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本轻狂》 第一章 京城名伶至旬阳 旬阳县,城门外,秋风起。 门口贴了三个月的通缉令到现在有些泛黄,有几处还破损。守城的勘察兵捡着通缉令上的画像仔细勘察进出的平民,面容严肃容不得一丝放水蒙混。 也快到下午三四点,一天就这样过完了,等天黑入了夜,就是宵禁。良家百姓不做工,店铺不营业,全部人都要乖乖回家睡觉。入夜不出门这是这个县里几个月新加的规矩。等到那时城门紧闭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几个兵也都无聊的打着哈哈,一个兵得了空便想着找棵树来解手。刚寻到一颗叶子都落光的秃顶柏树,他正要准备解裤带,同时双眼习惯性的眯着眼凝望远方,看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也来不及继续解手,指着远边的一处方向,对城门口勘察兵通知道:有外来人进城啦,看着人还不少哩。 一群士兵纷纷往那边瞧一群车队朝这边进城,车队的车马少说也有十来辆,有的车上装着箱子,有的是车装着人,每辆车上均有一位熟练的车夫驾马,保持前后紧跟的距离,一辆一辆有秩序的排队,到了城门口被这几个勘察兵拦住。 这十来辆车里估摸着也有四五十号人啊,勘察兵心虚的咽了口唾沫,心提到嗓子眼。 好家伙!这可有得忙了。 领头的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兵,他拿着位高权重的名头对着这些马车上的人吼道:“远方的朋友哪里来的”。老兵说话还有些含蓄。却见到每辆车上插着一面锦旗,上边正正方方写着三个大字:常青班。 这可是这些年北平名头打的很响的戏班,前一个月刚听说这戏班要离开北平去别处讨生活。也不知道是不是寻线路瞎摸着讨的生活,这戏班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到这莫须有的小县城——旬阳 现在正被这里的几个侦察兵拦截,需要给个交代。 他们的头辆马车,有个人匆匆下来,是个戴玳瑁边眼镜的年轻人,一身简朴的朱青色长袍,浑身点墨的读书人气质,他一下来礼貌般的拱了供手,一脸笑意的迎着城门口的几个勘察兵。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几张盖了印的墨绿色硬皮本子给刚刚质问他们的老兵道:“这是居民证,您看看”,老兵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几眼,埋头打开居民证仔细检查。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此间隙,套近乎闲扯道:“早就听说你们戏班的沈烨灵沈老板唱戏是一绝,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这里呀”。 年轻人礼貌的冲他们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第二辆马车示意他们说的沈老板就在这辆里:“我们就是随着沈老板来的”。 几个勘察兵也纷纷对第二辆马车翘首以盼,虽说没听过沈郎唱曲但却都听过他名声,当年和他师兄张长信唱的《牢狱鸳鸯》在北平戏剧院里更是红得一票难求。还听说他貌比潘安,上至名媛小姐下至杂院丫头都对沈郎一见倾心。 这不免让人对他有些好奇。 年轻人看着他们笑了笑,立刻跳上了车,从车上取下几包用黄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一一礼数周全的双手递给他们,也不忘客气道:“几位官爷辛苦了,这些都是京城特色的糕点还请不要笑纳”。 检查兵也都是双手接过,一脸笑吟吟,年轻人用眼神暗示着油纸底部,勘察兵会意,仔细一摸一片冰凉,原来藏着几块大洋。 收到大洋的勘察兵都美滋滋的,心里便有了打算,一面看向检查完毕的老兵,等他吩咐下面的工作。 老兵以前打过仗,见过的世面也多,这些小兵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老兵看完居民证,看了这年轻人与这群马车半天,眉头紧锁:“这几个月我们旬阳出了会咬人的通缉犯,闹心的很,你们这么一来,我们更是闹心”他说出自己的苦楚,随即变得有些为难:“上头要严查进出口人流,每个人都不能放过,我们也没办法”。 年轻人明白老兵之后的动向,走到第二辆马车窗前,对着窗内人掀起的一角商量了几句,年轻人应着车内人的意思,点了点头回来道:“我们沈老板给几位道了声辛苦,应几位的公事,我们全体下来您挨个查便是”。 车内全体人都集体下来查,那场面倒是有些壮观。想着场面一个傻里傻气的勘察兵对即将要出现的沈烨灵满怀期待便问道:“沈老板还真是客气,真没想到来我们这唱戏,你们是在哪个戏院开嗓呀?” “春和院”,年轻人如实回答。 一个勘察兵也掺和进来,但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道:“哎,要不是之前北平传开的那事儿,他能来咱们旬阳?” 读书人眯着眼,表情有些为难的向他们行了个礼,示意他们别说了。 谁都知道给沈老板唱《牢狱鸳鸯》的张长信前一个月好好的在戏台上唱戏,等戏唱到最后当着同台的沈烨灵的面拔剑自杀,据说血花四溅,直接洒在沈烨灵脸上、衣服上,就这样他情同手足的师兄当场死在他面前。 那天之后,沈烨灵便有了这个离开北平的主意 侦察兵无意中点到这里,第二辆马车上,便随即有位少年跳了出来:“怎么说话的北平传开的哪件事,谁稀罕你们这破烂镇,要不是我二叔想来,小爷我才不稀罕这地方”。 那少年约摸十岁左右的模样,站在马车上比他们高一截,身上带了一身邪火。 “尚植”,年轻人威严般的叫着少年的名字,少年果然立刻闭嘴,身上的火气消了大半,嘴里委屈的哼哼了两声对年轻人的称呼:“大师兄”。 年轻的检查兵顿时傻了眼,不是说第二辆车上做得的沈烨灵沈老板吗,怎么出来一个脾气火爆的少年。 然而少年身后的车厢内传来一声呼唤,少年忙掀开帘子,一个身着绛紫色长褂,身材修长的男子从里面出来,虽是从马车上出来的。但更像是从西洋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皮肤白皙,眉睫乌浓,五官更是精致。 一旁的勘察兵更是看得眼都直了,这出尘的气质全北平的名伶里头更是找不出第二个,这男子若不是沈烨灵还能有谁? 沈烨灵从马车上和少年一块下来,少年观察勘察兵一个个看到沈烨灵之后的反应,毫不客气的得瑟:“哼,当年想在后台见我二叔真容的人海了去了,如今被你们几个撞上,就求佛吧”。 少年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厌世态度,让一旁的读书人搡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训斥道:“少说几句,师父最不喜听这些”,少年回头朝他不服气的捋了捋舌头,态度依旧不改。 沈烨灵也拿少年没办法,抬手对年轻人吩咐道:“汝良,带尚植上车剩下的我来处理吧”。 年轻人点头回应:“是,师父”,接着就将少年带进第二辆马车坐好。 沈烨灵走到几个检查兵跟前,开口道:“几位官爷,我是北平的伶人沈烨灵,刚刚我小侄子冲撞了几位,是我管教无能还请海涵。我们人多也不是存心来给几位添堵,是想来这城里卖手艺求生活,若是因为我们给几位带来不便,那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我们能配合的地方尽量配合周到”。 不愧是在北平唱过戏的,连说个话都像唱歌一样好听。说完沈烨灵朝几个勘察兵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叫来了大徒弟徐汝良让他将马车上的人都叫下来,准备配合勘察兵工作。 “官爷,我妻子生病怕风,能不能让我上去照顾,免除我们下车检查”,沈烨灵说话不紧不慢,微微低头,以表对老兵的尊重。 老兵看着沈烨灵很是顺眼,便也同意让他和他妻子待在上面,勘察兵个个动身对着通缉画像向戏班里的人一一对照过去,检查完人又检查完车后,纷纷跑回来冲老兵点头说没问题,确认车队安全的老兵,见着沈烨灵下来也表态他们车队可以进城了。 这一番折腾,车队的人听到允许进城,先是松了口气上了马车,沈烨灵看着他们坐上马车转身双手相握,朝胸前一倾态度诚恳的对着他们行礼,老兵原本就对他印象不错,现在更是喜欢,放下刚才的严肃,客气道:“沈老板是北平的名角,能来旬阳是我们的荣幸,赶明得了空,我也买张票来给您的戏添点热闹。” 沈烨灵点头含笑:“多谢”。 老兵将沈烨灵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沈老板看着眼熟,以前可来过旬阳” 沈烨灵回答道:“是来过,住过一段时间,在这里认识一些人,后来怀念一些事,所以离了北平来这里唱戏谋生”。 老兵恍然大悟,继续客套道;“怪不得我见您像一个人,您是哪年来的旬阳”。 “十三年前”。 “住了多久”? “三年”。 “哦”。。。。。一番答问沈烨灵也没有觉得不耐烦,反倒每句都认真回答。 老兵会意,眼神像刀子,在他身上又刮了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冷笑道:“这道怪了,我看您和我认识一个哑巴少年长得像,就连在旬阳住的年份差不多。。。。。唉!许是我弄错了,嘿!人老了脑子不好,沈老板天不早了赶紧进城吧”。 沈烨灵点点头,又行了一次礼,转身眉头紧锁的上车。 这群声势浩大的车队就这样进了旬阳。 老兵还在看着马车的车尾,只听那几个年轻的检查兵便在一旁讨论。 “沈老板还真是好看,外头都说他与妻子相敬如宾,十分恩爱,沈老板因妻子得病也从不沾花惹草,是个十足的好丈夫。这样想想他家夫人如果不是与沈郎相配的美人,那相貌一定说得过去。不过刚才我上他们的马车勘察发现他夫人脸色真是差到没边,像断了气的死尸一样躺在沈郎身边”。 第二章 我要我爹 车队进了旬阳。这旬阳是一个镇,要说地方小吧,其实它比一个县还大。从北平到天津连着火车线,这里正好沾了点光,地位比一个市还高,小商小贩叫卖,邻里街坊的相互寒暄,扒手、流浪汉、富商、买花少女。。。。大街上该有的热闹都有,只是热闹过了都把这一切化成平常,此时大街上有这么长的一马车队即刻吸引住这半条街的目光。 “哟,这么大排场,旬阳好久没来这么多人了,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物呀”。 “嘿!还不知道吧是北平请来的名角儿,也不知吹的什么风到我们这来”。 “北平的青官老爷们伺候惯了,来我们这边陲小镇享点不一样的呗,还能是什么”。 “哎哟!你看那是不是梨园瘸子李经理的车?都开车来接喽”! 一辆擦得漆黑铮亮,前边刺眼的晃着两个别扭大灯的汽车正对着这队人马驶来,坐在辆车马上的徐汝良最先探头发现这一情况,连忙向着身后马车喊了道:“师父,李经理来接咱们了”。 喊了话,身后车子上那脾气火爆少年钻出了头,对着前面徐汝良的马车略有疑惑的喊道:“什么”。 他们没听清,徐汝良也没脾气的再喊了一遍:“春和院。。。。的李经理来接咱们了”,徐汝良在戏班中唱的是小生,喊起来声音也不大,于是提着嗓子卯足了劲一个字一个字再喊一遍,喊得连马车附近的路人都听见了。 少年听到消息,忙钻回马车上通报,一会这群马车队再次停下,一辆一辆马车上的窗再次从里面探出几个头来,少年随着沈烨灵再次下了车。 那辆汽车上的主人李经理也跟着下车朝他们走来,他走路时一条腿总喜欢往外撇,也总不能走平稳,像个瘸子一样很是难看,模样不算好看略透露着点猥琐,像是满肚子油水还要占小便宜的人,总之第一印象让沈烨灵身旁的少年看了就喜欢不起来,甚至他也不明白他师傅为什么要选这个姓李的人接管的戏院。 李经理、沈烨灵两人共同迈着步子向对方靠近,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般激动,当然更激动的要数前者,两只眼睛都泛着光,从下车那一刻开始便牢牢的锁定在沈烨灵身上不放。 “沈老板”。 “李经理”。 少年倒是知道了这李经理不光人长得猥琐,更是个话痨,打完照面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他说话的份了,而沈烨灵只是在一旁附和干笑。 不过说的都是一些沈烨灵的赞美的话,抹了蜜的嘴都没他的甜,少年心里对他的厌恶更甚,拉着沈烨灵的衣袖向后退了一小步。 知道少年讨厌他,李经理顿时生出了些尴尬,沈烨灵也微微皱眉,语气也有些强硬的对少年教导道:“尚植不许没礼貌”。 “算了,算了”李经理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好人脸,对着沈烨灵摆了摆手,显示着自己大度。可偏就那少年本就不买账,耍着小孩脾气大声吵嚷道:“我不喜欢这里,进城那么麻烦,这里的规矩一定很多,不好玩,我要回北平”。 “汝良”,沈烨灵不安慰他反倒唤起一直在车上窥探的大师兄徐汝良,徐汝良接到回应不出片刻便下马车,沈烨灵继续道:“给我把他带上车,真是越来越不服管教”。 “我不管,我要回北平,我要找我爹”,少年被徐汝良拖得没边,嘴里依旧不服管教的嚷嚷着几句,拖上马车吵了几句又没声了。 “他爹是。。。。。。”李经理问道。 沈烨灵心如止水淡淡的说道:“我师哥 ”,师哥张长信。 李经理恍然大悟,原来张长信生前留下来的孩子被沈烨灵收养了,别说那火爆脾气倒真和张长信有些像。说想死去的父亲了,这一个月没缓过来张尚植这样倒还可以理解,但沈烨灵表情依旧泰然自若,即便张尚植再怎么哭闹也不触及他的防线,伤春悲秋一下,这倒有些怪异。 正在思考时沈烨灵将他叫醒道:“李经理,我们已经在大街上很久了,再不走就要被赶了”,沈烨灵略有些尴尬笑了两声。 他们聊了大半天这一群车马停在街上确实有些不像话,全街上的有一半目光都没被他们锁定,还有传来说着窃窃私语的闲话:“这是谁家的公子呀,长得这么俊俏”。 那当然是要俊俏,模样不好你们怎么心满意足的来他的戏院里看戏呀,李经理这样想着,占时告别沈烨灵回车上继续启程。 沈烨灵来之前就拜托李经理找个能住下他们四十余人南北通透的宅子,不论价钱。李经理觉得这沈烨灵倒也是对自己的戏班子出手阔绰,要他说古往今来戏班里唯有挑大梁的有能力搬出来住,其余的都只能跟他回去住戏院去,哪还管住宿条件如何。 果然李经理为了迎合上沈烨灵的条件,一交代完就帮他找,在茫茫人海中还真找了个南北通透视野极好,而且离梨园不远的宅子。 只是交代的说房子是洛家的,顿时喜忧参半,要说洛家的房子雕梁画栋,红妆灰瓦,每件都是真货色。但也担心他们心黑呀,要是卖给他的这房子死过人、闹过鬼可就糟了。 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请了个风水师测测风水,没问题就给他们入住上了。车队的人下来伫立在门口等着搬东西,沈烨灵也一面过来说着满意与道谢的话,便看着一群人,有的带着拿着手中的胡琴、戏衣,有的扛着大刀红缨枪,有的跑去房内围观的,有的出来做点评的,你追我赶的,小心翼翼走路的,扭捏着身子作女儿态的伪姑娘,也有一看就是高大威猛如张飞李逵般的莽汉,总之一同汇聚在这房子的门口,全城也就只有这里最是热闹。 李经理在搬迁队伍中四处寻找着沈烨灵的身影,见到他还在马车旁,从袖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的给张尚植抹泪。刚才无理取闹,这回咋还哭上了呢,沈烨灵也还真是出奇的有耐心,帮着他抹泪嘴里且心平气和的说着点什么,想想也应该是些安慰人的话吧。 张尚植在哭,李经理更是不好意思去打扰。马车上里又钻出来一个女人,他没敢走近看,远远的推测道那女人各子矮小,身子也是极其的瘦弱,仿佛风吹就走的那种,皮肤确是没有血色的苍白,眼皮下一对黑眼圈黑的有些发青,整个头更是只有青皮包下的头盖骨,让人看了有些毛骨悚然。 在北平时就听人说过沈烨灵是出奇的好丈夫,妻子生病多年依旧不离不弃。看着女人要下车两人紧张的同时伸出双手搀扶的场景,也八九不离十的确定那是沈烨灵的夫人许曼。 他牵着自己的夫人,也同样注意到不远处李经理在汽车旁边看着他,刚才他只是道了声谢就把人晾在那总归有些不礼貌,于是让难得孝顺懂事的张尚植扶他夫人进去休息。 李经理见着沈烨灵过来正好和他交代一些没交代完的事:“沈老板,近些日子戏院没事,您在旬阳多玩会儿,等得了空我在接您商量开戏的事儿”。 沈烨灵点点头,依旧颔首低头道了声:“有劳了”。 李经理颠簸了两下脚,想上车,又提醒一句:“这马上要天黑了,这里闹宵禁沈老板到了晚上就别出来了”。 沈烨灵点头,目送着李经理离开,后又悻悻的回到宅子。 这一夜没人出来,戏班子卸了马车就开始找各自的卧室,然后熟悉环境,这宅子住下他们也是足够了,等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戏班里跟来的老妈子继续忙活,只是戏班子的一群孩子难得得到老师傅的允许不用练功,便拿着沈烨灵赏的钱出门闲逛去了。 沈烨灵找了片清净的地方做书房,书桌靠着窗,桌旁对面是一张卧榻,过了塌越过书架便是放满书的沙发。这种格局最让他满意的地方就是朱色窗框白色窗纱的窗子,一推窗,外面全景都能被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入了秋,外面没有景,只有杂草丛生的枯潭。 沈烨灵坐在书桌上眼前是一片荒败的景象,心境得就像惹眼的枯潭,手边拿着书,每隔几分钟翻一页。 懂事的徐汝良,拿着一壶茶过来,端端正正的摆在他师傅桌旁,关心的问道:“师父之前不是很想来旬阳吗,来这儿怎么不去逛逛”。 沈烨灵放下书,摇摇头柔声道:“不去了,你去玩吧”。 徐汝良转了下眼珠,想了想继续道:“师父,没事,你担心师娘,师娘有我看着,听说旬阳的西街和咱们北平的天桥一样好玩热闹,师父可以去那看看,怀怀旧”。 沈烨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里也有些好奇,合上桌上的书:“我以前是在旬阳住过,但西街我还真没去”。 徐汝良摸了摸鼻尖,皱着眉帮他找着借口:“那你可要去看看,师弟们都去那里玩了”。 沈烨灵看着徐汝良好心的劝自己去玩,自己也好奇,起身换了套素净的干净衣服出门了。 第三章 求见沈郎不能羞 西街聚集的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地方,由南往北,由东往西都可以逛,有摆摊卖茶,有随地卖艺。吆喝的叫卖的,耍刀舞枪的,哪里热闹人群就聚集在哪里。 沈烨灵沿着南往北走,路过几个葫芦摊,投了几块零钱给街边捡烟头屁股的小孩,小孩摸着钱,弯腰道了声谢,一溜烟不见踪影了。他继续往前走着街边上随处可见的杂耍队伍,被人群围的一圈又是一圈,根本找不到大公路,沈烨灵迷迷糊糊的走到最西边的河旁,河对头有几颗‘秃头’的柳树,再过去几十米开外处就是一条黄色的界限,那边竖着高高的城墙,不能过去了。 沈烨灵想着:今天就到这里。便转身刚想原路返回,但注意到时间还早,要是他现在回家得被徐汝良怀疑没有好好玩,他不想辜负徒弟为他的一片好意,于是沿着河的地方有一座钟塔,那里安静,他在那里坐上一阵到了时间,想好搪塞的理由再回家 钟塔上人少叫卖声也少,但旁边零星还有几处杂耍班聚集,沈烨灵在钟塔旁的柏树下坐定。偶尔一瞥在钟塔旁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手拿着圆筒二胡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脸上黑峻峻的,穿着一条黑色的大马褂,伸出满是泥垢的手,一手拉着弓杆,一手拨弄着琴弦,看着有些脏。 外表虽说不整洁,但男人搭在琴弦上的手认真卖力的在上面来回拨弄着,即便这样他跟前依旧空无一人,沈烨灵实在看不过去,走过来随手放了几块零钱在地上,男人一看露出一排黄牙对着他笑。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烨灵,见他穿着一身米白色大长褂,衣襟间悬着一块精致的匪玉挂件,白净的面孔,头梳的平平齐齐,头发是新剃的两鬓短的发青。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模样,于是将琴弦收了收,拿着沈烨灵放在地上的两块钱,在手上掂了掂重量,道:“先生真是好人,我在这等我闺女闲来无事谈谈,没想到让您给我开了张,您可要听戏,我闺女唱的昆曲可好了”。 男人不带粉墨修饰的夸着自己闺女,无疑是想让沈烨灵留下,话语间,来了一个约摸二十岁左右的一个姑娘,面若银盆,肤色是白里着点泛红,衬得丰秀,梳着一头复发,穿着湖蓝色旗袍,旗袍下光着两条白花花的圆腿。和着刚才看杂耍的人都看了过来。 姑娘走近男人,目光不时朝沈烨灵那边望去,对那男人道:“爹,您在这弹可弹出什么没有”。姑娘说着,将那只拿着手绢的手往前面一挥,暗示着周围肆意前来的看客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男人嘴角一笑,拿着钱冲沈烨灵指了指道:“还真弹不出什么来,要不是那位先生看我可怜给我两吊钱,我还真一个子也没捡着”,男人不屑的瞥了一眼周围这群人,大部分都是冲着自己闺女的两条圆腿来的。 姑娘对着沈烨灵笑了笑点点头,她拿起琵琶试了试弦,找了个正确的姿势要演奏,而眼睛早已将沈烨灵上下打量了个遍,打量完低头抿嘴一笑,男人换了件乐器,拿起竹鼓架了上去,抬头一看他姑娘还未开始演奏,来看的人就围满一圈。 沈烨灵也不急着走,找了个后排的位置,靠着一旁的柏树,安安静静的听。姑娘拨弄着三连根琴弦弄出几下音,吸引众人道:“我这姑娘学了几年昆曲,卖弄几下才艺而已,若是唱的不好还请包含”,说着又瞥头看了沈烨灵几眼,又说道:“下面我要唱的是咱们旬阳人谱写的《醉红楼》”,她将这谱曲的作者‘旬阳人’一笔带过也没明说,便开始唱起来。 这《醉红楼》被那姑娘唱了几句,算是听明白了这无疑就是借着林黛玉之口伤春悲秋,姑娘唱着眼神不自觉的总往沈烨灵那边瞧,像是在给他唱,林黛玉的苦像是对他诉。沈烨灵也看着这个姑娘,样子倒有些像薛宝钗,但这姑娘唱的是真有多愁善感的感觉,听了几句,对着她的唱腔略发感触的点点头,指间也不停的点着跟上他们唱的节奏。 旁边打鼓的男人等着姑娘唱到高兴之时,也跟着姑娘唱了几句,虽不能说唱准音,但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十分清楚与卖力。唱完后姑娘收了收琵琶,男人则出面拿着生锈的铁皮盘子,往周围看客旁化钱,一些人早在曲毕时溜走了,能给钱的无疑也没几个人,男人看着盘子里也没几个子儿,转头望沈烨灵那边看去。 只是沈烨灵刚才给钱了,不好意思在要,但看着盘上的钱币,还没挣满今天的量,于是厚着脸皮到沈烨灵面前,沈烨灵知道男人是来要钱的,掏了掏兜,将一块大洋放进他的盘里。 男人一听大洋扔进铁盘发出的清脆的碰撞声,连忙高兴的对着他蹲了蹲身子,改先生为爷。沈烨灵望向那姑娘,姑娘更是对着他,双眼含笑,似乎周围人都消失了,眼里只有他。 沈烨灵被盯得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转身想走却被男人拉着问道:“爷,不知您贵姓,在哪个衙门做事呀”。 沈烨灵应了他的话答道:“大哥,我姓沈,按辈分我是担不起‘爷’这个称呼的,至于在哪个‘衙门’做事,是不相瞒,我同您一样,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伶人罢了”。 “得,那我还是叫您先生吧”,男人斜眼再打量沈烨灵一遍,奇怪道:“先生看着儒雅大方,不像是唱戏的倒像是学堂里走出来的白玉公子”。 沈烨灵低着头,笑着解释道:“您是真误会了,我真是个唱戏的,昨儿刚搬来,在春和院唱戏”。 沈烨灵指了指东边,春和院就在东边,他手指着,说话一脸认真道,男人点点头,如果真是个唱戏的。那他就一片释然,笑了笑,叫来刚才弹琵琶的姑娘。 那姑娘走过来,脸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原本就红还是被天边的夕阳染红的,总之躲在他爹的身后,撇过头一脸娇羞,摘下衣襟上的手绢,拿起一角来回绕着手指。 男人叫来女儿后也自报家门上了:“我这女儿就是这样,先生莫怪,我姓娄,平时就在这儿,或者到前街的茶馆上给我姑娘伴奏,您要是喜欢可以常来”。 沈烨灵礼貌的点点头,又对刚才那首曲子听得意犹未尽,便见到男人已经将女儿拉过来,放到他眼前道:“我这女儿刚说她会唱昆曲,现在找了个内行的,献丑了吧”。 男人说着,姑娘对着他撇了撇嘴,撞见沈烨灵看她的目光,又羞着把头低了低,沈烨灵为她辩解道:“哪里,您女儿唱的好,我向姑娘这般年纪的时候还没姑娘唱的精神”。其实沈烨灵也不知道姑娘唱的好不好,只是看这曲子新鲜,没唱过,若是他听过几个人唱再来评价也不会是这样敷衍几笔。 那姑娘见着沈烨灵这般夸她,又躲回他爹身后不见人,沈烨灵见她这样害羞以为是姑娘胆小怕生人,也不觉得奇怪,反倒继续对男人说道:“大哥,您姑娘唱的曲子倒是昆曲里没有过的,我听了倒是很新鲜”。 男人摆了摆手解释道:“说来也是奇怪,那是个泼皮无赖在妓院写出来的,你说林黛玉冰清玉洁,他还在那种地方给她写曲,真是本末倒置不说还被荒唐的翻了牌,请了个角给唱红了”。 其余的就不用说,这首曲子便因此流传,翻唱。沈烨灵点着手上的节奏,将曲子又在手中过滤了一遍,如果是好曲他听了便全都记上,然而这《醉红楼》无疑与他心意相通,使他不得不问那‘泼皮无赖’是谁。 “沈先生刚来,可能也不认识,那无赖以前还有天才神童的美誉呢”,男人已经开始位那‘神童无赖’感到惋惜,又正经的说道:“你只要到我们旬阳窑子喊一声‘江沅’准能找到他,他呀最喜欢给妓女写诗了,那才华真是糟蹋呀”。 沈烨灵被‘江沅’两字惊到到了某根神经,心里被弄得七上八下的。还被什么东西盯上浑身难受,他抬头一看,躲在男人身后的姑娘正捂着手绢偷笑着看他,刚才羞答答的劲早已不复存在。 姑娘的这番看沈烨灵的眼神,到让人不免有些奇怪,沈烨灵沉下心,这一阵姑娘的表态沈烨灵心里已经猜到七七八八了。 只见沈烨灵拱了拱手向男人作别:“时候不早了,我想我也该回去了”。 老头试着往了下天边,确实已经到夕阳了,也不好意思再拉着沈烨灵不走:“也好,今天真是多谢沈先生了,要不是您的一块大洋我们没准要唱到宵禁哩,哦,对了沈先生要是不介意我家就在出西街的大杂院一处,您看到有姓娄的门牌,那里就是我家了”。 沈烨灵也点头想转身:“好,下回我一定拜访,只是今天要点快关门,我要赶着去给我妻子抓药了”。 “妻子”,男人和身后的姑娘像是抓住了话中什么不得了的信息,惊叫了一声。 沈烨灵态度怡然道:“是啊,我妻子老是生病,也好这样就能乖乖在病床上不会乱跑了”,他说着,对着远边的夕阳凝望,似乎刚才被盯得浑身难受的感觉没了。 第四章 小师叔打的一点都不疼 沈烨灵孑然一身的出去,依旧是孑然一身的回来,手中也不见提着他为妻子买的药,倒是回了宅子就看见自己几个徒弟拿着钱买了一堆吃的玩的,坐在大院的石阶上看月亮。 一个徒弟嘴里叼着大白糕对着他们聊道:“真是无聊,晚上也不能出去”。 另一个徒弟原本席地而坐,坐了太久又觉得累,又躺下和他解释道:“那是全城宵禁,你没看到昨天城门口的通缉令吗,那勘察的说上面的那人会咬人”。 “咬人,能将人咬死吗”,许汝良吃着他们买来的零嘴好奇的问道。 躺着的徒弟点了点头,疑神疑鬼的说道:“真能咬死人,先前一个镇守史被咬死了,然后又有几个普通百姓也被他咬死了,而且那人爱咬脖子,他一咬上人,那个人就断气了”。 徐汝良想象着此人在咬人脖子后满嘴的鲜血,张牙舞爪的朝着他跑来,而他就是下一个目标,他吓得口中的零食掉了出来。 沈烨灵一声呼唤将他从想象中脱离出来,许汝良和几个徒弟纷纷围了上去,每人手里各拿着一样玩意儿放在沈烨灵面前,让着他挑选,许汝良手中没有实物,光站着嘴里哈哈的询问道:“师父,在西街看到什么好玩的吗”。 沈烨灵点点头,拿了几样徒弟们手中的东西,意思了一下,便开始答道:“有啊,在钟塔那边遇到了一对唱昆曲的父女,还学了一段他们旬阳人做的曲”。 徒弟们一乐,有的回想着自己白天有没有去过钟塔,有的即使去过也没注意到有这样一对父女。 于是注意力由着曲子,转到那对父女身上了,许汝良好奇道:“我听大伯母说过,师娘以前也是唱昆曲的,身段好,唱法佳。那师父是师娘唱的好还是那个姑娘唱的好”。 沈烨灵揉了揉许汝良的头道:“自然是你师娘好”,几个徒弟打趣着回了房,沈烨灵也拿着他们几个玩意儿在手中,原本是习惯的回书房呆上一晚,如今又想到那姑娘弹的琵琶和当年许曼弹的有些神形相似,便在睡觉时又去看她。 沈烨灵给许曼选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书房,如果许曼夜里有什么疾病,他在书房能听到。他推开许曼的房门,柔弱的烛光只照亮她床边一角。 许曼蜷缩的躺在床上盖着厚棉被,难得见着沈烨灵来看她,现实一阵惊怪,又连忙起身:“二郎,你怎么来了”,说着在床旁边找凳子给他坐。 沈烨灵顺势拉了一条凳子坐在她床边,让她安心躺着不必招呼,她的病得了一两年依旧不见的好的,毫无血色都让皮肤上拖着两处黑眼圈,让人看了就是从死人堆了爬出来的样貌。 许曼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她脾气好,也随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沈烨灵告诉她,他今天去西街遇到的事,她便也猜出个大概:“那姑娘见你好看又心善,准是喜欢你了”。 沈烨灵也毫不伪装点点头,点的很憨,难得见他憨,光是眼帘往下垂,头上下摆两下,又说道:“我和他们说我给我妻子买药他们才放过我”。 许曼点点头,头点了两下又惹她嗓子痒,咳了几声,当做清清嗓这才道:“二郎是想到我,接着想到你娘了吧”。 许曼这话算是击到了他的软肋,抿着嘴不说话,眼看着许曼依旧一脸笑盈盈的看着他,眼角闪着光,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才会发出的光。 下一刻沈烨灵下半身老老实实的坐在凳子上,上半身倒在被褥上,头躺在许曼的腿上,隔着一层被褥,许曼的腿动了动。沈烨灵的双手无处安放,也跟着放在被褥上,只觉得光是有一层厚棉被包裹下,两条极瘦的双腿,还显硌得慌。 许曼将只剩下皮包裹着的手指揉了揉沈烨灵的头发,柔声道:“二郎是真想娘了,从当年听我唱曲就想了是吗”。 她没有叫沈烨灵回答的意思,或许就是因为她当年唱的那首曲子,让沈烨灵在妓院为她赎身,几经波折又嫁给了他。 许曼也想过沈烨灵根本就没把她当成妻子,她只是他娘的一个残影,所以这么多年没碰过她。外头都传沈烨灵对他妻子如何如何好,生病依旧不离不弃。在她眼里那倒不是一个好丈夫,是一个孝顺儿子该做的事。 她不揉着沈烨灵的头,换个地方改成轻拍后背了,依旧从容道:“二郎,等找到洛姑娘,我们在找你娘吧”,这样二郎心里记挂的人就都在你身边了,那他张师哥和师嫂子知道了泉下也会为他高兴吧。 沈烨灵刚刚萎靡的倒在许曼腿上,得了一丝温暖,后有精神的坐了起来:“有一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醉红楼》是江沅江先生写的”。 “江先生”,许曼坐在床头微微一阵,找到江先生,那二郎找到洛姑娘就有希望了,许曼不经为他眉梢一喜,咳得更厉害了。 沈烨灵关切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走了几步到茶桌旁到了一杯温水给她,许曼喝下水顺了顺心,继续听沈烨灵道:“只是江先生怕是不好找,他们说江先生堕落的在烟花柳巷,你知道的我当年被他拖去过一次,将你赎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去过那种地方了”。怕是会触景生情毕竟他娘也是那里出来的人,他去不得那种地方。 许曼也是为难,替他想办法。沈烨灵说完反倒一身轻松,站起来让她好好睡觉,江沅的事等以后自己慢慢想吧,他也回书房去睡觉。 他躺在塌上,向右侧着身正好对着窗,他将窗半虚掩着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挂着的大圆盘,圆盘洒下的白月光和着夜晚的秋风把她吹得更冷。他裹紧被子,蒙头睡了一晚。 第二天,天蒙亮,沈烨灵起床起的有些晚了,许汝良在他门前等了半天,才将药和早点送入他房中。 先是打了盆水伺候他洗漱,在看着他喝着药,吃着早点才说道:“尚植,一早就上学去了很乖不闹,还有师弟们也跟着虞师傅练功去了”。 他交代完,看着师父将药喝完,这才收了他的药碗,端上一盘装着巧克力奶糖的食盒,咽了口唾沫的说道:“师父,师娘说了等您喝完药,吃完这个就不苦了”。 沈烨灵看着食盒上包着花花绿绿纸皮的糖果,笑道:“她也真是有心了”。说着抓了两三颗塞到徐汝良手上。又将他还捧在手中的糖果再往他怀里推了推:“这些给师兄弟们分了吧”。 “好”,徐汝良将手中的糖果放进口袋里,欣喜的跑了出去,又回头被沈烨灵叫住:“汝良,等虞师傅打完了再去”。 徐汝良有些想笑,虞师父在他们戏班里是位老师傅,专教手下的徒弟练功,走堂步等各种戏里头的动作,一个徒弟要是练不好直接被他揪出来,拿着刀子面脱了裤子往肉里打,冬天刀子面就是块冰,打在肉里却能有股火辣辣的热疼。 以前沈烨灵的师哥张长信也是狠角色,和虞师父一起上下其手轮番将手下的徒弟打的皮开肉绽,还说:‘要想人前显贵,人后必要受罪’,这可都是祖师爷说的,都给我好好练。说完又是一刀面子,结结实实的打在一不争气的徒弟身上。 沈烨灵被徐汝良领到他们练苦功的院子前,虞师父斥责声伴随着徒弟们踢步的声音传开,不间断的还会伴随着几下响亮清脆的皮鞭声。 沈烨灵走进门,身后带着徐汝良捧着装着糖果的食盒,小徒弟们眼里泛着光,看向他像是在看一具菩萨。 虞师父指了指沈烨灵,向徒弟们说道:“你们看到没,你们的师父、师叔有如今成就就是从小苦练功的主,祖师爷才会赏饭。你们这些插科打诨的,一辈子都给人当旁的吧”。说着又恶狠狠的抽上几刀子。 沈烨灵连忙夺过虞师父手上的刀子,用刀面拍了两下自己的手掌:“虞师父,打的差不多了,您休息去吧,余下的我来”。 “你?”虞师父斜眼看了几下沈烨灵,沈烨灵一般不打徒弟,即便打也是因为徒弟懒,拿着竹鞭在徒弟手上耍几下狠。沈烨灵身子没他师兄那般魁梧,打起来一定也给不到徒弟们刻苦铭心打的疼。 但也只好作罢,虞师父打累了想好好休息,便答应了沈烨灵,转过头对着那些不成器的徒弟威胁的道:“你们也别侥幸,等着冬天来了,谁要是不好好练,我让他举着水跪在雪地里,跪到把水结成冰不可”。 于是转头信誓旦旦的跑到厨房拎了一壶龙井出来,悠闲的坐在轮椅上喝。 一炷香过去,徒弟们都揉着腰,摸着疼出来休息,常青班里有两派一派跟着张长信学,另一派是随着沈烨灵学,现在张长信不在了,便统归道沈烨灵门下,但称呼还是没变。 徐汝良端正巧克力糖果的食盒到他们面前,不出半天功夫便被一抢而空,一群人捏着糖口中感谢的叫着:“谢,师父”,“谢,师叔”。 分完糖几个少年坐在练功院外的勾栏上,或是不拘小节的坐在石阶上,总之能让自己舒服休息的地方全占了。 一个少年不可一世的说道:“我以前说虞师父的打像挠痒痒,今天一见着,小师叔的打才像挠痒痒”。 “那是师父舍不得打咱们,蠢货”另一个少年纠正道。 。。。。。。。 “不说别的,小师叔对咱们是真好,真可怜咱们”,有一位少年揉了揉自己被虞师父打的红印子。 众人点了点头,“大师兄,你那小师弟张尚植,是不是还在学堂苦逼的学着三纲五常”,被点到名的徐汝良忙抬起头,一般都是他送小师弟上下学,有时是师父。 一个少年有些不高兴:“他那脾气能在学堂里能学到什么,不就是挨了一顿打吗,和我们也一样”。 “学堂老先生刻板,能像小师叔一样饶过咱们吗”,刚才领头说话的少年似乎有些威武,像是被沈烨灵打过很光荣的样子。 这时,沈烨灵从他们身旁经过,众人纷纷围过来,有的叫着师父,有的叫着师叔。 沈烨灵笑着点头当做回应,看向在人群中的徐汝良,让他安排好师兄弟,厨房已经准备好午饭了。 “那师傅你呢”,徐汝良看着沈烨灵拿着伞准备要出门的样子。 沈烨灵见着春和园的李经理一直没个叫他们戏班来的意思,索性就去看看,了解了解他在旬阳的戏什么时候开张。 第五章 这作孽的缘分 沈烨灵看着天确实是要下雨,阴沉沉的模样,可他却走了半天就是不见雨落半滴。自己登门去春和园,结果敲了半天的门,出来一个六十左右的老伯,说李经理出门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春和园除了李经理,沈烨灵到现在还真不认识其他人,最后又只能重新抱着伞,一无所获的往回家的路上走。 他走在秩序井然的街道上,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山装男人放着大道不走,偏偏要往他这边靠,与他撞个正着。 他是一个唱戏的旦角骨架本就小,哪里还是这个高大男人的对手,这一擦肩的撞击男人反倒没什么事,沈烨灵却是被撞个一踉跄,手中的伞也落在了地上,不知道这男人是不是故意的。 失去重心的沈烨灵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子,还没等他站稳定,那男人态度诚恳道起歉来,将不小心、没留意的后知后觉展现的淋漓尽致。 沈烨灵对这种嗑着碰着的小事,也不介怀,等站稳了脚跟。云淡风轻得道了声:“没事”。 男人便开始低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由于他走路之快,沈烨灵捡起伞在抬头往回看时此人已经没影了。 人流随之也开始越发湍急,只见混乱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惹得街上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 捡回伞的沈烨灵,掸了掸伞上的灰尘,却发现这收拢的红伞叶内莫名其妙的鼓出了一个东西,他好奇的拨弄着伞叶往里一瞧——是把杀人的家伙。 沈烨灵在北平不是没见过,那些师长团长腰间的东西——枪。可惜之前它在那些大人物手上表现的春风得意、耀武扬威。也不清楚他们拿它来杀过多少人。 现在却在他的红伞下藏着一把枪,刚走了火隔着那块红布摸上去还有些微烫,那把枪是刚杀人不久的状态。 沈烨灵不惊回头朝那高大魁梧男人远去的方向一瞧,那男人已经没影了——跑的还真是快,把赃物全都推给沈烨灵的红伞。 沈烨灵抱着红伞扔也不是,藏也不是,随着人群的拥挤,他也将红伞连同着枪一起紧紧的护在怀里。 “不好啦,曹师长被人暗杀啦,那凶手一定跑不远的,就在这附近”。 随之,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警员便一排一排的出现,将前方暗杀范围堵死,并派出其中一列队伍,训练有素前去捉拿凶手。不光是凶手,看见可疑人员也要抓。 正抱着凶手杀人时用过的枪,他控制着面部的表情,淡定的与一排排训练有素的警员擦肩。他这一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所以遇到这种倒霉事,即便身处危险边缘依旧能处变不惊,泰然自若。 还有他也不傻,要是当众将这沾了血的枪拿出来,交给警员证明是那凶手藏在自己红伞下的。仅靠他一张嘴,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既然前方的路不能走,装出和身边人同样的好奇看热闹的状态,等警员疏散人群,他也继续跟着失落的走了,他选择换条路走。 那把枪被红伞的伞叶遮盖住,沈烨灵身上的衣袖也接着将那块鼓出的部分遮掩好,即便还是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突起,但只要人不注意,匆匆一瞥,都不会察觉他伞内有东西。 他换条路回家,表面淡定,但心中已经被其弄得翻江倒海,想尽快将这带血的东西和自己分离开。 他在急步走的途中遇上了一座草台,是用石头堆砌成的,台上在咿咿呀呀的唱戏,台下摆了几张横条长凳。 原本就没人会看上一眼戏台子,由于杀人的消息就像风驰电掣一样快,一下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上的人更是无暇顾及眼前这碍眼的长凳,将草台原用来当看座的长条凳,掀翻得支楞八叉的乱糟成一团。 要是换了平时,沈烨灵准会上前去帮着将凳子摆好,如今自己却有一身的麻烦,只好退一步让急湍的人群先行。 但即便路上的人经过草台,个个翘首以盼的往事发的隔壁街赶,台上的那群伶人就像恍如隔世一般,自顾自的唱起了戏。形成了一道显眼的风景线。 沈烨灵被同行吸引,以为他们如痴如醉的还在戏中走不出来,也便不晓得周身发生的事。所以他借着为路人让道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 台上上演的正是一出多次经梨园大拿演绎的《白蛇传》,紧锣密鼓一声接着一声交错而至,只见台上统共就两人,每人脸上浓妆重彩,不知是底色拍得不均,还是腮红涂得不够自然,脸上的妆像是业余人士画上去的一般。 那个穿白衣戏服的便是白素贞,而那个穿着靛青色的就是小青,两人上演的似乎是《白蛇传》第十一场《断桥》,原讲的是‘白素贞和小青水漫金山,大战法海,战败后行至西湖断桥腹疼难忍。小青恨许仙负心,拔剑欲斩许仙’的故事,结果一开场白素贞一段西皮散板唱起光是唱便有些音实在让沈烨灵觉得难忍,再加上一青一白两个演员,招式夸张的一见面,‘许仙还没出来’ 沈烨灵便觉得索然无味。 又因为自己还需要加快步伐赶回家 便也不多管闲事的上台指导。 他提步刚想继续走路,却听见后有什么人在叫他:“沈先生,沈先生”。名字模糊,但他清楚是在叫他。 这个时候他状态紧张,心虚得脑门惊出一层冷汗出来。寻着声去探望叫他的人是谁,于是他便发现昨天唱曲的那对父女又出现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脑门中的汗,但脸上依旧很自然,点头笑着应声。 应声时手一抬,那把鼓出伞叶的枪没了遮挡,暴露了出来,好在远处走来的那对父女没发现,他又严严实实的将其遮住。 那姓娄的大爷,牵着他姑娘的手走了过来,现在他姑娘终于不见着他就害羞,表情上也让人不觉得奇怪,她和着她父亲向沈烨灵打着招呼,沈烨灵也小心抱着伞小心的回礼。 娄大爷也比昨天亮堂了许多,也许是经过他姑娘的打理。衣服还是那件黑色大褂但手上的泥垢刮干净了不少,他对着沈烨灵一见面就乐呵呵的直笑,食指伸出半寸,朝着沈烨灵手指一上一下的点了点道:“沈先生,昨天一别今天你看,我们有缘吧”。 沈烨灵点头,嘴上说着:是是。 其实娄大爷昨天告诉他的地址他也没打算拜访,只因娄姑娘他需要躲,别说他们家沈烨灵不会拜访,就连西街他也暂时不会再去,可偏巧他要躲时那人却送上门,他有事急着回家,这两人偏当成对他无意识的阻碍这倒是作孽的缘分。 娄大爷看不出沈烨灵心里有躲他们的想法,和回家的急切。因为这两样东西根本没有显示在他脸上,他掩饰得很好,脸上只有平时的微微一笑和遇人的彬彬有礼,似乎他便是书里所为人传唱的好好先生。 所以这样的形象更是让这个爱沾便宜的娄大爷一眼就记住了他,而且再也忘不掉。昨天他收摊的时候偏巧就撞上了个消息:说春和院刚来了一个北平当红名角,姓沈。他听见了这个消息,便立马想法刚刚聊天的那位佳公子也姓沈,但没好意思问他名字,也说是刚来的,也在春和院。 于是转身跑去问那个发消息的人,那位姓沈的伶人叫什么名字,那人将名字告诉他。娄大爷一听默默记下,然后又问沈伶人长相如何。那人说不太清楚,只说是生的好看,京城富家少爷也没几个比他气质好。娄大爷越听那人的描述他刚刚见着的沈先生越是相似,就连家里有位正夫人,夫人生病都和这位沈先生相似。 昨晚他翻来覆去辗转了一宿,由当时的不确定变得日渐明朗,他更是笃定他遇到的沈先生就是京城来的名旦。他的感觉一向错不了。要说京城的当红名伶便是经常去王爷候府那些地方去演出的,见过的世面比他们底层百姓可要海了去了,也难怪沈先生出手如此阔绰。 他摸着手里的一块现大洋,那是沈烨灵给他的,他一面摸着心里总能将沈烨灵的地位抬一抬,抬到和资本阔商一样的高度。 如今娄大爷拉着姑娘在街角又遇见了沈烨灵,寒暄完就问沈烨灵姓名,沈烨灵如实回答了他,他心头一喜,他原本推测的已经一致了。 问沈烨灵是从哪里来的呀。 沈烨灵答:从北平来。 又委婉的问他在北平可是红得开场一票难求。 沈烨灵谦虚的答:“这倒没这么夸张,只有几个衷心的大爷爱来捧场” 这回娄大爷心里已经将沈烨灵确认完全,拉着他的肩也报上自己的名字道:“我叫娄世礼,这是我姑娘秀珠,我原本看一眼登台演出的儿子就走的,还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沈先生,不过这兵荒马乱的时段实在让人糟心”。 他们俩所处的位置实在不好,嘴上说了两句,已经向前向后对着来来往往,湍急的人群做了不少的礼让。 娄大爷和着沈烨灵退避四舍正说着又将缘分说了一遍,以及将这群赶着投胎去看暗杀热闹的人群嘲讽了几下。沈烨灵更是被他拉得东倒西歪,手中的红伞抱的更紧,却又怕他们觉得奇怪,又故意松了松手,表情依旧,撇过头,指着草台扯开话题道:“您儿子也在台上唱戏”。 娄大爷点点头,摆摆手只道:“我儿子哪有这本事,这是一个快解散的戏班子唱的,我儿子只不过是混在里面的群演而已,当个小兵还是行的”。 沈烨灵笑了笑,戏台上演的乌七八糟,原来是为了讨生活解散的戏班子,日子过不下去,也没心情管别人家的死活。怪不得看他们演的没有真情实感精神涣散,即便有出人命的热闹他们也没去理睬。 娄大爷继续指着这草台说道:“他们原本也不这样,曾经在戏台上风光过,后来台柱子跑了,戏班子没有能力的镇场,所以就在草台上演,希望路过的人化点钱什么的”。 在这儿娄大爷和沈烨灵以及戏台上的人一样都是异类,不随波逐流的跟着人群走,而是留下来和沈烨灵说有的没的,他皱着眉呲着牙道:“这唱的还真没我闺女唱的好,要不这样,沈先生,你跟我回家,我们喝点酒好好聊聊,在让我姑娘给您唱点小曲如何”。 见着娄大爷将这件出人命的事,反应平淡得有些可怕,反倒是请去家里做客让沈烨灵他有些为难。他被娄大爷半推半拉了一段路,本想要找个借口婉拒,可是转头就看见警察从那条街阴魂不散的转到这条街来抓人。 他的脸已经有点惨白起色,默不作声,他伞中的枪让他现在对警员产生了畏惧感。悻悻的顺着娄大爷的路和他回他的小弄塘,中途借机也可以将娄大爷的身躯拿来挡一批一批警员搜寻的视线 第六章 拜师 娄大爷家是个四四方方围成的杂院,里面住了许多人,分给他们的就两间房,一间大的由娄大爷住,还当会客聊天吃饭的地方。另一肩是给娄家姐弟住。 沈烨灵稀里糊涂来到娄大爷那间用来会客吃饭的大屋子,沿着炕只好顺势坐下。 秀珠见着沈烨灵依旧死死的抱着他那把红伞不放,便觉得有些奇怪,上前想将他怀中的红伞取下来。 沈烨灵即便周围只剩下眼前二人还是不放心,将伞放在自己怀里挣扎了一下,但望向秀珠疑惑的眼神,想想继续这样闹下去只会让人更怀疑。只好松开,容着秀珠将红伞拿走。 红伞刚一松手,那把漆黑的枪也从红伞里挣脱出来,‘砰’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娄大爷和秀珠见这种稀罕的东西在沈烨灵双层的防护下显示出来,本就奇怪,茫然的互看对方两眼,不约而同的想到街上的暗杀行动。 沈烨灵也急忙做出解释:“我与那开枪的凶手遇上,或许是看我这红伞大,好藏枪才将这个祸水泼给我,我也是百口莫辩才会一直揣到现在”。 他将刚才的经历,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遍,睁着眼显得无辜,眼珠便是墨潭一样漆黑,并观察着她们的神情是否会相信自己这样离奇的遭遇。 娄大爷是被沈烨灵凭空掏出来的枪吓了一跳,但是要说沈烨灵是否是今天开枪的杀手,单看沈烨灵这单薄的身子,和善的眼神浑身没有杀手身上的肃杀之气,这种人要是让他拿枪他都不一定能拿得起来。 总之娄大爷是不会相信沈烨灵和这把枪沾上边,又应着之前对沈烨灵别有所图都让心思,心里也对沈烨灵的话有了七七八八的见解和一脑子的注意。 而秀珠本就是个多情的少女,到了年龄春心泛滥,见着沈烨灵好看就喜欢上了,没有别的心思。昨天虽遭人一盆冷水,但今天看着他说着自己身处险境,愣是什么话都相信了,不但相信还要动手帮衬。 在他面前只分寸的蹲下,想和他视线平齐。眨着灰溜溜的眼珠,诚恳的语调:“沈先生,你放心我们都信,你要是也相信我们,我可以帮你将这东西藏起来,绝不声张”。 沈烨灵也想尽快摆脱这把锁人命的枪,心里也感觉得到秀珠纯情不像是骗她,也领收了她的好意,将红伞和枪踏踏实实的交到她手上。 秀珠一溜烟冲进自己房间,才意识到刚才承诺得太快,自己捣鼓不出要将这把枪放在哪?于是将原本锁起来的床头柜打开,像存自己私房钱一样隐蔽放好,关上柜门,上了锁。 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体会到沈烨灵拿它的感受。总觉得这锁会被人撬开,又有妄想症似的拿了一床棉盖上做遮挡,这才略微将心放一放,出门给他们两位烧水煮茶。 屋内的娄大爷将那杆没点火的烟杆习惯性的拿起来,对着烟嘴抽上几口,他烟瘾犯了,在沈烨灵面前极力的克制自己抽大烟的坏毛病,又觉得自己叫沈烨灵来,只陪不聊也有些尴尬。 他也允许秀珠给沈烨灵藏枪,让他免除误会,他觉得他也可以为沈烨灵做些什么。于是便好心的替沈烨灵找了一个‘靶子’,好让他放宽心,没话找话的聊起来:“唉,要我说沈先生你这可是到了大霉,撞见洛小七指派去的杀手,遭了那杀手的无情嫁祸”。 沈烨灵本就有些束手束脚的,见着娄大爷这么问,注意力转移,好奇一问:“那杀手,娄大哥你怎么就知道是那洛。。洛小七这么个人指派的?” 他听这个人名就有些奇怪,好好的人他爹娘为什么给她取小七这样的名字,况且还姓洛。 娄大爷拿烟杆,敲了敲隔在他们中间的糙木桌:“全旬阳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洛小七按的什么心思,她就是暗地里供杀手的头子,放着洛家好好的产业不去继承和运营。当个买凶杀人的中介。这放在我们这可是要浸猪笼的,但谁让人家是洛家家主,位高权重没人敢让他进猪笼,也没人敢叫嚣她买凶杀人这档荒唐事”。 似乎就因为‘位高权重’这四个字片面的字,无疑不能将这买凶杀人这‘屎盆子’往小姑娘一人身上扣。但是自以为是的从洛小七所广为人知揣测出她就是杀害曹师长的始作俑者更是觉得牵强。 而最让沈烨灵觉得震惊的是,‘洛家家主’。当年最传统守旧的洛家怎么可能会有女辈继承家主之位。他寻着那时来旬阳的记忆。对洛家这整个家族至今都没什么好印象除了其中他要找的洛姑娘不在其列。 娄大爷理不清他惊措的表情,依旧像个说书先生评论着,这位洛家家主,然而也只有好的没有坏的:“这可都是她亲口承认,她养过杀手杀过人就在日报上记过。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可不会冤枉着她”。 娄大爷想把这推论说得更具体,一定要将这盆脏水泼在洛小七身上泼得实在些:“您看着吧,过两天准会有曹师长被人暗杀,背后黑手是洛小七的新闻登报,这都是旬阳人习以为常的事了。我们旬阳前有流窜逃犯,后有着丧心病狂的洛家家主。” “不过您呀,可别因为这事不太平而害怕想搬走。这旬阳呀是不太平,可是现在这世道还有什么地方是太平的?” 沈烨灵没有被他灌输进什么名堂来,心里想找的那位洛家姑娘。娄大爷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就想顺藤摸瓜打听洛家十几年前的事迹,以及打探出他要找的洛姑娘来。 却被门外进来的秀珠打断了话。秀珠原本在门外烧着茶水,见着家里没茶叶,便只好跑进屋那点钱去隔壁茶馆买一壶回来,他也只能将要说出的寻人启事抛开。 她正要向他爹要钱,却被沈烨灵好意拦住:“姑娘也别忙活了,我是来拜访的,又不是专门来喝茶的,要是真的想喝,尽管去茶楼里便是。姑娘还是把煮好的白开拿来,在坐过来也一起聊天吧”。 秀珠之前帮他藏枪,他就很感谢人家姑娘,怎么再好让人家为了自己特意去外面买壶茶。 秀珠悻悻的点头,跑出去真拿了水过来,可刚拿到门口,又想起院里打来的水井不干净,转头回房取了自己的私房钱去茶馆真买了壶茶,走在半路时,突然遇上从草台戏班回来的弟弟。 男孩知道家里来客人了,掀起姐姐手中的茶壶盖问道:“家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呀,值得阿姐为他这么破费,还拿出自己的钱来买”。 秀珠一手打着他拿茶壶盖的手,撇着嘴忍着笑:“爹昨天不是偶遇了那京城名伶吗,今天他在你出演的草台下被爹偶遇了,你快跟我回去,爹说他要是肯收你,你以后绝不是给那群二流戏班子唱小兵的”。 男孩琢磨着想了想,他爹和他姐姐回来是说过这个人,那时他姐姐回来还有些伤心,他爹却是一脸高兴。 等他们回了家,秀珠将从茶馆买回来的茶放在桌上,男孩还没看清沈烨灵的长相就被娄大爷一脚绊倒了膝盖,腿一软跪倒了地上,双手也直直的撑在地上,头被娄大爷死命的按下几个弧度。 只听耳畔传来娄大爷感叹的声音:“我这孩子没出息,给人戏班子当打杂的小兵,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会和我们学点祖传的把戏混口饭吃,我就估摸着他以后能学点手艺,要是沈先生真不建议,这孩子以后就给您当牛做马怎么着都成”。 娄大爷说着说着自己脸上的泪就抹了一把兼一把,又鼓足气在说道:“您也别嫌弃我们,这孩子底子是有的,教着简单,给您戏班子添点人力不是”。 男孩想着果然他阿姐说的没错,他爹就是想让他拜师,可好话歹话都让他爹一个人给说了,他是想拜个好师傅,现在他能说什么呀。 眼前的好师傅走近他跟前一步,向他爹行了礼,他爹自然而然放开男孩的头,沈烨灵柔声道:“站起来让我看看“,说着将修长的手指放在他手臂两侧将他小心的扶起。 男孩仰头看着沈烨灵,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他姐姐和他爹为什么一个悲一个喜。沈烨灵在他一些部位摸了摸,有时还捏了捏,他知道这是在看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好苗子。 等一切弄完,沈烨灵蹲下身尽量和他身量相近,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喜欢唱戏吗?” 男孩不假思索的点点头,他阿姐刚才告诉他,这个沈先生刚才在他演出的戏班子里看过戏,那戏班子的戏烂成那样真能入得了他的眼?他刚刚就是在那戏班子里给人打杂的,他会收一个不入眼戏班里的小打杂的吗。 他刚刚点了头,眼神又开始疑惑了,殊不知沈烨灵受了他们父女藏枪藏人的恩惠,再加还全然相信他和暗杀没关系的话。 凭着这份恩情,他也是会收下这个徒弟的,于是点点头:“那你收拾一下,过几天和我回去,我教你唱戏戏,你可信我?” 男孩一时间被沈烨灵回答弄懵了,找不到好的方式表现同意,只点了点头,他的声音那么好听,跟着他回去能学不好戏? 秀珠和娄大爷更开心,也笑着为男孩表示恭喜,沈烨灵一本正经的继续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男孩被沈烨灵问的入迷,一时打不出来,娄大爷更是着急,忙替他儿子道:“他叫石头”。 给女儿取名叫秀珠,给儿子取名为石头。 沈烨灵不再问他,跟着娄大爷坐在木桌上,秀珠将石头扶起,接着回头瞥了沈烨灵一眼,又转过来,脑袋里勾画了一遍他的相貌。 据说沈烨灵老婆确实是病了,病了好几年,都几年怎么可能还会这么痴情。 想着自己悻悻的给沈烨灵他们做午饭去了。 第七章 寻她一世的理由 沈烨灵被娄大爷强留下来吃饭,娄大爷说:这是谢师宴,而且也只是秀珠做的家常菜,比不得什么山珍海味,算是表表心意。 前屋正聊着,秀珠就已经在门外的灶台上将菜做好,她做的菜光是清一色的绿油油,半点肉沫子的色相都不存有,这桌菜有拿不出手的寒酸。于是想着就把自己家珍藏的几斤腊肉拿了出来搁进寒酸的菜里。觉得还是不够,就去酒馆点了只烧鸡回来,光有烧鸡还是不行,又到酒馆拎了一壶烧酒回来。就这么凑成过年才吃得到的一桌酒菜。 正式开饭已经下午一点,当做和下午点心时间一块儿进行。四个人围在小方桌上刚好各做一处,娄大爷坐在上座,沈烨灵坐在他的右边,秀珠坐在他对面刚好和沈烨灵是邻座,石头则只能坐在沈烨灵对面。 石头撇了一眼旁边的姐姐,想着明明自己应该坐在她这个位置,却没想到居然被异常积极的姐姐抢了去,心里很是愤愤不平但也没办法,闷着声一口接着一口就只有吃 。 娄大爷正值烟瘾酒瘾挨个爆发的时候,可偏巧他闺女今天格外的懂事买了一壶,兴奋的自己添上酒喝了一杯,意犹未尽,又喝了一杯,心里就泛起了迷糊,紧接着再想来一杯。正要倒上第三杯放在嘴边。不知谁的脚挨了一下他的腿,按照他腿的痛处,他抬眼看着对面的女儿。 只见秀珠嘟着狠命的往沈烨灵那个方向指。他大概是明白了,虽说是请沈烨灵的谢师宴,这徒弟不理,徒弟的老子还在吃独酒。将师傅一个人晾在这难免是有些说不过去的。娄大爷便拿起酒在沈烨灵桌前的杯子上也倒了一杯。 沈烨灵连忙推阻道:“娄大哥,我不会喝酒”。 泛着酒意,娄大爷也和沈烨灵敞开心扉,好话孬话一并说了:“沈先生,你人是真好,既不图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也不要我们送的什么谢师礼,还真心诚意的收我儿子做徒弟,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您就行个好,给个面子喝一口吧”。 娄大爷说的带着点委屈,仿佛让沈烨灵喝这点酒,他需要求着劝。见着他爹说话方式不当,秀珠忙向正为难的沈烨灵做着解释:“沈先生,我爹今天太高兴喝点酒就糊涂了,说错了话您别见怪。但他也就这意思,您就喝点吧,不喝我们真是不好意思”。 沈烨灵笑了笑,被劝着不好再推脱,拿起酒杯,往嘴里倒酒,酒水入了喉咙熏得他嗓子有些疼。他淹了口唾沫来缓了缓,嘴上依旧夸着这酒不错。 看着沈烨灵的表现,秀珠才满意的把心放在自己的碗筷上,平时一口就能吃完的青菜她非要做着两口,而且夹得也是一些绿油油的蔬菜,肉食是绝对沾不得她的碗筷。 沈烨灵看得出秀珠这样和以往吃饭方式不同的习惯是什么意思,只是转头见着娄大爷还没再向自己酒杯倒酒之前。 他开始询问道:“娄大哥,我向您打听一件事情,洛家除了洛家家主之外您还知道先前洛家还有个大小姐叫洛筠笙吗?” “嗯”?娄大爷发着酒气,酒劲已经将他的脸弄得微红,什么洛家有一个洛小七还不够,还又来一个洛筠笙。 他沉着冷静想了半天,才和沈烨灵说着自己恍惚的记忆:“洛家,是旬阳首富,家大业大,这大小姐,大少爷的洛家就有好几个,但这洛筠笙嘛,我也好像对着名字有点影响,是不是十年前的那个洛家家主洛云生的女儿啊,嗨哟!他们俩父女读起来名字一样,我偏巧记住了这一点”。 娄大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着自己能不能敲出了点花样:“不过这洛小姐凄惨啊!这还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她爹死了以后,她庶出的大伯洛正廷当家,那时她好像就在洛家宗谱上除名了,本来她就是一个女流之辈仗着他爹是前任洛家家主才给她在宗谱上记上一笔,后来他爹没了,自然也就除名了”。 沈烨灵听了,心里有些惶恐,皱着眉若有所思:“那您知道洛筠笙后来怎么样了吗,她后来去了哪儿?” 娄大爷挠了挠头,酒劲刚沉淀完又上来了,他脸上的红晕都快赶上对座的秀珠了,想了半天摇摇头:“没人知道,她除名之后洛家人也应该不会不要她,或许将她隐姓埋名起来了呗,后来这个大小姐也在我们记忆逐渐消失,要不是沈先生提起来,我还是忘了。” 他酒精熏上了大脑,但凡一动脑就有些疼,索性嚷嚷着不回忆这些成芝麻烂谷子的事:“这些富贵闲人的事我哪知道这么清楚 ,沈先生我能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要说这洛小七我能和您谈上三天三夜,这洛筠笙,哎哟!她真没什么痕迹”。 ‘没痕迹’就像从世间消失一般,没消息,没踪迹。沈烨灵找了这么多年洛筠笙,还重游故地最终还是无疾而终,沈烨灵不答,沉默了许久。 秀珠看着他愁眉不展又问道:“沈先生这是怎么啦,难道这位洛小姐以前是沈先生什么人”,秀珠一句试探,将她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烨灵略略的点点头,认真的回答了她的话:“对,十三年前相识之人”。 娄大爷怔了怔,泛着酒劲,原本飘忽的眼神看着沈烨灵更是亮出了光,嘴角微微一扬:“沈先生原来和洛家有这层关系,那你可认全旬阳论头最足的洛小七”。他心里估摸着,将沈烨灵的地位有生了升。心想着:石头这师傅还真没白认。 沈烨灵摇摇手,纠正道:“不是和洛家,是洛家大小姐洛漫笙,我来旬阳也是为了寻个旧,想想她十年来行踪不明很是担心,至于洛小七这个人,十年前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说过”。 娄大爷摇摇头,显然是对沈烨灵后半句回答而感到不满,但又要装一副热心肠:“这洛筠笙大小姐说实话,也就只有我们十年前长一倍岁数的人知道,但洛家的事我们爱打听却没人想管,这么着吧,我也帮您找找,我在西街有的是人脉帮您打听打听不是事儿”。 娄大爷豪爽的说着,又痛快的饮着酒,朦胧着眼,欣然的接受沈烨灵的道谢。但八卦的心思泛起,对沈烨灵又问道:“沈先生还真是执着,您家夫人知不知道您要找大户人家小姐这件事啊”。 沈烨灵低头,淡淡吐出句话道:“她,知道。若是不知,我也会继续找,我只不过希望那位小姐是否平安喜乐,其余的便也不多问了”。 “哦,这么说这位小姐在沈先生心里是重要的人啊”,娄大爷摸了摸嘴角残留的胡子说道,却没观察对桌秀珠的神色。 沈烨灵点了点头,没什么好隐瞒的道:“确是重要之人,也希望娄大哥多多费心了”,于是又转头对着秀珠也说了声:“秀珠姑娘人好,还年轻,可以寻到更好的,没准也会有人向沈某一样在寻着姑娘呢”。 说着又回过头,眼神有着看淡一切的泯然,他说着但话像是对他自己说:“沈某此生期望很小,只能在心间装两个人,或是在三尺戏台上唱一辈子的戏,这便足够了”。 话说完,秀珠先是微微一怔,后有大惊失色一般尴尬的笑着点了点头,对座的老爹听了沈烨灵的这番话,偷笑着拿手指了指他道:“沈先生原来也是*呀”。 沈烨灵有感而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等他再夹起盘中的青菜来,秀珠就不小心失手将菜落到了她的衣服上,泛着油渍,红着脸也红着眼低着头,快速的说着自己要先回屋换衣服的理由,不给别人回答,直接跑开了。 他们吃到差不多,秀珠还是没从里面出来,沈烨灵要走,余下两人送着沈烨灵,只听喝昏头娄大爷对着隔壁屋里的秀珠,指着门大声嚷嚷道:“秀珠,沈先生要走了,你好歹出来送送”,屋里依旧没有响动。一片寂静过后,娄大爷只好尴尬的自己带着石头送沈烨灵走出了门。 刚刚挂不住面子的娄大爷在沈烨灵走后,踢了一脚秀珠的房门,知道秀珠的反应,也了解从小看到大女儿心里的活动,只是秀珠这想法外加反应让他觉得丢人。 于是大喝者坐在床边的秀珠:“别以为你爹真看不出来,你是想给他做小的,你想做人家姨太太。臭美吧你,人家有了怀中的妻子,还惦记着十年前的老相好,你就也甭惦记了”。 接着悠悠的在房里传来秀珠的哭声,哭的很凄惨,很伤心,这算是对一个人彻底死心的哭。石头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说话,他跑上前轻轻拍了拍拿着绣帕抹眼泪的姐姐,动作很体贴,足够将他安慰人的话给掩盖掉,他和他爹的想法不同,喜欢沈烨灵不丢人,因为他觉得喜欢沈烨灵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他姐姐哭的死去活来。 继续往回家路走的沈烨灵,无时不刻不担心着娄大爷说的洛筠笙了无音信的这个消息,他近几年便开始查这个女孩的行踪,结果查到的依旧不知是死是活。 他失落落的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远处的枯树,一片叶子也没留下。这种树适合往上爬,但不适合做躲藏,这是那个女孩告诉他的道理。 谁又能知道在十三年前的某一天,那个女孩牵着他的手,叫着舅舅。而如今时过境迁他的性子,也在所经历的大风大浪磨练的像自己窗外的寒潭一样心如止水。 却能在不经意之间想起女孩的两声舅舅。他心底的寒潭又像春风拂面一样泛起了波澜。 那两声舅舅便是要寻她一辈子的理由。 第八章 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石头是娄大爷的小儿子,自小就有爹护着,姐姐照顾着,还真没出外面生活过。 石头他爹娄大爷也不指望石头能有什么出息,给人戏班当小兵就当小兵,反正他和他闺女都接了活,一家三口有事做谁也饿不死谁。 哪知沈烨灵出现,肯收他小儿子当徒弟,他顿时觉得小儿子将来一定大成,所谓‘名师出高徒’,一般人知道他小儿子的师傅是沈烨灵,就凭这名气一定不会只给那三流的戏班子当小兵这么简单。 他越看他小儿子越是顺眼,那北平来的戏班子出来的小徒弟一个比一个模样好,他小儿子也不比人差到哪去,是鼻子是眼,还很齐整,长得就是为戏台所生的。 所以沈烨灵建议石头要去学徒,最好也同他的那些徒弟一样,晨昏定省,该练的功,该受的苦都要和师兄们一同受,不能搞什么特殊待遇。 于是没离过家的石头,还是为了自己想学一门手艺,他爹让儿子沾沈烨灵光的情况下,住到沈烨灵府上。 前一天石头他姐姐秀珠帮他捡着几件随身的衣服打包,行李带得很轻。反正他家离沈烨灵家也不远,都一个县里,拐个几条街也就到了。 秀珠也拿出了包牛肉干趁着娄大爷不注意,一同塞进石头的包袱里。这还是从娄大爷下酒菜钱里省下来的。打算让石头到了地方和那几个师兄们分着吃,也好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她打理好石头的行李后亲自送石头出家门,沈烨灵一早就亲自派了车来接石头,只是不方便进门,一直在门口伫立着。 秀珠透过虚掩着的门,往门缝外看去。凄凉的风掀起他大褂下摆,沈烨灵站在门口扫落叶的水泥地上。修身欣长,不似普通男子那般魁梧,却依旧挺拔有力。冰肌玉肤,眉目清秀简直是就是古书中常提的有匪君子。 这样一位美男子,久立在她家门前,脸上依旧未曾透露过半点等待疲惫厌烦的神情,一对桃花眼似乎在看着身旁几欲凋谢的白杨树,又似乎透过这个树望向更远。 秀珠偷窥着他,如此好的一个男儿为何是个戏园子里走出来的名角,有道是‘*无情,戏子无义’。所以人们常说戏园子走出来的男儿就是没情爱的。 可秀珠看的沈烨灵却是有情有义,非但如此,沈烨灵还是个多情种。家里有了病妻,邻床照顾。心中有久觅难寻的知己。这些情情爱爱沈烨灵却不能将其分给秀珠一点。 她这些天一直在为沈烨灵带来的这把枪找最佳的藏身之所。他爹劝过她,早早将那把枪毁尸灭迹得了,可她就是不听沈烨灵留给他的就这么点东西,丢了她舍不得。 于是兜兜转转想了好多处地方藏身,最后打主意到家里的老鼠洞,才觉得安稳妥当。 但秀珠想到这两次见到沈烨灵所犯的荒唐事,心头一闷,眼睛不知何时生出两行热泪,不由自主的滑下来。 她是不甘心。 石头见状,连忙抬起手,将眼泪从秀珠脸上抹去,抹得不干净,秀珠脸上还有隐约生成的两道泪痕。 石头不忍心看到秀珠伤心,出言安慰道:“阿姐,别难过,等石头将来和师父学了本事,有出息就让你过上好日子”。 听到石头口中的‘师父’是沈烨灵,秀珠心中又要泛着苦味,不过好在石头的话表明了他的孝心,说出来在她心头化开成一块糖,最终糖的甜盖过了那份苦,秀珠愣是什么也不顾,对着弟弟摆出一道发自内心欣慰的笑脸。 取下包袱交给石头,在交接的过程中,她特地暗示了一下包袱里的东西是她特地准备的牛肉干,石头会意接过包袱。 还没开门等着他爹做完最后的践行才算道别,娄大爷也按着理过来了,走到石头和秀珠俩跟前,他们俩站在禁闭着大门的门口,和门外的沈烨灵也只有一道门板之隔。 即便这般娄大爷还是敏锐的察觉到秀珠脸上的那点泪痕,便也知道这模样绝对和沈烨灵有关。 沈烨灵是石头的师傅,顺便也便是石头的恩人,在石头即将被接走的这一天,秀珠还为沈烨灵哭,这事怎么说也觉得不吉利。 于是娄大爷在石头要走的之际,忍不住对着他们扯了几句闲话:“有道是人穷志不短,咱们是什么人就得看清自己是什么身份,别看着人家相貌端品行好,就倒贴上去,再说人家已经有妻子,将来指不定有姨太。那也要长份心眼儿,掂量掂量,这姨太还能是你的吗”。 由于娄大爷记挂着外面的沈烨灵,声音说的也不大,但句句都针对着秀珠,暗自带着讽刺。 秀珠就伤心,这几天心里依旧放不下沈烨灵,这下倒好被自己亲爹这么一轰击,顿时也恼了。 对外面也没什么顾及,扯着嗓子就开始发泄:“爹你做人说话可要讲点良心,当初我看上他,你也觉得喜欢不阻止还在那天帮我一把,要是没您那一推,我能喜欢人家到这个程度吗,现在好了,人家有别的用途,攀上人家另一种关系。就开始嫌弃我了,阿爹咱们做人可不能这样”。 秀珠说的很隐晦,但娄大爷听了还是吓得汗毛竖起,抖然一身的抓着秀珠的手腕,狠命一掐像是在惩罚她怎么将实话也给说出来了。 石头看着他爹将他姐姐拉过来,两人有种撕破脸皮的意境,也慌乱的叫了两声:“阿爹,阿姐”。他有些不安,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 本来娄大爷第一次见面是想着沈烨灵像是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再加上秀珠还和他对上眼,心里估摸着将两人介绍介绍,兴许自己能和有钱人家攀上亲家,吃穿不愁。但是谁让沈烨灵和他们一般地位都是个唱戏讨生活的,他的兴趣下降了一半,再加上沈烨灵生活中还有一个妻子,这联姻的念头在心里更是没有。 他那时看不出他女儿还对沈烨灵念念不忘,就觉得沈烨灵在梨园也是大师级的人物,于是就想着讲自己的小儿子交代出去,靠着儿子照样能沾上光。也就没顾及他女儿的感受,还一脸嘲讽的嫌弃这秀珠花痴。 于是看在石头以及门外沈烨灵的情分上,将心中的愤怒收了收,余下的还剩心虚和不安,他在秀珠耳边还是囔囔出了两句,劝解她不要再说下去的方法:“你也消停点,天涯何处无芳草,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在沈烨灵这棵树上吊死呢,他身边一定有好多达官显贵,等石头混熟了到时候给你找两个,你照样是吃穿不愁,还能提高身份”。 秀珠瞪了还想着攀龙附凤的父亲一眼,用满是失望的眼神回敬他,转身羞愧的跑回屋。 这次家人的送行很不愉快,石头还是自己一个人推开门去迎接沈烨灵的。 沈烨灵依旧屹立不动的在门口等着他,他刚才也正好听到了他们在门内细细碎碎的声音,但表面装作没听见一身清闲的样子,对着石头抛来一个笑脸,伸出手要牵起他。 石头有些害羞,上次第一次见面沈烨灵留给他的第一印象,第二次见面到觉得像是神落入尘泥,但依旧出淤泥而不染,反倒更加亲切,温柔。 石头担心自己的手脏,在自己的衣服上胡乱擦了几把,才放心的将自己手交到沈烨灵的大手上。 沈烨灵的手是冰凉的,将他的手紧紧的包住,发自内心的有了一股舒爽。 沈烨灵身量不高,但还是比未发育完全的石头高出一大截,牵着他手的时候,高的那个不用故意矮身,矮的那个也不用垫着脚,拉长手开始走。他们拉手的高度差倒成了最适宜。 秀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屋外跑出来,依靠在门栏上,看着沈烨灵牵着石头已经走开了一段距离,本想对着沈烨灵说一肚子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堵住,硬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沈烨灵也注意到了身后有人盯着她,好奇的回头,秀珠心里有鬼似的,一步跨回院内,急忙关上门。 这一次不说,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石头被沈烨灵带回家,刚好被安排和徐汝良他们一同住,作为大师兄的徐汝良很知礼数的给他准备被褥,洗漱用具,现将他安顿好,对他介绍一遍,让他更加了解他们师门的情况。 三人同房中,张尚植算是他们中的一个,他和其余人不一样,师兄弟们跟着师傅学习,而他是在学堂读书,可他本就没有什么读书命,整天关在乏而无味的课堂上,听先生讲‘人之初’的大道理,耳朵早就起茧子了。 现在倒好,来了一个和他同样岁数的小人,颇为有趣的跟在徐汝良身后观察着他。借机在插句嘴以显示他的存在。 “你叫石头是吧,你的名字真奇怪”,张尚植还小,口不择言只知道这样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但他没想到他‘张尚植’的名字是出生起就有的名字。 而徐汝良是拜入师门之后,他这个名字还是沈烨灵给他取的,要是换之前他父母给他取的阿猫阿狗的名,比石头还要怪。他听了张尚植这话满脸菜色,嘴巴珉成一条线,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尚植察觉不出徐汝良的异样,转头灰溜溜的眼睛瞪着石头,要他赶紧给出答案。 石头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一个圈才答道:“因为我也没爹没娘,从头里蹦出来的,采取名叫石头”。 他这一番回答把张尚植逗乐了,徐汝良原本难看的脸色,顿时被他弄得没把持住笑了出来,要知道戏班里的学徒,能送进来学戏不是被父母签了卖身契,就是爹死娘家人留他一个不能自立,到戏班来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所以石头说自己无爹无娘,无非是想更快的挤入和他们一伙,但说从石头里蹦出来,两人乐了。 张尚植笑得动静最大,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边笑还边提示:“那你应该叫孙悟空,感情你是在花果山出生,是个石猴啊”。 张尚植说着,也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再次意犹未尽的大笑。徐汝良倒是克制得住,在他后脑门给他拍了一记,让收敛点,差不多得了。 谁知石头故意挑起头,双手叉着腰理直气壮的陪张尚植玩笑:“对呀,我大哥可是牛魔王,我嫂子乃是铁扇公主,我师父可是碎碎念的唐僧,随我身后的还有两个师兄弟,一个猪八戒,一个沙悟净”。 他把《西游记》当中的人物关系给他们一一练一遍,不受影响的由着他们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