回到慈云巷,对顾沾沾交待了一番,又拿了些银钱,这便跑到州前大街,僦下一间客房,又让人烧了热水。 原打算立刻奔去西津门,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韩迟云拽来,哪知一出客舍,刚好就看到韩迟云遥遥走来。 姚木槿心内且惊且喜。 是以,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这会子韩迟云已经舒舒服服泡在热水里,姚木槿取了澡豆、牙粉、刷牙子、布巾和干净衣裳回来,又将韩迟云脱下的脏衣裳拿去扔掉。 水汽熏在她的鬓边,跑得急了,面颊红涨涨的,十分惹人。 再次回到房内的时候,姚木槿看到韩迟云扶着浴桶边沿,背对着她,声音低低地说:“请姚娘子先去歇息,我自己洗就行。” 房内热雾弥漫,韩迟云的声音隐在水雾里,竟隐约透出一丝羞涩。 隔着雾气,姚木槿向那男人看去,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和后脖颈。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直到现在,她终于发现韩迟云与从前仍有相同之处。 他是变了,可有些东西,却又根本没变。 “我把衣裳放在这儿了,韩大人洗完自己换上。” 姚木槿说着便将提前备好的那套干净男衣放在了浴桶旁的灯挂椅上,衣裳是她从成衣铺买来的,也不知合不合穿。 “有劳姚娘子。”韩迟云低声道谢。 为了不使他太过尴尬,姚木槿转身离开房间,独自一人立于客舍屋檐下。 此刻酉时已过,夜色渐渐笼上人间。 因着连日下雨,日日都是阴云压城,似乎已许久没见过黄昏夕照的美景。 就如同今夜一样,没有夕阳,只有浓郁的夜色忽地一下就覆上眼睫。 没站一会儿,檐外再次传来淋漓雨声。 夜太黑,万物皆瞧不清,但那声音听在耳中,噼里啪啦地凉着,只觉浑身都被凉意浸透。 姚木槿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韩迟云应该已经洗完,这便转身回屋。 叩响房门,听得韩迟云说“请进”,她这才进去。 韩迟云果然已将自己收拾妥帖,刚沐浴罢,乖乖地坐于床沿,像个小媳妇似的。 见她进来,韩迟云莞尔,道:“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也许是在热水里泡得太久,他颊边浮着一抹不自然的薄红,可唇色却是苍苍,眼睛里的疲惫亦清晰可见。 姚木槿忽觉肺腑酸疼,本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变成: “奴家听说韩大人累了两天两夜,既然今夜暂且无事,大人就在此处睡一觉吧。” 原以为韩迟云会拒绝,会坚持要回州衙去,哪知他却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姚木槿叫了客舍的人来将浴桶、布巾等物收拾走,之后便拿了木梳上前伺候韩迟云束发。 “我自己来。”韩迟云抬手想接木梳。 姚木槿没说话,身子微微躲闪,没给他。 浓黑的长发已经用布巾擦干,又晾了这会儿,却还透着些潮气,姚木槿放轻手脚,仔细地梳着,梳完,将头发于脑后束成髻。 而后又伺候着韩迟云躺下,将衾被拉开,床幔放下。 做完这些,刚要走,不提防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手腕。 “可否陪我些时候?”他问。 姚木槿想了想,没拒绝,搬了个绣墩过来,往床榻边一坐,道:“你睡吧,我坐这儿陪你。” 韩迟云像只小狗,乖乖地闭上眼睛,没几个呼吸就睡着了。 床幔是很糙的粗纱,乱七八糟地遮在韩迟云与姚木槿之间,姚木槿努力睁着眼睛,想透过粗纱看清韩迟云的模样,可她努力了半响,终是徒劳。 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已是三更时分,姚木槿也开始犯困,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实在撑不下去,这便趴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大约五更天的时候,街面传来头陀报晓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霎时便惊得睡意全无。 明明记得自己是趴在床沿睡着的,可醒来的时候却是躺在床上,甚至,躺在一个男人怀中。 那人伸出双臂,环过腰肢,紧紧搂着她。 二人同衾被,共枕眠。 衣衫单薄,体温炽热。 她知晓身后之人是韩迟云,她现在就睡在韩迟云怀里。 他的脸贴在她的后颈,呼吸如轻风,从她后颈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细细地拂过,酥痒幽麻,让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姚木槿不禁浑身僵硬,以为自己梦游,且游得忒不要脸,又一次爬上了韩迟云的床。 她正想趁着韩迟云还没醒,赶紧从他臂弯里溜出去时,却听身后那男人说道: “别动。……别乱动。”声音低沉,喑哑。 他竟然已经醒了! 姚木槿听话地不再乱动,却忍不住替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故意要睡在这儿的,我明明记得我趴在床边……我可能有夜游症……” 话还没说完,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韩迟云道:“你没有夜游症,是我把你抱上来的。” 姚木槿愣住了。 “让我抱一会儿,小啾,”韩迟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已不似刚才那般沙哑,变得沉静好听,“再抱一会儿……我就走。” 这房间很简陋,也很小,比桃杏小栈的那间房要小得多,可就是在这般狭小的空间里,姚木槿的心却觉得又暖又缠绵。 她想了想,干脆在韩迟云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胸前。 韩迟云意识到女子在主动贴近他,也不知是惊还是喜,立刻将手臂收得更紧,呼吸也仓促起来。 “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他说。 话毕,缓缓抬手,将手掌贴上姚木槿后背,沿着女子后背柔美的线条抚摸至颈项,又从颈项滑至腰窝。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在她背上抚摸着,揉搓着,仿佛哄小孩那般。 姚木槿却猛然咬紧下唇,忍着从足尖窜至颅顶的颤栗感,在他的掌控之下,徘徊着,沉湎着。 韩迟云宽大的手掌仍在游弋,力道不轻不重。 姚木槿平定呼吸,放松身体,只觉每一寸肌肤、每一片灵魂都是受用的。 此刻二人相拥着躺在榻上,却意外地没有那种原始的身体欲望,唯有温柔和温暖,藉着体温,大大方方地传递给彼此。 姚木槿舒服地窝在韩迟云怀中,渐渐地,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惧的话音: “韩大人!韩大人!您可在房内?不好了,西津门那边出事了!” 韩迟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姚木槿也跟着惊醒,双眼圆睁,看向屋门方向。 韩迟云翻身下榻,将床幔掖好,拉过外衫披上,这便快步前去开门。 姚木槿隔着床幔,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声音焦急,别的没听清,只听得“溃决”、“冲毁”、“淹没”。 寥寥几字,让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韩迟云关了门走回房内,也不说发生何事,只是急匆匆地穿衣裳。 姚木槿起身,拿起床边的腰带和幞头,伺候他更衣。 韩迟云面上写满焦急。 纵使他什么都不肯说,姚木槿大概也能猜到,西津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忍了片刻实在没忍住,问道:“韩大人就一定要亲自涉险么?就不能让旁的人去……反正也……” 她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卑鄙,可从前那些官员,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大难临头之时,让手下人替自己顶上,自己便可仓皇逃命。哪有人像韩迟云这样,非要舍身赴险?究竟是傻还是疯? 韩迟云垂眸看着姚木槿,四目相视之际,姚木槿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他牵起她的手,将女子纤柔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之后握紧在自己掌心,沉声道: “我在,则人心向齐;我若偷安,则民心躁动,必生大乱。此事关乎赣州城和城内百姓安危,我是朝廷委任的知州,我不能不去。” 话毕,他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蓑衣和斗笠,开门,匆匆离去。 姚木槿三两步追了出去,遥望着韩迟云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内十分忐忑。 也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总感觉韩迟云这一去便要出事。 她的预感一向是对的。 她的预感和直觉向来都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福寿沟的内容采集自赣州福寿沟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段现存下来的古代福寿沟的沟渠实物,一走过去就是一股浓浓的下水道味儿,韩迟云身上就是那种味儿~ 第79章 洪水 第79章 洪水 拍门叫韩迟云的是主簿孙危。 昨日他原是伴在韩迟云身后回衙门, 哪知半路突然杀出个姚木槿,二话不说就将韩迟云“劫”走。 孙危倒是颇有眼力见,看着那二人进了客舍, 他并未跟去打扰, 而是独自离去。 至天明时分, 西津门决堤的消息传到州衙, 他立刻火急火燎地带人奔往客舍寻韩迟云。 韩迟云知晓消息, 二话不说便赶往西津门。 此前所料不错,章水的水位线还在持续上涨, 从西津门至章贡台一线, 已是浊浪滔天。 水力太强,往北不远的旧城墙已被洪水冲出缺口, 大水漫灌入城, 此刻,士兵们正扛着沙袋意图堵住缺口。 但水还在向城池漫灌着,看起来, 情况并不妙。 许明远见韩迟云来了, 快步上前禀道: “韩大人, 八镜台乃章贡二水汇聚之处, 现下已布置重兵,从东、西、北三个方向防守城池。” “城东景况如何?”韩迟云问道。 “城东倒是万幸,涌金门至建春门一带城墙坚固,贡水淹不进来。” 韩迟云颔首,又命许明远派遣手下士兵,继续以沙袋垒墙,尽快将被洪水冲开的缺口补上。 “严守城墙,检点所有薄弱处, 不可再有疏忽。若大水冲毁墙体,后果将不堪设想。” 话毕,韩迟云蹚过已经漫至膝弯的浑水,大踏步登上城楼。 * 韩迟云离开客舍没多久,姚木槿也离开了。 雨还在下,她撑着油纸伞,独自往慈云巷的方向走去。 孰料刚过文庙就见路旁挤满了蓬头垢面的老百姓,一问才知,这些也都是从城西迁至此处的避难者。 雨水嘀嗒而落,天地万物都湿淋淋的。好似天上哪位仙人受了委屈,凄凄地哭个不休。 路旁避难的百姓们或坐、或躺、或立,男女老少,各个狼狈不堪,其间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呆着双眼,似已麻木。 人太多了,乱哄哄的,且到处都是下水沟的味道,又臭又脏。 姚木槿于心不忍。 回家拿出自己攒的钱,她立刻去往州前大街,买了整整两筐“太学馒头”(宋朝的一种肉包子),又叫了帮闲搬来,分给那些因受灾而无法归家的百姓。 “多谢娘子。” “娘子好心必有好报!” 有人向姚木槿道谢,但更多的人则是木愣愣地吃着。 两筐“太学馒头”一下子就分完了,可雨却还在下着,淋得人心也变得又湿又冷。 姚木槿正不知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的时候,安抚受灾百姓的州衙官员终于来了。 韩迟云在西津门防御洪水,抽不开身,因此便派了州丞等官吏来慈云寺这边安置受灾之人。 那州丞姓李,是个矮胖矮胖的人,州衙内的下人们背地里偷偷将他唤作“李胖子”。 此刻,李胖子亦被雨淋得头脸尽湿。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凸起的肚腩,别提有多狼狈。 姚木槿被韩迟云“幽禁”在州衙的时候见过这李胖子,也算是相识,此时瞧见他带人来了,立刻便上前询问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李胖子也认得姚木槿。 前段日子,州衙内突然传开一个“谣言”,说姚木槿其实是知州大人未过门的妻,此前在临安府,韩大人不知因何事惹恼了未婚妻,为将美人追回,这才不得不跑到赣州做这劳什子的知州。 因着这“谣言”,州衙众人从上到下皆对姚木槿恭敬有加——李胖子自然也不例外。 “姚娘子,知州大人命我等前来那攒房屋,安泊百姓。坊郭人户但有空屋者,不拘哪家哪户,是否相识,暂且将老弱妇孺安置过去,使其免遭饥寒。”李胖子道。 姚木槿听闻立刻自告奋勇:“这我可以帮忙。我家也可以那攒。” 李胖子便请姚木槿与几名州衙小吏一起,挨家挨户敲门劝说,将灾民之中的老弱妇孺等皆安置于附近百姓家,不必再于冷雨之中遭厄受苦。 与此同时,他又叮嘱所有人——凡安置在别人家中的灾民,不得骚扰主家,乞觅钱物,若有发现,严行断决。 这也是韩迟云特意交待下的。 很快,灾民中的老人与妇人都被分散安置入户,剩那些身强力壮的,有些被征调去做了防洪民夫,有些则在衙门皂吏的指挥下开始沿街搭雨棚。 此地已没有姚木槿可以帮手之处。 但姚木槿却并没回慈云巷,她略略思忖,这便去往州衙。 韩迟云被孙危匆匆叫走的时候,她心里已隐有不好的预感,这会子忐忑感越来越盛,弄得她整颗心都是慌的,遂决定去州衙等韩迟云回来。 再次回到州衙内宅,还是去了从前她住过的那间西厢房。 姚木槿静静地坐在房内等着,倘若韩迟云回府,候在大门外的青青会在第一时间来告知她。 当日傍晚时分,韩迟云没来,噩耗却来了。 “娘子!不好了,娘子!”青青踉跄着跑入二门,边跑边喊。 姚木槿从房内奔出:“出什么事了?” “知州大人……我刚才听人说……知州大人他……”青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姚木槿紧张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 青青终于喘上气,张口便道:“——知州大人被洪水冲走了!” 霎时间,姚木槿只觉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后背冒出层层冷汗,可她根本管不得这些,强撑着身体往州衙外走去。 她要去西津门,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迟云……韩迟云怎会被洪水冲走?! 他可是堂堂知州大人,是朝廷委派来的知州大人,他怎么能,怎么能被洪水冲走?! 姚木槿连伞都没拿,淋着雨跑出州衙大门,穿过州前大街,不管不顾地一路往西。 往西就是西津门,是发生决堤和内涝的地方,也是韩迟云在的地方。 她知道那里危险,可她什么都不想再考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跑得太急,脚步踉跄着,险些滑倒。 青青举着伞追在姚木槿身后,可她到底年纪小,没跑几步就被姚木槿甩开。 可惜的是,在距离西津门尚有很远的距离时,姚木槿被拦住了。 街面上摆满了拦路的拒马,黑乎乎的木杈子,其上尖刺四仰八叉地向外支棱着,看得人毛骨悚然。 十几名士兵分散守在拒马前,高声吆喝着:“前方不可行路。” 姚木槿急的直跺脚。 正焦灼难耐时,一抬眸,看到不远处的拒马后面站着一位熟人——孙危。 “孙主簿!孙主簿!”姚木槿立刻喊道。 孙危也看到了姚木槿。 他面色凝重地朝女子走来。 姚木槿将手伸过拒马杈子,一把抓住孙危衣袖,语声急促地问:“韩迟云呢?我刚听说韩迟云被洪水冲走了?骗人的对不对?是不是骗人的?” 孙危轻轻按了按自己被姚木槿扯着的手臂,道: “姚娘子莫慌,还请先回衙门等候。许大人已派兵去找,应该不会找不到……”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说到后面,已几乎听不清楚,但姚木槿却听懂了。 “不会找不到”的意思是,能找到,但不一定是死是活。 姚木槿不可置信地双眼圆睁,满脸都是水,也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被泪浸的。 “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嗫喏着,恳求着。 孙危略作思忖,这便尽可能地为姚木槿还原了事发时的经过—— 事情因河防决堤而起。 事发时,西津门前的整条街道并三五个巷子已经全部被洪水淹没。 此处地势本就低洼,大水灌入,很快便是水深及胸。 浑黄的浊水湍急涌流,宛如脱缰野马,冲荡着街旁的民居和尚未逃生的人。 不过眨眼之间,大水漫过篱墙,农舍,漫上道旁树干枝杈。 倘若是清水倒也罢了,可洪水是又浑又臭的,内中不仅有大量脏污,还漂浮着死去的犬鼠尸体,又有苟延残喘的牲畜于水中挣扎,端的是可怖之极。 水流声里隐隐传来呼救,在巷子深处,四面八方各处都有,似乎有不少人被困。 韩迟云下令立刻准备轻舠,兵士们三五人一船,从西津门出发,沿路寻找被困百姓。 此番受洪水冲荡最严重的是城门东边的一条巷子,名唤马扎巷。 马扎巷的南边是清水塘,此乃福寿沟排水系统中一个很重要的储水地。 洪水受地势影响,从马扎巷往南,一路冲向清水塘。 此前韩迟云已经三令五申让百姓全部迁走,可纵使如此,却仍有些许顽固之人,抱着侥幸心理,不肯离开。 但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此处有他们无法割舍的家业。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大半辈子的拼搏就这样在天灾面前沦落成空,恐怕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 但洪水冲荡而来的时候,人的求生本能却又占据上风,许多人因此爬上树梢屋顶,大声呼喊求救。 韩迟云听闻各处都有求救之人,无法再坐着干等消息,干脆亲自搭上轻舠,与手下士兵一起前往受灾处救人——彼时孙危也在那艘轻舠上。 轻舠划入马扎巷时,众人瞧见前方有一株露出水面的枯树,树上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把船靠过去!将孩子接到船上来!”韩迟云命令道。 洪水实在来势汹汹,轻舠每每想要靠近树干,却都被水冲走,接连试了数次,终于勉强靠近。 有士兵想伸手隔空去接孩子,可孩子太过害怕,根本不敢将扒在树干上的手松开。 轻舠在水中打转,洪水凶猛地冲击着,韩迟云登时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既然没办法隔空接,那就只能入水去救。 立刻有士兵在腰上拴好绳索,跳入水中,努力向枯树靠近,直到将孩子抱入怀中。 韩迟云于轻舠上伸出手,稳稳接住孩子,一个,两个,转瞬都接了上来。 跳下水的士兵也被拽上轻舠,众人刚松了口气,却见韩迟云身子一歪,猝不及防地一头栽入洪水中。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这位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的知州大人,身上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缺陷便是——他晕船,无论大船小船。 原本轻舠这种船,他尚且可以忍受,但刚才为了救人,舟体在水中狠狠打旋,彼时他就已经恶心得撑不住;再到了弯腰将孩子接入怀中时,一眼看到汹汹水流,瞬间便是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孩子安稳上了船,韩迟云却掉了下去。 水流湍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就被洪水冲向下游。 大水滔滔奔涌。 韩迟云眨眼便消失在这片浑浊可怖的洪波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临终 第80章 临终 万幸的是, 韩迟云当天夜里就被兵士们从清水塘捞了上来。 万万幸的是,他在被洪水冲走的路上,顺手抱住了一块不知从哪个铺子里漂出来的铺板。 那铺板托着他, 使他不至于溺毙于这无情的洪流之中。 但洪水实在是太过浑浊肮脏, 纵使韩迟云被及时救出, 也仍旧高烧不退, 陷入昏迷。 诸官吏忙手忙脚将知州大人送回州衙, 擦身沐发,梳头更衣, 安顿好, 又叫了郎中来诊治,整整一夜没个消停。 姚木槿立在廊庑下, 看着州衙的官吏们进进出出, 挤了一屋子人,端水的端水,抓药的抓药, 她也搭不上手。 闹哄哄直到五更天, 送走郎中, 内宅终于安静下来。 “大人仍昏迷未醒, 劳烦姚娘子照看知州大人。”李胖子离去前对姚木槿礼道。 姚木槿向对方拜了个万福,低低地应了。 众人皆散去,姚木槿走入房间,缓步走向床前。 韩迟云静静地躺在床上,青丝落于枕畔,身上已换了一袭干净衣衫。衣白如雪,他的面色也白得似雪一般。 平日里那双幽深动人的眸子被眼帘遮住,瞧不见他的眼睛,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迷了路,困在凄天寒雪里,不知该去往何方。 她搬了绣墩坐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在韩迟云的面上。 很烫。 但这烫与暧昧无关,却与伤病有关——韩迟云还在发烧。 姚木槿的眼眶有些湿了,可她的手却舍不得离开,仍那样贴着他的面颊,被他烫着,烫着。 忽然,房门打开,身后传来魏厨娘的声音:“姚娘子,药煎好了。” 姚木槿赶忙收回手,向魏厨娘道了谢,接过药碗,手捏瓷匙,一匙一匙,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入韩迟云口中。 可惜,喝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 魏厨娘在旁边帮忙擦拭,待一碗喝完,擦拭的布巾上已全是药汤。 屋子里弥散着浓浓的苦味,苦得令人心里发疼。 “娘子已经一整夜没合眼,累了吧?要不你去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魏厨娘低声说。 姚木槿将空了的药碗递给魏厨娘,道:“我不累,我再陪陪他。” 魏厨娘叹了口气,将空碗放入食盒,这便拎着回了灶间。 待她走后,姚木槿拉过韩迟云落于被外的手,将脸枕在他的掌心,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曦光侵晓,日色渐明。 至天光大亮的时候,雨停了。 恣肆跋扈的雨水终于肯放过赣州,大约是打算去别的地方捣乱作怪了,今日不仅雨停,甚至连天边阴云都薄了不少。 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虽仍是微弱,但至少,人们看到了希望。 章水的水位线开始下降。 随着水位线的降低,马扎巷至西津门一带的洪水也缓缓褪去,惟留淤泥脏污覆盖的墙面,向世人告知着曾有一场凶悍的大水在此肆虐过。 州丞李胖子及赣县知县、县丞等人均已开始处理百姓受灾事宜。大宋官僚体系完备,衙门的运作倒是有条不紊。 可韩迟云却仍未醒来。 姚木槿坐在韩迟云床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原本明媚姣丽的眼中铺着厚厚一层疲倦。 红血丝仿佛蛛网,于眼底织出纵横交错的担忧。 韩迟云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连日劳顿无暇自顾,下颌似乎已生出胡茬。 姚木槿看着他俊美却毫无生气的容颜,鼻子酸得难受。 她握住韩迟云略显冰冷的手,将自己的手塞进他骨节修长的大手之中。 可他的手指却是无力的,并不能紧紧地攥住她。 她突然有些生气——早知道就应该再给他下两回药,再多睡他两回,叫他如此不顾惜性命,是个混账王八蛋!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转眼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这几日里,姚木槿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其余时候皆陪在韩迟云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 此刻她正坐在榻前发呆,忽见姜大娘跑入房中,慌张言道: “娘子,门子说临安来人了,似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立刻见韩大人,你看这……” 姚木槿一惊:“临安何人?!” “不知。孙主簿去了西津门还没回来,那人又嚷嚷着说有急事,要不娘子去看看?” “那人现在何处?”姚木槿说着话便站了起来。 “就在承发房。” 姚木槿在姜大娘和莲莲的陪伴下,快步往承发房走去,一眼见到来人,倏地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王逵。 王逵看到姚木槿,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惊道:“姚娘子怎在此处?!” 姚木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却听王逵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便向姚木槿道出自己此番来赣州的目的—— 昔日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王逵是他的贴身武侍,伴着韩迟云惩恶扬善,尽职尽责,二人倒是主仆情笃。 至韩迟云迁官平江府,因考虑到自己今非昔比,不愿带累王逵,这便将他留在临安,入相府做了个押番(高阶军士)。 此次赴虔,王逵是奉孟夫人之命,来请韩迟云立刻回临安去。 “没有朝廷诏令,州府官员擅离职守是会获罪的。孟夫人为何如此?”姚木槿双眉紧蹙,疑惑道。 王逵又是一声长叹,语气颓丧地说: “不瞒姚娘子,只因相爷突发重疾,水米不进,眼看着已快不行……大人若是即刻动身,兴许还能见最后一面,再迟,恐怕就不能够了。” 姚木槿心头大骇! 谁能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韩辙,竟身染重疾,将不久于世! 可韩迟云尚在昏迷之中,如何能立刻赶回临安? 真如老话所说,“屋漏偏逢连阴雨”,自古好事不成双,坏事却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王逵见姚木槿神色不对,立刻问道:“不知我们大人现在何处?我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大人。” 姚木槿默然须臾,沉声道:“你随我来。” 话毕,她带着王逵去往内宅,二人一路行至韩迟云寝卧。 在见到昏迷不醒的韩迟云的刹那,王逵那样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双眼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恐怕没办法见相爷最后一面了。”姚木槿低声说。 王逵屈膝半跪于床榻前,垂着头,面容灰败。 房内气氛一时压抑如死。 姚木槿看着心里难受,行至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着,不敢再看一眼床榻方向。 哪知刚把窗户打开,远远就见姜大娘带着一人往这边走来。 姚木槿定睛望去,来人竟是婶婶张三娘。 自十月十八婚礼当日,韩迟云带人搅黄了她的婚事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张三娘。 大约是张三娘知晓梁琨所犯之事,又得知姚木槿被知州亲自抓走,生怕受到牵连,不愿再与姚木槿有所往来。 可今日,她突然跑到州衙内宅来,是要做什么? 姚木槿强压下心头浓浓的疲惫,走出房门,问道:“婶娘怎么来了?” 张三婶一见姚木槿,立刻便哀嚎道:“小啾,你阿弟出事了……你帮帮你阿弟吧……婶娘求你了……我听人说,你现在是知州大人面前最受宠的女人,你就帮你阿弟说几句话吧……” “庾光?他怎么了?” 听姚木槿问,张三娘这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你知道的,你阿弟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原本在家帮他阿爹做木工活,眼看着到了成亲的年纪,可咱家却拿不出像样的聘礼,那会子恰好你要给梁员外做填房,梁员外答应待事成之后就帮你阿弟准备聘礼……” 话至此处,张三娘抬眸觑了姚木槿一眼,见她并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那梁员外却突然犯事,全家被赶去了瑞金,你阿弟的聘礼也因此泡汤。为着这事,他终日愁眉苦脸,后来也不知是在哪儿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那些人说带着他赚大钱,他便跟去了。” 张三娘磕磕绊绊地说着,好半晌才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前日西津门发洪水,近旁的马扎巷、临官巷、西门大街等处尽皆受灾。 昨日洪水退去,官府派人至坊巷街衢清点灾情,却在临官巷的一间塌房(宋朝的仓库)内发现了几十坛私自鬻卖的合欢酒。 李胖子立刻命人查此塌房的归属。 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庾光身上——那些酒竟然是庾光伙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偷运入城,打算在城内贩卖的。 自韩迟云上任伊始,赣州城便严禁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出现,包括但不限于催情的酒与香,以及蛊惑人心的巫蛊咒符和谶纬之物。 但凡查到有人私售此类什物,必严惩不贷。 谁承想这次竟查到了庾光身上,张三婶眼看着儿子被县衙的人带走,正是焦急万分,忽然想到前些时候听到的传言,说她那个远房侄媳被知州相中,整个州衙都对她恭敬有加,说不准很快就是知州家的小姨娘了。 她立刻火急火燎赶来州衙,向人一问,姚木槿还真在此处,于是便哭天抢地要见她。 “小啾,求你去县衙对县爷说说好话吧,你是韩知州的人,他们不敢不听你的。”张三娘抹着泪哀求。 姚木槿听完张三娘的哭诉,沉吟片刻,道: “婶娘请回吧。不是我不帮婶娘说话,只是韩大人既有此令,自然是因为那些东西害人不浅。庾光图财犯禁,那就要承担犯禁之罚,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庾光若是贩酒不多,罪责不重,待官府查清,罚些银钱也就没事了。” 张三娘听闻此言,“嗷”地一声又哭了起来,边哭边为儿子辩解着: “知州大人禁巫蛊傀儡,我全心全意称赞,那些东西确实是害人性命。可这些酒又不是毒药,就算喝了也没什么,左不过是醉一场罢了。再者说,韩大人又没喝过,怎得就说此物害人?” 姚木槿被这女人哭得脑壳嗡嗡作响,她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累得没力气再争执这些,只想快些将张三娘打发走,遂脱口便道: “韩大人自然知道,他喝过。” 话音刚落,却听王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韩大人没喝过,肯定没喝过!” 姚木槿瞬间脑壳更疼了。 她回头看着王逵,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道就算你要维护你家大人的声誉,但也不至于对自己不知道的事大放厥词。 “他确实不会主动喝,但别人骗他喝的,不行么?”极力耐下性子,姚木槿向王逵解释说。 王逵却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道:“那更不可能了,韩大人不会受这种骗。” 姚木槿的心忽然一沉,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漫过心房。 “这又是为何?你就能肯定他不会受骗?” 却听王逵正色道: “娘子有所不知,此前大人亲往临安府各正店脚店、酒楼歌馆,查获几十坛合欢酒,那时候是我随大人一道去的。别的不敢说,但大人的鼻子那是一等一的敏锐,合欢酒乃以特殊方剂酿成,气味馨香,从他鼻端一过,他立刻就能闻出来!就算是旁人骗他,他也绝对不可能喝,因为味儿不对,他一闻就闻出来了。” 随着王逵的话语,姚木槿只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剧烈,后背发麻,手心直冒冷汗。 因为她突然想起在桃杏小栈的那夜,韩迟云明明酒量不好,可他喝了一整壶合欢酒,却像没事人一样,平静而端正地坐着。 直到…… 直到她放弃了自己的谋划,扔下竹箸,转身离开……他突然上前,将她抱住。 难道说,韩迟云根本没喝那壶合欢酒? 那天夜里,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离分 第81章 离分 韩迟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晦暗深海。 他感觉自己似乎仍淹没在又腥又浊的洪水中,被水流冲荡着,去往阴曹地府。 身体猛一哆嗦, 阖眼再睁开, 视野渐渐清晰。 天光大亮, 此处并非地府, 乃是人间。 韩迟云微微转头, 这便看到床边趴着一名女子,此刻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那女子纤柔的手与他放在衾被外的手紧紧交握, 体温从她的指尖流淌至他的掌心。 韩迟云心头浮起一片暖意, 垂眸盯着陷在睡梦中的女子,看了许久, 终于开口唤道: “……小啾。” 嗓音微弱, 嘶哑难听。 可就是这微弱又难听的嗓音,却在瞬间就将昏睡的女子唤醒,她猛然坐起, 向枕上看去。 二人四目相对。 “你醒了?!”姚木槿惊喜不已, 连珠炮似的发问, “还难受么?饿么?想喝水么?等会儿先把药喝了, 喝完药我去灶上端些羹汤过来。” 边说着话边抬手去摸韩迟云的额头,肌肤相贴,感觉到他已经不烧了,终于放下心来。 韩迟云被姚木槿摸着额头,面上露出些赧然,低声问:“你一直守在这儿?” “那可不,谁让你一直不醒!”姚木槿顶着两只黑眼圈,嫌弃地嘟哝着。 “我……对不住……” “用不着和我说对不住, 知州大人的对不住,奴家可承受不起。” 口中说着埋汰的话,面上却是笑盈盈地,姚木槿撸起袖子,拿起搭在床栏的布巾,想要为韩迟云拭汗。 袖子一撸,手腕便露了出来。 韩迟云的目光落在姚木槿的手腕上,霎时面露惊诧,直如见鬼一般。 他的头脑仍不甚清醒,眼前也是蒙昧不清,在这蒙昧之中,他看到姚木槿手腕上戴着一串她绝不可能再戴着的珠子。 姚木槿似也被韩迟云的惊诧反应骇住,赶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出去……这串出去……怎会在此……” 韩迟云的眸光定定地看着姚木槿手腕上的珠子,双唇发颤,使得口齿也变得朦胧不清。 姚木槿先时没听懂,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韩迟云说的不是“出去”,而是“砗磲”。 霎时间,她明白了韩迟云为何会是这种惊诧神色。 姚木槿放下了打算为对方拭汗的手,将布巾扔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笑道: “韩大人真是好记性,还记得奴家有一串砗磲手珠呢?” 韩迟云将昏昏沉沉的目光转向姚木槿,问道:“它……怎会在此?我明明记得……” 寥寥数语,却说不下去。 也许是素来清白端正之人因一念之差做了坏事,而这坏事现在猝不及防地揭穿在事主眼前,愧疚和恐慌如巉巉高山一样压着他。 姚木槿冷笑一声,替韩迟云把话说了下去: “你明明记得,你把它赏给小丫头子玩弄,现在怎会又出现在我手中,是吗?那我告诉你,因为这是我抢回来的!” 韩迟云却完全愣住了,似乎陷入某片回忆的泥淖中,用他还不大清醒的脑袋极力思索着,好半晌才说道: “我没有把它赏给小丫头玩弄。” 姚木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道:“你没有?好啊,那就请韩大人说说看,我的砗磲手珠怎会到了你那里?不是你拿的,难不成是它自己长了翅膀,自己飞去的?” 韩迟云努力稳下心神,凝视着姚木槿,用沙哑却沉定的声音说: “是我背着你偷拿走的,对不住,我向你道歉。” ——他就这样承认了! 姚木槿登时火冒三丈,要不是看韩迟云是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她简直想现在就揍他一顿。 却听韩迟云继续说:“可我没有把它赏给别人,你相信我,我不可能把它赏给别人。” 姚木槿用力深呼吸,平复怒气,道:“你没赏给别人?那我问你,它为何会出现在你那女使的腕子上?难不成是她们自己拿去的?” 韩迟云眉头拧成川字,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良久,终是泄气地说: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好,把你那个名叫关雎的女使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关雎已经不是我的女使。” 姚木槿愕然,下意识问道:“为何?她去哪儿了?” “她嫁人了。” 韩迟云离开临安的时候,打理了许多事,其中就包括从前在他寝院照管伺候的那些女使。 临行前数日,他去向孟夫人晨省,告知自己不会带女使赴任,请孟夫人将他院中女使另做安置。 孟夫人便将小英、小怜等几个小丫头分给了韩翀和李姨娘。 考虑到鱼丽和关雎年纪大了,韩迟云没收她们入房,她们也不好再去伺候别人,这便从相府挑了两个合适之人,将二女婚配。 关雎嫁给了府内一位“待诏”(工匠),鱼丽则许给了一位“防御”(医生)。 从那日至今,已过去了将近一年半,时光荏苒,她二人现在也许连孩子都有了。 姚木槿听韩迟云说完,突然想起她刚从大理寺狱出来的时候,鱼丽来黑羊巷照顾她,与她夜聊,说起自己的命数和将来。 那时候鱼丽说,她知晓自己命不好,所以别无所求,只求能配个好人便罢。 思至此处,一时间心绪动荡,姚木槿也顾不上再和韩迟云争执砗磲手珠是不是他赏给小丫头玩的,只问道:“那防御是个好人么?” “据我所知……应该是吧?”韩迟云也不确定。 姚木槿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觉造化弄人,命数这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 片刻后,她将心头涌起的怒火和委屈尽皆压下,再次将衣袖撸至小臂,把腕子伸到韩迟云眼前,道: “韩大人昏迷了这么久,脑子不清醒,眼睛也不清醒。你自己看清楚,这手珠是什么?” 韩迟云定睛看去,霎时恍然——姚木槿手腕上戴着的根本不是那串砗磲手珠,而是一串形似砗磲的、随手穿着玩儿的眉豆。 他这才想起,自己曾见过姜大娘的两个外甥女在院子里穿豆子玩,想来便是那小女儿穿了眉豆手串,将之送给姚木槿。 韩迟云忽感心内百味杂陈。 想他平生皎洁端正,清白自持,由总角至弱冠,没做过半分损人利己之事,孰料却因一念之差,偷拿了女子的砗磲手珠。 此事成为他潜意识里的一份亏欠,以至于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被心魔缚了眼,将心底隐秘尽数揭穿。 “你真没把我的手珠赏给别人?”姚木槿斜睨着韩迟云。 “我可以对天发誓!” “既如此,你拿我的手珠做什么?” 韩迟云的嘴唇颤抖着,好半晌终于嗫喏着说:“我不想你一直惦记着你那亡夫……” 说话时,他将头转向床里,面对着里侧墙壁,十足别扭模样。 姚木槿恨恨啐了一口,骂道:“小心眼子矫情鬼韩迟云!” 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骂过无数遍了,今日对着当事人骂出口,实在是又爽快又难过。 “……对不住。”韩迟云仍是面朝墙壁,再次低声向她道歉。 姚木槿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手珠我已经拿回来了,本娘子大度,不跟你这小心眼子计较。” 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又道:“饿了吧?我去灶上传饭。” 正要起身,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手腕。 “小啾……”韩迟云再次唤出了姚木槿的乳名,“你嫁给我,好不好?” 姚木槿先是听到他唤自己乳名,倏然一惊,再听到他又一次说要娶她,心内直如山海掀腾,悲喜皆翻涌。 韩迟云刚醒,还不知道,韩辙出事了。 “……小啾,求你。”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女子。 姚木槿半垂着头,将手抚在韩迟云手上,柔声答道: “我去给你端粥水,你先吃些东西,临安来人了,有事要见你。” 话毕,她起身离开房间。 * 韩迟云醒来的时候刚过午时,州衙循市井习俗,一日二餐,过午只备茶点。 但此刻听闻知州大人醒了,灶上厨娘们立刻开始烧火热锅,不一会儿便将热气腾腾的粥水端了上来。 那是一碗鲜鱼粥,用的是从贡水新鲜捕捞的大青鱼。将鱼肉削成薄片,剔除鱼刺,与白米一同熬制浓稠,再加入去芯白果、细虾、姜丝等物,足可谓鲜美之至。 姚木槿端着碗坐在床边,舀起碗内粥水,一勺勺喂给韩迟云。 韩迟云身后垫了个宽大的莲花隐囊,倚在床围子上,就着姚木槿的手乖乖喝粥。 “烫吗?”姚木槿问。 韩迟云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仍是疲惫不堪,数日昏迷,面上红润褪尽,只余一抹灰沉沉的白,如雪瓣坠落指尖,脆弱地,稍纵即逝。 姚木槿心里装着千钧重的心事,不忍细看,低了头继续舀粥。 姜大娘立在数步开外的桌案旁,她是来送粥水的,可送完了却不走,杵在那儿当灯芯。 “大娘怎么了?”姚木槿大约是看出她有事,这便问道。 姜大娘觑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答:“我刚才送粥进来的时候,被昨日那汉子拦在门外,他问我是不是知州大人醒了,我没告诉他。但我瞧他那模样,似是十分焦急。” “他人在哪儿?” “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让他先去歇着,他也不肯。” 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面上露出纠结神情。 韩迟云见状,忍不住问道:“门外何人?你刚才说临安来人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姚木槿舀起一勺粥送至韩迟云嘴边,道:“先吃粥,吃完了就告诉你。” 待粥水吃得干干净净,姚木槿将空碗递给姜大娘,又捏起布巾为韩迟云擦拭唇角。 将一切做完,她定睛看着韩迟云,凝声道: “韩大人,门外那人是王逵,他有事寻你,我去叫他进来,你们慢慢说。” 韩迟云看着姚木槿沉郁的面色,心里已隐有不好的预感,薄唇紧抿,没有做声。 姚木槿和姜大娘一起离开房间,见王逵果然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这便对王逵说了,让他去见他们大人。 “你慢些告诉他,他刚醒,我怕他受不住。”姚木槿叮咛道。 “娘子放心,小的有分寸。” 眼看着王逵进了屋子,姚木槿心底担忧却越来越盛,青青过来,想扶她回房歇息,却被她谢绝了。 她只想站在这里等着,等韩迟云知晓事情之后,她要看到他,心里才能安定。 天还是阴沉沉的,也许还会下雨,这个春天,潮湿不堪,人也浑身沉甸甸的,宛如淹没水底,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长一些,寝卧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王逵低着头走了出来。 姚木槿再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入房内。 韩迟云半垂着头坐在床沿,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帘低垂,看不清眸色,浑身似僵住般一动不动,甚至在听到姚木槿进门的声音时,也没有挪动分毫。 惟有死死抠在床沿的手,指节嶙峋,青筋轮囷,暴露了他内心的悸动和悲伤。 姚木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临安有那么多名医,也许相爷很快就没事了。” 她知道自己是在说些没用的废话,可眼下她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韩迟云低低地“嗯”了一声,却仍是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握住姚木槿落在床沿的手,十指交扣,沉声道: “姚娘子,我刚才已交待王逵,今夜我便与他一起赶回临安。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万望娘子珍重。” 姚木槿大惊失色:“今晚就走?!你才刚醒,身子都还没好,怎受得住路上那般风尘?!”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还有一更,更新时间是晚上6点~ 第82章 泪落 第82章 泪落 “顾不得那么多了, 再晚些,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话毕,韩迟云放开了姚木槿温软的手, 扶着围子, 这便要下床。 姚木槿自然明白韩辙病重一事对韩迟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此事在他心头分量沉沉, 自己到底是外人, 确实无法劝阻, 于是便伺候着韩迟云洗漱更衣,又和姜大娘一起, 帮韩迟云收拾了归乡的行囊。 而韩迟云则强撑病体, 前往州衙大堂,将洪水善后的诸般事宜尽皆交待给衙门官员, 又告诉他们, 自己必须立刻赶回临安,赣州城就交给他们了。 诸人皆行礼应是。 当日申时三刻,韩迟云强打起精神, 与王逵一起, 走出州衙大门。 马匹早已备好, 他正要翻身上马,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韩大人!韩迟云!” 韩迟云回眸向身后看去,这便瞧见姚木槿气喘吁吁地跑出州衙,一路跑至他面前。 “说走就走,你也不跟我道别!”姚木槿话语中隐有怒意。 韩迟云垂眸看着女子忧虑的面庞,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想与你说离别,我怕……” ——我怕道别的话说出口,就再无法相见。 韩家是外戚。自古以来, 外戚掌权之事都是遭人攻讦诟病的,哪怕做到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地位,其死后亦是阖族抄斩。 离开临安的时候,韩辙早就说过,韩迟云羽翼未丰,又不肯与温家联姻以求庇护,倘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则韩家必遭攻讦,韩迟云必遭攻讦。 到了那时,能否撑过劫难,谁都不好说。 但这些话,韩迟云没有告诉姚木槿,他不想她平白担心。 姚木槿却似读懂了韩迟云眼中未尽之言,忽地上前两步,抬手将一只香囊系在韩迟云腰间绦带上。 韩迟云低头看去,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 这香囊正是那日他在二门花树下捡到的那只。彼时他曾想打开看看,可姚木槿却宁愿闹得大家狼狈不堪,也不肯给他看一眼。 然而现在,她却亲手将自己如此宝贵的东西系在了他的腰上。 这香囊里究竟藏着什么? 姚木槿的手指在发抖,颤兢兢的,不过一只小小的香囊,却费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才系好。 “你不是想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姚木槿抬眸望着韩迟云,声音有些哽咽,“我把它送给你了,想知道你就自己看——但你现在不能打开,回临安再打开。” 说着说着,湿了眼角。 韩迟云抬手,用拇指轻轻为姚木槿拭去眼畔泪珠,又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莫哭,等我消息。”他说。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也是哽咽的。 但他不想在此时落泪,以免惹得她更加伤心,于是他不再言语,只将她的手合在掌心,用力捂了捂,之后便翻身上马,与王逵一起打马而去。 马溅红尘,尘烟扑眼,眼前是心上人远去的背影。 夕阳西下,他穿着那身惯爱的雾山蓝,真如一片远山淡云似的,就这样消散于长街尽头。 * 送走韩迟云之后,姚木槿再次搬回了慈云巷。 可自从韩迟云离开赣州,这些日子以来,她做事总是心不在焉的。 譬如,明明说要去街上磨镜,可人都到街铺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镜子。 再譬如,去菜市买了一兜萝卜,人走了,萝卜忘在了菜市摊子上。 又譬如,在酒馆给人结账,酒水五十文,下酒菜三十文,人家给了她一陌钱,她倒找给人家五十文。 更有甚者,寒食节那天,姚木槿带顾青闻去贡水游玩。 水边有个卖寒食粔籹的小摊。孩子嘴馋,想吃甜甜的粔籹。姚木槿晕晕乎乎去买粔籹,买完就走了。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出好远。 当时简直是吓坏了,只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闻儿!”她大喊一声,赶紧回头看去。 这一看才发现,孩子正好端端地被亲娘抱在怀里,而孩子的亲娘就站在她身后。 “小啾,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沾沾抱着孩子,担忧地问。 姚木槿面色惨白,僵硬地摇了摇头,仿佛神魂初归躯体。 此后数日,姚木槿都不敢独自带着顾青闻出门,生怕那天的事情再次上演。 韩迟云走后,姚木槿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看云,把太阳看走,把月亮看来,看着看着,就把一个月的光阴看了过去。 这期间,她也曾数次去州衙找人探问情况,但却没人能说清,韩迟云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人只知道,朝廷似乎并没有追究他擅离职守之过,但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临安像一只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将韩迟云吞咽下去,再无声息。 又过了几日,恰逢墟市开市,姚木槿和顾沾沾仍如往常那样,往酒馆招待客人。 姚木槿住在州衙的那些日子,酒馆一直都是顾沾沾带着小丁小红在打理。 顾沾沾早年在市井卖唱,于人情世故中斡旋,虽然她脑子不够活络,胆子也不够大,但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打理酒馆亦是不在话下。 待姚木槿再次回到酒馆,两个人就仍是一个掌灶,一个掌柜。 寒食已过,赣州却还在下雨,只不过没有前段时间那般滂沱,但仍是淅沥不停,往年都是一直下到端午过后,今年大抵也不例外。 因着淫雨连绵,今日集市上并没太多趁墟之人,舜华酒馆也冷冷清清的。 姚木槿百无聊赖地敲着铜子,一声声,敲得心里愈发凌乱慌张。 临到快打烊的时候,提辖崔漠突然带人来歇脚。 姚木槿赶忙向崔漠拜了万福,又对小丁吩咐道:“快去打两壶果酿筛给崔提辖吃,再端两盘酒糟鱼。” 崔漠倒也没推辞,直到就着香美可口的酒槽鱼将两壶果酿全部喝完,他这才开口道: “姚娘子,某今日其实是有个消息要告知娘子。某也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某觉得娘子一定很想知道。” 姚木槿心头搐紧,忙问:“崔提辖所言何事?” “不瞒娘子,衙门前日收到行在邸报,言韩相爷已薨逝。” 姚木槿脑中登时便是“嗡”地一声——韩辙死了?! “他呢?”她问。 崔漠自然知道这个“他”所指何人,叹了口气,道:“眼下知州大人尚无音信……但据某猜测,他恐怕不会再回赣州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姚木槿的心瞬间凝结成冰。 韩相爷死了……韩迟云不会再回赣州…… 他不会再回赣州了。 送走了崔提辖,姚木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馆内,听着檐下雨声,整个人陷入无法言说的情绪之中。 小丁不知掌柜发生何事,正想问询,却被顾沾沾拦住。 顾沾沾倚着灶房的门,冲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别去打扰。 雨声敲在人心上,点点滴滴,濡湿心田,长出一片葱茏的悲欢离合。 韩迟云自那日离开赣州到现在,鸿雁无信,鲤鱼无书。 他曾说让姚木槿等他的消息,可直到现在,却没有只言片语稍给她,她不知他究竟发生何事,亦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他对她说了数次“嫁给我”,她皆没有答应。 先开始以为他在耍她,是以不答应;后面得知他是真心,但却恼他,仍旧没答应。 倘若她早早答应他,与他冰释前嫌,那么无论是追随他,亦或是质问他,她都能有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名无分,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姚木槿抬手,雨水落在掌心,凉冰冰的,凉得发苦。 三日后,姚木槿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找崔漠打探一下韩迟云消息的时候,赣州递铺的铺兵却再次登门,将一封书信交给她。 信是韩迟云写来的。 姚木槿用抖得不像话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去,却也只看懂了五六成。 那信写得十分文绉绉,其中有很多字词,她不认识,更不知晓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选择像从前那样,拿去街市找书启先生帮忙读信,而是将不认识的字全部誊写出来,火急火燎地去请教县学的先生。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韩迟云的信。 她要将韩迟云写给她的每个字都认下。 她一定要自己读出这封信上写的所有内容。 抱着急切的心,不过短短半日,姚木槿就将信上的生词僻语全部记住。 当天夜里,就着摇曳烛火,她再次打开那封信。 现在,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看着韩迟云写下的字句,眼泪如断线珠子,簌簌滑落。 韩迟云写的是—— “翌顿首,吾友木槿足下台鉴。” “吾此番归京,家中遭逢变故,始料未及。” “伯父驾鹤宾天,吾服齐缞,感皋鱼之悲,昌黎之痛,凄凄不可终日。” “皇考慈妣早世,彼时吾尚年幼,懵懂人事,今眼见至亲殂谢,始觉人间残忍,从今往后,吾已再无可倚之人。” “昔读诗书,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今吾亦如是也。” “吾离虔之日,足下将贴身香囊托付,吾终夜开眼,辗转反侧,忆足下所嘱,遂拆其一窥。” “内中所见,令吾失魂落魄,心旌怊怅。” “吾万料不到,当日吾执足下之手,随意撰你我名姓,竟使足下如此珍之惜之。” “足下义重,吾今生难报万一。” “伯父出殡之日,相府主仆皆齐聚,吾见关雎,向其询问砗磲一事。至此方知,竟是吾疏于管教女使,惹其心生嗔痴之念,遂将手珠私藏,后又弃置不顾。” “吾设身处地遥想当日足下之情状,亦觉心如刀绞,吾万死难辞其咎。” “书至此,翌已泣涕如雨,不敢落笔。” “庙堂叵测,宦海浮沉,朝廷对吾另有委任,吾已不必归虔,足下亦不必惦念。” “今生恐不能再见,胸有万言,不知从何道来,惟寄尺素,聊表歉意。” “吾非坦荡君子,心臆有情,畏惧言说,遂使足下蒙屈。” “吾优柔失决,当断不断,复使足下受累万千。” “每思及此,吾惭怍非常。” “吾亏欠足下良多,今生不敢言谅。” “当日匆促离别,诸事未及言说,今日搦管,方觉世事造化弄人……憾未及言说,幸未及言说。” “惟盼木槿足下多喜乐,无忧惧,加餐饭。往后余生得遇良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比目鹣鲽,莫不人羡。”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翌再拜,再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临安 第83章 临安 待信读完, 姚木槿已然泣不成声。 韩迟云将她唤作“吾友”,字字句句以“足下”相称。 他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字里行间亦没有丝毫宠爱狎昵成分。 “宠爱”这个词, 外表光鲜, 实际上, 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是失权之人妄图以此自我麻痹的幻象罢了。 而韩迟云, 他是以平等的姿态,尊重的言辞, 来抒写他心头的深情——他知道自己跌落万丈泥淖, 必将失去她,但他永远尊重她。 姚木槿将信捂在心口, 无声恸哭着。 泪落如雨, 眼前发黑,头也阵阵发晕,以至于连身后有人走来都不知道。 忽然, 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姚木槿睁着哭肿的眼睛回头看去, 这便看到顾沾沾站在自己身后。 “小啾, 回临安去吧, 去见他。”顾沾沾柔声说。 姚木槿抬起颤抖的手,攥住了妹妹纤细的手指,哽咽着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岂料顾沾沾却摇了摇头,娓娓言道: “我不想再回临安了,回去就难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往,我怕了那个地方。……我很喜欢赣州,和闻儿就留在这里,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倘若你不想再回来……你放心,我会把孩子好好养大,不会让她成为另一个你我。” 姚木槿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发现,妹妹已经成熟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当了母亲,为母则刚,到底与以往不同;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逼得她不得不成熟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聚散离合,谁也顾不了谁一辈子。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透过朦胧泪眼,姚木槿与顾沾沾对视着,最终,她低低地应了声“好”。 收到韩迟云来信的次日,姚木槿便开始收拾行装,她要独自返归临安。 明知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韩迟云,但她仍坚定地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中缘由,只有回到临安才能打探清楚。 韩迟云在信里表现出一种非常奇诡的态度,说什么“得遇良人”,什么“天涯两地”,看起来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字字句句皆不祥之兆。 姚木槿由此推断,韩家必然是发生了什么,韩迟云也许亦遭遇了一些不能诉诸言语的困厄。 凭她对他的了解,他既如此说,那么原因只能是——他出事了,且他不想因为这事而连累她。 那些词句像谶语一样垒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令她胆战心惊。 她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向临安。 从赣州至临安,有水路和陆路两条途径。 若是走陆路,赶马车,一则耗时太甚,二则容易路遇盗匪。 因此大多数行客都是走水路,先由赣江北上,到达江州之后,沿长江一路向东,再进入浙江(钱塘江)便可抵杭。 大约三日后,姚木槿打听到涌金门码头那边有一艘去往临安的商船即将出发,好巧不巧,那船主正是姜大娘她夫君的表弟的伯母的堂侄。 七拐八绕也算是亲戚。 姜大娘托了话给那人,请他顺道捎上姚木槿。 那人倒也爽快,这便为姚木槿收拾了一间舱房出来,允她随船同行。 临上船之前,姚木槿将顾沾沾和顾青闻托付给了姜大娘,姜大娘素来是个热心肠,爽快地答应会帮忙照看她们母女。 姚木槿顿觉安心不少。 次晨,航船启程。 细雨之中立于甲板,望着渐渐远去的赣州城,姚木槿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便是过新年那会儿,大年初三的早上,天光很好,她和韩迟云坐在花厅里,披着冬日晴阳,喝茶聊天。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郁孤台。 郁孤台就在州衙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地属子城,有兵士把守,平民百姓是不能随意登台眺望的。 姚木槿来赣州这么久,每每唱着“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但却没有能真正上去看看的机会和身份。 那天,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将这心事告诉了韩迟云。 “你想去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韩大人乃本州父母官,那郁孤台就如同您的私宅大院,想去就去,端的是令人眼红。我一个市井妇人,哪能去那种地方。” 韩迟云柔声答她:“你若是想去的话,我带你去,我们现在就走。” 姚木槿眼前一亮,刚想答应,却又不想看到韩迟云因此而得意,别扭了半晌方道: “不去,大过年的上去吃冷风,没甚意思。过段时日再说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去也不晚。” 她知道自己是在拿腔作态,但也不知为何,她就是很享受这种在韩迟云面前拿腔作态的感觉。 彼时韩迟云无奈地笑着,应了声“好”。 可谁知,比春暖花开先来到的,是漭漭洪水,是韩辙的死,是她和他的离别。 姚木槿最终也没能登上郁孤台,去看一眼“青山遮不住”。 有些遗憾,也有些后悔。 人世间,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便错过了,失去了,无可挽回。 姚木槿凝眸望着已经几乎看不到的赣州城,唇边是一抹哀凉的笑。 罢了,罢了。 大船沿江而下,一路顺风顺水,五月廿八那天,姚木槿回到了临安府。 这时节正赶上临安的梅雨季,雨水缠绵,似纱帘一样细细地飘荡着,整座城都湿漉漉的。 撑着油纸伞的官人娘子于西湖边擦肩而过,雨帘如梦,竟莫名多了许多惆怅。 再次站在这潮湿空濛的细雨中,望见湖光山色,姚木槿只觉熟悉又陌生。 梅雨季的雨水,骨子里是一种没日没夜的张狂。 雨一落下,心田便萌出许多生机蓬勃的爱与恨,却又潮湿得很,吸饱了水,胀鼓鼓地坠在心上。 其实姚木槿并不讨厌梅雨,哪怕从前做买花娘子的时候,下雨就躲雨,天晴就继续卖花,唱着曲儿走街串巷。 她早就练出了一种与生活和谐相处的本事。 只是今日,她忽然想起昔年梅雨时节,在凤凰山,她受了委屈,韩迟云默默地为她撑伞。 彼时的他与她,恐怕谁也不会料到,他们之间会有后来的那么多纠葛与痴缠。 * 抵达临安之后,姚木槿先去了李桃杏的客舍。 来不及歇脚,也顾不得叙旧,只和李桃杏打了声招呼,将行李等物安顿下,之后便马不停蹄去往相府。 等她到了相府门外,却被门上雪白的封条刺痛双眼。 相府大门紧闭,正门交叉贴着两张封条,就连角门都贴着封条,往日里守在门前的阍侍也早已不见踪影。 显而易见,整座府邸已是人去楼空。 姚木槿怔怔地站在相府门前,半晌回不过神来。 手中油纸伞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凶,竟是雨下大了。 从前不讨厌梅雨,可今日忽然觉得讨厌起来。 眼看着雨势愈急,油纸伞已遮不住,姚木槿只好四下张望着,想寻一处避雨的地方。 因着相府的败落,就连门前这条街道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没了行人,也就没了做生意的小摊贩,四下看去,惧是寂寥。 姚木槿纵目向稍远处看,瞧见街尾有个小摊子,她略作思忖,快步往那小摊子走去。 那是个卖吃食的摊子,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搭着彩棚,支着锅灶,卖些炒肺、炒肝之类的小吃。 姚木槿装作路人模样,于彩棚内的一张矮桌旁落座,叫了碗炒肝。 临安府的香药炒肝,从前姚木槿很喜欢吃,可时隔许久,今日再次吃到这熟悉的味道,姚木槿的心却并无想象中的慰藉。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如同嚼蜡一般。 卖小吃的老汉似是看出面前这女子心情不佳,恰好此时也无旁人来买吃食,他便放下锅铲,在姚木槿对面的杌子上落座,笑问道: “不知这位娘子是打哪儿来?适才小老儿瞧见娘子在前面站了许久。” 姚木槿放下竹箸,打听道:“老人家,你可知晓韩相爷府中之人都去往何处?” 那老汉把神色一凝,反问:“娘子认识相府的人?” “我有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姊妹,原是在府里给他们当家主母做女使,今日我本是来寻她的,却不知相府竟已被贴了封条。” 老汉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娘子恐怕是从外面来的,不知临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小老儿奉劝娘子一句,千万莫再去寻他家的人,眼下躲得越远越好。” 姚木槿紧张得指甲抠入掌肉中,声音也打着颤:“究竟发生什么事?韩家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老汉抬眼望着相府方向,幽幽地说: “小老儿在此做买卖也有十年,说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就是今日你大富大贵,明日他曲终人尽。树倒猢狲散罢了。” 在姚木槿的细细打听之下,那卖炒肝的老汉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她又结合从前知道的情况,于心底逐一拼凑,终于勉强拼凑出此事的前因后果—— 韩家是因着韩相爷和韩皇后的缘故,这才得如日中天之势,然而,朝中多有对此忿忿不平者,此番见韩辙已死,便联合起来,意图将韩家彻底打入深渊。 自韩辙薨逝之后,韩皇后亦遭受官家冷落,宠爱不复。 相府这宅子本是朝廷赐宅,眼下已被收回,孟夫人带着她那个患有痴症的儿子回了娘家,女使仆役等皆已被打发走。 至于韩家那些旁支子弟,现在是下狱的下狱,贬官的贬官,几乎无不遭受牵连。 老汉说至此处,停下话语,咂了咂嘴。 姚木槿听得心里一揪一揪的慌,半晌才问道:“韩大人呢?他也下狱了么?” 她并未明说究竟是哪个韩大人,但那卖炒肝的老汉却在瞬间明白了她问的是谁。 老汉叹息着:“韩大人并没下狱。昔年韩大人深得百姓爱戴,自韩家出事之后,日日都有百姓在登闻鼓院为韩大人鸣不平。小老儿也是道听途说,说朝廷念在韩大人往日清正为民的份儿上,打算将他远远打发了便罢。” 姚木槿感觉自己几乎死去的心忽地又跳动起来,赶紧问道:“朝廷要把他打发到哪儿去?” 老汉摇了摇头:“咱不过是个布衣草民,哪能晓得这些,说不准是要去海那边了。” 海那边……崖州?儋州??? 姚木槿感觉自己似在悬崖边一脚踏空。 她又想起韩迟云的那封信,信上说,“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看来,他是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刻意不告诉她。 他不想牵连她。 “老人家可知晓,韩大人现在人在何处?”姚木槿又问。 “这个……小老儿也不晓得。” 老汉讪讪地笑了笑,这便起身回到摊子旁,执起锅铲继续做他的香药炒肝去了。 姚木槿独自坐于桌旁,心似断线纸鸢,空荡荡地飘着,悬而未决。 她低了头,默默盘算着,该去向谁打听韩迟云的下落。相府被封了,万幸他立身端正,没有被人拿到错处,不曾下狱。 可他现在究竟在何处?如何才能相见? 彩棚外,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油布棚上,发出淅淅索索的哭声。 声音冷在耳朵里,姚木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恰在此时,忽听那老汉立于锅前,一手叉腰一手持铲,用苍老的嗓音唱起一支曲儿: “陋室空梁,泡影尘霜。” “荒花野草,残瓦断墙。” “管他是风流纨绔,清骨忠良。” “千秋万载人皆逝,只余明月照大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真相 第84章 真相 姚木槿回到临安的当日, 放下行李就去了相府,眼见相府人去楼空,心底漾起一片茫茫无际的悲哀。 她向人打听韩迟云的去处, 却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傍晚时候, 雨停了, 天边浮起彤霞淡淡, 算不得落日熔金, 但至少,明日应该不会再下雨。 姚木槿与卖炒肝的老汉道了别, 这便去寻程厌。 程厌如今已被擢为潜火教头, 不需要再去防隅官屋值守,更不用再上望火楼。 他现在的职责是在步司潜火营负责操练新兵。 步司潜火营位于凤凰山麓, 靠近钱湖门, 因此程厌就在钱湖门外的弥陀寺旁僦了个宅院。 姚木槿离开临安后不久,程厌便娶了叶二娘,眼下夫妻二人住在钱湖门外, 和和美美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 “老妈妈, 敢问步司潜火营的程教头家在何处?” 姚木槿出了钱湖门, 行至弥陀寺旁边的巷子, 边走边向人打听。 “往里走,转过去,再往那边一转就到了。” 坐在巷口的老妪抬手为她指了条路。 姚木槿谢过老妪,沿着巷子往里走,七拐八拐之后便瞧见前方一户人家,院门外站了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妇人。 妇人仰着脖颈、踮着脚尖往巷口望着,一副翘首企盼模样,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姚木槿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叶二娘! “三嫂!”姚木槿笑着喊她。 妇人听闻唤声,收回殷殷企盼的目光,这才发现近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容颜姣美又可亲的女子。 似一瓣桃花自九天落下,这女子往这儿一站,整条陋巷都明丽起来。 叶二娘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小啾姐姐!是小啾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姚木槿笑得眉眼弯弯。 “快进屋!快些进屋!” 叶二娘一把拉住姚木槿的手,激动得脸颊泛红,边念叨边将姚木槿往屋里扯。 她挺着大肚子,行止颇为不便,姚木槿见状,赶忙搀扶着。 进了前院,叶二娘向灶房喊道:“绣儿,看茶来!” 灶房内,一个女使的声音清脆地应着。 叶二娘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二人步入正屋,抬眼看去,姚木槿只觉心内一暖。 这虽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江南民居,但却收拾得整齐干净,墙上还别出心裁地挂着许多通草花样,桌上则放着没做完的女红,似乎是一件小衣裳,看得出来,这家的女主人心灵手巧。 “小啾姐姐,你快坐!” 女使绣儿从灶上端来茶汤,放在姚木槿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道:“娘子,这位女客是谁呀?奴瞧着好生面善,仙女下凡似的。” 叶二娘伸出手指在绣儿额头轻轻一戳:“丫头就会贫嘴,这是我和官人的大恩人,小啾姐姐。” 姚木槿掩口笑道:“我叫你三嫂,你叫我姐姐,咱俩这是什么干系?” 叶二娘霎时羞红了脸,也笑道:“你不说我还没察觉,净是些胡叫乱答应了。” “我三哥呢?”姚木槿问她。 “还在营里没回来呢。绣儿,你去院子外面守着,若是看见官人回来了,赶紧告诉我。” 绣儿答应一声便去了。 叶二娘拉着姚木槿在屋内两把灯挂椅上分别落座,细细地对她说了夫妇二人如今的景况。 原来,程厌自擢为教头之后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走动。 步司潜火营紧挨着皇宫大内,肩负整座宫城的防火重任,每旬日休沐一天,旬休时可归家探亲,其余时候,教头和兵士们都住在营里。 说来也巧,明日恰是程厌旬休,叶二娘知晓他今夜一定会回来,这才迫不及待地站在院门处张望。 “快生了吧?”姚木槿的目光落在叶二娘高高挺起的肚子上。 叶二娘颊边又浮起红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声答道:“快了,应该是秋天的时候。” 说完她又问姚木槿何时回到临安,打算待多久,今后有何措置,姚木槿柔声与她闲聊着。 突然,院门处响起绣儿咋咋呼呼的声音: “回来啦,官人回来啦,娘子!” 叶二娘听闻喊声,管不得自己挺着肚子行动不便,竟像只小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程厌刚行至院门,冷不丁就被人扑了个满怀,边笑边嗔道:“看看,当心摔了。” 叶二娘抬手搂着程厌脖颈,仰头笑着说:“厌哥,家里来客人了,你猜猜是谁?” “是谁?” “你猜嘛!” 程厌却笑道:“来客人了你还这样撒娇,不怕被人看了笑话去?” 叶二娘羞赧却坚定地说:“她不会笑话我们的。” 话毕,拉着程厌的手往房内走。 姚木槿站在桌旁,听着那二人由远及近的话语声,面上盈盈笑意。 门帘被人打起,程厌一眼看到姚木槿,脚步一顿,霎时便愣在原地,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冲着程厌冁然一笑。 “小啾……”程厌的眼眶泛起湿意,片刻后凝声道,“我晓得你肯定会回来,果然。” 天快黑时,叶二娘打发绣儿去街市上买了一堆吃食回来,四人围坐桌前,美酒,美食,兄嫂,亲情,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是自韩迟云走后,这么长日子以来,姚木槿感到最熨帖的一个夜晚。 兄妹二人诉尽离别之情,程厌又将黑羊巷卖房子的钱拿给姚木槿,叶二娘又拿出自己为姚木槿做的女红——两条裙子,两件抹胸,三方绢帕,原打算过段日子让铺兵递送的,现在可以亲手交与。 直到月上中天,姚木槿说要回桃杏小栈,叶二娘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院门。 夜里已经没了顺路的车马,程厌便去旁边的弥陀寺借来一头驴,扶着姚木槿骑上驴背,他牵着绳,打算将妹妹一路送回去。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程厌牵着驴走在前面,姚木槿被驴驮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从前——杭城的初夏,她和程厌并肩坐在一辆送菜的牛车上,进城去看顾沾沾。 那天是她和韩迟云初见的日子。 那天穹苍湛蓝,白云皎洁,程厌说要给韩迟云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而她则在一旁咯咯地笑。 那样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若是她这辈子不曾与韩迟云相识,她究竟会如何度过一生。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只知道,她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 “三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姚木槿突然问程厌。 程厌沉声道:“我还不了解你?韩家出事了,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躲得远远的。你绝不会不管韩翌生死。” “三哥,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程厌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我只能将我知晓的告诉你,你随意听听。” 随着程厌的言说,姚木槿心中关于此事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韩辙因恶疾暴毙,韩迟云回临安奔丧,那些从前被韩辙强势打压过的政敌,在韩辙死后,将火力全部集在了韩迟云身上。 韩辙没有出身,本是凭着辅佐官家登基的功劳,以及强势雷霆的手腕,这才稳坐宰执之位。 大宋极其重视出身,没有出身之人,纵使站得再高,到底被人鄙视。 譬如昔年面涅将军狄青,纵使官至枢密使,照样被人公然嘲讽没有出身,便可知大宋文官对此有多看重。 糟糕的是,韩迟云也没有出身。 据说,在遭到御史台数次弹劾之后,朝廷已决定将韩迟云贬往僻州。 “朝廷要将他贬去何处?”姚木槿问。 “不知。” “三哥,你能帮我打听打听么?我必须见他一面。” 程厌没说话。 但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姚木槿看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桃杏小栈的时候已是三更,将程厌送走,姚木槿便回房洗漱。 哪知才刚换了衣裳,却听有人叩响房内。 “小啾,你睡了吗?”是李桃杏的声音。 姚木槿赶忙答应着,将门打开,将李桃杏迎入屋内。 “这么晚了,怎得还不睡?你是店东,明日还得早起。” 姚木槿口中问着,关了门,一回头却见李桃杏坐在椅子上,面露古怪神色。 “怎么了?”姚木槿语带担忧。 “这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究竟何事?” 李桃杏抿着唇,似乎在遣词,半晌方道:“那日你让我为你备下一壶合欢酒给韩大人,你还记得吧?” 姚木槿点头,这事她如何能忘。 “奇就奇在这里,”李桃杏蹙着眉头,“第二日,你和他都走了之后,我进来收拾屋子。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姚木槿心里一沉,问道:“看见什么?” “那房内窗下摆着一只花瓶,你记得不?观赏用的白瓷瓶,里面也没插花。我想着顺便拿去洗洗,插几支花,这一拿却发现内里盛满了水。” “我心头奇怪,先时还以为是伙计躲懒,将懒得收拾的酒水倒在里面了,我还骂了伙计,伙计却都说冤枉,我这才觉出不对,沾着那酒水尝了尝——可不就是我为你备下的那壶合欢酒嘛!这还不是最奇的,你道最奇的是什么?” 话至此处,李桃杏顿了顿,抬眸去看姚木槿。 姚木槿的脸色已经泛白,拿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李桃杏,等她继续说下去。 “最奇的是,我让人拿了酒壶来,将花瓶里的酒液全部倒入壶中。你猜怎么着?不多不少,刚好倒满一壶!” 姚木槿的脸色愈发苍白。 李桃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后来我琢磨来琢磨去,只有一种可能——韩大人根本没喝合欢酒,他趁你不在的时候,将酒全部倒在了花瓶里……当时你心绪紊乱,所以没发现,其实,他跟你喝的一样,也是麦门冬熟水!” 话至此处,真相大白。 姚木槿的身体猛地晃了晃,抬手扶着桌子才将将站稳。 韩迟云,他根本没喝那壶合欢酒,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清醒的,他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与她云雨巫山。 只要他不喝酒,那么就可以认为,姚木槿没有做过骗人喝药酒这种卑劣的事,那么二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就从她的“欺瞒引诱”变成了他的“主动为之”——是他情难自抑,是他自愿如此。 他清醒地与她缠绵,拥着她,吻着她,将她面上泪水尽数吻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和后果。 那天夜里,李桃杏走后,姚木槿呆坐窗前,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的长庚星变作启明星,浓稠黑夜变作清冽白昼,姚木槿坐到浑身僵硬,也无法抚平自己内心的波澜动荡。 她要见他,她必须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一面。 * 自那日之后,姚木槿便在桃杏小栈住了下来,她已拜托程厌帮忙打听韩迟云的事,而她自己却也没闲着,日日往街上跑,想去市井间看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御街,一群闲汉聚在众安桥边,等着有人来雇佣帮闲。 姚木槿已经每天往这里凑,凑了许多天,只为打听韩迟云的景况。 她心知这些人最是消息灵通,是以今日又凑过去,每人塞了几文钱,询问有没有人知晓韩家的事。 也许是今日运气好,竟被她问出些门道来。 “韩家?韩家早就树倒猢狲散咯。” “朝廷这些事轮不着咱们说三道四,左不过就是今天东家起高墙,明天西家盖阁房,风水轮流转呗。” “听说此次扳倒韩家,要数温家和史家功劳最大。尤其是史家,他家老子儿子都因为这事飞黄腾达咯。” 姚木槿大吃一惊:“温家和史家?!” “是啊,温大人本就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儿,至于史家,那史鸿飞现在已经是礼部尚书了,他那儿子,叫个什么史亭之的,现在也是威风的不得了呢。” 史亭之。 温丛琳的情郎。 姚木槿又是一阵惊诧! “史家与韩家有什么仇恨?为何非要扳倒韩家?”姚木槿追问。 闲汉之中有人压低声音,道:“咱也是听说,韩相爷主张抗金,史家却与金人走得近,早就与韩相爷不对付了。” 原来还有这层干系! 姚木槿心头一阵兵荒马乱。 却在此刻,忽听身后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女子话音:“这位娘子——” 姚木槿循声回头,看到数步开外站着一位年约十七八的女子,腰扎围肚看带,身着圆领袍,瞧装束应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女使。 那女使向姚木槿礼道:“我们娘子想请您吃些茶果,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你们娘子?在哪儿?”姚木槿问。 那女使向身后不远处的一间铺面指了指,正是眼下极受临安仕女们喜欢的“御街朱七娘果子铺”。 姚木槿顺着女使的目光向果子铺二楼看去,那是一间济楚阁儿,阁内坐着一名女子,离得太远,瞧不清究竟是何模样,但姚木槿很肯定,自己并不认识她。 “我们娘子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想告知您,请您随我来。”女使看出姚木槿的迟疑,再次开口劝道。 既已如此说,姚木槿只得随着那女使去了。 二女走进铺内,沿着木梯登上二楼,女使在那间济楚阁儿的门扇上轻轻扣了扣,听得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女使将门拉开,向姚木槿示意,姚木槿打起纱帘步入阁内。 哪知一走进去就惊呆了。 独自坐在济楚阁儿里喝茶吃果子的女人,姚木槿见过,不仅见过,她甚至还和人家互相指着鼻子对骂过。 “周家娘子?!” 姚木槿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女人却厌烦地撇了撇嘴,道:“别叫我周家娘子,我现在跟周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我娘家姓王,闺名月溯。” 王月溯冲着对面一把花枝圈椅抬了抬下颌,道:“坐吧。我在这儿吃茶果,恰好看到你在街对面一群闲汉中间挤来挤去,也不嫌脏。” 末了又面容厌弃地补了句:“你一个女人家,怎好往那种地方挤。” 姚木槿并没介意王月溯的嫌恶之辞,只在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叫我来是有何事?” 王月溯执银箸夹起碟内一块定胜糕,轻咬一口,悠悠吃着,良久方道: “原本也没打算跟你说什么,但就在刚才,我看到你那副样子,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应该告诉你。” 姚木槿静静地看着王月溯,等她继续说下去。 王月溯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我晓得,周恒是被你和那个姓顾的贱人杀死的。” 姚木槿的身子猛然一僵,面上显出警惕。 王月溯却又笑了: “你别紧张,这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当日为救你出狱,需要一个证人来证明周恒身患疯症。韩大人应该没告诉你,那证人究竟是谁吧?” “他没说。”姚木槿摇了摇头。 “没说就对了,只因当日便讲好的,这事除了大理寺案宗,再不可让旁人知晓。” 话至此处,王月溯再次笑了起来,笑容里一点儿也没有昔年大婆打外室的那种尖厉刻薄,反而带着一种闺阁女子所特有的愉悦。 她挑起眼眸看着姚木槿,缓缓道:“其实那个证人,就是我。” 姚木槿大惊失色! “你……你为何要……救我?”她问。 王月溯却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王月溯是武将之女,打小就是个泼辣脾性。 其父乃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她是家中长女,昔年由父亲做主嫁给了太府寺卿家的儿子周恒,也算是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 岂料那周恒却是个混账东西,沾花惹草,花天酒地,不学无术。 王月溯对此极为厌恶,与周恒吵过,也去顾沾沾那里大闹过一场,年纪轻轻就落了个“妒妇”之名。 自周恒死讯闹出,王月溯看准时机,日日在家哭天抢地,王芃得知周恒死在外室那里,顿觉面上无光,这便将女儿从周家接走。 过了没多久,韩迟云在某个月夜,登门拜访王芃。 彼时,韩迟云和王芃在书房说了许久,直说到月上中天。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王月溯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次日,父亲便告诉她,要带她去大理寺,让她当着大理寺左断刑和右治狱的面作证,说周恒身患疯病,发病时往往会行自戕之举。 “我父亲交待我说,周恒的病平日在外看不出来,唯有夜里关上门,不当心就会发作。我听到这儿,瞬间就明白——这个证人,非我不可。周恒夜里关了门到底有没有病,这事,就只有我说了算。于是我问父亲,做证人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有的,不但有,还有很多。 王芃虽然没有明确告诉王月溯,但王月溯猜测,韩迟云定然是向父亲许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很明显,这许诺让父亲很满意。 而从王月溯自己这边来说,证明周恒是因病自戕而亡,总比证明他是被两个女人合力砍死的,面子上要好看些。 与此同时,王月溯再次抓住机会,向父亲表示,她可以作证,但她也有自己的条件。 那条件就是,今后她的择婿之事必须由她自己决定。 嫁,不嫁;嫁谁,不嫁谁,她要自己决定。 王芃答应了女儿的要求,于是这个对案情至关重要的伪证便做了出来。 姚木槿听至此处,已是目瞪口呆,她不禁惊愕于韩迟云的手段和心思,同时也惊愕于王月溯的敢想敢做。 思至此处,姚木槿起身向王月溯拜了个万福:“多谢王娘子。” 王月溯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我,我本就不是为了救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要谢就去谢韩大人吧,他为了你的事,可没少花功夫。” 姚木槿低着头,没说话。 她是想谢韩迟云的。 她现在不仅想谢韩迟云,还想被他紧紧抱住,想被他亲吻,想与他缠绵至无尽深渊。 可惜,她现在却连他究竟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离开了朱七娘果子铺,姚木槿悻悻地回了桃杏小栈。刚踏进客舍的门,就发现程厌已经在等着她了。 “三哥!” 姚木槿疾步上前,满目殷切地望向程厌。她知道,程厌这时候来,一定是带了韩迟云的消息。 果然,屋门一关,程厌便低声道:“打听出来了,韩翌被贬岭南,原本是要贬去雷州的,幸而朝廷里有人上书求情,这便改为广州。” ——贬官岭南! 姚木槿口中泛起酸苦,心也像被人揪住一样,又紧又疼。 她虽没去过岭南,但从前在市井间也常听人说起,说那里蛮烟瘴雨,暑热难耐,并且蛇虫肆虐,一只虫蛇顶临安的三个大,稍不当心就能要命。 “他人呢?已经走了么?”姚木槿颤声问。 “应该还在临安,但究竟在何处却不得而知。如今那史鸿飞在朝中势头正盛,且一心想将韩家踩死,不允许任何人见他。官家是摆明了要坐山观虎斗,态度也含糊得很。但我听说,他不日便将启程赶赴广州。” “真的见不到么?见一面都不行么?”姚木槿愈发焦急。 “我想过了,你要见他,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在临安。在临安,对你对他都不好。” “那要在哪儿?” “等他出了临安。” 姚木槿想了想,又问程厌:“他赴任会怎么走?” “别的地方不好说,但他既然要去广州,必定要先经过衢州和上饶,之后经赣州,过梅岭,抵达广南东路,朝廷贬官赴任,历来皆是如此。” 姚木槿想了想,沉声道:“三哥,劳烦你帮我再打听打听,他究竟何日赴任。” “好。” 抬眸望着窗外,姚木槿容色坚定地说: “我去衢州等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结局哈宝宝们,不见不散,比心 第85章 奔赴 第85章 奔赴 七月初八, 炉中火,宜破屋坏垣,忌祈福安葬。 清晨, 卯时初至, 四邻尚安静着, 两辆马车便已停在清河坊一户人家门外。 前一辆是载人的油壁车, 后一辆则是装货拉行李的般载车。 此刻行李诸物皆已装载妥当——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不过三四木箧并几只包袱,内中皆是些书籍衣物。 另有两名书僮并两名车夫, 候在车旁, 看样子一切都已收拾好,就等出发了。 清河坊的这户人家极其神秘, 左邻右舍议论起来, 皆是一问三不知。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这私邸十分气派,据说是韩相爷生前花重金置下的屋产, 可是却从来没见人住过, 一向都是静悄悄的。 然而, 就在大约半月前, 这宅子里却突然住了人。 那人极其神秘,虽说居于此地,但却从不出门,就仿佛被软禁了似的。 街坊邻里对此虽是好奇,但毕竟跟已故的韩相爷有关,听闻近来韩家景况十分不妙,大家都怕惹上事儿,也没人敢去打听。 可今日, 宅子里那人却淋着清晨的绵绵细雨,自己走了出来。 似林山泊雾,如烟川云渰。 书僮见韩迟云出来,赶紧上前为其撑伞,问道:“大官人,咱们这便走了?” “走吧。”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正待上车,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名男子的声音: “——迟云!” 韩迟云回眸,这便看到沈如钧身着墨绿公服,撑着一柄用旧了的油纸伞,独自沿着坊道,快步向他走来。 待行至近前,韩迟云压低声音:“你怎来了?快回去,莫给人瞧见。” “我来送送你。”沈如钧说。 听闻此言,韩迟云眼眶微微泛红。 韩家在史温两家的联手打压下,几乎可说是一败涂地,眼下朝中大多数人都对韩家避之唯恐不及,幸灾乐祸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沈如钧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亲自来送他,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沈如钧去岁参加科考,果如他所料,一甲二甲皆无缘,但好歹得了三甲之首,赐同进士出身。 因韩迟云曾答应过,不将他外放地方做选人官,因此,在韩辙的安排下,他得以留在临安,任国子监四门助教一职,官秩从八品。 耳闻噼噼啪啪的落雨声,沈如钧与韩迟云并肩站着,一时皆有些恍惚,不知该说什么。 湿热的水气黏在身上,竟比凛冽冬寒更令人难捱。 沉默许久,沈如钧开口道:“迟云,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能留在临安。我原以为你去赣州不过权宜之计,可谁知现在……你却要去往那般蛮荒之地。” 沈如钧神情和言语皆透着遗憾,细细听去,或许还掺杂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韩迟云轻笑一声,道:“不必谢我,你回吧。” 话毕转身正要上车,却听沈如钧又道:“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 韩迟云的身体倏然一僵,扶在车辕上的手也顿住了——他在等,等着沈如钧继续往下说。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沈如钧轻哼一声,语气满是愤懑不平,“你去往平江府不久,温家长女就嫁给了史亭之。那史亭之算个什么东西?招蜂引蝶的浪荡子罢了,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借着温家的东风,眼下却扶摇直上了。相爷薨逝之后,史温两家联合,铆足了力气打压你们韩家。尤其是那史亭之,恨不能将你踩死。” 沈如钧越说越激动,话语逐渐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迟云,当初若是你娶了温家长女,恐怕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就算相爷不在了,就算那史鸿飞恨韩家入骨,但只要你是温磐的女婿,他就一定会保你,绝不会让你出任何事。只可惜,你竟然为了一个市井卖花女,把自己的前途,韩家的前途,统统都不要了,以至于现在沦落到去岭南做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地步!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韩迟云此番被贬广州,乃任广州别驾从事史。 此官明面上是知州佐官,但实际上既无实权亦无职事,甚至无特许根本不得签署公事,其官秩为正九品,比沈如钧的从八品还要低。 韩迟云背对着沈如钧,听着对方一声声的指责,却没有丝毫怒火或愧疚。 他在这前路茫茫之中仍是朗然的,无论生死,他甘愿接受。 他愿意为一人放弃所有,哪怕现在,他连那人也已失去,但这又如何呢? 他这人犟得很,向来是做了就不后悔。 依旧保持着背对沈如钧的姿势,韩迟云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我最喜欢的那两首诗吗?” 沈如钧一愣,半晌,撇着唇角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嘲笑还是苦笑。 他想起来了,韩迟云最喜欢的那两首诗是——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朝李唐时,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而被贬为朗州司马,十年后,他终于回到长安,于是提笔写下一首潇洒戏谑的——“尽是刘郎去后栽”。 岂料因言生祸,他再次被贬,这回甚至直接贬去岭南,做了连州刺史。 万幸的是,岭南的凄风苦雨,他竟全都熬了过来。 又是十数年后,再次回到京城,他亦再次提笔,写下了更为潇洒戏谑,甚至带了些挑衅味道的——“前度刘郎今又来”。 那些贬他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还生机勃勃地活着。 几十年的贬谪生涯,于他而言,尽是缥缈尘烟罢了。 他不愧,亦不悔。 韩迟云从容上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忽然问道:“如钧,你有没有怀疑过,相爷根本不是因病薨逝?” 沈如钧的面色“唰”地一下白了,隔着车壁,他看不见韩迟云的表情,但对方如此突然的问话却让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发现了什么?你回到行在的时候,见到相爷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良久,沈如钧反问。 “见到了,但那时伯父已陷入昏迷,根本说不出话……伯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内传出韩迟云的叹息声,以及接下来,他镇定得令人后背生寒的话语: “如钧,我会查清伯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那般矍铄之人,会突然暴毙而亡……无论凶手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声音沉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凛冽,似亟待出鞘的龙泉太阿,未见其刃,已知其锋。 恍惚间,沈如钧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位“韩辙”——虽非亲生父子,可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力,却是如此相像。 昔年,韩辙凭借一己之力从閤门祗侯一路向上,直到坐上平章军国事的宰执大位。韩辙能做到,焉知韩翌做不到? 韩迟云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外仆从得令,知晓该出发了。 “驾——!”车夫拎起缰绳,挥动马鞭。 马车离开了清河坊。 车轮撵着地面碎石,发出辚辚辘辘的声响,宛如一曲悲歌,但这悲歌才刚刚唱了个开头,谁也不知后面的调子会是如何。 沈如钧站在原地,看着韩迟云的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神情晦暗复杂。 * 此次贬官岭南,韩迟云只带了两名书僮和两名车夫,一行五人从清波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他们必须按照朝廷的既定路线走,不可随意更改,并且每到一处,还需拿着告身文书在当地驿所登记。 轻车简从,不久便抵达衢州。 至驿所安顿好行李车马,是夜,韩迟云与随行仆从在衢州驿馆下榻。 衢州的夏夜与临安并无不同,若非要比较的话,大概只是衢州比不上临安热闹罢了。 临安的夜从来都是喧嚣的。昔年衣冠南渡,北人南来,渐渐地,临安府的夜色变得比东京开封府还要热络。 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渐渐就迷了眼,让人不思故土,让人“直把杭州作汴州”。 韩迟云立在驿舍的窗牖旁,推开窗,仰头向天穹看去,那里挂着一弯上弦月。 或许比上弦更丰满些,毕竟今夜已是七月初十,他离开临安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韩迟云感觉自己的心空荡荡地疼着。 其实他并不畏惧,毕竟,他要去的只是广州,而不是连州、雷州。 遥想当年,朝廷将苏东坡贬至儋州那般荒芜可怖之地,今日他被贬广州,已是很好很好。 他心里的空和疼,只是因为,那里缺了一块。 缺失的那部分是他这辈子最生动鲜活的部分,也许他的余生再无法感受到,那种明媚得几乎刺眼的生命力。 因为那个洒脱自在、生机盎然的女子,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不想连累她,遂亲手关上了她走入他人生的那扇门。 他想,依她的泼辣脾气,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这是他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他确实是希望她能将他忘记的,如此一来,她的余生也许能过得欢悦些。 夜深人静,草蛩的聒噪都已消停,十方世界都阒寂着。 起露了,四下皆湿漉漉的。 夏末秋初的夜,已经凉了下来。韩迟云忽觉有些冷,关了窗户,独自坐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手指碰到系于腰间的一样东西,韩迟云心头微动,俯身将那物从绦带上解了下来。 那是一只香囊,便是姚木槿送他的那只。 这香囊,韩迟云已经打开看过了,可现在,他再次将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韓遲雲,姚木槿”。 这是昔年他在黑羊巷那间陋屋里,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将这随手写下的字纸如此珍重地装进香囊,随身带着。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可这份爱,他终究无法回报。 韩迟云弯下腰,将脸埋在膝盖上,双肩微微耸动。 自离开赣州以来,他一直在为韩家的事奔走着,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可今时今夜,他独自坐在这阒寂如死的驿舍内,只觉一颗心痛不可忍。 哭声被他死死地咬在唇齿间,唯有细微的哽咽,随着呼吸,回荡在陋室之中。 也许,也会回荡在他的余生。 他的余生不会再有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到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的时候,韩迟云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次晨,驿丞剧烈的拍门声将他惊醒。 他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打开门,见那驿丞站在门外大呼小叫着: “哎哟喂,吓死末官了,末官还以为……还以为韩大人……” “还以为我自尽了?”韩迟云淡淡地接话。 那驿丞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莫怪末官有此忧虑,只是末官确实见过,有些人被贬往南边,还没过梅花岭呢人就没了。……读书人嘛,都是心高气傲的,受不得这些磋磨。” 韩迟云从容迈步,走出驿舍,遥遥留下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 今日乃七月十一,处暑,宜婚嫁迁居,忌伐木斋醮。 驿馆外的马车已经套好,众人上车,继续向南。 草叶上晨露未晞,天地也仍是雾蒙蒙的,湿热之感包裹着疲倦的灵魂。 离开驿所没多远,马车外,书僮柏舟忽然叫了起来:“大官人!大官人您看窗外,那人好生眼熟。” 韩迟云本是黯然地坐在车内,听得呼喊,这便打起车帘向外看去。 前方草坡上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嫁衣,手执团扇,头上戴着些庸俗的装饰物,披着晨曦站在草坡上,仿佛茵茵绿草中一朵恣肆绽放的野花。 在看清女子是谁的刹那,韩迟云呆住了。 待到马车行近,女子从草坡上快步走下,拦在马车前面。 车停了。 韩迟云手脚并用着从车上跳下,浑身剧烈颤抖,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女子。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片刻后,他用沙哑悲怆的声音问道:“你是来与我道别的吗?” 女子摇了摇头,面上漾起笑容,如同一场温柔又烂漫的梦境。 * 许多许多年后,韩迟云已经变成了鹤发鸡皮的耄耋老朽,这一生中的很多事他都已经遗忘,但唯独对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晨露未晞的草叶,记得潮湿慵懒的天光,以及,那个明媚得令人驰魂宕魄的女子。 他记得,她向他伸出手,曦辉落在她的掌心,像一片片金色的花瓣。 人间不再下雨,他也不再下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被金色的花瓣温暖着,而他也会紧紧抱住这朵只属于他的清光。 他听到她说—— 她说:“韩迟云,我不是来与你道别的,我是来嫁给你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记】我一直觉得,爱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稀有珍贵之物。就像书中借姚木槿的心理活动所写出的——“它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欲罢不能,是浑身颤栗和泪流满面。”“惟有爱,能让人同时体会到痛苦和痛快。”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其实比“上价值”的宏观叙事更难把握,因为它过于细微,每一个节点都稍纵即逝,需要十分敏锐的感受力,以及不算太匮乏的人生经历,才能触碰到那柔软深邃的梦境。在如今这个略显冷漠的时代,我们往往能理解喊口号式的上价值,炫技式的华词丽藻,却理解不了细腻流淌的真情实感,甚至很多人对它嗤之以鼻。但没关系,无论能否理解,是否喜欢,感谢所有读到此处的读者,感谢各位的阅读和陪伴。感谢诸君一起见证了小啾和小韩从第一章 的“初见”到最后一章的“奔赴”,见证了故事中间他们每一次细微的情感转折。他们闹别扭,矫情,拉扯,发疯,直到最终走向彼此,修成正果。陈寅恪先生在《论再生缘》里面写过一句话——“聊作无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我想,写故事大抵也是如此吧,在“无益”和“有涯”之间彷徨辗转,博弈抗衡。小啾和小韩之间,是一个不上价值、不讲大道理的故事。他们只是两个性格鲜明的凡夫俗子,有优点亦有缺点,在爱情之中痛并快乐着。倘若这个故事有那么一两处细微的情感波折曾打动过你,在你的心湖漾起涟漪,小啾和小韩都会因此而高兴的。再次感谢诸君,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读者,祝大家幸福,美满,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