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王爷真的不想造反》 第1页 [GL百合] 《反派王爷真的不想造反》作者:长夜浅眠【完结】 简介: 【王爷】温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顺风顺水,但偏偏巴巴地乞求一个华冠丽服的女人的怜爱。 结果,即便她送上黄金万两,彩缎珠玑,把那女人堆上了后位。反倒换来了新皇后明目张胆的厌恶和避讳。 小王爷就看着梦里的自己因为爱而不得,发痴若狂,竟起了举兵造反的歹念,差点给她亲哥掀了脑袋。 她在这里硬生生把自己从这破梦里气醒了。 隔天,她的梦里就出现了一个叫做“系统”的玩意儿:“希望宿主完成任务。” “不然您掀开被子的每一天我都在。” 温言:……? 一周后的诗会上就传出了安王爷的新传闻,说是那位行事肆意桀骜的安王殿下把某位痴恋她的贵女狠狠地教训了一遍。 小王爷的恶名又上了一层楼。 而某位远在边境打仗的洛将军依旧是见不到心上人的一天。 含失忆,穿越梗一些狗血元素 cp是将军+正式出场第九章 +前面铺垫略多 1v1+主攻+年下+有言情副线 cp:嘴硬心软小王爷X闷骚貌美护国女将 年龄差四岁 [阅读需知] 其实是个文案苦手 不定性更新 第一次写文,私设过多,文笔持续进步中 请大家放松看文,权谋篇幅不多,感情线占比大一些,不会特别虐 前面几章略拖沓,希望大家能被后面的故事留住。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天作之合,成长,古代历史,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言,洛寒珏┃配角:温永宁,温子薄,洛云娇┃其它:系统,穿越者 一句话简介:总有人说她造反 立意:保家爱国,任何艰难险阻都不要忘记携手走过的陪伴,向光而行,百折不挠。 第1章 夜幕降临,月明星稀。 已是子时,寻常百姓早已紧闭门户,睡意盎然了。街上猫狗也不知所踪。 寒风瑟瑟,风雪潇潇,这是一个极寒的冬天。 街道偏僻之处有一个尽头,那里围座着一片高大威武的建筑,让人看不清夜色中的模样。只能隐隐窥见浮悬于牌匾上的金漆云纹。 微瑕拂过,一个“安”字若隐若现。 而这府内最尊贵的主人却是躺在紫檀木软塌上冷汗直流,眉头紧锁,似是有噩梦缠绕,不得好梦。 明明屋内暖气十足,身上盖的也是上好的真丝丝衾,也没给那张苍白昳丽的脸增添一丝热气。 温言已经困在这梦里多日了,每晚只要一入眠,刚闭上眼睛,意识就像被人有意地拉入一个梦境之中,属实不像是寻常人可以办到的事。 混乱充斥着温言整个梦境,折磨得她是白日困倦不停,晚上又难以入眠。 梦醒之后,温言吩咐了她的暗卫先蹲在房梁上多观察情况,府中大夫也检查过她的脉象,但连续几日,全无异相,大夫也只让王爷多吃点补气血的药膳。 那梦有多长,温言每日被投喂的食补花样她也是真的数也数不过来,吃也吃不下了。把她憋得白天血气足得都没地方发泄了。 现在温言回头再看梦里那几些个蠢货,她都不气眼了,因为人早麻了。 后来温言不得不考虑鬼神之说,白日里她回顾着那些虚妄,难得的是梦里发生的一切在她醒来之后依旧清晰的记得,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她只把这一切当做一次“黄粱美梦”。 直到今夜,温言终于探清了这个梦。 是一个极其无聊的故事。 梦里有她,有她的兄长,还有一个温言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 而这女人,不知哪来的手段就把这偌大京城里的青年才俊迷得团团转,温言甚至还看到了江湖上几个有名的武道新锐为了这女人大打出手。 场面一度失控。 而梦里的她呢? 温言站在梦境的边角,冷眼看着新皇后对自己说当今皇帝对她是如何冷酷无情,把温子薄说得是天花乱坠,犹如鬼神降临。 场景转变得很快,温言跟着那些人走进宫门里。 安王的旗帜涌入了殿前。 或许是烦闷到无话可说了,这叛贼的嘴脸看得她都累了。最后一向喜洁的小王爷都不嫌弃石阶上的血污,随意找了一块没人的地盘腿就坐了下来。 等到她心里数过整百后的下一秒,配合着温言内心的腹诽,下面还和御林军打得火热的安王叛军就被突然出现的皇帝外援全部镇压,无一人幸免。 帝后伪善的最后一角终于被撕开了。 温言歪了歪头,躲掉了飞过来的冷箭。 她看着阶下的一切,好似落幕一般为这场好戏慢悠悠地鼓起了掌。 叛逆罪人被御前侍卫死死按在台阶下,撕心裂肺地质问那个头戴金霞一脸讥讽样的女人,狼狈至极没有一丝尊严地跪在地上。 嘶哑的怒斥荡响在耳边。 温言一步步走下台阶,停留在那些为了主子举起刀剑的愚臣边。 她垂下眼眸,柳青的手里还簒着王府的密令。 留下一声气极余后的叹息,温言蹲下身一个个为她的暗卫们合上了眼帘。 后来的事情就顺其自然了,为了红颜一怒造反的安王爷被大义公正的皇帝陛下按了死罪,死后不得受亲王待遇入皇陵下葬,所有参与这场反叛的私兵全部被株连九族。 第2页 “呲呲呲”,温言面前的虚象被截然而止。 一道中性的声音响起,不似男也不似女,从温言的四面八方传来。 “不必担心,您刚刚看到的是同位异体的世界未来发生的结局。简单来说,您可以理解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哼,终于出来了。 温言勾唇冷笑。 白白被人扰了这么久清梦,她也就差最后一把火趁热点炸了。 温言心里火气大,口里含着寒刺质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让我看这些究竟居心何在?” 那道声音响起:“尊贵的安王殿下,我找上您是希望寻求您的帮助。” 温言眉间不为所动,反问:“我的帮助?我不过凡夫俗子一个,你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把我的意识拉进你构造的梦里,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帮的上什么忙。” “请不要妄自菲薄,殿下。在我漫长的观测之中,像您被天道眷顾的,凤毛麟角。” “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超俗之物”郑重地说道:“您可以称呼我为系统。” 温言“哦”了一声,“继续。” 系统顺从地坦白了一切。 温言听完后拧着眉头,简洁地总结了几点。 “你的意思是说,马上也会有和那女人一样的家伙来到我们的世界,如果不解决掉,那这个世界的轨迹也会和我梦里所见的一样……”温言想了想,咽下即将脱口的“愚蠢”。 “不妙是吧?” 系统:“对的。” 温言自然不乐意接这种烂摊子,这一听就要和蠢人接触的事情,她一点都不想蹚浑水。 “我大梁人才济济,江湖上年轻侠客热心肠得更是不少,你往那个方向找去……” 那些楞头青自然跳进来的。 但为了完善可信度,温言撇撇嘴勉强改口,“那些热心侠客自然会见义勇为的。” 所以赶紧的,别缠着她,她再也不想一天三餐里都见着人参枸杞了。 系统苦巴极了,它也想啊,可是在找上温言之前,名单上的多数人连梦都入不了,鲜少的一两个第二天就去找了法师驱邪,或是硬生生吊着自己不睡觉。 系统看着那几个黑眼圈的生理数据,真怕他们几个就这样猝死了。就连皇帝本人它都试过了,可它压根破不了帝皇周边的龙气。 可以说,温言已经是它最后一个选择了。如果不是这样,它也不会找上这个名声凶残流传后世的安亲王啊。 最后,温言就听着这系统相当凶狠地威胁她说。 ——如果她不帮忙,它就会一直在梦里骚扰,直到温言答应为止。 听了这句话,温言脸黑得气极反笑了,挑衅说:“你就不怕我知道这些,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毁灭与否,都是您的选择,我没有权利干涉。” 系统没有因为温言的话紧张,依旧刻板地回答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为人工智能的原因,天然就没有情感插件。 听到了这些话,温言眼神中的挑衅逐渐消散,她放平嘴角。 “是那个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吧。你说的不可控因素。” 梦境里,温言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就知道违和感出自于哪了。 礼部那群家伙居然允许当朝皇后光天化日之下露肩露背地领着宫外的男人招摇过市。 “我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女人是怎么做到的?”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额,因为穿越者身上会自带一些奇怪的特性。这个皇后是因为自带异香迷惑,所以……” 此时,温言的脸色倒是彻底平静下来,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隐藏在空间里的系统暗自感叹了一句温言的心理素质,自从它把温言拉进梦境以来,温言面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没有它想象中的任何波动。 看来后世的记载还是不准确,面前的这位可不是什么轻躁易怒的性格。 系统的措辞愈加拘谨,“殿下意下如何?若是殿下有意,我可以辅佐殿下完成您想做的事情。” 温言嗤笑出声,她感觉自己快要笑出眼泪了。 系统看着安王那张昳丽的脸上增添了几丝少年意气,不过嘴上的话依旧戳人气管子,要是系统是个人统,早翻着白眼掐人中去了。 “你是觉得我会和那个蠢货一样造反?还是你以为我会被这个女人蛊惑得祖宗都忘了不成?” 系统被喷得有些迷茫了。 可它也是第一次上任,之前的流程都是拷贝了系统群里其他成熟统的措辞。被分配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系统委屈但不敢说。 狂笑后的沉默许久,温言开口了,“我答应了。” 系统:??? 温言淡淡地说:“如果这件事非我不可,那这就是我的宿命。” 笑话,我还有数几十年的好梦得睡呢,怎么可能现在跟你耗下去。 话音刚落,梦境的空间开始破碎,在最后意识消散的一刻,温言听到脑里传来那道中性的声音,“反派BOSS养成系统,绑定!” 温言意识消散之前想着,怪不得之前问系统是属于什么类别的,支支吾吾的,不回答自己,要是提前告知自己,倒是会好好琢磨一下要不要答应这件事。 —————— 温言睁开眼,连续几周的梦境烦扰,也没有扰乱自己的标准作息。躺在温暖的被褥中,温言哑着声音唤道。 第3页 “柳青。” 话音刚落,黑色劲装的女子跪在卷帘之外,低声回应道,“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温言问到,“昨晚有何异常否?” 柳青恭顺地说:“无任何异常,同往日一样。” 温言挥退了暗卫。 此时,潜伏已久的系统出声问候。 “王爷,早上好。您跟我交流直接用意识传达就好了,不用说出口。” 温言尝试起在脑海里和系统交流,“倒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让我不费心被他人当做异类。” 系·稀奇古怪玩意儿·统,殷勤地说:“为了宿主安心,我会提供最好的服务。” 温言拍了拍手,门外的几个侍女静悄悄地推门而入。侍女们利落地服侍王爷起身洗漱,让主子挑选今日的穿搭。 贴身侍女浅椿躬身端着放着今日服饰的托盘,献给温言过目。 温言看着面前的颜色清浅的华贵服饰,并不言语。 浅椿恭敬地说道:“王爷,今日的梅花开了,红梅与白色很相称。” 温言微微一点头,周围的侍女就上前帮王爷更衣,端上一面琉璃镜,系统看着整理仪容的温言,心里悄咪咪赞叹这位王爷的风姿。 一身素净华贵的白色锦袍,内外贴合着欣长的身姿,金线在腰身上勾勒出清瘦的弧度,如墨的发丝被白玉冠束起,额前散落些许的碎发,即使是素净的白,被温言如玉般的脸衬着,弯着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都显露出几分的潋滟。 系统在意识深处暗戳戳舔着温言的颜,一边感慨野史虽不可信,但是至少没说错一点,这位安王殿下真好看啊。 温言用完早食,回到书房开始看书,她倒是不必上早朝。 梁朝是有每日一朝的规矩,但是安亲王是出了名的体弱,又是一个被宫里的太后万般心疼的金贵。皇帝就免除了安王每日的早朝,除非有宫里要事需要加急进宫,一般温言只需一周有一日进宫即可。 柳青自觉地在旁研墨,不发一言。 软座上,温言修长白皙的手翻过一页书页,“你的意思是你还不能确定这个穿越者什么时候出现是吧。” “是的,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身上的磁场不同,我只能根据大数据推测出变数将近。”系统以为又被温言嫌弃了,有点低落。 温言只是淡淡地说:“不必如此,按照此人的作风,肯定总有一日会把自己宣扬的众人皆知,我们也能直接锁定目标。” “话说异香?”温言提起了这个点。 系统很上道,“只要意志绝对坚定者都可以不受蛊惑的。” 温言想起了梦中自己兄长和那些男人的嘴脸,都是一幅失了智的模样。 她不发一言,换了只握着的书的手,嘴角弯起意味不明的微笑。 系统看着温言又开始了那种微笑。 “宿主不好奇吗?关于异香的威效。” 温言漫不经心看着书,“自己管不住,难不成我还得把人拴起来腿打断,如果他们想换一个爹,那我考虑考虑。” 柳青研磨完墨,取下笔架上的狼毫笔,递给温言。 温言接过狼毫笔,蘸上墨汁,手腕翻转之间,笔杆在洁白的宣纸上行如流水地挥洒。 窗外的寒风把梅花的冷香送入屋内,也送来了几瓣梅花朵,花朵打着转飘落在宣纸上的墨痕上,补足了“忍”上的最后一点。 像极了泼墨洋洋洒洒出的一朵墨梅。 门外传来了浅椿的声音。 “殿下,世子殿下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第一次写文,纯新人,放松娱乐之作,持续存稿中。 文笔真的很稚嫩,但会持续进步的,希望大家可以看得开心。 第2章 温言起身,出门前柳青迅速给她披上披风。 刚坐到正厅,世子清朗的声音就被飘荡的风雪从远处带进来。 温永宁快步走入屋内,一开门屋外的风雪就带着冷气吹进来了,还没吹到温言,门就被浅椿立刻关住。 世子卸下披风的扣子给小厮,浅椿端着暖炉的托盘递到人面前。 温永宁拿上暖手炉,落座在温言对面的梨花木榻上。 温言给口吐白雾的世子爷倒了杯热茶。 温永宁举起瓷杯,被寒风吹得僵硬的俊脸立刻活络了许多,笑嘻嘻地对温言说: “安王的一杯茶真是救了本世子的命,真可谓是雪中送炭,人间有真情。” “行了,别油嘴滑舌了,你冒着这大雪天,不在你的世子府里潇洒,何故到本王的寒舍取暖?”温言喝着热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温永宁是定远侯温禀,也就是先帝幺弟的长子,算一算温永宁也是定远侯晚来得子,自然侯府上下都疼爱这位尊贵的世子爷。而且太后和定远侯的夫人谢环是姐妹,所以太后有时会让谢夫人带着世子进宫看望彼此。 温永宁和温言岁数相差无几,温言如今十九,温永宁比温言大四岁,但论起辈分来说,温言算是温永宁的长辈,但温永宁从小就喜欢拉着温言上蹿下跳。 温言小时候体弱更甚,每次世子来抓她一起玩,总会被宫女太监一顿找,弄得宫里不得安宁,但太监宫女还不敢上报皇后,毕竟两边都得罪不起。 第4页 世子缺心眼,但是记仇的天赋跟定远侯一脉相承。 但有次温永宁带着温言和温子薄偷偷出宫玩遇到了意外,最后温言只记得自己再次清醒,已经身在宫中。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后脑那处生涩地发痒剧疼,嘴里血味浓厚的不行,温言当时连指尖弯曲的程度都做不了了。 她问浅椿,大宫女边擦拭着她的冷汗,告诉她受伤是因为出宫游玩的时候不小心落了水。 温言疲惫地闭上了眼,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一个月过去了。 等她病好了之后温永宁和兄长也没有出现,后来浅椿告诉她这件事情闹得不小。 世子被定远侯抽了鞭子,温子薄被罚禁闭一月。 温言想着自己终于清静了些。但没想到记仇的小世子在知道她病好了之后,还是托人垫着软垫顶着开花的屁股来找她了。 那时,温言还试探过温永宁的口风,为什么因为我拖累你被打了还要找我玩? 小世子也是疼得直哼哼,但温言还是明白了温永宁抽吸下的真意。 意思就是他是兄长,得保护小的。 温言没告诉天真的世子,按辈分说她为尊长。 经过温言的大病之后,温永宁也知道温言的体弱,整个人像是长大了不少,可靠了许多。 这么些年下来,世子和安王的友谊也没淡过。 温言想,反正温永宁的厚脸皮,能有几个抵得过呢? 想到此处,温言呷了一口茶,呵出一口暖气,“找我何事?” 温永宁吃着侍女端上的糕点,就着茶咽下去才开口:“初春之际,我要开一个诗词会,你也一起来吧。” “好。” 温永宁正准备长篇大论,苦口婆心劝说自己这位小祖宗出门走走。满腹的草稿还没蹦出一句话,就被温言堵回去了。 “啥?你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不会挖坑诈我吧!”温永宁的剑眉夸张的扭在一起,外人看起来相貌堂堂的世子爷在温言面前就像个小孩似的,毫无收敛。 温言假意无奈地说。“世子盛情邀请,本王怎可谢绝世子好意?”语气中带的些许委屈像似温言才是一直被戏耍的那个人。 温永宁刚要张口,反驳自己以前的盛情邀请怎么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缺心眼的世子在这时难得机智一回,既然温言已经答应下来,自己再翻旧账,这事肯定成不了了。 温永宁笑嘻嘻地打了个哈哈过去,“那既然如此,安王殿下就耐心等待本世子初春之时开的诗词会吧。” 两人在屋内聊天聊地,虽然是世子一个人的独角戏,温言偶尔看着书回应几句,但也算是一片祥和。 午后,屋外寒梅坚韧地在狂风中屹立不倒,梅花香吹不进的高墙琉瓦之中,是暖气袅袅的舒适。 温言一如往常地坐在书房内,这次倒没有在读古书,她正在审阅每月的书信,都是些来自各地方暗兵首领的回件。 暗卫私兵确实存在。 在外风评行事恣意傲为的安王爷不带点高手护身,对家那些老混子还不高兴疯了。 暗刺,又不是没有过的事情。 而且积兵不仅为了自保,前些年梁王朝的边境境况算不上好。 从大梁建朝开始,和蛮族的斗争是根深蒂固的,双方这一百多年大小战争从来不断。到了梁文帝这一代,爆发出的战争等级更是一再提升。直到四年前,梁文帝才松了口放权武将出兵压阵。 战局才有了转机。 也是直至最近,前线传来了捷报。 ——蛮军递了和降书。 温言翻阅着案桌上一沓暗色的信封,从中抽出一张,是有关于前线最新的情报。 一边浏览着信纸上的密文,温言回忆着之前幻梦中看到的荒诞。 在边境前线急需后方的粮草兵力支援之时,那个世界里的朝堂上下只谈情爱,荒淫无道,百姓民不聊生。 那个把马跑的口吐白沫的士兵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皇位上的那位早就神志不清,战报根本传不到昏君的耳里。 至此,温言琉璃似浅淡的双眸暗沉了一瞬,那些个荒谬的情节她绝不允许在如今的梁国重复上演。 蛮族的问题实实在在困扰了大梁几代的子孙,但如今的圣上早已放言主战,铁了心要在自己这代解决后患。 现如今的梁王朝温子薄主位,可梁文帝所有的子女中,封官加爵有实权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安亲王。 梁文帝一共七个皇子四个皇女,除了温子薄的其余六个兄弟,被发配边疆,或是夺封爵,幽于府第,只不过温子薄念在最后的七皇子是个七岁幼童的缘故,下令安置在宫里好生教养。而三位皇女选择的是与青俊通婚远嫁,从朝堂斗争之中早早抽身。 而温言选择了最为艰难的一条路。 在龙子夺嫡中她能和温子薄达成双赢,除了他们本身有足够的胆识智慧,也因为她与温子薄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他们的生母柳氏只是一个家境低微的工部官员之女,不过容貌出彩,被皇上寻访时一眼相中了街边选簪的柳氏。 入了宫生了五皇子温子薄之后被抬为婕妤,但是梁文帝是个风流成性的性子,柳氏又是个小家碧玉的性格,很快被先帝尝过滋味后就抛之脑后,还是一次醉酒后乱入了柳氏的寝宫就这样宠幸了柳氏,因此母亲怀上了孩子。 第5页 五皇子自幼聪慧,倒是让先皇喜爱。 又连着两胎喜讯,后宫内一向跋扈的于贵妃再也憋不住了,她的四皇子只比温子薄大两岁,先是明面的打压,后来月子大了,于贵妃给柳氏送了一碗加料的银耳羹。 柳氏的身子骨本就式微,难产生下温言后,在下一个春天降临之前就死了。 死在那年寒冬中雪铺得最厚,梁文帝寝宫银碳烧得最旺的一天。 温子薄从小照顾温言,先皇爱屋及乌,怜惜孩子出生就没了生母,就下旨让温子薄兄妹移到无子女的皇后名下教养。幸好皇后是个宽厚的性子,没有出现历史上的常见的虎毒食子的境遇。 但这些事情给年幼的温子薄埋下了对于四皇子一派仇恨的种子。 当今圣上是个狠心冷酷的性子,但对于胞妹和太后倒是保留了最后的温情。 温言能够在全国各处集结暗卫兵力,也是经过温子薄的首肯的。所以,她才想不通自己那位通明勤政的皇兄会因为后宫耽误国事。 温言想着梦境里的温子薄,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最高的石阶之上向下望去,温言站在几步外旁观这一切,男人眼底的不屑溢于言表,毫不顾忌地当众和身侧的女人调情。 那瞬间温言比任何时刻都要耻辱,这是温子薄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的行为。 不过现在她是越发期待了,温言真想看看系统口中说道异香的威力多大,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也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的神志吗? 手里的书信很快都被翻阅完,信上依旧是汇报着照常的情报,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看完温言就提笔回了信,除了跟以往交代的回复相同外。落款之前,笔尖停顿,少女思索几息,信件上多了两排墨痕。 等墨迹晾干,温言把信放入信封之中封好。 “柳靛,过来。”温言把信封交给暗卫,柳靛接过信封揣入怀中,待命。 温言用热毛巾擦拭着沾染上墨汁的手,白皙的手上的一点黑,十分明显。 温言交代柳靛,“把信按例送到暗庄去,下个月的物资让暗庄多准备点棉花,肉干还有烈酒。” 毕竟这个冬天雪大了,让人难熬。 柳靛听着主子的嘱咐,隐藏在面具后面的嘴角微微弯起,语气不显,这个冷硬的男人冷声领命,但心思却活络得很,内心戏像个老妈子一样,欣慰着主子的关心。 系统在温言的脑海里语气欢快地蹦跶着,告诉温言,这个暗卫在脑海里夸她。 温言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柳靛低着头没有注意到。 “看来,你的功能还没有被我挖掘完全呢?还可以窥探他人心中所言,那我之前可谓是赤身裸体地在你面前呢。” 系统听着逐渐危险的语气,抱住自己刚化形的白胖圆身体瑟瑟发抖,自从遇上温言之后,系统总能体会到那种让它脊骨一寒的感觉。 能屈能伸·绝不狗腿·统子哥赶紧谄媚道:“哪能啊?没有主人的允许,我是万万不敢探查您的心思的,而且,我有相关的处罚条例,对于宿主的保护,是不可以随意扫描宿主的内心的,我只能扫描出您的情绪波动而已。其他的是要打上马赛克的。” “马赛克,又是何物?” “就是一些哔的,哔的,哗的东西。”系统刚说了一句话,就没了动静。 温言脑内唤了一声系统,却自动跳出一条长句。 “反派BOSS养成系统因涉嫌语言敏感字眼,被禁言一小时。” 温言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是生出一丝笑意。霎时,温言的容颜比庭院里的腊梅都要盛放几分。 系统这个样子,倒是比之前有趣多了,看起来日子也不会无聊到哪去? 美貌的安亲王这么想着。 温言让柳靛送信去,安排好事务,自己又开始看起了书。 说起来近日这段日子,她看的书是让手下搜集的诗词集。 温言看着书皮上的署名。尤文轩,三个字明显也算耳熟。 正四品大臣尤敦,嫡出的尤家次子,文采斐然,六岁就被国学大师越然收为内门弟子,十岁就可以作出惊艳四座的诗词,算得上京城的青年才俊。 温言低垂着眼神,落在尤文轩三个字上,漫不经心地想起,也是“自己”的老相识了,梦里却是个被妖女迷得五迷三道,还把自己一家给卖了的“孝子”。 温言以前是见过他的,也现场听过他作出的诗词,的确有才华所在。这等才子最后跟个妒妇一样共侍一女,天才居然在这样的地方“伤仲永”。 只是这样想着,温言对于妖女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也不知尤文轩这次能不能坚守本心? 温言想起这妖女祸害的良家男子,深感扰了自己念诗的兴致,合上书。 后天是她进宫的日子了,得做点准备了。 第3章 冬去春来,桀骜的寒梅也渐渐凋谢了。 今日是温言进宫的日子,浅椿细心地准备了略有颜色的服饰,温言之前吩咐过每周进宫时,不用准备素白的锦服,宫内的那位老人家希望看到一个更有点人气的安王。 平日的私服,其实温言一般会选择穿白色系的居多,但身着白衣的小王爷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石,也是因为容资太过俊美,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开人间,飞升成仙一般。 第6页 但在府外穿着白衣的温言,对于他人就像来索命的恶鬼一样。 自小跟在安王身边服侍的浅椿浅浅地叹口气,若是王爷像小时候那般开朗就好了,那个时候多讨人喜欢,又想到外界对王爷的恶言恶语,怒从心头起。这样想着,封腰带的时候手下不自觉使上了一点力气。 不知道被无故迁怒的小王爷看着背后好似冒着黑气的侍女,感受自己胸腔内空气逐渐稀薄,勉强地说了一句:“本王觉得系松一些更好一点吧。” 最后,温言套了一身青色刺绣外袍就入了宫。 储秀宫门外。 风吹袖起,那身青衣更是衬得少女的眉眼间似有高山流水,好似青松,又如朗月。 太后已经坐于高台上,看见温言从外走来,步履轻缓优雅,她的心里对温言更加满意了。 温言所经之处,宫女太监无不神色僵硬,头埋的更低了。 太后眼里安王是块宝,但在安王眼里他们的性命比之草芥。 之前不过是有个小太监多放了一克茶糖,就被安王责罚,拉下去打了整整三十大杖。 温言跪下行礼,“儿臣向母后请安,太后万福。” 太后伸手扶起温言,温和地说道,“你的身子体弱,这寒冬还未过去,不是已经免了你这段时间的进宫吗?” 温言顺势站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每周进宫是作为儿臣的本分,怎可因一时的天寒就恃宠而骄?传出去不可成为皇兄的污点。”还没等太后回话,就被外面的人应上。 “寡人看谁敢议论安王?” 人未至,一道威严的声音就传进室内,屋内的太后慈目里流露出笑意。 进来的男子逆着光,被太监躬身引入,一身黑色绣金龙袍,容貌俊美,与温言的眉眼有五分相似,温言的桃花眼看上去暗含着多情风流,但若是瞧见男子的双眼,就犹如八月的刺骨寒风,让人不敢直视那张伟岸英武的容颜,通身有一股不威自怒的气势。 他就是温子薄。 温言低垂着眼,摸索了下手里的瓷杯,当然这也是未来妖女会重点下手的关注对象。 “滴滴——”系统久违地上线了,在温言脑子蹦跶,“芜湖!宿主,变数之一出现了!” 温言心里附和着系统,一面起身向温子薄行礼。 温子薄大步流星走向温言面前,还没等温言弯腰就被牢牢扶住,一双冷目看向温言时,气势顿时柔软了下来。 男人无奈开口:“我都说了私下不必如此分明。” 温言眼里含着一丝笑意,只是把礼行完,才借着力起身,“万万不可,皇兄如今乃是万人之上,臣在君上面前,礼不可废,不然又被礼部的徐大人知晓,朝堂上未免多叨扰君上。” “寡人看谁敢在背后嚼口舌?”温子薄扫视了屋内一圈的侍从们,气压骤低。 储秀宫的宫女太监跪倒在地,速度十分熟练。 太后此时缓缓出声,“皇帝何必为难他们,不过是下人罢了。都起来你们先退下去吧。” 宫女太监如获大赦,低头恭敬地退出去。 屋内只留下亲近的几人。 太后询问了些温子薄平日的身体状况之后就退入了里屋,让温子薄兄妹二人交流,难得兄妹团聚一次,往日温子薄朝堂琐事繁多,很难有机会见到温言,想必也是知道安王进宫了,紧赶慢赶地到储秀宫了。 太后起身,看着温子薄鞋底沾染的灰尘,笑而不言语。 聊完一些家常之后,温言现在正在和温子薄手谈,对她而言已是常态。每每进宫只要被温子薄逮住,总要被拉着下棋,梁国这位王,唯一一个爱好就是下棋。 温言看着面前的黑白棋子,拿起一颗白棋,微凉的玉质感在指缝蔓延,但可惜的是,自己这位文武双全的皇兄,脑筋就困在这小小的棋盘里。 温言本不会下棋,奈何天资聪颖,从小被皇兄拉着下棋,总不能一直赢温子薄,毕竟少年心气高,渐渐也学会不动声色地“棋差一着”,让温子薄下个尽兴,自己就解放了。 温子薄落完一字,难得开口,“听说世子初春之际准备开一个诗词会?” 温言温声回应,“是的,前几日,世子来我府上告知于我,邀请我参加这次的诗词会。” 温子薄微微颔首,浓黑的眼睛看着温言,“也好,你参与诗词会,多认识一点才俊,有世子想伴,我也算放心。” 温言心里明白兄长的言下之意,这两年新帝上位,雷霆速度兼铁血手段清扫了朝内的留下的一些暗桩,虽然有她在外扶持皇兄,但还是远远不够。温子薄这几年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朝堂内以四皇子的母族叔舅,于相为首的一众文官,派别分割,人心不齐。 梁王朝在先帝那会儿,推崇文官,导致如今文武官暗潮涌动,有对立之势。 温子薄当然是希望文武百官没有间隙,但是有些陈腐的旧规就是扎根在某些人脑子里,你就算是砍了他的脑袋也只是一时之计,所以温子薄每年都需要大量的青年才俊,打破僵局。 每年的诗词会还有科举,都是个很好的机会,但诗会圣上自己不可能屈尊亲临这诗会,但对于温言而言,虽说在外人眼里是个喜怒无常的王爷,可众人皆知安王附庸风雅的名头,这次又有了世子的邀请,倒是一箭双雕。 第7页 温言思量着,缓缓落下一子,系统在脑内惊讶地出声,“宿主,您先下这一步的话,您的赢面在五十招之后就会被逆转的。” 温言没有回应系统,自顾自地下着白棋。 五十招之后,温子薄浓眉一挑,“看来,这次又是为兄棋高一着。” 温言拱手,谦逊道,“皇兄棋力日渐精进,每每与言对手,总感大有所获。” 温子薄心情大好,瞧见外面天色已晚,让温言留下,一起陪太后用了晚膳,难得的皇家温情。 已是戌时,本应该是温子薄就寝的时辰,但是内忧外患每日都困在勤奋的皇上脑中,奏折也是每日都换新。 温言以前去过温子薄批奏折的书房内,一堆堆地放在案前,有时候份数太多,都看不见案桌后面的人了。其实今日温子薄能够推出时间,与温言畅谈下棋,已经是连续三晚没睡,赶工出的结果了。 温言大致能推测出温子薄最近的作息紊乱,她看皇兄眼圈周围的暗青比起上次面见时,只增不减,想起朝堂局势和边境压迫。心里叹了口气,“系统,你可以扫描出皇兄如今的身体状况否?” “好的,现在为您检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宿主,您放心,梁王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顽疾暗病,只是最近可能熬夜过度,身体有些疲倦。” 温言听到结果,松了口气。 现在,温子薄正和温言在御花园的后园里散步赏月,温子薄难得见到温言,平时缄默寡言的人今天话不自主多了几番。 月光下,温子薄望着夜里开的正好的昙花,缓缓开口:“这些年也是为难你了,当年为了我,不惜自污自己的名声,现京城都说安王是个性格乖张的,朝堂天天上奏关于你的弹劾。” 温言听着温子薄说的话,面不改色语气浅淡:“夺嫡本就是十死无生的事,皇兄需要一把利刃,那我就做皇兄手里的武器,若是执着于我的清名,四皇子一派也不知何日能除去。” 当初,四皇子已定太子之位,但觊觎帝位的可不止一个,无论谁上位,温言兄妹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成王败寇只在一瞬。当年温言痊愈之前,四皇子联手于相就在先帝面前参了一本,温子薄的失责被梁文帝直言不喜,而且偷偷出宫本就是大忌。 所以温言提议,自己趁病伪装成行事喜怒无常,肆意妄为的样子,保全兄长的名声,同时对四皇子公然挑衅,皇兄暗箱操作,挑拨皇上和太子的关系。 当时的兄妹二人也未曾想过后来的那场幸运的宫变,倒是把温子薄直接推上了皇位。 温言知晓,虽然温子薄登上了帝位,可四皇子母族于氏是朝内的三代丞相,朝内大多朝臣都是丞相梯队的,温子薄也只能先把原是太子的四皇子囚困在府中,谁也不知道毒蛇什么时候张开毒牙。 系统困惑:“那为什么宿主不去争皇位呢?按照大梁的惯例,皇子和皇女皆有资格参与夺嫡之争。” “我没兴趣。”温言在脑海里说,“扶持皇兄上位,也是因为皇兄是最适合的人选,他有手段和野心。我对于权力不感兴趣,仅此而已。” 听着温言的话,温子薄抿着自己的唇角,两条浓眉低低地压在眉头。 温言盯着微绽的昙花,她没有和系统说另一个原因。 幼时自己体弱多病,常常被四皇子等人口头羞辱,是皇兄庇护自己,不惜和四皇子口角冲突,有几次还动了手。皇兄虽比她年长,但也不过是个稚童,难敌四皇子的群殴。 温言绝不会忘记皇兄每次受伤之后,瞒着母妃不让她担心,还要宽慰自己不必担心的神情。 她端详着余光中瞥见的男人,默默攥紧了拳头。 诗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4章 到了诗词会的日子,天还未亮,温言就早起用完早膳,坐在正厅喝悠闲地喝早茶。 系统困惑:“宿主,您为什么起得这么早啊,我记得离开始的时间不是还有一个时辰吗。” 温言慢悠悠地品着茶,茶水色泽通透,味清爽又不失好茶的浓郁。 温言咽下茶水,“不是我性子急,而是某人等不及。” 话音刚落,熟悉的声音又风风火火地从远处传来。 温言气定神闲地说:“看,不就来吗?” 世子爷仗着自己腿长,一路大步向前,兴冲冲地进入正厅,倒是苦了跟在他身后的小厮苏布了。 苏布比温永宁矮了一截,怀里抱着一堆自家主子的书,迈着腿在后面紧追,生怕这位爷一惊一乍的性格,扰了安王的清静。 温言看到温永宁来了,让下人给温永宁递上一杯刚放凉的茶水。 温永宁接过来看也没也看一口气喝下去,看得温言直皱眉,幸亏茶水不烫,不然老是这样毛毛躁躁的,指不定就烫伤了喉道。 温永宁喝完就把茶杯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言。 “你吃过早食了吗,如果准备好了,我让马车在外面候着了。” 系统看着面前的温永宁,觉得这位世子真的和后世记载的完全不一样,史官在王室记载中称梁朝王世子温永宁待人温和,性情高洁,知礼数懂进退。 但面前对着温言眼神亮晶晶的青年,自己好像出现幻觉了,这梁王朝世子怎么会像一只金毛一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温言呢? 第8页 明明你才的岁数要比宿主大吧? 怪不得作为小世界里是少数几个没有被异香蛊惑的人。 温永宁当初对“温言”和“温子薄”的失态,还多番极力制止,但谁料想多年的血浓于水的手足情也没抵过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妖女。 在通用的系统库里还留有温永宁暗杀新皇后失败的记录,当初温永宁是准备在新皇后出街命人行刺的,但途中有告密者导致暗刺未施行。查出幕后指挥者之后,温子薄兄妹二人震怒,皇帝碍于定远侯的苦苦恳求,温永宁被发配边疆,一生不得入京。 后来,世子爷就真真在边境呆了一辈子。 即使蛮族叛贼没过不久就被人灭得干净了,温永宁也没有回过头。 温言不知道系统又在抽什么风,脑里反复响着“哔——哔——”的声音,闹得人心烦,在脑里警告系统安分点,别发疯。 系·被嫌弃·发疯·统有苦说不出,只能越来越放飞自己了,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温言点了点头,走上门口低调,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马车。 世子知道温言喜静,精心准备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点着温言喜欢的桂花味熏香,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毯,中央放着一张小桌,摆了点易消化的糕点,看来是世子防止来得太早,温言没吃饭准备的。 马车行驶的很安稳,少有颠簸。温言嗅着熏香,有安神之效,闭目开始养神。脑内的系统也自觉消停下来,不打扰宿主的小憩。 安王喜静,府邸也远离了市井闹市这类有人气的地方,但从这里过去几条街就是世子府,这也是温永宁可以迅速地来回穿梭的原因之一。虽然每当想到这点,温言都比痛苦。 途中经过市坊,也渐渐有了人气,各种小贩热情豪迈的吆喝,食物的各种香味,包围住来来往往的路人。待到了诗词会的南苑,人声才慢慢消失,逐渐清静起来。 系统刚准备出声提醒宿主到地方了,温言就睁眼了,明眸中没一丝朦胧,全是清明。它只能暗叹,此子恐怖如斯,明明脉搏呼吸都是熟睡的迹象,但没想到可以伪装到如此地步。 温言和世子下了马车,有专人在隐蔽的入口引路,走的是贵人专用的通道,毕竟温言二人身份极其尊贵,得小心伺候。 温言看着这南苑一路的风景,只见南苑的风景秀丽,依山傍水,正值新春,南苑里的海棠,梨花,开的洋洋洒洒,平日里除了供达官贵人们赏花喝酒,这里春季每月的最后一周会开放给大众观园,是小情侣们选择踏青的好去处,诗会选择在这里,也算是风雅。 南苑的主要建筑建立在高处的地势之上,地势较低的土地上种植了很多花朵绿植,内阁高处的建筑分为上中下三层楼,温言就站在那最高的三层,向下俯瞰不远处陆续聚集的人群。 差不多要到诗会开始的时间了,想必该来的和想来的都在门口等候了。 她一眼望下去,在门外密密麻麻等候的人群之中,不仅有才子书生,佳人贵女也不少见。不过几方人倒是各占据一处,有书生在高谈论阔时,也有佳人移开手里的扇子偷偷瞧见。这次诗会说白了,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相亲局。 最早的梁武帝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太子位,虽是武将出身,但对于学识的重视程度很高。上一代夺嫡,温言的老爹,就是梁文帝牢牢把握住老祖内心的小遗憾。 所以他自懂事起就开始钻研古书,对诗词歌赋天文地理更是手到拈来,在一众兄弟姐妹们中,论起学识,那叫一个一骑绝尘。说来也巧,梁文帝母族的出身也不高,但就因为才学深得武帝赏识,十五岁之际,就越过嫡出的皇长子,一跃成为东宫之主。 当年他们的父亲梁文帝还算疼惜幼童,可能是所剩无几的一些同理心,也会让天资聪颖却福分凉浅的兄妹二人在他膝下念书。甚至为数不多的时候,梁文帝还会聊起自己当年的往事。 但温言关于这部分只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记忆,也不知道是太小了记不住还是当年落水之后造成的连锁反应。 想起落水,温言的呼吸一窒,耳边浑浊的水声好似近在咫尺,暗雾在她眼前不断翻腾。 温言用力撑住身前的栏杆深吸一口气,没让任何人察觉她突然的异样。 当年烧得实在太过了,后脑又破了一个洞,本来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了,太医告诉她说这些伤必定会落了隐患。但他们现在只能先补着身体,具体还需进一步探究。 不过后来的几年,温言也知道隐患指得是什么了。 在她调息之时,温永宁突然走到她身旁出声:“我记得以前诗会都很少有女子出场的,都是清一色的书生和学府的童生们。” 温言直起身,“嗯,陛下这几年大改了科举制度,应该和这脱不了干系。” 今年的科举,温子薄更是提拔了一些女官。就连现在镇守边境的那位洛将军,也是位女儿身。 温言想起前段时间温子薄告诉自己前些时候前线异族来势汹汹,是这位洛家长女带兵坚守,最后大获全胜。温子薄已经下旨让前线士兵回朝,没过些时日,洛将军就会带兵班师回朝。 这样一想,此人抗敌也有三年之久,温言只记得这个女人岁数也不小了,朝堂上也有些声响不满兵权掌握在外姓人手中。 第9页 虽然这不关她的事情,她和这个洛将军只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 温言眺望着远处的梨花,逐渐平缓急促的呼吸。 她明白此次回京不可能只是庆功宴这么简单了。要知道每次有武将入朝,那些老混子就兴奋得不得了,更不要说这种手握兵权的家伙,那些人又会出什么招,温言心里也逐渐有了定量。 楼下参会的人也陆陆续续到达了。 —————— 今天,是洛云娇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二月。 名声在交际圈里甚广的她,看上了最新“男友”的一个叔叔,正准备用自己清纯的外表来一场浪漫的偶遇。 但洛云娇也没想到她居然有翻车的一天。 还没等她从拐角出现,突然眼前一黑,洛云娇就被一个大佬的原配绑架到了港口那边。她睁眼后看清周围的环境和站在她面前女人手里的东西就直打颤。 洛云娇认识这个女人,是一个懦弱的家伙,当初她为了早点上位就给这女人下了绝育药,但没想到她居然有勇气找上门了。 后来女人的私刑没走到最后一步,洛云娇就把自己给疼死了。 死后,洛云娇的灵魂出了窍。 她看着自己美妙的身体被封入海里,她疯狂咒骂世上的一切,哭闹说世界的一切为什么对她如此的不公。 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丝白光撕裂了她的灵魂。 意识再次清晰起来,洛云娇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明白她这是穿越了。而再她从侍女夏荷嘴里探出这个朝代的名号和在位皇帝之后,洛云娇连喝了三大口中药。 事后,她含着酸梅还是忍不住笑。 因为她太高兴了。 曾在洛云娇二十几年的一段时间中,她从夜幕到白昼一直在入梦,天天如此。 那些梦仿佛是她的另一段错位人生,有金银珠宝,也有美男环绕,最后她更是问鼎了巅峰。 更没想到的是,这些臆想居然是真实的,最让洛云娇惊喜的是,她最大的武器也跟着一起来了。 这就是天赐的命运。 来自异界的灵魂坚信并如此笃定。 突然。 “小姐,小姐,求,求你了。” 洛云娇的美好憧憬被一个虚弱的男声打断了。她“啧”了一声,抬起头不耐厌恶地看向了屋檐外的空地。 随即,这位洛家大小姐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装腔作势地捂着口鼻喊道:“哪来的野狗叫唤,我这院子怎么还会有乞讨的野狗在。你们几个,赶紧的,还不快给我扔出去。” “是!” 两个高壮的护卫放下手里的棍棒,拎起地上的一团骨头,作势往外拖。 “别,别动我!”地上被打得几乎没气出的男人狠狠地吐出血沫,又朝着洛云娇哀求道:“小姐,大小姐!” “是徐少爷啊,我只是听了少爷的话才那样做的,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男人的哭嚎让洛云娇的厌烦更甚,她衔起手边的茶盖挡在眼前,无视了流淌如溪的血色。 许久。 “小姐,马车备好了。” “行,走吧,别误了诗会的开场。” 洛云娇从靠椅上起身,她一步一步,沿着青石阶边两条被扣出的泥线,慢悠悠地走出了她的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穿越者登场了,正式开始主线剧情了~ 第5章 作为诗会的发起人,世子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而是让人在高处搭了一个凉亭,占着位子给温言兴致勃勃地介绍那些青年才俊。 “你都多久没出来过了?现在京城有名的,有才学的人都在下面了,你看你一个都不认识吧。别天天呆在你的府里不出门。”温永宁眉飞色舞地坐在温言身边叽叽喳喳,像一个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永动机一样。 温言留着一只耳朵用来听温永宁的喋喋不休,一边淡定地吃了颗葡萄,大脑飞速运转,随意应付温永宁的话。 系统暗自佩服温言这非常人一般的忍耐力。短短几次接触,它没想到温永宁还有个话痨的属性,温永宁这成堆的垃圾话,若不是世子的身份,放在外面,早被人烦死了。 温言自然知晓能参加京城的诗会的人自是有几分学识的,场上最低也是参加过乡试的读书人。 梁朝的科举制度分为四个等级: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乡试是每三年在各省省城举行的一次考试,因在秋八月举行,故又称秋闱。通过乡试,才有入朝做官的资格。 不过很多读书人穷极一生最高也不过是止步于乡试,当个童生秀才的这也足以告老还乡,回到家乡也会受到平民百姓的尊敬。 毕竟读书是一件苦差事,当初和尤文轩十五岁一起乡试的,还有无数三四十好几的,甚至还有白须飘飘的老者,然而尤文轩十五岁一举过考,天赋可见一斑,总有人悲怆抱怨老天爷的不公。 除此以外,平民百姓能供得起读书的家庭,对于他们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更多念的起书的,家里是官宦子弟,或是当地的豪绅,有足够的银两打点读书的花销和考试一路上的盘缠。 但若是有机会读书,谁人不愿意读书。 更何况读书人也多少知道朝廷如今的局势,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而来诗会的人自然也知晓这点,读书虽苦,但若是有幸被贵人看上被收为幕僚,那算是一步登天了,何必再苦抓读书不放。 第10页 温言看着那些面孔,与脑内资料记载的人脸渐渐对上号。 “唔,你在看谁呢?”温永宁随着温言的视线望去,以为温言的落点在人群中被包围的谦谦君子身上,“那不是尤文轩吗?确实是有才华,不过,我老怵这人了。” 温言挑了挑眉:“怎么?我们堂堂世子大人也会有害怕的人。” 温永宁的俊脸一垮,抬头望天装着一副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往事的模样,可若是阿言你想听,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告诉你的姿态。 温言捧场似的拍拍手。 温永宁的表达欲一下子感到满足,故作深沉地说“我爹有段时间天天,揪着我让我读圣贤书,就拿这位好兄弟举例子,说什么,十岁就可作出惊才绝艳的诗词,而我在干什么,说我只会拿着枪上蹿下跳……” 温永宁的音量兀然止高,说到最后几个字都快没声了。 温言正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谦谦公子,没有注意到温永宁的异样,等楼下那人微微仰头才收回了眼神,“定远侯的话确实有理,你也该收收你的性子,不要整天只知道摆弄你的兵器了。” “什么叫摆弄?”听到这话,温永宁的小辫一下子翘起来,满头柔顺的毛都炸起几根,“我那叫文武双全,出门打听打听,谁人不知道我世子爷的美名。” 温永宁的小厮苏布在身后直冒冷汗,真想上前一把捂上自家世子爷的嘴,没看到安王的冷笑了吗,再讲下去,他真怕世子爷哪天就被安王坑没了。明明在外人面前,很有世子爷的气度,怎么就到了这位面前,就孩子气了那么多。 温言没见到的是,刚还张牙舞爪地控诉的温永宁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悄舒了口气 楼上“一片祥和”,楼下的尤文轩似是有感,突然抬头望向高阁之处,眼神探究地看向内里,但被一层薄暮色的轻纱仔细遮住,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到。 估计是凝视的时间太长,身边的男子关切地问到,“怎么了?尤公子。” 尤文轩纤薄的眼帘微微下垂,嘴边噙满和煦的矜然。 “无事,可能是我错觉了。”他主动顺着刚才的对话继续下去。 每年诗会,男子们会聚在一起,有时候单纯地探讨才学,但更多的人是抱着显摆的心态在佳人贵女面前高谈论阔的,像极了雄性孔雀在求偶的时候,会特地展开自己的美丽的羽毛,来获取异性的目光,但他们也不是傻子,过久地特意彰显自己也会显得无趣,偶尔也会聊起些琐事八卦活络气氛。 这时,有人谈及这次诗会的不同之处了。 有一人说道,“你们知道吗?今年的诗会是那位世子发起的,若是有幸能被世子赏识,那以后就真的是平步青云了。”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但要论在世子面前出彩,定是尤兄,在场的有谁能比尤兄的才华更加横溢呢?”短短一句话也不忘带上尤文轩,暗暗地恭维一波。 也有人语气微酸地提到,“可不是嘛,尤兄可是当代大儒越然,越大师的高徒,我要是能得到大师的一二指点,想必接下来的乡试也绰绰有余。” 尤文轩面对周围人的称赞羡慕或是嫉妒都不言语,脸上端着温润如玉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应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骄不躁地站在那里,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尊白玉雕刻的圣人像一般。 —————— 此刻,洛家的马车到了南苑门口。 “滴————”温言脑内的警报声骤起。 系统慌张的语气响起,“她来了!宿主,就在附近的范围之内,我的警报器被触发了。” 温言在脑内开口,语气平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这还不是天灾,只是一个凡胎罢了,现在怕成这样以后你怎么完成任务。” 听到这话,系统突然感到有些羞耻,它想起之前自己信誓旦旦地向前辈保证没问题的时候。但现在只是碰着一个穿越者,它反倒先是被自己的宿主安抚了。 明明应该是它来引导宿主的啊…… 白胖团子有些萎靡地在角落里回来画圈圈。 一时之间,温言也没有收到系统的回应,但也没有再响起不稳定的嘀嘀声了,系统应该是在自我调节。 温言就把目光放在人群里,开始细细扫视。 诗会这个机会对于嗜好张扬的家伙是最好的机会,而且京城所有的读书人基本不会错过诗会,温言清楚那个妖女的性格,就算是来找男人的,她也不会错过。 更何况,温言的目光轻飘晃过一眼人群中心处的白衣男子。 但就刚才那件事,虽然之前她只不过是浅信几分系统的话,那现在温言心里对系统功能的评估又上了一点。 还算有用。 冷酷的安王殿下默默地把系统的评分拔高了一些。 就在这时,世子在一旁起身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该下去了,诗会就要开始了。” 温言跟着起身收回了眼神不再探索,她从来不急于一时的成败。 因为,妖女的身份,马上也会知晓的。 ———————— 洛云娇被夏荷扶下了马车,看着这南苑的入口,突然,一阵绵密的刺痛从脑海传来。 夏荷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上突然冷汗直流,急忙说,“小姐你是不是伤病未愈,要不我们先回府看大夫吧。” 第11页 洛云娇也不知为何突然会有刺痛划过脑海,但也是一瞬的事。 但她今天绝不可能就这样打道回府。 在多走几步就是诗会入口,当初在梦里这里是她初露头角的第一仗,多少青年才俊因为今日她的惊鸿一现而被她的才华折服的,尤其是尤文轩,所以洛云娇绝对不可能错失这次机会,要是她不在诗会上出现,后面的计划还怎么进行。 这个现代的灵魂轻蔑地看着夏荷,她想果然封建时代的女人就是愚蠢,一点也不知轻重。 但洛云娇表面还是和善地宽慰着忠心“自己”的侍女,心里却是用着淬了毒的言语辱骂夏荷的不知好歹,没眼力见。 洛云娇假意语气柔弱地说:“我没有事,只是马上就要进诗会了,难免有些紧张罢了。” 夏荷点点头不再劝阻了。 跟在小姐身侧,这个侍女隐晦复杂地看着洛云娇苍白的侧脸,她想自家小姐最近有些不一样了,她从小照顾小姐,对小姐的细微变化都很敏感。以前虽然不爱说话,但这次大难不死后,夏荷总感觉她看不透小姐,仿佛……仿佛面前的人已经不是自己心善的小姐了。 总归是错觉吧,面前的人确实是小姐。夏荷默默安慰自己,毕竟她一个月寸步不离照顾小姐,总不可能和话本一样就被妖魔掉了包吧。 夏荷暗自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但每当她分神的瞬间,出门前那个躺在地上的下人的凄惨状总是会见缝插针地占据她的思想,血腥的流水,四肢被人活生生打折。 当时她就站在洛云娇的身后,更让夏荷无法忘记的,其实是…… 洛云娇不知道自己的侍女脑子的胡思乱想,她一路走过南苑,看着一路熟悉的风景,走上台阶的那一刻,她自信地勾起嘴角。 洛云娇对自己待会的大放异彩毫不怀疑。 因为所有的一切,早就是命中注定的。 尤文轩,她势在必得。 第6章 回到温言这边,待众人落座完毕后,世子也从帘幕后面走出。 温永宁不像温言那样不常出门,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平日里还养了几条狗,没事的时候也喜欢出门到处溜达,善于结识各路人马,有时候走在路上,温言都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可以打招呼的人,相比自己,更多的是世人只知传言里的安王,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样貌。 众人看到从主位帘幕后走出的俊朗男人,知道这就是组织诗会的贵人,连忙站起身纷纷向世子行礼。 温永宁在外人面前倒是有了世子的端庄气度,摆了摆手,“不必如此,今日我做东,邀请各位来参加此次的诗会,希望大家不必拘礼,尽管畅所欲言即可。” 观察到这位世子态度温和有礼,没有想象中上位者的傲慢,很多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温永宁的年轻人脸上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对下面的诗会也更抱有几分期待。 温言落后温永宁一步,在温永宁说完之后出来,落座于他身旁的另一个主位。 人群里,有人瞧见温言,能和世子同席,周身气度丝毫不弱于世子,又长得貌美异常,偷摸对同伴议论,“世子边上的看来也是位权贵,不过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都没见过,长得真叫那个一绝啊,莫非是世子的……”说着,脸上露出男人都懂得笑容。 脑子灵光一点的同伴眼尖看清楚温言腰上挂的独有令牌之后,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立即嫌弃地离这口无遮拦的家伙远了一点。 待看到原处的贵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定下心,用气声狠狠警告这家伙:“别暴露你的眼拙,要想你那两珠子还想呆在老地方,就给老子小点声别拉我下水。” “你这个孬种,你敢和我这么说话,不要命了?”这猥琐男人反而瞪大了眼睛怒视同伴。 同伴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那位可是安王殿下,你不要命可以再大声点。” 气焰嚣张的男人一听,顿时萎缩匍匐在桌面上,掐着尖嗓:“什么!安王?这女人就是那个魔头?不是说安王素日足不出户,她怎么会来这次诗会?” “就不该带你混进来的,真是见识短!世子素来和安王殿下情谊深厚,安王殿下好诗好文,也是京城众所周知的,会来诗会根本不意外。”嘴上说着意料之中,这个人倒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他们的声音确实压得足够低,但谁叫场上有个高科技的玩意儿,一切遮掩在它面前都无处遁形。 系统气鼓鼓地说:“宿主!宿主,我听到有人在议论你,还说你是世子是那种,那种关系!” 温言没理会系统在脑海里的大喊大叫,对于自己会出现在诗会的这种局面早在预料之中,大概谣言明日就会满天飞。 世子看到场面气氛有些冷淡下来,瞧见有些人看到温言的时候倒吸一口冷气,目光躲躲闪闪的,他又不傻,当然知道个中缘由。 温永宁看着自己身旁悠闲喝茶的少女,心里无奈叹口气。 温言的恶名声名在外,自己是一直知晓这事的,虽然自己常在温言面前缺心眼,但是两人还是对一些事心知肚明,当初温言作风大变,父亲也是提点过温言兄妹当时的局势和定远侯府的苦处。 当时,谁也没想到刚过四十四大寿的先帝突然病魔缠身,久卧床榻,无论太医院的哪个人都没查出来病源从何而起。没有当朝皇帝控制局面,夺嫡之争也从暗面被四皇子一举挑到明处。 第12页 自己是定远侯的世子爷,按理说,那种情况下是得跟温言保持距离,防有站队的嫌疑,他的身份是世子,代表不仅是世子,还有身后整个定远侯对于皇子夺嫡的意向。继续与温言交好,就是在表态定远侯选择了温子薄,这无疑是和四皇子开战,四皇子的作风狠厉,不和当朝太子站在一个梯队上,任谁都知道他的立场了。 生死皆在上位者弹指间。 但幸好,温永宁赌对了。 想罢,温永宁露出肆意的笑,那又如何,世人皆不喜你,与我何干。 温言不晓得温永宁为什么又开始傻笑,扫了一圈眼前的人群,心里嗤笑,不过尔尔,这些不是大梁需要的人。明明她收敛了自己眼神中的锐利,只是扫过众人一眼,但和她有眼神接触的无不躲闪,侧头掩面。只有掠过尤文轩的时候,这位传言中君子美名的白衣青年倒是坦然面对她,神色往常。 温永宁回过神,清了清自己的喉咙,“此次诗会感谢大家接受我的盛情邀请,来时我瞧见此苑花开得正盛,何不以春花为主,命题作诗,在一炷香之间,无需限韵联句,现在开始吧,不必拘束。” 众人听到了世子的要求,有些仅仅是稍加思索,就提起笔行云流水,有些人就像身上有了跳蚤一般,左顾右盼,抓耳挠腮。此次诗会,鱼龙杂混之人不在少数。 诗未公布于众前,看着面前这些,温言心里已然对这些人的才学有了高下之分。 很快,一炷香就燃尽了。 温永宁开口,“有哪位自告奋勇?”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居然无人站起。 此时,温言带着点傲意的口气发声了,“听说尤公子以才学著名,本王也是听闻已久,不知道能不能让诸位先欣赏一下公子现场的才情。” 此话一出,人群里略有些骚动,觉得这位安王开始作妖了,尤公子也不知怎么碍着安王的眼了,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温永宁冷眼扫过那些人,他们也不带脑子想想,如果不是这些一肚子草包的家伙站不出来,场面僵持下去,拂得可不只是他个人的脸面了。 温言可不管那些鼠辈的想法,她率先点出尤文轩,确实是对他作出的诗感兴趣,考校他的才学是否和传言符实,这个是她的思量。 而且,温言还没忘记刚才此人的表现,到底是麒麟还是土驴都要拉出来溜溜不是吗? 总归,小王爷也是带了点恶趣味的。 话题中心的尤文轩脸色不咸不淡,跪坐起身衣袖指尖轻扶过不存在的皱褶,他弯下腰肢先向二座主位遥遥行礼,再转面面向众人时也毫无犹豫,口齿流畅地念出一段词句。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带着世家公子传统的体面。 一对七言绝句,平平仄仄,韵脚工整,赞扬的是雨后海棠,词眼无一字提到海棠花,却处处皆有所感。 温言看着场上的男子,念诗的时候眉目清朗,声音平和,周身环绕着一股书卷气,举止大方得体。这样的人,屈居于男女情爱之中折断自己一身傲骨和才学,温言拨弄着案桌上花瓶里插的一支白花,心中闪过一丝惋惜。 众人不得拂面喝彩,男子拍手叫好,女子满目柔情看向场上的谦谦君子,有了尤文轩的破冰,倒是让后续的作诗流畅了几分,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诗词。 就这样一轮一轮下去,有才学的人自然会被筛选出,就像埋土的沙金也会有见天日的一天。渐渐,场上的人能做出新诗的人愈发的少了,众人开始苦思冥想。 但到现在为止,情况也没有出现突变,什么妖女,什么大放异彩,系统的警报也没有再响过。越是这样,系统越是按捺不住自己,在温言的脑海里一边打着圈儿,一边碎碎念。 但转飞了自己,系统发现自家宿主依旧平淡如水,白胖团子终于停下了。 温言接着喝茶遮掩自己勾起的嘴角,她和系统意识相通,系统的动静她都了如指掌,诗会的进度快陷入僵局了,必然有一个人会跳出来。 马上,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 洛云娇也是这么想的,她一直坐在一个角落,静悄悄看着场上斗诗。她完全不着急,一开始上场对她后面带来的惊效完全没有铺垫,只会大打折扣。 要想一鸣惊人,就是要等到场面上才思枯竭的低谷,那个时刻众人已经把期待值拉到最高峰,到时候自己的诗词才会真正地打开成功的门。 洛云娇目露贪婪地盯着前排男子挺拔的身影,像极了一只齿尖露红的野兽觊觎着无害的兔子。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喉咙滚动了一个来回。 洛云娇艰难地移开视线,扫视了一圈座上的男子,最后一个和她一样龟缩在角落边缘的男人莫名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个书生,总觉得有些眼熟,洛云娇硬是从灰白的回忆摸出了一小段。 梦里的世界,洛云娇富商之女的身份其实是没有参与诗会的资格的。所以当初她好不容易用异香迷惑了这个穷秀才,洛云娇才混了进来。 而现在诗会的拜帖她勾勾手就轻而易得,洛云娇再看向那个秀才的眼神充满了倨傲怜悯,她记得这个秀才的诗词最后还是念了出来,虽然浑身一股穷酸劲,但还是有几分真学识的,被安王赏了点钱。 第13页 想到这儿,洛云娇想,只要公布了她的诗词,那些酸言酸语又能算个什么玩意呢。 洛云娇低下头掩住脸上的诡笑,毕竟她在外人眼里还是原身那个唯唯诺诺的洛家大小姐。今日诗会还来了不少女眷,夏荷一开始是准备引她去原身有所交集的手帕交那边坐下,但洛云娇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就坐下了。她可不想和一群女人待在一起,要是待会看到大病初愈的自己在诗会上大放异彩,颠覆往日作风,总免不了一番纠缠。 只要过了今天,她就不是那个懦弱的洛家大小姐了,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工具人的想法。 洛云娇的眼里充满了嘲笑的意味。 温永宁环视了一圈众人,皆是苦思的神情。他知道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起色了,温永宁也准备结束这次诗会。 “看来此次诗会算是要点到为止了……” 话还未落下,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我这刚做出一首好诗,恳请世子稍等片刻。” 一句话把众人的目光吸引到角落去。 温言笑着对系统说,“看,你要找的人不就出现了吗?” 第7章 众人看着角落刚刚出声的那个女子,正值妙龄,长得倒是个娇俏的小美人,不过脸上略显轻狂的笑容破坏了那张清秀的面容,让人心生不喜。 丝毫没发现自己被讨厌的洛云娇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心里不免得意起来。之前自己问鼎皇后之位,天下最优秀的男人们被自己迷的神魂颠倒,每日都享受着荣华富贵,她就应该活在万众瞩目之下。 而现在,就是她大放异彩的第一步! 跪在洛云娇身后的夏荷心里全是惶恐,她也不知道为何一向在诗会安静的小姐突然变得如此张扬,虽说小姐以前是诗会的常客,但从未有过主动公开自己诗词的时候。 侍女抬头瞟了一眼端坐中的白衣公子,她尤其不解洛云娇为何会在尤公子面前如此行事。 夏荷看着站起身的女子侧颜上轻浮的笑容,低下了头。 温永宁饶有兴致地看着洛云娇,“洛”这个姓氏,让他对洛家人还算熟悉。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应该就是本家的嫡小姐,好像以前在名单上也见过几眼这个名字。 但温永宁没记错的话,这洛云娇似乎是个腼腆不善言辞的性子。 可方才无礼行为又让他诧异。 好事的世子爷暗搓搓憋着坏,难不成真是前段时间在自家荷塘落水,这洛云娇在家休养烧坏脑子了不成。 唔,跪在她身后发抖的是她的侍女吧,看样子到现在还是没有发现呢。 温永宁这般想着,事情看起来有点意思了。 温言听见身边温永宁的哼笑,她只是无趣地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颊,眼底一片漠然,对于她来说,待会发生的事可能都没有手里那朵白花对她的吸引力来的大。 温永宁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那么,洛姑娘,你有什么高见呢?” 洛云娇一喜。 世子爷知道她的名姓,这说明什么? 她的魅力无限啊! 洛云娇迅速起身,沐浴着他人“羡慕”的目光,昂首挺胸地从角落站到中央,开始侃侃而谈,“世子殿下,依我所见,这一年一度的诗会就这样草草结束,未免也太可惜了吧。” “哦?那按你所言,莫非洛姑娘做出的诗比现场的各位更加出彩吗?” 温永宁此话一出,场上的读书人脸色一变,都说“文人相轻”,现在当众被一个女子话里话外嘲讽自己的才华有限,有点脾气的眼神已经眼神不善地看着洛云娇了。 可惜洛云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那戏台上的老将军,勾唇就是一个自信一笑。在洛云娇的心里依旧充斥着贬低的高傲,她想这可是流芳百古的佳作,只要你们听完,还不会跪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今日我定要在这诗会里艳惊四座。 表面上,洛云娇勉强矜持地点头,“那我就献丑了。” 温永宁手一摊,“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啊,洛姑娘。”言语之外的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洛云娇背着手,闭着眼假装稍有思索地缓缓念出,听着周围兀而一片寂静,心里暗自得意。 这闭着眼高深论阔的女子却不知周围人的表情,从愤怒到诧异,到听完洛云娇的诗后,眼里的轻蔑已是溢于言表。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嗤笑声,打破了僵局。 洛云娇发现不对劲了,睁开眼一看,旁人见她却像见到什么稀奇之物一般玩弄她。她见着这些人的眼神,不自觉地捏起来拳头。 洛云娇还记得第一声嘲笑是从哪里传来的,她嘴角隐隐抽搐着,颤抖的身体偏向那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挑衅她的家伙。 一张熟悉到她快要呕吐的脸。 没错,就是这个人,这个以前像条狗一样求过她的。 洛云娇从后槽牙挤出两个字,“温言”。 温言不是个喜欢笑的人。但是看着当下的情形,着实是无趣中寻出了一点意思。 她的手抵住额头,半伏半斜地止不住低头闷笑。随着温言的第一声笑意,众人也开始哄堂大笑,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下一刻,温言停止了笑声,她抬起了头。 第14页 白皙的容颜间,水光潋滟的双目褪去了所有感情,冷冷地对上洛云娇要吃人的目光,像是出鞘的利刃般势必要划破所有虚伪的面目。 在这实质的凝压下,洛云娇的脚踝软了一瞬,她只想避开温言的视线,脚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系统藏不住兴奋地对温言说,“宿主,她怕你了,刚刚她的情绪波动动荡得非常剧烈。” 温言摸着手上的玉戒,微凉的玉感抚躁了些许的反感。 “我现在真的很好奇此人是如何把那些男人迷的神魂颠倒的,还是说,异香的威效超越了常理,不然,以这个妖女的能耐,能活到几时?” 系统说:“世界和世界的相似度并没有很大,我也是第一次……咳咳咳,异界人估计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吧。” “所以说,其余世界的温子薄能是温子薄,也只是同出本源的关系,外表相似,但内里边可以是截然不同的核子。” 系统:“没错,所以有些世界就会很轻易被穿越者钻了空子。” 温言的嘴依旧没有收敛的意思,“但比起她,那个温子薄被外物迷惑,大梁会毁在他手里,我现在也不惊讶了。” 系统擦着不存在的冷汗,慢慢退出温言的脑海,再待下去,它的统生可能就要被骂自闭了。 温言恹恹地想着,那既然是这种货色,就快点解决了。 刚刚对上温言寒星般眼神的洛云娇,恶寒从脊骨上窜起,她不自觉地咬住口腔,冷汗冒过回神来,她已经尝到了嘴里腥甜的血味。 但比起被周围人眼神羞辱嘲笑,她现在更加嫉恨的是温言高高在上的态度。虽然前世她为了钱出卖自己,只要是个有钱有权的都来者不拒,即便有女人看上她,洛云娇也是勉强做的下去,但洛云娇的性取向一直是个铁直。 当初在梦里接近这个女王爷,也是自己为了在后宫立住脚,虽然后宫女子不能参政,谁叫唯一一个实权王爷是个女人,不像别的王爷无法出入后宫。 当年她假意制造意外偶遇安王,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力,用了多少方法,数几十次下来才让这安王略略卸下防备,后来她利用安王的人脉手段,对那些后宫妃子下药的处理都有了专门的替死鬼和太医解决。 但一想到每次要和喜怒无常的安王有进一步接触,洛云娇总强忍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恶念。 温言长得好,还是那种男女通吃无可挑剔的俊美,放到前世,肯定是受人万人追捧的对象。但是自己是个直女,每天看着一个长得比自己还美的女人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洛云娇内心翻腾的恶意和不耐烦都要喷涌出来了。 这样想着,洛云娇看着温言,想起最后她的结局反倒内心得意起来,当初可是温言先说她对皇帝早就心生不满,本就有起兵造反的念想,自己不过挑唆了几句,竟真逼了宫。 洛寒珏按下自己不断翻涌的阴毒想法,当初安王告诉她的秘密可不只有这些,只要她牢牢捏住,一个注定会失败的家伙又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洛云娇心里大放厥词。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现在她面前的这位才是所有世界线中正牌的那个原型,更不知道的是温言身上还有一个系统,已经把她内心所想已经一字不差地传给温言的意识海中了。 温永宁当然注意到了洛云娇对温言不敬的眼神,看着洛云娇到现在还一幅不自知的蠢样,刚对洛云娇莫名其妙升起的一点兴趣也消退了,即厌恶又错愕于这个女子这样突兀的表现。 这会儿,有眼力见的人已经瞧见主座上最尊贵的两位的脸色,心里暗自感叹不愧同出的皇家血脉,温永宁此时,冰的快掉渣的脸色和温言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看来这洛家小姐是触了活死阎王的霉头了。 温永宁缓缓开口,“尤文轩,你觉得这诗怎么样?” 洛云娇看着那个人起身,心里暗喜,这群不识货的东西,文轩他一定是明白我才华的。 尤文轩沉吟一会,徐徐道来的温雅声线硬是给了洛云娇最后一棒。 “诗自然是好诗,但洛姑娘所做的诗恐怕和诗会的规则并不相符,无论才学高下,原创应该是作诗的第一要性。”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洛云娇议论纷纷,话题中心的那位脸色一下子灰白了。 “你说,这洛家大小姐怎么会念出这首诗,我们比的可是赛诗,又不是在这里背诗。” “是啊,这首诗词谁人不知,这还是那位所作的呢,同是一家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莫非传言是真,洛家内部确实不合……” “嘘,别说了,看世子和安王的表情,这次有人要倒霉了。” 洛云娇再不长脑子,也明白现在自己处境不妙了,连忙跪下向世子求饶。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后世的诗存在,难不成,早已经有穿越者在这个时代了吗?想到这个可能性,洛云娇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温言拿起杯子在手里把玩,“系统,怎么样?” “世界被改变的几率恢复了四分之一了。宿主继续加油哦。” 听罢,温言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一道弧线落在洛云娇的面前,碎片炸开,飞出去的瓷片划伤了洛云娇的脸。 ——血留下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诗词引用了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如梦令》 第15页 第8章 屋内鸦雀无声,看见洛云娇脸上流下来的血,和地上碎成一片的茶杯,便知道那位安王殿下发怒了。 “混账,拿这一首诗词来糊弄本王和世子,本王看你的狗胆养的挺肥了,你可知上一个欺骗本王的人,已经被株连九族了。” 安王冷峻刻寒的声音牢牢地压在洛云娇的心头。 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杀气压在她的身上。 瞬间,惨白娇俏的脸庞越发灰败起来。 洛云娇真不明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今日自己来诗会是来被万人追捧的,上一次这首词换来了她在京城才女的美名啊,走向根本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身体却也不住地颤抖,就连本人都不知道的是从她的身上逐渐散发出了一股香味。自她为中心蔓延开,空气中开始微妙地蔓延着一种花蜜甜腻的味道。 刚才还选择明哲保身的男人们突然恍惚了一下,再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女,却觉得这洛大小姐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压打的娇花,如此楚楚可怜,如此惹人怜爱,他们心中的怜惜溢于言表。 但对于温言来说,她现在只想把敏感的嗅觉给掐死。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突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把众人恍惚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那书生像是被鼓舞了一般,挺了挺瘦弱的胸肩,“王,王爷,我觉得洛小姐罪不至此。” 此话一出,本来有些男人看到洛云娇可人的脸还于心不忍,可听到这句话,屁股就像被刺猬戳穿了一样难捱。所有的温柔小意,同情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国家生活下来的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在真正的阎王面前可千万别搞什么英雄救美,都是话本里编的,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他们可真的不想成为下一个话本里的活素材,闭嘴看戏才是他们该做的。 果不其然,安王冷笑出声,没等主子开口身后的侍卫就像拎鸡仔一样捂着瘦弱书生的口鼻,把人拖了出去。 “蠢物还不自知。” 众人听着安王冰得掉渣一样的声音,纷纷低头装鹌鹑,只觉得这地面挺光滑的,一点都不磨膝盖,还冰冰凉凉的,凉快!什么怜香惜玉,还是先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刚才还保护欲爆满的男人现在心里只在埋怨洛云娇的不识好歹,好好的诗会被她变成一个处刑场。 场面一时不可控,侍卫正走上前准备像刚才那般一样请走洛云娇时,意想不到的人冲了出来。 夏荷跑到洛云娇的身前,双腿砸在茶杯碎片上,伏在主位面前,声音急促道:“奴婢恳请安王殿下,世子殿下息怒。” 温言挥退了想上前阻止的侍卫,看着跪在瓷片上的女子眼角扬起,“你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想忤逆本王?” “奴婢不敢,恳请安王殿下高抬贵手,饶我家小姐无礼之举。”夏荷微微抬头神色恭敬地看着座位后温言低垂的衣摆一角。 温言瞥了一眼夏荷膝盖处晕出红色的长裤,神色忽有兴致地指着她的鼻尖,“说吧,给本王一个借口,若是本王心情好了,兴许饶你们两条狗命。” “我家小姐一月前不小心落水,染上了热病,好不容易前几天意识清醒,听说今日的诗会,有安王殿下的光临,所以急不可耐地赶来今日的诗会。”夏荷咬住下唇,微微的顿感一时之间抵过了膝盖的阵痛,但她知道之后马上从她口中传出的大逆不道之语会激起更大的风浪。 可这是唯一能帮小姐解围的方法了。 但愿安王殿下看在洛家人的份上,绕小姐一命。 温言语气不变:“这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很快,温言就知道了这侍女的胡编有多强了。 夏荷闷一抬头,声音急促哽咽:“因为,因为小姐早对殿下倾慕已久了!” 这侍女在群声狼藉中继续舍命维护洛云娇。 “本来小姐真的只想远远地见一面殿下您的英姿,谁知大病未愈,一时心切加上病后急情竟做出那番失礼的举动。恳请!贱婢只求殿下绕我家小姐一命,贱婢愿为小姐代过!” 说完,夏荷的脑子叩在了被血染色的瓷片上,久跪不起。 温言扯了扯嘴角,这小侍女编出来的幌子挺能扯的,直接把她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洛云娇在夏荷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侍女,什么叫倾慕已久,明明安王才是对自己居心叵测的那个! 周围人听了这个小侍女的话,脸色五彩缤纷,眼神从一开始的轻蔑嘲讽转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同情,原是如此,怪不得啊,原来是对安王殿下倾慕已久,苦恋这么久真不容易啊。 系统告诉大半的路人甚至连温永宁都信了,温言的冷脸差点没绷住,这个一看就胡扯的理由都能信? 看来,小王爷还是不清楚自己的脸的杀伤力有多大。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洛家大小姐对安王倾慕已久?”温永宁挑着眉,看着夏荷说道。 “没错。” “这说法倒是有意思极了。”温永宁抚掌大笑,“安王,你怎么看?” “有点意思啊,你这个小侍女跟你的主子一样,糊弄人的本事不小。”温言慢慢地拉长语调。 “你们对本王的不敬,足以死千万次,也不足惜。但——” 第16页 夏荷听着温言危险的语气,背上的衣裳再一次被冷汗湿透。 “但——是,若连忠心护主的狗也一起处死,不就污了本王的英名了吗?”温言看向被夏荷挡住的洛云娇,口吻轻蔑,“洛云娇,庆幸吧,你的仆人让你捡回一条狗命。” 洛云娇能怎么办,只能把牙齿打碎了往嘴里咽,咬牙切齿地挤出,“谢殿下宽厚大量,殿下的恩情云娇必定谨记于心。” “行了,滚下去吧,别让本王看见你这张蠢脸。”温言厌恶地挥了挥手。 夏荷迅速利索地扶起洛云娇,从庭院里退去。 温永宁拍拍手;“行了,今日让本世子看了场好戏,不过,此事到此为止。\ 但想必今日这件事,出了这诗会,洛云娇的名声就会响彻这紫禁城,不过是要恶名远扬了,这也算她自己想看的吧。(括弧笑) “是。” 众人起身恭送两位殿下。 —————— 马车上,系统和温言在交流。 系统;“为什么宿主刚刚不彻底解决了洛云娇?” 温言闭目养神;“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洛云娇今日愚蠢的行为罪不至死,看在她的仆人都舍命救她的份上,暂且饶她一命好了,这种废物翻不起什么波浪,更何况现在对洛家人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微风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钻入,带了几丝瘙痒的凉意。 温言拉开车帘,通过一条缝隙,外面的街道熙熙攘攘热闹得厉害,擦着路边就跑过几个开怀打闹的孩童,街头巷尾的吆喝声从来时至此都未曾间断。 她透过窗格静静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帘子。 经过一上午的事,温永宁嚷嚷着有些饿了。 刚才诗会桌上摆着糕点,但温永宁在外要保持风度,自然不可能动这些吃食的。最后在温永宁可怜兮兮的目光下,温言无奈地指了一个路线,让马夫驾车去那里休息。 一路小跑的车轱辘在一个茶馆前慢慢停了下来。 温言和温永宁先后下车。 温永宁看着牌匾的四个大字,“有间茶馆”,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笑着说:“这名字倒是起的接地气啊。” “是我起的,进来吧。”温言熟稔地走进去,门口已有专人等候,在路上温言已经让暗卫在茶馆安排好房间酒菜。 “你什么时候起的,我怎么不知道?”温永宁跟上温言,好奇的问道。 二人前脚刚踏入茶馆,就听到里面里堂传来的“啪——”一记,让人头皮一震的醒木声。 只见大堂中央,一中年男子身穿青灰长衫坐在桌椅后面,折扇一打,说书人表情丰富,动作夸张,讲得是绘声绘色,口若悬河。 温言走进二楼的雅间,楼下说书人的声音够响亮也飘进二楼,“你们可知我们大梁边境几代边境,蛮族对我大梁虎视眈眈吗?” 有个公子嗑着瓜果,“当然知道,你这个开头真是老套,我们小时候谁不是听着洛大将军的故事长大的,来点别的,讲得好,自有好处少不了你。” 说书人摸着自己斑白的胡须,神秘莫测地说,“年轻人,耐心点,老朽今日讲得可不是洛大将军。” “那是谁啊?” “你们可知最近打的蛮族向我大梁求和的那位,洛女将吗?” “嘿,当然知道,我这还有小道消息呢,洛将军明日就回来了。”一个公子神神秘秘地说。 “你哪来的小道消息,我怎么不知道?”同伴嬉笑着拍了一下。 “还是我三姑夫的舅老爷的大外孙,就我那表哥,可是洛将军手下的小兵,最近不是可以寄信吗?前不久寄回来的家书是这么说的。”华服公子哥提起这层八辈子打不着的血缘,一脸荣辱与共的神情。 “说起来这小洛将军,也是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带兵驻守大梁边境三年有余,虽是女子,但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对对对,没错,据说这位,还长得甚是貌美啊。”另一个书生闭着眼摇着头,啧啧作声,“要是能一睹将军的风采就好了。” 温永宁饶有兴致地听了会儿,等到菜上齐了,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对温言说,“你知道刚刚楼下在讲什么故事吗?” “我也没聋,自然听的一清二楚。”温言自小五感敏锐,观察细致,生在皇家,这些都是基本素养,没点眼力见儿的,现在还被困在幽宅,离不开半步。 楼下那说书人说的就是即将带兵回朝的洛将军——洛寒珏。 一□□术出神入化,见血封喉,洛寒珏的名声在蛮族耳里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楼下那个人的消息不假,暗卫前日传来的消息,一行人已经进入汴京最近的一座边城了,算算时辰,明日这会就该到了。 温言知道这位洛将军的名声,确实是骁勇善战,不过三四年,就把南蛮这块难啃的骨头咬下来了,还把当初失去的领地城池一一攻打回来。 这些都是外界都知道的事。 见过其人本貌的都称洛寒珏实实在在地遗传了她父亲洛叶冰当年的骁勇善战,姿度风采也把父母的优良基因保留结合得更好了。只不过就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太冷了,冷到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男子同侧,实在是难以让倾慕者接近。 不过,温言曾经见过一次洛寒珏。虽然没有任何交谈,只是一次偶然的擦肩而过罢了。 第17页 温言摸索了一下腰间挂着的暖白玉,看向窗外,这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是温永宁也不知道。毕竟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如果不是谈及这个陌生的名字,可能就会在她斑驳的记忆里慢慢消逝。 差不多是病好之后的事情,她去找温子薄的必经路上和一个浑身披甲的人擦肩而过。 温言那时候赶得急,坐在宫车之上没有留意路过人的行礼。那次匆匆一面中的停留,也是因为这个向她轻声问候武将的声音,实在是过于清冽动人了。 就连温言也不由自主循声望去,没出她所料,这人长得也是极好的。 后来温言得知那个女人就是被梁文帝委付边境重任的新将领。 也是前代首将洛叶冰之女。 后来,她就听闻洛寒珏带兵上了前线。温言就明白了洛寒珏那天应该是去宫里领命的。 温永宁吃着菜,也不忘絮絮叨叨的那股烦人劲,“你说这老天爷也是奇了怪。我们那百战不胜的洛将军居然和洛云娇是同宗姐妹,反倒是天之骄子在外拼搏,有人在内坐享其成,还不忘记给洛家抹黑。” 温永宁摇着小酒杯,惬意地啧啧啧了三下。 温言轻飘飘瞥了一眼对方;“吃你的菜吧,这么多也堵不上你的嘴。” 温永宁还没忘记刚刚进门的那一茬,好奇地追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啥时候开了这家茶馆的,我记得这可是京城有名的茶馆,里面的点心师傅手艺一绝,有时候我都排不上号。” 温言吃着豌豆黄,细嚼慢咽:“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你只要知道,以后你再来,随时都有点心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可是你说的,嘿,就等你这一句了。”温永宁笑的像偷了鸡的狐狸,嘴上还没抹掉油的那种。 温言被温永宁这样胡搅蛮缠一通,倒也放松下来,凛冽的五官渐渐柔和。 这个时候,别人才能从旁窥探一二出,和安王的凶名齐名的,同样被人赞颂的美貌。 温言静静享受着难得的午后,午后暖意透着窗格洒落进来,顺着斑驳的光影,她偏头看向外面的街道。 小王爷眯着眼想着。 明日这个时候,也许街上会变得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将军下章出场,马上情感线就要开始了。 第9章 次日,不同的时间,同样的位子,同样的人。 温言无语地看着面前大快朵颐的世子爷,她在心里琢磨。 既然温永宁可以吃的这么香,那等他下次上门就让后厨多做些豌豆黄,自己也给灌他点冷茶水,免得天天打扰自己睡回笼觉。 表面光风霁月的安王微笑着,看着自家的傻大儿,肚子里酝着一包坏水,正准备暗搓搓地给温永宁找点事做。 旁人不知,只有和温言意识想通的系统知道这位大魔王心里的想法,再一次躲在温言的意识里抱着自己的白胖圆身体瑟瑟发抖。 温永宁从点心里探出头,冷寒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刚刚好像有一瞬间,有人拿着刀贴着他的脊骨顺了一趟。 不过应该是错觉吧。 乐观的金毛双眼放光地看着面前的点心,又一头扎了进去。 等到温永宁用完早茶,温言才开口:“你就对洛寒珏这么感兴趣吗?” 温永宁擦着嘴,乐呵呵地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平时找不到什么乐子,好不容易遇上点热闹事,我怎么能缺席呢?” 温言听罢,笑得更加灿烂了,“这就是你大清早敲了我半时辰的大门的原因。” 温永宁搓着他的臂膀,对着温言小声道,“话说你冷不冷啊?从刚开始我就感到这儿阴风阵阵的,这不刚到初春吗,怎么就变得这么冷了,难不成是这里风水不太好,要不哪天我去找个人帮你看看这里。” 一点也没有收敛冷气的温言笑而不语。 微风也正好携着桂花的淡香吹进屋内,温言顺着花瓣飘来的方向看向窗外,这处茶馆附近的桂花有很多。 许是看久了,温言也不知道脑海从哪闪出的一个念想。 好像有人念起过,一过冬,这处的桂花就会开得很烂漫,届时从前门到后山就会连成一片的花海,再到来年初春,更是如此。 耳边响起温永宁的询问: ——为何要把这茶馆买下? 温言收敛住心神随口回他只是想吃桂花糕了。 接下的闲暇时间里温永宁持续着他的絮叨,温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水。 他们现在在二楼这个位置,地理优势很好,稍稍挪动就可以纵看城内的横窄小道,加上温言的视力敏锐,若是有人经过更是一览无遗。也怪不得温永宁今日还选择了这个包厢,世子是真怕看不了什么热闹。 余光中,街道熙熙攘攘一片,也许是前些日子前线传来打退蛮族的捷报,皇帝也在城墙外边贴了告示,南来北往的旅者也多了不少。 战争的硝烟不会蔓延到家园,性命安危受到了保证,游子也能回归故土,总归是往好的那边走的。 夺嫡艰难险阻,四皇子贼心不死,内乱只是隐忍不发,她和温子薄早已无路可退,亲手斩断的后路,是不存在回头的余地。 不知多久,思绪终于从繁杂的岁月中抽离,温言微微恍神,这个时辰,皇兄派的人也差不多在城门口迎接到人了。 第18页 此时,街上也变得骚动起来,温言听到了许多人的呐喊声。 她自然向楼下那看去,大道上依旧密麻的人流,两边汇聚成川,可是成川的人群却自动为中间那条路开了闸道。 艳阳下,个个挺拔的身姿,空中迎风飞舞的战旗,这些都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所有人都在欢呼,每个拥护者口中高呼着同一人的姓氏,琥珀的凝瞳由着这段热烈直白在人群中探索,很快温言的视线停伫了下来。 她自上而下俯瞰一切,就连那人的黑甲的细纹也看得透彻。 随后温言冷淡地移开视线,伸手准备轻阖上窗格。 风大,她有些冷了。 最后一刻,窗格束起的一只风铃被吹奏开,叮咚作响,离着温言过近了,一时居然压过了楼底下鼎沸的人声。 只是一次无意间的回眸,她也看到了她。 —————— “将军,咱们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汴京了。”副将林显站在洛寒珏的身后禀告。 洛寒珏收回眼神,“知道了。让将士们打起精神,加快步伐。” 说罢,她从大树底下站起跨上军马,军队有序地排列完后就继续赶路。 走之前,林显往洛寒珏刚刚休息的时候一直盯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树梢也没什么奇怪的呀,只有两只麻雀啊。”林显猜不透洛寒珏的用意,立即快马加鞭跟上部队的步伐。 两只可爱的雀儿互相啄啄对方细软的羽毛,随着部队的行军,下一刻,扑腾着小翅膀,纷纷飞向蔚蓝广阔的天空。 行军走着走着,大片大片的乌云开始压下,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 脸上略有疲色的士兵们赶了三天三夜的官道和小路,但真的踏上这块熟悉的土地的时候,脑里的一根弦也慢慢松下来,憋在心里好几年的情绪也忍不住爆发出,好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悄悄抹眼泪了。 三年前南蛮压境,朝堂火急征兵,当时各个村落的青壮年必须入伍,都被拉入军队里,几年的兵役让这些新兵蛋子,放下了锄具,拿起各式的冷兵器,他们没打过仗,也没练过武,只不过是一把子做农活的力气,更不要说当时大梁刚过了一次大旱,好不容易熬过严苛的赋税,日子快有盼头了,又被拉上战场,如果不是惦记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和家里的老父母亲,他们根本支撑不了到今天。 多少个日日夜夜,合不上眼,难得做的了梦,闭上眼就是满地的血,敌人的,同伴的,像是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恶犬紧紧咬住他们的死穴,比起做梦,他们更害怕的是一起来的同乡兄弟今天能躺在你的旁边,但谁也不能保证,明天能不能听到那声熟悉的乡音。 战争磨砺出铁血男儿,但故乡的一碗大米也能让这些游子们瞬间破防。 林显刚想开口整顿军纪,洛寒珏阻止了他。 洛寒珏骑着马,腰杆挺得笔直,长卷的马尾微微晃动,她没有回头。 “离汴京还有段路程,随他们去吧。” 林显看着这群在战场上流血破皮都不吭声的,但现在一个个都红了眼圈的大小伙子们,心情复杂地叹息了一声,也就作罢。 走到半道,他抬手捂住眼嘟囔起来,这儿的风沙怎么这么大。 洛寒珏骑马走在最前面,拽着缰绳又往前走几步,面色如常。 眉眼英气的女人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后面跟着一群红着眼眶的大小伙子,但谁也没有耽误行军的路程。无人知晓的是,女人心里的情绪也不比后面那些兵来得少,自从踏上这块土地的那一刻,很多感触也一一被勾起来了。 这些年,边境的战士都有个约定俗成的暗号,不要在洛将军面前聊起故乡的事,几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位面若冷霜的首将口中提起什么故人旧事,每次聊到这里,将军总是不见人影。 但士兵们后来知道这位洛将军是京城的那个“洛”之后,多多少少地就没有人会在洛寒珏面前提这茬了。 三年中,洛寒珏蜕变了。 难得的阳光下,她无声思念,实际上几个简单的音节如今提起洛寒珏都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僵硬了,生涩得好像莫名其妙串成了别的字。 洛寒珏难得笑了一下,想别是她不识字了。 但没办法啊,太久了,时间不留念。久到这么多年她不去能想,不敢光明正大地念。 也只有在枪戈交锋之间,生死之瞬,但凡死亡有拥抱她的可能,洛寒珏才会放出点胡想。因为她也怕自己下一刻就成了别人枪下的亡魂一样,死人是想不了的。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能在疼痛中体味到,比伤口更难熬的,是孤独和思念。 洛寒珏以痛止痛,一步一步从军营熬了过来。 好不容易抹掉“风沙”的副将刚一回头,看到脸比平时还要冷上五分的将军时。林显心一颤,他不知道又是哪个混小子惹将军生气了。他记得洛寒珏上一次脸这么黑还是有次战场上,一直挂在她枪端上的那束红缨被蛮族一刀劈散了。 林显苦着脸,试图把那天的洛寒珏忘记。只有他们知道,那天蛮族人被将军杀得是丢盔弃甲,直接连滚带爬地撤军了。但还是没能把那束红缨修复,整整一个月,只有他敢去将军的营帐里送饭。 唉,想想都是泪。 林显只记得有次被困在天险,兄弟们为了活跃气氛,开了一句玩笑话,这个红缨莫非是将军的心上人送的。别看洛寒珏平时不和手底下人为伍,像是那种分界线区分得很清晰的将领,但实际上混得熟了,手底下的兵也发觉洛寒珏私下也会大口喝酒吃肉的,还会分他们一些只有上级将领才有的热酒。 第19页 但当时将军没说一句话,只是过了好久,才淡淡地说是好像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送给她的。 林显算是跟在洛叶冰身边多年的老人,心里欣慰。 或许这次回京,将军就可以和友人相见了。 不知不觉中,雨过天晴,空气里渐渐充斥着一股青草的芬芳。 万人大军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进入关卡。 驻守的城卫兵看到他们,纷纷肃然起敬,投去尊敬的目光,刚才还在抹眼泪的小伙子立刻挺直了腰板,表面上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天知道,他们早就心里偷着乐了。 刚进城池,洛寒珏远远地就看到了在城门口的一群人,对她遥遥地拜礼。走近些,看到熟悉的脸,也有了数。回来之前,皇帝加急的最后一份信里有提到会派人在外接他们。 派了王德福来啊,洛寒珏拉住缰绳,白马也温顺地停下步子。 而城内听闻洛寒珏班师回朝消息的百姓,也一个个围挤在城门口争先恐后地想一睹洛寒珏的英姿。 洛寒珏骑马到王公公面前,刚想下马,就被王公公尖细柔和的嗓音停止。 那黑衣太监恭敬地向洛寒珏躬身行礼,“洛将军,可别折煞老奴了。将军为大梁驻守边疆三年,数次击退蛮族,可是我大梁的大功臣啊。此次,陛下让我等在此恭候洛将军和诸位将士们凯旋而归。” “老奴还带来了陛下口谕,”王德福看着洛寒珏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后日寡人将在宫内设宴,举国庆贺洛爱卿的胜利,希望能爱卿好好休整。” 说完,王德福恢复了往日谦卑的笑容:“那明日将军就好好在府上休息一下吧,陛下还让下面的人送了东西过来,到时候老奴会派人专门送到您府上的。” 洛寒珏微微颔首:“多谢陛下一片好意。臣等会准时赴宴的。” 王公公顺从地让开了路。 洛寒珏一行人,终于进入了久违的故乡——汴京。 作者有话要说: 洛将军正式上线了哦,马上开始贴贴。 第10章 在穿出城门的那一刻,细碎的阳光洒下来。 洛寒珏目视着前方,一道城墙仿佛割裂出两个世界,通条大道上的路遇行人有说有笑,她呼吸每一口,鼻腔里满溢出充斥着街头巷尾的米香。 行军缓缓走出城门下的暗处,她骑着马往街尾的巷角看去。 那处时常盘踞在一起行乞的角落被拆了,现在成了一个弄堂。 座下的白马打了一个清亮的响鼻,洛寒珏低头看向脚边。 一双明亮的圆眼直愣愣地瞧着她。 洛寒珏拉停缰绳,迅云也温顺地站在原地不动。稚童见了更加喜笑颜开,舞着小手就往马腿上靠,嘴里也黏黏糊糊“大马大马”,确实是可爱地紧。 洛寒珏才消退了紫眸中的点点冷意。 身后追来的男人倒是吓得直接一个举起,小孩的手刚擦着雪白的绒毛一晃而过。男人讪笑着向洛寒珏赔罪,边搭着那小孩迅速往后退。 待视线中不再出现大人的身影,她才面无表情地拉动了缰绳。 耳边掠过清脆的孩童笑声,走过这条繁花似锦的路途时,洛寒珏难得怅然又有些舒缓,她想,能举刀把久积成疾的皮骨上的腐蛀一一剜去,看来温子薄的刀还没有变。 他们都做到了该做的结果。 当年的辞别,眼下的故土,远处的国线,这些都是誓言最好的结果了。 一路走过,汴京的变化被她尽收眼底,洛寒珏的喟叹逐渐上沿,舒缓了些她眼角的冷色。 当初她的父亲屡屡战败,至今仍不见洛叶冰的尸首,朝堂昏庸,前线告急至此,梁文帝才匆匆把她召入宫中命她即刻出阵。 一别就是三年。 三年,也是和故人未做离辞的三年了。 故人,叹故人。 难得,洛寒珏的思绪有些昏沉,或许是脚踏故地的效应下,理智如她当真从冗长的记忆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惜它浮浮沉沉,好似雾里探花,对洛寒珏若即若离。 下意识地,女将摸上了盤缠在马背上的包袱,掌纹下是厚实的累积感,粗糙的触感给了她一些安定感。 里边是信,全是没能寄出的信。 都是洛寒珏喘息得空的时间里,一封一封写的,她还记得有些还是在战壕里写的,而且凑着月色下写字真的很不容易。可惜三年战线太过吃紧了,即便是她,除了必要的军信,洛寒珏不会浪费多余的兵力减少胜机。 所以,这个跟着她三年的包袱里就被她的积少成多一天天给填满了。洛寒珏还苦恼过回府后把它们放置何处了。 一想到回府清扫的那些事,洛寒珏也难得有些恼烦。 “阳光真好。” 她拉长了语调,抬手遮住了被阳光刺得有些生疼的双眼。 林显又一扭头就听到了洛寒珏的长叹,正想跟首将上前打声招呼,马腿刚迈出半步,林显就讪讪地回了头。 嗯,还是待会吧。看来将军现在的心情还不怎么好。 副将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试图忘记刚才的“惊鸿一瞥”。 可越跟在洛寒珏身后,这个男人也不免担心起来,就这几日里,洛寒珏脸上的情绪比之前三年加起来还要丰富,他想说不定将军也是嘴上不说,其实内心还是比较激动的吧。 第20页 其实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正在试图说服自己的害怕。 班师回朝的消息早早传遍了整个汴京,凑热闹的也好,来一探究竟的也罢,大道两侧的通道也被人流团群得水泄不通了。 百姓聚集在大街两侧,眼神期盼地看着洛寒珏。 洛寒珏看着这些迎接他们的百姓,脸上的真诚的笑容和激动的眼神不作假,一时间感受到了内心涌起的那股复杂感。 这些人和她都是一样的,她也曾这样过目视着洛叶冰的凯旋一路长大。 可惜在一个普通的雨夜里,大梁的战神败在了他乡。 那夜洛寒珏正准备为母亲煮药,洛家的小厮拦下她,告诉她来了“贵客”,是指了名道了姓来见她的。 洛寒珏只惦记着今日的药分,不顾仆从的阻拦端着药碗就准备拒旨了,最后是母亲拦下她希望让她去看一眼。 所以洛寒珏就站在洛氏的大堂神游一样,听着眼前这粉面白皮的太监对着她说了一大通,事后还倨傲地问她听明白了没,明白就跪下接旨。 洛寒珏凝滞的眼珠微微挪移,在她毫无情绪的声调下,重复了一遍洛叶冰的死讯。后来那太监拉着黄旗神叨叨地告诉她洛将军为国战死沙场,劳苦功高,因此皇上封赏几何…… 洛寒珏没有听到后面,但梁文帝的旨意还会有什么意思呢。她起身接了旨就准备去给母亲煮药,因为母亲病得挺重的,不吃药不行。 那太监却拦下她,尖声道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洛寒珏看了眼皇旨笑了一下,想着不能拂了人太监的面,毕竟大老远过来的。想了想,她终于憋出一句:“他遗体还存有多少?” 耳边尖细的声音闹得她头疼,洛寒珏只想快快解决了。 有意思的是,洛寒珏还记得那人傲着脸,明明比她还要矮上一点,硬是挺着胸膛,把自己拔高了半个头,仍掐着嗓说:“皇上已经将洛将军的遗体妥善下葬了,那可是最高的礼遇,洛家世世代代都会蒙受皇恩。” 闻言洛寒珏闭上了眼,最后那太监留了一块玉佩给他们。 在烧药的隔间里,洛寒珏一边轻声叹息,一边摸着玉佩上的四分五裂的血和裂痕。 洛寒珏连连叹了三句可惜。 真的是太可惜了,因为洛寒珏很久以前就觉得洛叶冰这块玉佩真的很漂亮,所以她也是真的遗憾了。 洛叶冰死后的半个月里,她也没有留住母亲。 看来,药还是难治心病的。 洛寒珏倒去了最后一贴煨好的药草,她终究知晓了这个道理。 等到大肆举办的庆功宴里,她站在祖宅的边角中,洛寒珏冷眼看着那些被人夹道欢迎的“英雄们”,所有人,包括随行去的洛家人,那么多人中也只有洛叶冰没回来。 后来,一个雨天,她找上父亲原先副将,对方家门紧锁,洛寒珏站在雨中一个时辰,最后她看了一眼高悬于顶的牌匾,转身离去。 那天深秋寒雨,打在脸上是挺痛的,洛寒珏记得这个,回去她给自己煮了许久的药膳,才让烧退下来些。 只不过一月之后,蛮族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大梁危在旦夕,无人肯请兵出战。 洛寒珏作为洛叶冰的独女,被梁文帝一状急令赶去了前线。 一呆就是三年,她也是一路摸爬滚打震服了那些老兵油子,带着一堆刚入营的新人,总归是让他们活下去了大半。 洛寒珏知道父亲的死必有蹊跷,此次回京,她要做的事有很多。朝权更迭,温子薄的上位或许能助她查出当年原委,还有—— 想到这里,洛寒珏冷淡的眼眸兀而柔和下来,她确实有一件实实在在的大事得做。 毕竟关乎于她终身幸福。 一阵桂花香飘来,洛寒珏顺势接住飘游的花瓣,或许是这熟悉的味道,她莫名地往花香浓处看了一眼,那一眼却让她喉颈一哽。 洛寒珏怔怔地看着那处,她张开了口。 “居然变成花神仙了吗?” 那个让她夜思梦想的小家伙这次居然是从花里冒了出来的。 —————— 温言对于视线一直很敏感,楼下那人的视线目光如炬,多年处在危险边缘的她,第一时间就发现视线来自何处。 身后跟着那一长串的军队,隐隐以那女子为首,傻子也知道那人是谁了。 只不过,温言表面不动声色,对着洛寒珏微笑颔首,心里多少有些不解,自己和这位将军素无往来,顶多是自己当年单方面的一面之缘,她还以为洛寒珏和传言里说的一样是个情绪内敛的人。但温言怎么看,洛寒珏现在都是一幅心绪不宁的模样, 啊,就是现在这副模样。温言有些困惑地看着楼下的将军。 温永宁此时凑上来,顺着温言的方向看去,“唉,那不就是洛寒珏吗?”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出去看。 温言回头看着温永宁往这边挤的蠢脸,突然心里有感,为什么她会觉得洛将军刚才看到她的样子熟悉,那种氛围就和温永宁吃点心的模样相差无几。 ——一幅犬科动物看到心爱之物的表情。 温永宁坐在自己身边,一直往窗边探头探脑,狭小的空间更是挤了一点,温言一时也没了兴致,一脸嫌弃地薅了一把温永宁的狗头,把他往回推,温永宁欲把脸又往她掌心拱了拱。 第21页 一来二去,推搡之间,反倒一阵尖锐的恍惚袭来,刺痛着她的脑筋。 温言屏息凝神。 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和温永宁打闹过,如果过火了,就会有人把温永宁抓到一边,对自己却没有任何的行动。 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出现这种感觉? 温言不理解。 她是个刨根问底的人,所以温言开始翻起了以前的记忆,理性的结论是她应该没有这种经历,自小到大她熟悉的人除了温子薄,就是面前这个挤来挤去的家伙。 她自小宫中养大,除了那几次出宫,最惨的一次还出了事故。 事故? 那股钝痛更甚,有什么嘶哑的音声在脑内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到。但这次伤处倒是没有了往日的疼痛。 很快,温言不动声色地回了神,她一边嫌弃地推了推掌心的狗头,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烦躁,把刚才的异样埋在心里,毕竟对于她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错愕感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在温言看不见的角度,温永宁隐藏住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偷瞥了一眼楼下的洛寒珏,内心叹口气。 温言又冷静地顺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她确信自己没有这种经历,就不去多想,招呼了门外的小二,让再上几盘点心,坐在这儿这么久了,她也有些饿了。 这对温言来说不足一提的小事,可惜在旁人眼里,是温永宁的过分亲昵,两人之间的缝隙相差无几,温言还“满脸宠溺”地摸了摸温永宁的头发。 ——好一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林显看见僵在原地的洛寒珏,骑着马凑过去轻声,“将军,该继续前进了。” 见洛寒珏没回应,刚想凑近了一点,就看到洛寒珏缓缓扭过头,突然扬起了唇角,“和蔼可亲”地看着他说;“好,继续前进吧。” 洛寒珏轻轻挥动了缰绳径直往前走,只留下一脸灰白的副将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真是可怜这个如书生一般温雅的青年,一天之内遭受了来自一个人的三重打击,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好了。 洛寒珏握住缰绳,俊朗青年和少女亲昵的互动一点点占据着她的意识。这位将军突然感觉自己或许有点委屈了。 斑驳的光影中,她的眼眸里倒映出平坦的前路。 洛寒珏摸了摸坐下白马的鬃毛,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手感有点像以前吃过的龙须酥。一想到这些,印象中曾经做过的零嘴也一一冒了出来。 女人想着想着,越来越饿,饥饿感总是能让她忘却很多事。 任重道远啊,端丽貌美的女人骑着长鬃骏马望着前方仿佛连绵不绝的路。 她在想,到底这条路还有多久才能走完?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烧饼啊…… 第11章 傍晚,温言坐着马车回到了自己府上。 时候比较晚了,后厨送来一些易消化的粥和小食,温言吃完休息了会就去泡了个热水浴。梳洗完之后又去了书房。 灯芯一点烛火在灯罩里明亮地跳动着,她翻着古书,可半刻钟里书页也没有翻过去半张。倒是蜡油已经燃掉了半根。 温言合起书,她在桌案前靠着,双目紧闭假寐着。 有些不对劲…… 咫尺间的烛星微微晃摇,琉璃盏笼住的细烟升到了半腰,她才缓缓睁开眼。 温言的眉峰不自觉拢聚,灯火的倒影跳动在古书封皮上,晃得她有些目眩,瞳孔间的浅淡越发得浅了,温言盯着那点烛火思索。 她有些困惑。 为什么洛寒珏的脸到现在还没从她的脑子里褪去? 难不成真是那张脸吗? 一想到这,白日间一个模糊的轮廓居然真就压着她那些繁杂的思绪一跃而上。 那张英气端美的脸存在感十足,嚣张跋扈得让小王爷的郁闷又多了几分。 自从宫中的匆匆一瞥,这次温言倒是多了些余闲去看马上那人的眉眼了。 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洛寒珏的那张脸确实在整个京城都是顶一级的,即便多年塞外寒苦,也没能磨掉美人的风情。 真正的美人的骨相和面皮都是独一的,由此温言也能断然洛寒珏的脸皮绝对值得这一句评价。 可,一张好脸怎么就能让她的心情也变好呢?温言不理解。 小王爷咬住后齿,尖锐的感触相互撕磨,现实中那微微的钝痛提醒着她身为皇族的矜持和尊贵。 多想了很久,温言还是没把自己的困惑搞清楚。 思绪繁杂地堆在意识中,她的目光无序地瞟动,在眼前不断跳动的烛光中上下游动,蜡油向下流着,好像直到燃尽它的生命才会停下燃烧。 温言拿起一旁的剪子,拔高了一点灯芯。 剪子一张一合,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温言的些许烦躁在这个无意识重复的动作中渐渐消退,她的冷静自制又回来了。 她在脑内开口:“系统。” 语气之生冷仿佛跟半时辰之前想太多到有些抓狂的那人割裂开了。 系统这次倒没有憷,上线得极快,“噔噔蹬蹬~您的小系统上线了很高兴为您服务。” 温言觉得这玩意儿不讲话一天,一出现倒是有朝气极了。她的话稍微往下咽了咽,才开口道:“后世的记载里,洛寒珏是什么样的人?” 第22页 系统很流畅地回答:“这位洛将军的事迹相当传奇,多次在危机关头救大梁,在久远的历史长河中,洛将军的功绩也是数一数二的,后世还专门建造了关于洛将军的历史博物馆,还是无数女孩子崇拜的对象呢!” 多次?看来还是不能放松对南蛮那边的警惕。这次求和,先观察观察那边的态度,如果还是…… 温言垂眸中的暗色不减。 系统还没有停下科普,继续道:“她和她的父亲被认为是梁朝几代将军里功绩最显赫的两位。史学家研究过她和她的父亲的几次重大战役,其中提出的军事理论和思想就算放到在代去看,也是非常超前的,还专门有人复盘了那些战术,用在后世的战场上效果卓越。” 温言听到一个名字,停下敲击桌面的食指。 “哦?洛叶冰吗?” 就和那天在茶馆里路人说的一样,在大梁的孩子从小哪个不是都听着洛叶冰的丰功伟绩长大,以前在宫里,温言偶尔会听到太监宫女的私语。 皆是无不带着憧憬的语气反复说起洛叶冰的英雄事迹,说洛将军着实神武过人,年仅十五就可上阵对敌,只身带领百人的新兵,迂回作战,硬生生歼灭了敌方五千人。 当时盛行一句话:战场上只要首将是洛叶冰,胜局就是必然的。 那时,温言总觉得传闻肯定是捏造了一些事实的,百人对上数十倍的敌人还能取胜,她觉得洛叶冰身上的光环应该夸大了不少。不过,很快,她就没有费心听到过这些了。 最后那场守城之战中,梁军胜了,付出的代价也过于苛重。 因为,洛叶冰死了。 当年,温子薄听闻洛叶冰的死讯,表现得很惋惜。 温言只觉得有点意思了。她思索,那洛寒珏的出现会给这一团浑水中加入什么,激起什么?还是说只是一条遗留下来的死鱼,一点波澜也不起呢? 指尖不自觉地摸着剪子一端,锐利开锋的刃尖上反射出她的眼眸。 几息之后,烛火微明的内室被熄暗了。 或许,她的心悸从何而来,现在已经不太重要了。温言瞧着那半截剩余的灯芯,她撑起脸颊往后靠。小王爷有些无所谓地想: 反正日后,他们来日方长。 藏匿于意识中的系统有些可惜,如果温言向她追问洛寒珏的事,它在一定权限上是可以透露两者的关系的。 在现在已知的所有平行世界里,温言和洛寒珏的关系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 除去那些被恶意扭曲过的世界线里。 不说别的,系统群里明目张胆地磕这两位的工作人员,数不胜数。当然,系统不会那么放肆,毕竟在正主面前。 要知道,它今天也是非常忙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磕糖统,自觉保存截卡绝美cg图,上传到个人硬盘储备,方便以后默默欣赏,这些都是基本操作。系统看着意识外的宿主,还是惋惜,要是温言多问一嘴就好了。 可惜温言没有这么做。 它宿主的棋艺高超,但年纪不大,脾气倒和执棋已久的老顽固相差无几,都倔。 宁愿事态超乎个人的预料也不会借助外力走棋。 系统无奈摊开自己,懒软成一团猫饼,这可能也是天生作为上位者的通病吧,活得太过骄傲又不肯向他人示弱。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被背地议论的某个宿主已经想好了。 当断则断,既然现在一己之力想不通原因,那就不要去想了。洛寒珏现在已经回朝了,只要有心偶遇,自己总能套出点什么, 黑暗中,温言的眸中闪过一丝迷茫,洛寒珏此人,好像对自己挺感兴趣。 —————— 此时的洛寒珏在干什么呢?她在家里练枪。 她没有回洛家老宅,那里不是自己的家。洛叶冰虽然是洛家长子,自从第一次出征回来,就和本宗分家了。他有独立的府邸,洛叶冰的态度明确,当年分家之后选了个离本家最远的地方。 自从父亲死后,他们这一派也没有血脉了,洛叶冰只有她一个女儿,因为她的母亲当年生下她之后就身体变得很虚弱了,洛叶冰就不再要子嗣了。打小,洛叶冰就把洛寒珏当做唯一的继承人训练她,把他的百般武艺毫无保留地教给洛寒珏。 洛寒珏在黑暗里停下身法,拿着枪挑起旁边武器架上的一把木枪,向后扔去。 “不过,还真是干净啊。”洛寒珏站在练武场,对着身后人说道。 “你还真是花了心思,还特意打扫了这里,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不少了。” “温永宁。” 乌云渐渐散去,露出皎洁的月华,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 来者握着刚刚洛寒珏扔过来的木枪,缓缓走出黑暗。 温永宁有些尴尬地揪着自己的小辫说:“看来你的功力又长进了,我还以为这几年我的轻功练得不错呢。” “你的轻功现在确实不错,但是你要是收收你身上的那股香味,我也不会如此之远就发现你。”洛寒珏转过身,平静地看向来者。 “咦,原来是这样吗?不过,我可不喜欢熏香味啊。”温永宁困惑地挠了挠头,抓起自己的衣领一闻。然后像是灵光乍现般,笑呵呵地说道,“你说这个味道啊,应该是这两天和温言待久了,不小心沾染上的吧,哈哈哈。” 第23页 这边缺心眼的世子爷闭着眼哈哈大笑,殊不知,再洛寒珏听到某个名姓之后,她就沉默了。 说了半天,温永宁发现没人回答他,只有一片沉默冰冷的空气。 温永宁自然觉得不对劲,刚想张口询问。 风的流向变了。 温永宁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向前用力挥起手里的木枪,才堪堪抵住由前笔直来的一刺。 世子爷的汗毛都被吓起来了,看着近在咫尺冒着寒光的枪尖,他有点委屈。 “喂喂喂,不是吧,我说一句温言你就这样刺上来了。我还悄摸给你打扫了三年的家,你就这么对我啊,哪有人一上来就要小命的。” 洛寒珏只是冷笑一声,“这几年我不在,让我看看你除了轻功有长进之外,我教你的枪术有没有退步吧。” “不是啊,我怎么感觉你在泄私愤啊。”温永宁感觉自己很无辜。 洛寒珏冷声回应:“有那个时间猜我的想法,不如想我的枪下一步到哪里。” 言语之间,寒光乍现,呼吸之间,二人已是几度来回了。 打着打着,温永宁也打出几丝真火来。但随着时间流逝,温永宁的身法渐渐有了破绽,枪术的衔接也有了停顿之处,硬是凭着轻盈的身法又抗了几十招,最后也慢慢力不从心起来。在洛寒珏出其不意地打中温永宁小臂的麻筋后,温永宁小臂一片发麻,手里的□□掉在了地上。 “好了好了,我认输了,别打了别打了。” 温永宁觉得现在自己满腹的委屈无法发泄,就想跑到温言面前,控诉洛寒珏对他的百般欺辱。 但唯独这件事,他做不到。 第12章 到了温子薄设宴的日子。 温言穿上华贵的正装,乘着轿子进了宫。 一路见过去,宫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太监宫女脸上都藏不住笑容,看来也是真的喜庆了。 走进偏殿,王公公守在门前,为她带路。 大殿内,温子薄已然一身漆金龙袍背手而站,一旁的座位上是太后在品茶。 温子薄看着披着夜色入内的少女,英俊的面容流露出温和的暖意,自家妹妹像一株漂亮张扬的月季一样,男人的目光中难掩满意。 “难得的宴会,待会好好享受吧。” 温言称“是”。 他们坐着舆轿,到了“广和殿”殿前,路过宫墙外的廊坊,乌压压一片的,百官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皇后随着太后入座幕后,温子薄在龙椅上坐下,温言走向自己的座位。 待几人都入座后,王公公立即高声宣旨。 一旁的乐队开始奏乐,旨意一路传下去,宫外等候的大臣们也被一个个放行。 温言喝着自己案桌上温好的青梅酒,味甘不涩。说起来,她从小嗜甜,不喜烈酒的辛辣,想必这也是皇兄特意准备的。 很快宫门那边就有了动静。 温言自顾自的品着酒,她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已经有人进宫了。 在大梁,四品以上的官员有资格进入殿内参加宴会,五品以下的官员只能站在殿外。这个时候能当第一个进来的,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她听到温子薄威严的声音响起。 “爱卿平身吧,你可是此次宴会的功臣,待会无需拘礼,好好享受吧。” “谢主隆恩。” 清冽的声音倒是和之前差不多。 温言的思绪飘忽一瞬,接着她就听到有脚步往她这走来,而且越发地近了。 座位上的少女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一副疲累的困样。 等到那人确定落座后,温言才抬眼。洁白的衣袂正从她的眼前划过,青梅的酒味浓密,但温言还是在衣角飘然之间嗅到了一抹桂花的冷香。 还蛮香……温言难得思绪飘摇了一瞬。 记得上次在茶馆看见洛寒珏,她感受得更多的还是属于一个武将的锋锐。 黑沉的盔甲披身,面容虽美,但温言瞧见她外衬的衣角破碎,骇然沾染着血迹。直觉洛寒珏身上煞气太重,甚至多掩过了美人本身的容资。 倒谈不上怕,她几曾对上洛寒珏冷如剑芒的眼神时没什么心理压力,只不过此刻温言发现这个冷面女人似乎在其余的东西上有了些不同。 至于不同在哪些地方,还得慢慢看。 少女这样想着,咽下口中被温热的酒液。 随后,定远侯和世子也走进来了。行完礼之后,温永宁落座在了温言的侧后方。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几眼里,温言总觉得他走得奇怪。 很快,温言案桌上的酒壶又换新了。 渐渐百官齐聚,宴会也筹备得完全了。 奏乐一首一首地换,温言多数都是无聊的,除了喝酒,就是看场上那些个姿柔百态的舞伎表演,但在她眼里舞伎不算好看,所以温言选择逐渐放空她自己。 外人看来传闻中安王附庸风雅,但实际上温言对这些歌舞诗词并没有很大兴趣。 但在旁人眼里更不是这样了。 温永宁现在是狠不得钻到食物堆里,天知道他看到洛寒珏的那一刻,他都想扒着他爹的腿,求自己老父亲带他走了。 惊心胆颤的世子爷心里默念千万别出什么事,不然后果严重的话,他以后肯定没好日子。 后来,待温永宁第一次抬头,就看到温言眼睛直的,像是没见过女人一样,跟个钩子一样,就差眼睛贴人家舞伎的身上了。 第24页 果然不出他所料,洛寒珏那个常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老古板,手里的鲜果已经快被捏爆了。 温言一无所知,她只在意酒。再等抬手就发现空杯了,待她再续一杯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悠悠在身侧响起,“殿下,是在喝什么酒?” 居然向她搭话了? 温言换了只手撑头看向洛寒珏,酒液晃动声很重。 她口气夹着点揶揄,桃花弯弯的眼角压着点水色,灯火通明的殿堂下更衬得几分颜色。 “哦?洛将军怎么这么感兴趣本王手里的东西?” 洛寒珏向她搭话却目不斜视,直面端正着坐姿看着中心翩翩起舞的胡姬,仿佛真是随口一问,只是好奇罢了。 温言听她又说: “臣只是看安王殿下一杯一杯地续酒,看来这酒很合殿下口味。” “只是梅子酒而已,将军没喝过吗?” 温言晃着酒杯,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曳,尾音含着鲜少的荡漾微微上扬。 轻佻又暧昧。 洛寒珏的手指微微一动。 随后,温言就听着身边这人一板一眼地回答她。 “边境物资缺紧,只有搜刮战利品,将士们才能找到些烈酒。不过那些酒水口感粗糙过于辛辣,都是用作于暖和身体的,自然是比不上殿下手中的。臣看着殿下喝得如此津津有味,想必是极好的滋味吧。” 温言知道这时候笑会不合时宜,但她憋不住,可能是因为正主当面的指桑骂魁让她觉得有些好笑了。 最后,温言拉长语调吐出了几个字, “确实……” “好喝。” 这个诡异的对话到此结束。 再之后,温言没再多关注身侧的动静了。 也是话音刚落的那瞬间,前奏缥缈的乐声变得曲折起来,场上已经又换了一批的美人了。 温言转头去看,是几个衣着风情,长相艳丽的胡姬。腰肢柔软得百转千回,面帘后的美目也是魅惑动人,是助兴的好法子。 只在帝位下的安王殿下嘘声连连,接着大喊“再来点。”嬉笑夸张的程度和对面那几个半百的老男人一样,旁人若是敢说,只怕温言往对面那块里一扎,指不定谁比谁笑得更含蓄。 之后的宴会上,少女非常豪迈地随着众人掷果畅饮,酒水洒落了半身也不知,连连神色放纵投入到了衣角干了仍没反应回来。 等到酒过三巡,温言面前的果盘也是空无一物了,她才跌坐回蒲团上,闭目微醺。 温言握着酒杯,准备再送入口里。 手举到空中一半时,安王殿下的手僵住了。 她才睁眼,问:“将军,这是要做甚啊?” “殿下,过多了。”按在她臂肩上的那人眉目沉静依旧,像是对自己当下的作为毫无想法一样,也同样毫无畏惧。 像是真的为了不让她喝酒了,所以才出手制止的。 温言眨巴了几下眼,她的手继续往上走,依旧一动不动。往下放,还是艰难。 她也不知道了,洛寒珏这个家伙,既不让她放也不让她拿下。眼前这个家伙确实是胆大包天的才敢如此无礼,还是说不清楚安王在朝堂上的名头了。 若是后者的话… 眼帘再起的时候,温言的琉璃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完全没有方才声色犬马,混乱荒唐一派的胡闹劲头了。温言没发作,只是挑眉往下点了点。 她又问了一遍:“那洛将军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洛寒珏没松手,反倒顺着温言的臂肩再往下了,动作灵巧得过分了,也顺滑极了。 温言想若不是身上那套衣服反倒方便了这个“贼子”的妄行,今天浅椿给她搭的一套脱了最外的那层大氅,里边只是一件淡紫的外衣。 丝绸做的,精细得很,自然手感也是顺的。 温言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多出的一只手,完全没有拿开的意思。她的眼神凝住了。这次,温言正视了这个乱臣贼子。 谁明白这轻飘的一眼,却是让她晃了神。 梁人推崇华美之风,不说出自皇族的苗都出挑,现如今科举榜上,无论文武,长相不端的人也是没有名头的。 温言出身高贵,自小也是看遍了不少美人。特别在这后宫之中,先帝又是个好色风流之人,美人更是数不胜数,各有各的妙处。 久而久之,温言也多少偏好长相柔和娇美一点的。恰好,她身边的人也多是这样的好皮囊,温永宁也是因为多随了点他母亲的长相,不然她也不可能容忍他的作怪。 可洛寒珏不同于此了。 这一次静看,倒是让温言琢磨出了有些氏族的癖好了。那些家伙私下豢养那些个异族少年,还甚是引以为豪。 这些事都不算私密。 温言一向是不屑一顾,虽然她名头在外多混,可有些玩意儿她不愿沾,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前几年还想往她院子里塞人。 现在还是个完人就不错了。 但在洛寒珏面前,温言突然觉得: 异域人好像也不错,至少在她见过的那些个里面,洛寒珏应该更是其中的佼佼。 温言看她,洛寒珏头也微侧,她的好看是呼之欲出的。洛寒珏的眉眼混着中原的细腻,比较完全的异国血统,更显出两种血脉的优良结合。 脸面白皙,却又不似自己那样的苍白,鼻梁也是挺括,两道眉压着一双尾角上挑的明目,看她的时候浓密的长睫一丝抖动都没,沉默地和本尊一样,简直像个古朴的顽石一般。 第25页 温言看着身边人干净凛冽的轮廓,倒是有些好奇,常年在那寒苦之地的人,肤色居然还没有晒黑。 她对自己的视线毫无遮拦,溜着人家的鼻尖下坠,去看了女将的发梢。洛寒珏的长发此刻没有束起,平白地披撒在肩头,只一根木制的长簪松松束的,跟自己飘逸的直发不同,洛寒珏的发微微打卷,又像海藻一般浓密。 估摸着是受她那异乡的母亲所致, 刚才自己还觉得场上高鼻深目的胡姬的长相不合心意,但偏偏在洛寒珏的身上,却凸显出另一种异域风情。 温言哽住了。她突然意识到,仅仅这点时间里,多看了这女人几眼,她被冒犯下的微怒居然好上了不少。 该死,难不成真因为脸吗? 少女把酒盏落回膝上,洛寒珏才收回了手。 酸甜的酒液随着时间慢慢挥发出青涩的诱人。 温言垂眸看着杯中的光晕,圈晕微晃。许久,她冒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酒到三分饱,人也正酣时。 突然,小王爷吊儿郎当地支起一条腿依在洛寒珏的肩边,被当柱撑的女子没说话,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非常适应地随了温言突然的拉进。 只有系统在意识里无声大喊,无耻老贼,你居然准备□□! 温言故意散漫着口气调侃:“洛将军你可是女中豪杰,成了咱们大梁的功臣,不说以后,估计这青史都会提上几笔关于你好的,今日这宴会也是为你专门接风洗尘的。” “殿下又是何意呢?”洛寒珏轻轻说。 “自是刚才的话了,不过区区一瓶梅子酒,本王自会满足将军的心愿。” 温言拿起酒瓶用力晃了晃,能让旁人听见瓶中没有液体晃动的动响,故作可惜,“但本王这瓶内空空,又如何是好?” 洛寒珏没有言语,抬手正准备让宫女上一壶温酒。 温言自然不会让她得逞。身体一歪,这懒骨头就差一点就要送到别人怀里去了,可貌美的安王像是没有自觉一样,嬉皮笑脸地调笑着。 顶上就是女人凛冽端美的五官,温言手一抬,她喝了一半的酒杯就喂送到了洛寒珏的嘴前,她像是真醉了。一边轻佻地笑,一边说:“不用那么麻烦的,若是将军不嫌弃……” 洛寒珏偏侧过头,乌发扫肩,她们两个已经是快要脸贴脸的距离了,女将军定定地看着快要瘫靠在她身上貌似不自知的某人,平放在衣袖之间的双手握紧成拳。 “……不如,将军要不要尝尝本王手里的这杯。” 语气之轻佻随意,让温永宁差点喷酒。 他已经开始准备为自己收尸了,待会打起来,他一个弱男子谁都帮不上。 温言挑眉看着洛寒珏的视点落在自己的酒杯上久久不言,刚才心中赞叹的眉眼冷凝如霜,宛如恒古不变的坚冰一样。可能是举杯的手腕开始发酸,温言估摸着或许是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也许是洛寒珏的不解风情,她突然有些意味阑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撩拨洛寒珏的冲动。 小王爷刚想收回手,说几句垃圾话缓和气氛。 就在收手的下一瞬间,温言面前的光源消失了,准确来说,是被一大块突如其来又看着很眼熟的布匹遮住了,是从身下做出的大动作。 温言不知道洛寒珏这么做要干什么,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下一秒,浓郁的桂花冷香侵入了她的私人空间。 莫名,温言的舌尖开始发酸。 她的眼里,是洛寒珏抬起袖子突然挡住他们,又莫名其妙朝着自己这里靠。 已经很近了……他们的距离。 温言圈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拢紧。 这家伙,也太不知分寸了吧?怎么,能和外人靠得这么近! 洛寒珏是不管的,她只想向着举杯对乐,又对她笑得一脸嚣张的小家伙靠去。她已经忍了很久了。同时,她也没错过温言的动向。凑到很近的时候,只是往杯里看一眼,洛寒珏不免觉得好笑。 手抖得这么吓人,还去撩拨别人。 温言后背一紧,她想分出点心思去看其余的,但被人密不透风地围靠住,不管尝试什么,温言发现都没什么用。 手中的波纹越发地荡漾,一圈绕着一圈,连成了结。 微凉的指尖划过温言的手背流连到袖口的接口,底下的触感是直白的僵持。 白衣乌发的女子仗着一张好看的脸,不断对温言冒犯着。她也不说话,直到拉扯到了最后,温言的推开也只在下一步时,洛寒珏曲下了头。温润白皙的皮肤在暗色的映衬下白得更加亮眼了,馥郁的桂花冷香散溢得更加嚣张了。 温言吞了口唾沫,狼狈地移开眼。 下一刻,温言指尖被覆上了一点水润的柔软。 温言眨着眼,看着自己握着酒杯的食指。 应该是错觉吧,洛寒珏这家伙总不会有咬别人手指的怪癖吧。 可她再抬头,这近在咫尺的美人,未施粉黛的眉眼间好似落雪一样的浅白通净。经过刚才那一遭,这雪女在她的眼中越发的透明,最后牢牢抓住了温言所有的注意力。 小王爷又宕机了一次。 咫尺之间,洛寒珏浅浅的呼吸和她的交错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分你我。 这个距离,她可以数的清洛寒珏有多少根睫毛了。温言垂下眼,看着她被酒液沾染的嘴唇缓缓吐出两个字。 第26页 “好甜。” 说话间微微呵出的气,青梅酸甜的滋味在二人之中蔓延。 洛寒珏抽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端着一幅清风朗月岁无忧的样子。温言也是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不约而同,两人该喝酒喝酒,吃东西吃东西。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温言按压着食指,刚才开始这个地方莫名发痒,温言不知道原因。 她只知道痒意难消。 食指上像是长出了什么东西,从骨髓里打开,紧紧缠绕自己的心间,一时之下居然不受理性的控制。 温言用指甲掐住那处。 ——止痒。 但从心里升起的奇怪痒意,悄无声息地扎根了。 酒又一次空杯了。 放下酒杯的瞬刻,温言摸了摸耳朵,持续的震响通堂的鼓乐不知何时,旋律已经再没有入过耳了。 宴会的后半程,温言自顾自地吃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再也没有往身旁看过一眼,洛寒珏也没有再向温言搭过话。 温言不知道的是,不苟言笑的洛将军悄悄地梳理了几次自己的长发,把通红的耳朵埋进发丝最深处。 温永宁呢,他早就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找别的老爷爷一起喝酒对诗去了。 第13章 温言睁开了眼。 第一眼她就见到自家暗卫柳青缩在横梁上老地方,昏暗的角落里就一双大眼透亮的,见她醒来更是瞬间亮起。 温言又闭上了眼,静息了一会儿。 大脑还是晕沉的,她动了动手指,疲乏感立刻从身体各处泛上来。感受到这反应,就连本人都有些惊讶了。 昨天她到底喝了多少? 特别是呼吸的错落间,舌苔上逐渐恢复的味觉传来了极为苦涩的药味,还混着一些酸辣味,难以描述得很。 温言的五官一下就皱了起来,紧巴巴地看着就可怜。同时拜这苦味所赐,她也想起来了。 昨夜宴会后半程她就没断过酒,最后的一点意识还残留在浅椿给她端了一碗汤液,温言只记得那碗里都是乌漆的色。她这方面经验足,一看到这种就知道是剧苦的味。这会倒也好,她一想起昨晚那些记忆,那苦味的存在感也更足了。 现在连吞咽一下都不是滋味。 要不是柳青偷偷塞给她两颗梅子,现在情况只会更糟。 温言闭眼,默默在柳青月底的奉例多加上一两笔。 躺在软塌上,小王爷开始自我反思。 昨夜温言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后半程怎么一杯接一杯的,虽说她酒力谈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千杯不醉。可她就是宿醉了整宿。 温言脸一黑,她想东西快又杂。 在她脑子里,喝到宿醉,这行为不就和昨夜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撩拨是一个意思了吗。 还都是奇怪的心血来潮,不讲道理的很。 许久,软榻上,乌发散乱的少女眼神有些呆滞盯着头顶上的房梁,不提起洛寒珏还好,就在刚才一瞬间,这女人的脸居然在一团乱麻中格外清晰,顺带着那些她做出的奇怪行为一同和那些酒液一样顺涌而上。 有那么一刻,温言的意识中全是洛寒珏的脸,少女胡思乱想多了,反倒昨晚洛寒珏咬着她指端,这件事的存在感变得格外嚣张了。 无端地,她的指骨又开始发痒了。 尤其是那被酒液沾染过的地方,湿润又柔软。 下意识,温言后来想许是喝多了不少昏了头,她居然说: “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 屋内“啪——”的一声,响亮又动听。 守在外门的浅椿的注意力立即归一,侍女附耳在门窗边,轻声询问:“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浅椿按上门的力道更重了些,忧虑在这位忠心的侍女心中不减。 “殿下?” 温言:“无碍,进来吧。” 浅椿放下了心,只要殿下回答了就好,只不过她有些困惑,为何殿下的声音听起来沉闷多了。难不成是宿醉的影响吗? 侍女低头进入屋内,站在内屋几步的帘幕之外。 “准备洗漱吧。” 终于在撩开帘幕之后,浅椿看清自家主子的脸蛋后,她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饭后温言散步到了花圃那边。 她对歌舞是不感兴趣的,要说其他的,温言唯独对侍弄花草还算心得。 虽然这也算不上什么君子六艺的名头。 还是受她兄长所言的影响,温言知晓了她的母亲对琴棋颇为书画精通。后来一齐跟着宫内的太傅教学,先生管教甚严,认为除了读书外的兴趣都是玩物丧志。他们少有机会去碰母亲留下的几张乐谱。 说起来,柳氏好像留下一张古琴。 虽然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顺着青石子路,她走进松阁的花园中,铺面而来的花势也长得正好。花匠特意受了王府主人的高价,自然长势皆是生机勃勃的。 温言走到一块花圃边,里面尤其是兰花长势喜人,清晨的朝露凝聚在花瓣上,更显得娇艳欲滴。她看着面前的一束兰花,脑中浮现出前几日的诗会,伸出手一边拨弄着,一边在无人的花园里开口。 “柳青。” 风声一过,影子应声而来:“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第27页 温言没有转身,像是对手里的娇花起了兴趣,“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柳青回到:“回王爷的话,属下这一周潜伏在洛云娇的屋外。诗会回去的那一天,洛云娇把她的贴身侍女夏荷调走,重新提拔了一个新的侍女贴身照顾。” “哼”,温言低垂的眸中映出兰花的色彩,她冷笑一句:“愚蠢至极。” 柳青半跪在后继续报备:“那几日洛家关于洛云娇的谣言满天飞,洛云娇一直闭门不出,唯一一次院中有动静是她身边新提拔的侍女去了一趟徐雷的院子,给那里塞了一封信。” “徐雷?” 一张阴郁的脸闪现而过,温言对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印象,“那个求学在洛家的外家姓。怎么,洛云娇这个不长脑子的还和这人有联系了?” 柳青“嗯”了一声,继续道:“次日徐雷去了洛云娇的院子,是洛云娇开的门,两人彻夜未出。门外有徐雷的人把守,也是从昨日开始,洛云娇和徐雷开始出双入对。” 还沉浸在昨日的绝美cg中的系统听到这句话,惊叫出声。 温言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宿醉的脑子疼了,说了一句“安静”,系统默默消失。 温言揉揉额角:“那个徐家的次子,当初在学塾的时候不就闹出过事情,差点断了仕途。后来徐家不是说让洛文山指点他学习,安分了不到半年,就在市坊里频频出事了嘛。” 柳青沉默着。 其实在她监视的这段时间里,徐雷没有走出过洛云娇的房间,洛云娇也没有走出过院中一步。 暗卫的内力颇为深厚,即使她退到了内宅可控范围的边线,依旧可以听到一些靡靡之音。柳青没详说,只不过觉得这事真是污秽了人的耳朵,毕竟咱们王爷才十九。 虽然她不知道的是,在心里他们纯洁的王爷昨晚已经上手和美人过了界了。 温言听了不再言语,挥挥手让柳青退下。 脑内的系统再也憋不住槽点,“虽然我知道会发生这种无节操的情况,但她居然和自己的表兄狼狈为奸,而且入宫的女子是要守贞的,这也太……” 温言冷声:“洛云娇这类人,只要能往上爬,不择手段才是常态。对于她而言,男人是她获得权力和力量最方便的捷径而已。而且她从诗会那遭之后,洛云娇的丑闻也确实不少,她再蠢也知道自己入宫无望了。” 洛云娇和朝局上那些老混子没什么区别,温言一想起这些乌合之众,浅透的眸色逐渐变深。 “所以,她能做出这种事,不足为奇。” “洛家上一代的将军爵位是洛叶冰世袭的,他的兄弟洛文山是个读书人,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娶了三房夫人,此人最奇怪的一点是,对嫡出的子嗣漠不关心,对庶出的其余二房倒是体贴有余。” 但到了洛家这一辈,除了洛寒珏,其余都是些平庸之辈,几个庶子更是出了名的纨绔。 后半句温言倒是没说出口,说啥呢,让系统多知道点自己说了那女人的好话吗? 系统:“可这也不是她的身体,她也能……。” “原来的洛云娇,我没猜错的话,落水之后醒来的就不是她了吧。”温言说出这句话,总感觉不知道哪来的既视感。 “是的,穿越者有两种穿越世界的方式,一种是夺舍,直接消灭原主的意识,占掉身体。另一种就是胎穿,从婴儿的身份长大,这种穿越的方式,就算是我也很难区分出穿越者的身份。因为常年的生活,灵魂的波动已经和本土的波动吻合了。” 温言听到这,心里有所思量。 望向蔚蓝的天空,突然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她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 御书房内,温子薄批改着奏折。 王总管在一旁候着,时不时传递奏折,研墨,沏茶。 纸墨的浓郁逐渐挥发开,温子薄放下笔,对着王德福吩咐: “宣她进来吧。” 王德福领旨走出内屋。他对站在厢房里的人行礼恭请道:“陛下请您进去了,洛将军。” 洛寒珏收回对着眼前字画的眼神,走进王德福出来的方向。 王德福把内屋的门轻轻闭上,退出去在门外站守。 批了一天奏折,温子薄揉着手腕,略有酸痛,头也没抬随意道:“自己找个位子坐下吧。”揉了半天也没见点动静,男人倏地抬头才看到面前一动不动站了一个木桩似的人。 洛寒珏挺着腰板不动,直到温子薄的目光定向她,人才弯下腰向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男人恭敬行礼。 “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子薄没说话看着洛寒珏,眼里闪烁着旁人猜不透的情绪。 一时间,御书房的空间凝固住了,幸好王公公有先见之明,知道两边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主,龙虎相争,鱼虾蝼蚁遭殃。 温子薄轻笑了一声,打破了僵局。他也是按着气氛,挺胸端然,显起了皇帝的体统和庄。 皇帝道:“爱卿平身吧。” 洛寒珏支起纤细的腰肢。 温子薄指了指旁端的位椅,“不必站着了,你可是我大梁的功臣,寡人赐座于你。” “谢陛下。”这次洛寒珏顺从地坐下了。 温子薄又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些寻常事,随即主动挑起了话头。 第28页 “昨日的晚宴,洛将军觉得如何?” 洛寒珏没有犹豫,像是打好腹稿般流畅,“八珍玉食,琼浆玉露,此等规格的宴会,自然是极好的。” “几年不见,寡人可不知道洛将军出口成章。”温子薄端起茶杯吹了吹,见着没了热气才喝了一口。 男人轻笑了一下,吸黑的瞳孔从茶面扭转到了另一侧。他看着同样端坐在座椅上的人,温子薄的声调缓和极了,他脸上还挂着笑,仿佛这就能掩饰掉皇帝下一句话里藏起的锋芒。 洛寒珏同样毫无情绪的眼眸直直对上了帝皇的锐利。 他说: “可寡人看昨日让将军最满意的不是御膳房准备的美食,也不是精心准备的歌舞吧。” “不知陛下何出此言?”洛寒珏的语气沉冷。 “刺啦——” 是瓷器放在桌上的声音。 洛寒珏看过去,那镶得精细的釉质已经被划拉出一道白痕了。 好可惜啊…… 从心底她发出一声惋惜。 温子薄回视洛寒珏的目光,眼里同样的寒意不加掩饰,他终于耐不住语气的怒意质问: “梅子酒,好喝吗?” 瓷器的碎裂愈发地破碎了,顶峰相对的寒意在这间内屋里透彻得惊人。 王德福在外兢兢业业地守着,抬头望天已有一时辰了,他脖颈略酸。 他想,这洛将军已经和陛下待在里屋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 会发生什么呢? 当然,这个念头还没冒尖就被他掐死了。从少年时期就跟在帝王身边多年的王总管脑子清楚得很,做奴才的,知道的越多,被厌弃得越快。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王德福身旁的门也被打开了。 洛寒珏径直走了出来。 王德福躬身正准备领人出宫,洛寒珏拒绝了他。 余光间,王德福抬眼瞧看了一下洛寒珏的脸色,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可以说的上比面圣前还要好看些许。 等到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朱门间,王德福转身走回温子薄身边。 帝皇已经站在了外屋,欣赏这整面墙字画,不发一言。 主子没有发话,仆人自然不会多问。 王德福低眉顺眼地盯着地面,就好像是要瞧出个好歹。 突然,温子薄开口了。 “今年的青梅酿的怎样?” “奴才记得是极好的。” “是吗?”温子薄背起双手在背后,他说:“行,那记得待会派人送一马车到将军府上。” 停顿了一下又说:“刚才洛将军说她好极了那口梅子了。” “而且,是想了多年的念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波是兄长和妹媳的暗潮涌动了。 第14章 洛云娇最近过得不好。 就比如现在。 她只能躲在阴私的长廊角落,绕着外面那群碎嘴的丫鬟议论。只隔了几步外的墙阁外是一群年岁不大的少女群聚在一起,压着嗓不时张望一下四周,唯恐她们私下被窃语的话被人偷听了过去。 墙角那处,洛云娇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自从诗会她回来之后,有几个曾经原主的手帕交送了宽慰信过来,意思都是探问她有事否。洛云娇让着秋菊磕绊地念信,到了最后,她才算知道了这些天府里那些人对她的异样眼神,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诗会上她被辱那遭事情居然被不知道哪个闲碎嘴子的传出去了,基本现在整个京圈的都差不多知道了。 她,洛家大小姐,安王亲自给她下脸了。 就这几天里还有不知哪来的闲汉编出了打油诗,这还是秋菊采买回来后告诉她的,说是现在到处都传着那诗,甚至在孩童口里都相传熟练得很了。 洛云娇总算知道了洛家为什么这几天都是这种该死的气氛了。 下人一见她就遮遮掩掩地不说话了,就连那几个偏房的见到她,都把脸藏在扇子后面。 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里夹杂些沉暗的晦涩。 听完秋菊颤巍的汇报,屋内摆放规整的瓷器当即破了几个,浓艳妆容的粉衣少女表情扭曲,喘着粗气,更衬得和外边那诗里说的狼狈样相差无几了。洛云娇既惊慌又愤懑,砸到手酸才瘫倒在中央那张贵妃榻上。 她脑中盘旋的唯一想法就是: 以后她入宫怎么办?!选秀不可能要一个名誉有污的女子。 辗转反侧了几夜,洛云娇一直在想法子。 某夜,披头散发的少女突然从被褥里跳出来,光着脚在地上来回走,边走还挤出几声阴恻恻的笑,那模样吓得在外守夜的秋菊一下子瞌睡虫就醒了。 秋菊是真怕这个新主子会被午夜梦还的女鬼附身,从性情大变到了如今的半夜撒泼了。 现在看来,她也成功了。 倏地,洛云娇的腰上搭上一根结实的手臂,把她往后一揽。腰上的手不老实地没入被褥之下。洛云娇软若无骨地躺在身后人的胸膛上,自觉地让自己的曲线和后面的□□牢牢贴紧。 洛云娇娇嗔:“呀,你个冤家,大早上就这么不老实。” 男人舔舐过洛云娇的耳朵,笑嘻嘻:“谁知表妹昨日那样厉害,让我流连忘返。”说着,那双狭长的双目又泄出难耐的火热。 第29页 男人,也就是徐雷。 洛云娇对自己有莫大的自信心,穿越这个机会都可以落在自己头上,更何况还是一个自己经历过一遍的剧本,现在只不过一个小小失利,最后金钱,权力这些东西她肯定唾手可得。 徐雷眼神幽暗地看着怀里这位最近“名声大盛”的女人。他的确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做的了权贵圈里知名的纨绔,自然是不傻的。 洛云娇会勾引他,这事他就觉得离谱。 那晚他刚从“兰楼”回来,小厮给了他一封信,说是大小姐给他的,务必请他看。当时徐雷随手一扔倒头就睡,第二天才看到扔在桌上的信件,已经被一晚燃尽的蜡油糊住了,字迹早就模糊不清的。 当然徐雷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洛云娇又能算个什么东西呢。 哪知那个女人又让她的侍女又送了一封信,两封,三封。徐雷打开看了,还是个邀约。稀奇的是语气中的暧昧让流连花丛的徐少爷一眼看出,抓来小厮又问一遍,当时第一封信送来那个侍女有说什么话。 小厮只是支支吾吾地回忆,说大小姐有要事想和徐少爷单独谈谈。 单独谈谈?一谈就谈到床上去了。 徐雷记得当时闻到从洛云娇身上散发出一股奇怪腻人的香味,让自己心神不宁,一团软腻的白肉向他袭来也顾不了那么多,顺水推舟,生米煮成熟饭了。后来让自己的大夫检查过一遍,体内没有药物的痕迹,看来这应该是洛云娇的体香。 后来的几次,徐雷也来者不拒,毕竟洛云娇姿色不差,难得尝尝鲜也不错。但没想到几次下来,洛云娇的滋味居然让他这种风月老手都有些上瘾,而且……洛云娇当时的反映看来,也不像没经历过床笫之事,但身体上确实青涩。 徐雷发觉了,洛云娇如今这个样子,都是在这个女人落水之后一一发现的。和之前那个懦弱的女人完全不一样,简直像似这壳子里边的被抽芯了。 这个念头一出,徐雷的牙关一下吃紧了。 他怎么会想出这种荒谬的事? 一想到最近接手的事,男人冷汗也冒出不少。手下一个用力,女人的吃痛声也随之而来。他一边敷衍着洛云娇,事后,徐雷看着睡靠在自己怀里的女人,颇有些玩味。 你还有多少秘密,就让我一一扒开吧。 同睡一床的两人,各怀鬼胎。 —————— 现在这个时辰,温言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服用了午后的餐点,卧入软和的被褥里小息的时刻了,而不是坐在硬邦的椅凳上和来者不善的家伙打太极的。 尤其是和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脸面对面坐一起。 小王爷咬一口嘴边的桂花糕,甜腻清新的糕块在嘴里还没化开,身旁一杯浓茶就推到她面前了,还冒着热气了。 温言看着这份“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体贴,甜味化得是从未有过的快,她对着眼前人假笑道:“那多谢将军好意了,不过,本王喝自己的那份就可以了。”说着,温言就准备把这烫手的玩意儿推回到洛寒珏面前。 少女指尖刚抵上茶杯,往前推一下,不动。再一下,是纹丝未动。温言觉得自己的假笑都要挂不住了,唇角也下撇得快,她眯眼看向对边端坐着的某人。温言想,看来洛寒珏今天是不想让她好过。 相持之下,温言憋着气,接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 “哈哈哈,既然如此,本王就顺了将军的好意了。”随即她抓起茶杯,饮下一大口。 洛寒珏看这小孩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往下咽,速度真的太快了,快到袖袍一抽,桌上那杯茶都没了,女将就默默收回了探出的手。 应该不会烫破皮吧。 自然,温言是被这滚茶痛击了,她现在就感觉有人迎面打了一拳在她鼻梁上,酸涩得让她眼眶都开始发烫了。 (系统os:就问你尴不尴尬?这茶烫口不?) 可现场除了一人一统,还有个外人在,温言总是能绷得住的。 温言放下茶杯,烫红的指尖已经缩回了衣袖,她脸色不变。虽然本人明白她的舌苔现在已经被烫得发麻了。缓了没多会儿,少女又挑起主动话题:“不知将军上门拜访本王,是何意?” 尾音略有颤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别人的错觉了。 洛寒珏余光中看全了少女的反应,心里略无奈,今早到刚才还算美好的心情一下就沉了下来。 过了这么多会儿,她以为温言已经缓过来了,但现在看来小孩的反应,昨夜那些事温言是憋在心里堵着了,不然也不会一看到她就这种反应了。察觉到这点之后,洛寒珏心底掩住的喜悦也落寞了不少,三年匆匆,也是真的和记忆里不一样很多了。 但温言的态度面子都做全到这个地步了,洛寒珏也不会在这茬上给人落了面子。所以,洛将军表面还是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态度回道:“臣是来给殿下送酒的。” 送酒温言一听到这就得劲了,语气满是怀疑,“哦?什么酒需要将军亲自来送?下人随手的事情,何必你专门登门拜访?” 洛寒珏温声不动:“是好酒。殿下应该会喜欢的。” 温言嗤了一声:“本王府上什么样的美酒没有,难不成将军带的酒要比本王多年来的珍藏还要好?是西域还是南蛮那边捡漏过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是入不了王府的后库里吧。” 第30页 温言可不信洛寒珏只是为了送酒,就大老远来安王府。要知道,安王府和将军府一个最南边,一个最北边。谁会送个酒就跨越整个京城? 这些年,那些对自己阿谀奉承的家伙,打着为她分忧的名号想做安王的幕僚,全部都是些酒囊饭桶。无非是觉得传言里安王是个混的,以为温言也是和史上那么多王爷喜欢养一群幕僚充场面的,虽然这些家伙不知道,不超过一个时辰他们的祖宗八代就会被暗卫整理好送上案桌。 但洛寒珏这个人的行为逻辑很诡异,尤其地出其不意。温言自觉她们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几面之缘。但温言就是猜不准洛寒珏的用意,她可不会真的相信一个将军找她只是来送酒这么简单。 酒,一提到这个字眼。温言现在唯恐不及的,就是这让她遭罪的玩意。 浓茶的余韵够足,但舌根底下的苦涩又不自觉开始冒泡。 温言想起了一些不妙的事情,脸色开始下沉。 她有些懊恼,掐着通红的手心,温言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会想到那些荒谬的东西。自从洛寒珏回朝之后,她总因为这个女人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也越来越容易在这人面前放松了。 明明她完全可以拒绝掉洛寒珏的拜帖的。合情合理,没有借口又如何,尊卑有别,就算洛寒珏被她故意耗在门外,也只能当是上对下的恩赐。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所以温言才气了,她抬眼看着那人,从衣肩的缝口划过,落到袖口,样式简朴到了完全不像是一个一品军候该有的用度。若不是系统和她说,还偏偏说得如何如何详细,不知道的以为洛寒珏才和这家伙一伙的。 非要告诉她人已经在外站了一个时辰了,初春陡峭这家伙又穿得单薄,温言被烦得要命,她可不想快大过年的就晦气了。不然她怎么可能从软塌上下来,放这家伙进来? 该死的系统,下次它废那么多话,就把它耗在外面去…… 温言咬牙切齿地下定决心之时,某位沉默已久又美色惑人的罪魁祸首开了口。 轻轻浅浅的声,洛寒珏直面回答了温言的问题。 她说: “臣带的是,昨日殿下喝的青梅酒。” 瞬间,温言铸造已久的防线,破防了。 “沉默是金”的系统,也是“噗嗤”一声。 意识海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波就是系统纯纯的作死了。反正小王爷后来被气得一周没碰过茶叶水了。 第15章 午后暖阳,天色正好,是个出来活动的好日子。 但王府内的低气压足够把这艳阳天都给搅浑了。 院落中庭。 下人每两人一箱扛着酒,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流水一样来回。微微发汗的额角,路过一处最阴霾的树下垂得更低了。 因为,坐在那里的人脸色已经黑沉了半刻多钟了。 温言遥遥坐着,面无表情,只一双明眸内压出生冷的雾气,旁人若是有胆,就能瞧出少女气沉凝滞出的山雨雷霆。 只是愈发未发罢了。 温言现在是真恨不得把刚走不久的某个家伙给揪回来。 送酒?还美其名曰只需几人的劳力就行了? 哪一种家伙,会动辄一军马车来拉货。 温言冷笑,就算她日夜喝,晨时午后夜晚三个点都泡酒桶里,她都不知道到哪个年头才见底。亏她还问了一嘴,结果呢!何止几个人,王府上几乎所有的男仆都搭上手了,除了侍卫,他们还得轮岗。 浅椿在旁递上一份冰品,温言取了一块冻成冰块的杨梅含在嘴里。清凉慢慢减缓了被热水烫出的燎泡。可气在头上的小王爷越想越气。 多少年了已经,她还能受这种委屈。 许久,温言抬手耷拉在额发上长呼出一口白气。 梅酒本就稀少,在别处基本买不到,壶身上刻的酒坊烙印的标识,温言熟悉到都快出幻觉了。 她不懂,兄长做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冰块在嘴里咯吱,酸甜汁水混着果物清新的气息,温言舌尖一滚,带着些冰碎下肚。张口,白雾在艳阳下也消散得快。 虽说初春寒意渐起,但王府的冰库还是能供得上王爷喜好的。 这股透彻的冷意下,温言想。 大梁的朝局割裂得很开,自温子薄皇子期间就聚首的帝王一方,对立的,就是拥护前太子温子澜的旧党。而那些站队里,他们都明白更应该警惕的另有其人。 一个奇怪的男人,他叫于令宜。 身为旧党之首的丞相,朝堂上永远不启奏也不上奏弹劾任何人,上朝前寡淡的站姿,偏偏一到下朝,站在最前排却永远都是最先不见的那个。 温子薄想试探点这人些什么,于相也永远是打太极。说话也温吞极了,让人探不出深浅。 至少如今两派都是制衡的势度。 温言这些天专门查过当年洛家的一些资料,可惜头绪很少。洛叶冰死得蹊跷,这件事有心人都能看出点什么,要说洛寒珏没有留意过这些,温言是不信的。 一个手握军权的臣子活生生地在多疑的梁文帝眼皮子底下那么多年,战功累累,品性甚好,好到很久之前梁军差点都改了姓。可见当年洛叶冰名声最鼎盛的时候,是有多得军中人心。先帝那个多疑的性子,温言都不用怀疑历史上每次发生这种疑似下克上的事情,皇帝会怎么解决。 第31页 然后,没然后了。 洛叶冰死了。 首将一死,军中群龙无首,当年好几个勇猛的将士现在都不知所踪。温子薄没少跟她说这事,都是恨得牙痒痒,如果那些人还在,很多事态都会好上更多。 三番几次下来,她也看得出洛寒珏肯定对自己有所图谋,但具体是什么,温言不懂,她也不是非想弄明白。 但若是为了更多,温言就必须在洛寒珏对她有所动作前保持温度。 春日里微凉的凤很干爽,阳光也正好,温言思绪反而有些繁杂。她本只是个闲人,除了帮温子薄稳定局势,在外装出第二幅面孔,现在又被系统找上门,又发现了自己或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时间,系统也接受到了温言些许的情绪波动。 又一颗…… “咔吱——”酸甜味美的汁水在嘴里流淌。 是个好杨梅,没她想象中的酸。 温言望向远方的余晖,那处漆白高格的墙后就是连绵静谧的国土,也有寻常烟火的热气。她闭上眼,稍微想想,那日外出看到的房屋,人群,流摊,这些画面熠熠生辉。 柔和的凤吹拂过她的面颊,也是吹散了些许的消愁。 半晌…… “呼——” 温言睁眼,琉璃似火的眸中不再压抑。 有时候,虽为兄妹,但他们也是这个时代关系最分明的君臣。 她起身,身影缓缓消失在深院间。 到该睡下午觉的时间了。 —————— 洛寒珏骑马回到了将军府。 林显徘徊守在内门那边,突然他站定身,走向外处。正好迅云打了一个响鼻。 洛寒珏下马落地,虽脸上一如既往地无表情,但作为多年跟在洛寒珏的属下,林显凭直觉保证将军现在肯定心情很好。 洛寒珏缠绕着手腕上的马鞭,微微颔首走进府内。 林显往外边一探头,若有所思。 只有迅云回来了,可他记得将军出走前还带的那么多梅酒…… 送礼送到哪去了? 林显脑子不差,昨天晚宴他在宫外等洛寒珏,却被公公告知说洛将军乘了马车先送安王殿下回府了,告诉他不用多等了。 如果真是这样,林显恨不得扒开洛寒珏的脑子,看看那个安王到底给洛寒珏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他们刚回朝根基不稳,这般贸然行事,被有心人看到免不了多些口舌。 最后,男人咋舌。 难不成将军是被那张脸迷惑了吗? 林显不想往这个方向去歪。 可他想到当时楼上那个少女的眉眼,逐渐,这位副将也开始不那么坚定了。 还真是天上天下,独此一家。 洛寒珏现在的心情很好,要不是在属下面前她还要保持住自己的威严,嘴角弧度应该会更高。 一路上,她满脑子全在想温言的反应,应该是目瞪口呆的样子,然后哏着头气急败坏,又黑着脸把东西往里挪。会像一只被揪到屁股毛的猫崽,那双桃花眼也一定会变得圆噔噔的。 眼泪汪汪的小白猫就喜欢挥着爪子,喵喵叫,控诉人类的恶行。 这个场景一出现,洛寒珏摸上了自己的鼻翼,她仰头吸了吸。 可爱…… 谁能知道表面古板守礼的洛将军心里藏着禽兽的想法。 洛寒珏走入书房,壁上的挂了十几年的牌匾下她快速收敛了心神,不再散溢多余的好奇心。 椅座上,异域美人静谧地端坐着,紫眸也不再恍惚,她看向副将直言平叙:“我今日进宫面见了皇上。” 还在发散思维的林显听到此话,立即定神,谨慎问道:“陛下的意思?” “陛下对蛮族的决策很坚决,收复失地,不接受求和。”洛寒珏声淡淡。 “那陛下是打算趁这次蛮族求和发难了。”林显皱着眉思索,抬起头看着洛寒珏,“除此以外,陛下对当年之事有否提及?” 洛寒珏摇摇头,“陛下没有告诉我。” 当年之事,自然是洛叶冰的事。 时光归溯,洛寒珏束甲出征的那夜,温子薄披着寒露找到洛寒珏,与她相约,若是他能够坐上帝位,一定会查清洛叶冰之死。当年五皇子在洛叶冰的支持下,离皇位也只差几步。现如今洛叶冰一死,他也是举步艰难,处处为营。 待洛寒珏入营之后,虽说带着皇帝的诏书,但洛寒珏没有公开过自己的身份,军营的人也不知道她和洛叶冰的关系,只有曾经父亲当年手下的一个亲兵找上她,开门见山和对她说,当年洛叶冰被人诟病的那场持久战确实是打得过于惨烈,但期间也有很多地方过于蹊跷曲折了。 洛寒珏记得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说,当时他们埋伏军队在峡谷天险处,两端收口,中间狭隘,易攻难守,是再好不过的抓兔子的时机。可莫名从后方来了一封密信,就是这封信,洛叶冰看完之后,当场下令撤军,刻不容缓。 手下的将士当然对这道指令不满,不断有人上报洛叶冰,劝说这个机会不可多得,当时就差最后一步,蛮族大部队就快进入天险之处,他们只需要里外夹攻,胜利在望。 但一向头脑明智的洛叶冰这次硬是铁了心撤兵,无论下属如何劝诫也没松口。这次的撤军导致蛮族不战而胜,持续攻略了几座城池,大梁的防线一退再退,甚至之后的几次的决策失误让梁军逐渐形成颓势。 第32页 前线的战报先后传到先帝耳里,先帝果然暴怒如雷,不管百官劝阻,直接下旨把洛叶冰的军衔一再降级,甚至说要消去洛叶冰的首将指挥权,但还是被朝堂几个话语权重的老臣以死明鉴,才让先帝追回了那个诏书。 但也是在那几场战役之后,洛叶冰在民间的信任值降低,军中也悄悄流传着洛叶冰的谣言,甚至有人说洛叶冰军和蛮族有互通的嫌疑,一时之间军心有所涣散。 洛寒珏在本家的处境也更加艰难,洛寒珏的母亲安离的病情也一日比一日重。京城关于洛叶冰的谣言纷纷,洛寒珏在京城几乎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当时留在洛家也是因为母亲的病快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但洛家的主母徐夫人的母族是江南有名的医药世家,年轻时和母亲相识,愿意施以援手悉心照料,所以洛寒珏才能在洛家有一处喘息之地。 她总是不解父亲为何每次都要在母亲病最重的这几年频频征战,少年时孤立无援她也不是没有恨过那个男人的铁石心肠,不顾母亲的死活,眼里只有权势和战场。 直至她被人告诉了洛叶冰的死讯。 整个汴京都在庆祝大梁的大胜,墙外鞭炮作响,屋内,洛寒珏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但最后流言还是入了母亲的耳里。 后来,蛮族来势汹汹,大梁无人出战,她只能应先帝的懿旨请兵出战。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打滚~猫猫探爪~ 天气冷了,大家多穿点哦~注意身体,记得好好保暖! 第16章 洛云娇僵硬地坐在木椅上。 正厅里很安静,只有茶杯轻轻磕碰的声音,但她还是不敢喘一声大气。又趁着自己掩袖喝茶的功夫,偷瞧了一圈屋内的人。 坐在主位的女人,穿着雍容华贵,脸面保养得很好,眉眼间都没几条细纹,可以窥出几分年轻时候的风华。 管家称她“夫人”。 洛云娇就明白了。这个女人就是原主的母亲,徐夫人。 再者就是管家口中的贵客了。 冷凌的目光恰好扫过来,洛云娇心冷了半截,屋内只寥寥几人,可她根本不敢动缩在椅座上。头压得极低,就怕被对面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 就在刚才,洛云娇随着管家候在了门外。等到里边唤她的名字,才被允许进屋。 进屋的那一刻,她的注意力就往旁边飘。 不为何,不过是客位那里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洛云娇第一眼,就想去摸摸自己妆容还服不服贴,簪花挑选得还亮彩吗?即便她对如今这张面皮还算满意,可是看见洛寒珏的那一刻,洛云娇只能自惭形秽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拿来作对比的,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嫉妒反复在她脑海里叫嚣,不能和这个女人呆在一起。洛云娇下意识比较起来,也正因为如此,阴暗晦涩的毒液在她心间翻涌。 徐夫人是个面相温和的大家,慈目看向女儿笑着招呼道:“云娇,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洛云娇垂头避开客座的方向,小心调整口吻回答道:“云娇不知,许是位身份尊贵的人吧。” 徐夫人听到回答,笑容依旧不减。 接着,洛云娇只听到徐夫人说,这是你多年不见的表姐,洛寒珏。 洛寒珏? 好耳熟啊…… 洛云娇纳闷,她把这三个字来回翻读,又看向那女人方向,被唤到名姓的女人也向她看来。视线交错的那一刻,洛云娇就瘫进了椅子。从脚底发冷的寒意直窜上头,脖颈瞬间发麻,洛云娇下意识想咽口水,可舌根莫名发麻发酸,只是一瞬,她浑身上下的力气被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眸碾压走了。 那双眼睛,她永远不会忘记! 居然是这个人。 洛云娇勉强隐藏住自己扭曲的表情。 洛寒珏,洛寒珏……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她不仅知道,甚至太熟悉了。 当初安王那个傻子造反失败,自己才在宫里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是这个女人毁灭了她的生活。 伴随着这个凶□□字洛云娇前缘遗梦的血色记忆被打开了。 只不过宫内叛乱被镇压的没几日,深宫内最辉煌的明华宫里,她借口不吃温子薄亲手剥给她的葡萄,偏要人哄着。旁侧尤文轩正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按摩的力道合不合适,还有她其余的几个好哥哥好弟弟也是献宝似地围在她身边,逗她乐子。 和几位绝色男子同寝同食,洛云娇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日子,那实在是好不惬意。 晚上休息的片刻,她都会拨弄着从安王府里搜刮抄缴的宝库里的古玩,玩一个淬一个,洛云娇还记得有几次去到暗牢最深处那间牢房中。 一想到那个愚蠢的安王看向她痛苦的表情,洛云娇都恨不得扬天大笑,这个敢垂涎她美色的混球还不是得跪在地上求她的怜悯吗? 那么多手下败将中,洛云娇最喜欢回味着安王的表情,那一刻她总是百看不厌的。 …… 直到一周后的某天午后—— 洛云娇把尤文轩的字画放在一旁,准备和她的医圣哥哥去偏殿探讨一下人类生命源泉的时候。 有一个御前侍卫突然冲进来连滚带爬地来到御驾前禀告温子薄,他抖着嗓子说,说洛将军已经率领几万大军兵临城下了。 第33页 洛云娇还记得当时温子薄脸色阴黑得和尤文轩泼墨的字画一样,当下就掀翻了案桌,怒斥着殿中所有的宫女侍从,就连那个说是自幼跟着温子薄的王公公也被一记白玉镇纸砸得头破血流。面目狰狞得完全不像是洛云娇心目中霸道帝君的模样,突然她对于温子薄的欲望消退了大半。 等到温子薄绷着一张威严的神情下令让所有宫里的御前侍卫堵住宫门不让那个洛将军攻城。 这是一条帝君下达的死命令。 护卫最后一道宫墙的侍卫们必须死守阵地。 还没等洛云娇反应过来,温子薄转身就打开一处机关,里面是一通密道,洛云娇就看着这个国家权势最高的男人居然准备直接抛下这皇宫从密道逃走。 还没等他们几个人挤进入口。 下一刻,大殿的门就被人用剑劈开。 大梁光耀了百年的皇族尊严就这样轰然倒地,当时那晴空万里的天穹里兀然劈下了一道惊雷。 洛云娇最后的意识中,她只记得有一个身披黑甲身材高挑的人,踏着血迹一步步从殿外逆光而来,手中一把剑被血色覆盖了满身。 那人走一步就淌一缕,血一直从殿外流到他们的面前,就像是根本没有流干的极限一样。 温子薄的怒吼还荡在她的耳边。 “你这个逆臣,居然真的敢这样做,你居然真的敢!!!” “洛寒珏,朕这次一定要杀了你!!!” 男人话音未落,那人就直直地抽出她背后的那柄银枪,掷射了过来。 银光一闪,当下洛云娇就梦醒了,她从床上弹起,佝偻在床下掐着自己的喉咙,她大口呼吸,很久很久,洛云娇才重新爬回床上。自此以后,这些梦全部消失了。 可现在居然这个瘟神就出现了她的面前,还居然沾亲带故的…… 被银枪贯穿胸膛的那处隐隐作痛,洛云娇放缓了呼吸。 …… 洛寒珏从洛云娇进门开始就在观察,变化不可谓不大。 的确是小时候张开的样貌,一张清秀可人的脸,但凭借多年的战场厮杀,洛寒珏观察之细,她没有错过洛云娇在谈到自己名字之后,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坐下后也一直在回避自己这个方向。 不仅如此,作为洛家嫡小姐,洛云娇从入门开始的行礼就不对劲,她所有的动作做出来都很变扭,洛寒珏一眼就看出这个表妹的肢体僵硬得不行,就像是一直没有习惯这套规矩似的。 洛寒珏收回冷寒的眼神,挡了洛云娇的窥探。她直觉最感到最奇怪的是,面前这个洛云娇的周身气质和她印象里的娴静温雅的模样完全不同,难不成仅仅几年不见,一个人就会变得如此浮躁污浊吗。 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林显说过的诗会上的莽撞不知礼数,发生的真实可能性确实会很大。 想到某些传言所述,关于洛云娇的“倾慕已久”,乌发白肤的美人的冷气散发得尤为明显,等到某个粉衣瑟瑟发抖到不行时,她的视线转到徐夫人身上,慈眉善目的女人微微一笑,洛寒珏垂下眼帘,敛下了紫眸的冷清。 差不多了,其余的,以后再慢慢寻了。 这样想着,洛寒珏放下茶杯,对徐夫人说:“夫人,这次我回来看您的时候稍晚了点。” 说完正欲站起身,作势赔罪。 长相秀美娴雅的夫人阻止她,夫人温和地看着洛寒珏说:“这几年你这样辛苦,常年在外征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本来应该是我去看你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这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当然不敢劳烦夫人如此费心费力。”洛寒珏这边说完,话锋一转,看着对面的洛云娇说,“表妹,好久不见。” 一直在缩减自己存在感的洛云娇,突然听到洛寒珏向自己搭话,面上堆起笑容,艰难地说:“你也好久不见,表姐。” 洛寒珏继续说:“没想到这么几年不见,表妹也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洛云娇一点都不觉得洛寒珏的夸赞多悦耳,她总感觉走进正厅的那一刻,不知道从哪来的视线紧紧锁定着自己,让她记起来以前在山里,自己被猛兽盯上的感受。 房间里会有这么大威慑力的,只有洛寒珏了。 莫非是她看出来自己不是原装货了吗?洛云娇脑内闪过这个可怕的想法,立马被她压下去,不可能,只不过是一个粗鲁野蛮的女人,更何况这里可是古代,洛寒珏都说和原身好几年不见,怎么可能会想到壳子里换了人,只留下了皮囊。而且,灵异之说一个武将怎么可能会信。 努力安慰好自己的心态,洛云娇一边调整自己的坐姿,笑吟吟开口:“多谢表姐的夸奖,表姐这几年也是越发的英姿飒爽。” 暗地里却在腹诽,才不是呢,你这个舞刀弄枪的老女人,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哪个男人瞎了眼会看上你。 洛寒珏没有回话,虚伪的其乐融融的场面也冷淡下来。 这时候,徐夫人开口缓和气氛:“寒珏,晚上留宿下来吧,我已经让后厨准备了你爱吃的,待会一起吃个团圆饭吧。” 洛寒珏听到这句话,神情更加冷淡,起身向徐夫人行礼,“晚上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不可懈怠。只能辜负夫人的好意了。” 徐夫人见状,知道拗不过洛寒珏的性子,也知道这是她委婉的拒绝,无奈地看着她,“本来还想让云娇带你去原来的那间院子转转,既然如此,你回去吧。” 第34页 洛云娇庆幸洛寒珏如此知趣地拒绝,到现在她还没逛熟这个大宅子,要是露馅了,自己只能用失忆搪塞了。 她今天必须有事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 登榜了,很开心,晚上还有一次加更哦~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多多收藏。 第17章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用温永宁的话来说,今日是个宜出门的好日子。 “哦哦——温言,你看这个,我刚刚找到的,不错吧,买下来送你了。” 温言眼神倦怠地看着被硬塞在手里的一只木雕的小狗,大眼对小眼,确实是雕的入木三分,神情也是十分活灵活现,但温言看清这张狗脸上诡异的勾嘴一笑,回过神来拳头已经捏紧了,“为什么我一看到这个东西,就挑起了我内心怒火呢。” 又看到面前在不同摊贩上窜来窜去的某个世子爷,小王爷逐渐理解一切。 原来如此,自己内心这团无处发泄的怒火是对温永宁的杀意啊。 天刚蒙蒙亮,这次还谈不上大清早的,温永宁就跑来安王府,突发奇想告诉自己,说是最近大街上来了一些西域的商贩,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物件,想过去凑凑热闹。 温言昨日熬了一晚的灯油,在书房整理资料,凑合着在里面睡了一宿,起来后腰酸背痛的,本来想睡个踏实的回笼觉,又被温永宁这厮拉出来了。 她现在很后悔,为什么当初温子薄给自己封地的时候,没磨过温永宁,把府邸建在世子府的旁边一条街,而且自己为什么老是看到温永宁一幅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松口了。 温言低着头重重叹口气,再抬头时,已经调整好心情,慢悠悠地在四周看看。 算了,如果反抗不了就选择享受吧。这句话是系统天天说的,也不知道它天天面壁总对它自己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 莫名,温言却觉得这话讲得在理。 烦绪收拢那一刻,周围的热闹一拥而上。 这里是汴京,梁朝的首都中心,城内最繁华热闹的地带贯穿于车水马龙,绕着整个市坊中心一大圈,附沿着各式的商贩。 即使是过了早食的时候,出早饭的摊子前的顾客依旧络绎不绝。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放眼望去,来自五湖四海的美食齐聚一堂。温言扫了一圈周围,刚被温永宁拉出来的时候,她还没吃上早食,难得可以试试别的口味。 温言嗜甜,但也不至于一大早就往糖糕上看,现在她倒想找个咸口的食物饱腹,随四处看了看,温言还没有看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她就放松地自顾自往前走了。 直到转过一个路口,温言站停了。 看上去只是个貌不其扬的路口,温言蹭着靴底,不过歇会的时候,这股鲜味越发香浓,她垂头看了眼后头的暗影,默默抬步往里拐了一点。 越走越里,温言也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更狭窄的小巷,但她也没找错,那股香味确实是从这冒出来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小王爷为了口吃食自个就循着味道,在暗卫的视线下,左拐右拐地进去了。 还是那句话,巷子不深,越往里走近一点,香味越浓,味道越浓,走得越里。 终于,晴阳也算是照耀到了这处的“无人问津”。 温言第一眼看到了,小摊旁边支的一只煮馄饨的大锅,寥寥白雾卷着浓香散溢开。正好一个中年男人刚从架起的锅灶里夹出一张烤饼,酱汁刷上的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饼香和酱香,让吃遍山珍海味的安王殿下也没忍住喉头动了动。 摊主做好了一份饼子和馄饨,旁边的中年女人把饼和馄饨端到后面的棚子里。 温言快步走到摊前也准备点一份相同的。 但男人听到有些为难:“这位大人,真的不好意思,小人家的面糊用完了,材料也差不多了,刚刚那是最后一份的饼了。”男人瞧见温言的衣服做工布料的精细,长相也十分出挑,知道是个大人物,小心翼翼地生怕触怒面前的贵人。 温言扫了男人的手边,确实如此。 有点可惜了,她想。 温言正转身准备去看看别处。 当下,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饼,温言眯眼看去,还甚是眼熟。 嗯,拿饼的这只手,她也不陌生。 一道清冷的声音耳畔响起,“若是大人不嫌弃,吃我这份吧。” —————— 洛寒珏从洛家出来后,进府前林显说要去一个他以前常吃的馄饨摊吃馄饨,藏在一个复杂的小巷子里,只有附近的居民和熟客才知道的好去处,洛寒珏也是绕了会路才找到。 林显看到洛寒珏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又叫了碗馄饨和酱饼。 洛寒珏坐下来歇息,林显呼着热气,把上面的香菜和小葱撇开,他不喜欢吃这些,以前还让老板不放这两样,哪知道吃起来的滋味就是少了一点什么,后来才发现老板做的馄饨里面任何一个东西都是点睛之笔,缺一不可。 林显把热腾腾的馄饨嚼碎咽下,“你感觉怎么样?” 洛寒珏摇摇头,“眼见为实,我见到了洛云娇,她很奇怪,和以前的差别很大。” \那徐夫人有说什么吗?\ “没有,是我提出来见洛云娇,夫人的表情很正常。我一路走过去,试探过下人,侍女听到洛云娇的名字脸色不对劲,而且自小服侍在洛云娇身边的侍女也换了。” 第35页 林显若有所思:“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徐夫人却面色如常。或许是不想在将军面前揭丑吧。” 洛寒珏看向天空,“可能吧。这么多年不见,夫人当年有恩于我,这恩情总归有一天是要还的。” 早餐被人端过来,洛寒珏闻着味道,香气扑鼻,这暖重的热腾下,她稍显郁气的眉眼也轻缓开。洛寒珏拿起汤勺,心想以后也可以多来这里吃吃。 洛寒珏刚准备用餐,背后传来交谈声。 “不好意思……刚刚那是最后一份的饼了。”老板为难地说。 洛寒珏看着手中的饼,林显也出声:“将军的运气真好,这里的饼是现做现卖的,来晚了就吃不到了。” 洛寒珏很饿了,无暇顾及旁人的琐事,对林显的话也不置一言,汤勺滚热的鲜味只差鼻息间一寸送入口中。 汤勺磕碰到唇角的那一刻,和老板交谈的声音响起。“无碍,下次再来,希望能吃得到老板做的饼。” 洛寒珏突然感觉腹中甚饱。 —————— 温言拿着饼在洛寒珏的对面下,本来她想走了,哪知道洛寒珏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帮她买了一碗馄饨,温言有一瞬间怀疑洛寒珏是不是用上了轻功,眨眼的工夫,人已经坐在位子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温言舔舔后齿,看了眼洛寒珏的位置。 还坐在靠外的那条道上,这人是不是真怕自己拿饼跑路啊? 温言愤愤咬开烧饼,的确是酱香浓郁,酥脆可口,咸香的酱汁裹夹着刚出炉的烤饼,咬开一口,牛肉馅的辛辣味在舌尖跳跃,让人胃口大开,难以自拔。 享受了美食,心情也好了很多,温言盯着肉馅,小声道:“还不错,怪不得早上就卖空了。” “这里的馄饨也很好吃,殿下,尝一口。”洛寒珏自然地接上话,把刚上的另一份汤碗往温言方向推了过去。 温言也不客气拿起汤勺擓了一口,触到醇厚汤口的一刹,小王爷长睫微颤,又盛了半勺。 洛寒珏嘴角微微勾起。 一开始温言以为吸引她的是烤饼的味道,没想到却是这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清汤混沌。 温言尝过山川百味,舌尖细细一抿就能透析出了点滋味。 汤底是鸡骨熬制成的,还用了些特殊的香料调味,撒上的葱花和香菜在热汤里彻底激发出葱香原味,颗颗馄饨肉馅多皮薄,味鲜汤浓,就论这烤饼和做馄饨的手艺已经可以和府中大厨的手艺不相上下了。 洛寒珏眼神柔和地看着温言吃得津津有味,小朋友还是这么喜欢吃这些热乎的东西。 等温言吃完最后一口突然想起,这饼还是洛寒珏给自己的,她刚刚只顾着自己吃了,洛寒珏的情况又是如何。 温言抬眼看向对面的碗里。 馄饨一只也没动,透亮的汤底都有些浅淡的凝絮漂浮在表面了。 温言不自觉蹙眉。 突然,视线那人抬起手,正准备把微凉的馄饨往嘴里送去。 温言敲了一下汤勺,清脆的瓷底击出一声响。 站在外边支摊的老板悄悄往这角落瞟了一眼。 温言放大了声音:“老板!” “唉!您有什么事吗?” 温言朗声道:“再上一碗馄饨吧。刚才勺子落地了,沾了灰。” 在某人默默的凝视下,洛寒珏收回了捏着碗勺的手。 静默的几息之间,老板手脚还算麻利,立即就撤走了桌上多余的餐具和馄饨,送上了新出锅的美味。 看到汤面上的浅葱,温言自认和洛寒珏两清了。 “那将军慢用好了,这顿的用费算在本王账上,将军不必破费了。”一边说着,温言不着痕迹地往腰带里一模,细腻的布料里空空如也,温言不信,再一摸,好家伙,兜比脸还干净。 温言嘴角半勾不勾的假笑顿然僵住。 一直不出声的洛寒珏自然看到温言的摸摸索索,看她从兜掏到衣袖两侧,半天了也没掏出什么,女人垂睑中笑意浮上眸底。 温言就听着对头缓缓出声道。 “能为殿下排忧解难,是寒珏的荣幸。殿下能赏脸,吃寒珏推荐的这些吃食,不慎惶恐。” “倒不必如此,将军劳苦功高,能和将军偶遇同席,本王也觉得今日的出游也有了趣意。” 温言硬是抵着上膛把这些话平稳出口,她是知道觉得自己每每对上洛寒珏,就老是会在洛寒珏面前出糗。无论是酒,还是这碗馄饨,难不成这坎就真过不去了吗? 小王爷对上洛寒珏略带笑意的眼神,聪慧的小孩怎么会不知道刚刚那些话是游刃有余的大人顺势给她的一个台阶解围。 系统:王爷你的心跳好快啊。 温言:闭嘴。 温言假装自己血液没有往上涌,声线强压着镇定:“将军的好意本王心领了。若是将军哪日休沐可以来安王府,本王定设宴盛情款待将军。” 说这句话之前温言的本意是想把气氛掰回去,她觉得自己再和洛寒珏独处下去,自己往日冷漠成熟的形象要一点点崩塌了,而洛寒珏好歹一个臣子,给她台阶肯定会下了,之后她就可以顺势告辞了。 总是在这方面,温言对洛寒珏有着微妙的信任。 洛寒珏喝了一口热汤,隔着一片晕开的汤雾中,轻轻浅浅地说了句好。 第36页 “好的,将军既然有事,那本王就不耽误将军处理军务了……”温言快速地接上话,温`·想的挺美·言就听到下一秒从洛寒珏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了一句: “臣说的是,臣一定择日拜访。” “啪——” 有什么东西在消逝…… —————— 小剧场: 某位拿着碗跑路的林副将:将军,我可是给你们腾出地方了,机会是要自己抓紧。 后面的老板追着,大喊:客官,还没付钱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王爷对某人的信任有些高了,所以就被坑了一次。 第18章 暖阳正好,本该是暖和的,温言却走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到心口,蔓延到脑髓,她好像有处地方开了条碎裂,挡不住的风溜着缝从外面想办法要钻进来。 像是为了来看看她的心是不是血肉做的。 温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应该要稳重的,她反复告诫自己,手里攥着从腰间卸下的玉佩,温凉的玉质在掌心硌得略微发酸,提醒温言手上承受的重量和权责。所以,温言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你不能继续下去了。” 必须得划清界限,不然…… 不然什么? 视膜的模糊突然褪去,估摸是阳光太烈,略一晃神后,温言下意识抿着唇角,柔软被她齿尖咬住,细密的钝痛止住了她思绪中不想去触碰的一个禁区。 可她清楚,也明白的很。但也是温言现在最不想正视,不想认同的一种。 少女继续走着。 她沉静地置身于闹市中,面无表情地往前,从刚才离开巷口到此刻,温言的脚步没有停下过,只是往前匀步,喧闹的人流与她擦身而过,街贩的吆喝至极也没有让她有一秒的驻足。 周身绕在温言的氛围,难言的冷冽,仿佛人群也自觉隔开了她,白衣胜雪,冷淡的气息,优越的眉眼,此刻,温言看上去真像是误入了尘埃凡俗的那一朵瑶池的莲。 洛寒珏的眼眸紧随着那抹衣角,她收敛了气息,可身姿的端方挺拔,内敛的气质也是引人注目的。女将不上前不后退,恪守一个距离,她在少女的背后,寸步不离。 一样的方向,一白一黑,同一条道,旁人也自觉避让着,倒也是奇怪极了。 走了很久,温言琉璃眸中晦涩的海啸才慢慢消复下来。 她拐进一个落魄的巷子,靠在无人的阴凉处,闭着眼抵住额角,忍耐着突如来的密痛。等到温言放手再往外看去,余光中,已经不见那抹黑色的高挑身影了。 温言阖上眼,无声缓息着。 走掉也好……她想。 早就该走了,她刚才就是因为没跑掉,现在才蹲在这里。 之前那会儿,温言也不知道洛寒珏这家伙什么时候吃完的,她都没跨出巷角一步,就被身后悠悠冒出的一句话惊到寒毛倒刺。 “殿下,是要去哪里?” 温言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洛寒珏站在她身后,军士目光沉静,只看脸色完全听不出声线里的冷寒。 温言眼神也冷下来了,方才的窘迫被另一种积负已久的情绪顶了上来。 目光微凉,拂过那人的肩头,她视点落在洛寒珏的眉梢,那处看上去比平时都要低垂些,只不过多盯了一会,温言脑里突然一片模糊,她握紧手里的玉,洛寒珏的眉眼和玉一样,依旧冷淡如昨。 转身走前,温言随意扫过那人的唇角,她发现,洛寒珏的唇色却是莫名的浅淡。 不像自己,喝完一碗热汤怎么着都能把脸色熏暖。 无端地,温言一声喟叹从心间冒出。 可怜…… 这一眼可怜,也不知哪里来的缘由,温言就觉得了,或许洛寒珏值得上可怜一词。她盯着那处浅淡的柔软,随后温言就听到眼前这个可怜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少女看见了洛寒珏冰壳下的涌动。 分明是人如其名,就连声线也是带上了锋芒的冷感,可温言就是在想: 她,不会是在委屈吧? 这个念头一出,温言凝滞了所有思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自己在想什么? 系统摇摇头,白团子无奈抱着圆圆的自己。 半靠在墙石上,温言拍拍衣角那处准备起身离开。 身后刮起了凤,里巷中的深邃飘出一股浓郁的糖浆味。温言转身往里去看,她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动响。 她等了一会。 即便没了风,甜腻的气味依旧不减,反而愈演愈烈。温言分得清,这不是廉价的食用糖味,空气里夹杂着一些麦香,萦绕在她鼻尖的甜味很香,温言看不清里面的动响,可她有些绷不住了。 站停在巷口十个数,温言走入进去。 到底,她明白了这股甜味出自哪里了。 ——是个糖画摊子。 温言站在摊前,和她一眼望到的一样。 简单,但被清除得干净简练,没有粘腻的糖渍到处乱飞,各种工具也被好好地摆放在各处,像是个正经做生意的。 温言朝周围扫视一圈,只道一声奇怪。 摊主是一个外表刚正的中年男人,她走过去时候,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她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一幅沉默木衲的样子倒也合温言的想法。 第37页 她不是来找热闹的,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 男人的手很稳,迅速又熟练地在加热的石板上挥洒黄糖糖浆,眨眼的工夫,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猴子就画好了,男人夹着签子给糖画插上,随即摆在案前就继续埋头做下一个了。 温言看着这糖画摊子上的竹签都快挤不下案前了。估摸了男人作画的速度,温言也差不多知道这个摊子开工了多久时间了,她一眼扫过去,各式各样的禽物,个个都惟妙惟肖的,确实是手艺人在民间。 几息之间,男人又做完了一条锦鲤,应该是手里剩余的糖浆用完了,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等人一个个看完,才沉稳地开口。 “大人想要一个什么?我都可以给大人做出来。” 温言有了些兴致,“你什么都做的出来吗?” “是的。”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其余的话。 曲世泽看得出面前这位少女虽然年岁和他的女儿差不多,但衣着做工皆非普通富裕人家用的起的,尤其是天生的气质风姿,一般的人家砸下重金也是造就不出来的。 和寻常的那些喜欢闹市的纨绔,天差地别。 云泥之差,皆在于此。 不过曲世泽到现在还没有遇上过那几个纨绔,他不卖吃食,也不卖货物,就是个卖点小孩儿喜欢的黄糖,也不靠这手艺生活,只是偶尔挑几天好太阳的时候随处找个阴凉地支摊。 被人遇上,就卖。一天下来一无所获,更是常态。 男人只顾着摆弄手中的长勺,自刚才那句后就不再开口了。 温言对这些小玩意儿不感兴趣,在宫里只要有进贡的稀奇珍宝,温子薄都会打包一份送到安王府,现在自己的仓库里全是一个个积堆在一起,要不是还有仆从定时打理,怕不是早就积灰了。 她以前常把玩几种高山雪顶上破开的玉石,起初都被那抹紫色恢弘透彻的美震惊,可以说,里面有一块紫玉被温言日夜放在身上,贴身养着。 因为实在是喜欢的颜色,也是很稀缺的玉。 后来,温子薄开发了海那边的贸易,来自海那边的稀奇物一个接一个地来,说起那块紫玉现在被放在哪去了。 温言是记不起了。 巷外有了脚步声,又来人了。 曲世泽看向来者,是和少女一样的出挑,清冷英美的眉目,挺拔的身姿,虽是女子,但步伐之间的干练沉稳,让早年当过兵的男人也不由暗自赞叹一声,他难得主动招呼着:“您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给你们作画,也可以捏糖人。” 洛寒珏的目光流连过去,随即她朝着摊主轻声问:“可以让我试试吗?” 温言早就闻到身后飘来的桂花香了,知道洛寒珏过来了,但她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些小玩意儿上,然后就听到了洛寒珏的那句试试。 试?连这个她也会?这家伙怎么还这样多才多艺? 一股脑的,这些乱麻一样的质疑被温言提出,虽然没有一句吐出口。 少女脸面还挂着笑意,口气也是轻飘飘的。 “哦?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洛……洛姑娘要是不行,就早点收手,别坏了人家的生意。” 系统大呼,好一个阴阳人。 洛寒珏侧目看去,温言确实在笑,可惜这点笑意是不及眼眸里的挑衅的。 女人没开口了,她转过去先天的优越遮掩住了她眸中的落寞。 三人没有一个多说一句的,场面自然冷了。 男人听到“洛”这个姓氏,一直沉稳的眼神变了变,重新隐晦又细致地扫视了一眼面前“洛姑娘”的长相,仿佛是确定了什么,平放在桌下的双手捏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我没有意见。” 曲世泽低沉的声音缓解了气氛的僵持。 温言听罢,双手环在胸口,自己退到一边。 既然摊主没意见,多说只会更无趣了。 她的视线追随着划飞过天际的白鸽,远去。 洛寒珏坐在摊位后面的马扎,光滑的石板微微发热,在倒下糖浆之前,她看向依靠在墙边的人。 手里的铜勺被她拿得很稳。 温言歪着头看向天际的日光,阳光正好洒落在这边的阴影一线,外面的艳阳和里面的沉静区分得很割裂。然后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像是夏日里的透凉流淌的清泉荡在她的耳畔,安抚了温言的焦躁。 是洛寒珏在说话。 温言听到她说:“你有想看的吗?”女人的语气停顿一下,她抬高了声音,说了两个字。 “阿言?” 温言惺忪的眼帘一抬,顺势转过头,四目也恰好直直对上。 看清了洛寒珏眼里的色彩,也不知道是不是美人总会被上天垂怜,有一道日晖硬是钻着这处无人之地来到了洛寒珏的肩上,十分的眉眼也会被炫出天穹的自然。 瞬间的美貌,温言都无言以对了。少女静静地看着那处日光,兀而,她勾唇笑了一下。 温言语气轻松愉快,“马,我想看马。” 说罢,又转头看向别处去了。 那日春日桂花开,她早就注意到了洛寒珏骑着的那匹白马,矫健神武,双目清澈见底,不难想象有这万里挑一的坐骑,驾驭者自然在战场上也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些画面夹着案桌上的情报纷沓而来。 第38页 温言长睫微动,她当时只觉得,为何马背上的黑甲之人能比那白马的眼神还要亮上几分。 现在她还是不解。 沉默的男人站在阴影中,他是旁观者,这两位的暗潮涌动也被他看得真切。 或许本人都没有注意到过,她们彼此相看的时候,若是旁人不知,只会感叹一句两人像极一对登对的玉人。但曲世泽只看着洛寒珏,他的眼神复杂。 怀里有一块玉,曲世泽粗糙的指腹划过玉佩上唯一刻下的单字,玉佩温凉,细密的划痕却像天堑一样刻在男人的内心,咯得他手心微痛。 微暖的晨阳,留下了经年不衰的唏嘘。 —————— 小剧场: 馄饨摊老板收拾餐具的时候,收到最里面那桌的时候,奇怪地咦了一句。 老板娘看过来,老板笑着回了句没事,一边收拾着东西,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这个客人连汤都喝完了啊。 第19章 洛寒珏抬着手腕,走着勺子,糖如丝般流动,手腕颤抖,停顿,释放,快与慢,高和低。瞬间,一匹栩栩如生的小马一跃而上,成型只在须臾之间。 曲世泽微微颔首,他人虽然看上去寡言,难得男人有一对锐利的眼目。 鹰眼扫过,男人就注意到了洛寒珏的手。几处留有薄茧的地方的确是常年用枪之人会留下来的痕迹,而且走勺的速度和力道都恰到好处,不是一般的练家子可以做到的,糖画对控制力要求十分之高,能第一次做成这样…… 曲世泽满眼都是考究后的赞赏。 但其实真正的缘由还是知道了洛寒珏的真实身份之后,他的心态也默默地转变了。曲世泽回想了刚才两人的互动,大抵也是有数了。 男人望了望蔚蓝的天空,要是那个家伙在这,就绷不住大惊小怪起来了吧。可小年轻的事情何必说出来,成人之美也是一桩美谈。 小马在温言的面前摇头晃脑的。 那模样确实有点好笑,系统已经做好迎接宿主下一秒狂风暴雨的准备了。 白团子豆子眼眯了又睁,还是没动静,它偷看了一眼温言的情绪线。 很直。 外面,温言只是垂下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匹小马驹。 可可爱爱,想让人一口咬掉脑袋。 她很快笑了一下,不似以往的嗤笑,没有薄凉的嘲讽不屑。此时少女弯曲着眉眼看上去无害极了,薄淡色的唇角绽开了一朵柔软的酒窝,硬是颤巍巍地绕进了他人的心房,一鼓一涨地让人心间发酸,难以按捺。 此刻是谁的心跳如雷也一时分不清了。 一声叹息,洛寒珏无声也无意显露。站在巷角的暗处,她只是沉默地举着那只可爱的小马,小马圆润的脑袋避着朝阳对着一个方向固定地摆动着。 温言伸手接过那根签子,拿上签子的刹那,她的手指又一次和洛寒珏的手指触碰了,应该是刚刚握住铜勺的缘故,暖和了许多,和她之前在宴会上被握住的时候冷冰冰的也不一样,温言看着指尖上晕出的粉红,没有特意避开,顺着力道取下竹签。 糖画拿到手之后,温言没给洛寒珏反应的时间,取下身上的一个小挂件放在摊子上,留下一句“不要还回来”,拿着小马转身就走。 洛寒珏期待刹那落空了,她眼神落寞地收回手。 不是对她笑了吗?又为何…… 洛寒珏是看见了那朵小花,这让她有了些别样的期待,至少以为会得到一句好声好气。可温言这拿了糖就跑,宁可用自己的东西抵押,也不让她付钱,像极了那些青楼拂情而去吃干抹净就跑的渣男。 方才气势还冷冽的人,低迷起来简直让人没眼看。 曲世泽走出阴影,没有碰放在摊上的挂件,只看了一眼,小巧精致的缎面上面还勾勒了金线,即使是寻常的富贵人家也耗不起这等贵物,一个糖画换一个这等价值的物件,七岁的孩童都知道这是一桩合不来的买卖。 但那人就是这样交易了,想着刚才温言潇洒的模样,曲世泽只能无奈地笑笑。 这个少女真的是活得随心所欲啊。 看了一眼还踌躇在原地的洛寒珏,曲世泽收回看向那抹消融在阳光里背影的眼神,温和又暗含几分急切的催促:“这位大人,我这糖画用不了这么多的,你把这个还给那位大人吧。” 现在还不追上去,以后还想怎么追得上。 可让曲世泽有些惊讶的是,洛寒珏依旧抿着嘴角,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 “她不会要送出去的东西的,没事的,这是你应得的你拿着吧。”说完低头眼神开始发散,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曲世泽看着洛寒珏,一个走得那么快,一个还留在原地不追上去。 男人收拾摊上的工具,内心默默吐槽这么大点的年纪,纠葛就整得这么复杂。好好一个大将军,被人怼了就知道挺着脸被任人骂,没一点脾气。 曲世泽暗叹来一句,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这软和得完全不像是洛叶冰的崽子。又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想着这姑娘和她爹真的是完全两个反差啊,她爹那个德行即使是被喜欢的人戳了面子,也是要掌握主动权把道理讲明白才勉强松口。 温言快步走了几步,发现那道如影随形的冷香没有跟上来,定住脚步,一转头就看到洛寒珏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活像条淋雨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好笑。 第39页 温言对自己时常对着洛寒珏就会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些日子下来她在洛寒珏面前也绷不了安王在外轻佻的伪装了。 (系统:合着您之前说好的坦然都是假的吗?温言:给我闭嘴。) 认清这点之后,温言内心叹口气,拿着小马慢慢走回去,她只觉得对着洛寒珏的态度有时候像极了她和温永宁之间的相处。 都得让人哄着,一个个都是不会让她省心的家伙。 温言站停到洛寒珏面前,她虽然年岁比洛寒珏小四岁,长个子的时候温子薄就特别注意给她吃食里添乳制,人确实是抽条长的,身量也比同龄人更高挑一点。 走近了,温言才仔细看到某人的脸色简直比冬日的寒风还凛冽,周身气息仿佛一靠近就会被冻伤。 这就生气了?她挑眉看着洛寒珏发顶上的一个涡旋,无奈又好笑。 但一向见过大风大浪的安王怎么会怕这点小凉风,温言伸出手摊在洛寒珏面前,口吻依旧是不客气的,语气说得急促又不耐烦。 “还不走?你是小孩吗?非要等着我过来找你才走不成?” 洛寒珏听到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常年的自制力让她快速从一些不好的回忆里脱离出来,熟悉精细的衣摆和摊在面前的手心收入眼帘。 没有一丝犹豫,洛寒珏把手搭了上去,温言就听她还不忘认真地说: “我不是小孩。” 温言好笑地看着嘴里还嘟囔的人,这样子反倒更像极了一个耍无赖的小孩样了,感受着手掌互相交叠在一起,小王爷用力一扣,十指相缠,一把拉动后头这人的步调往外走去。 洛寒珏从牵手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从身前那人移开过。 很快,瞳孔分明的色彩里逐渐被白色填满,慢慢地,女人低下头,她凝神盯着衣袖下的交错的双手,特别是那只纤细苍白的,骨节也分明得好看的。 洛寒珏边走边想,阿言的手和她完全不一样,指腹关节都没有厚厚的茧子,除了有持笔的薄茧,她的手白又嫩。 好看,也很柔软。 瞳孔间闪烁的紫魅撩人,洛寒珏压下了喉咙口突然的痒意,这股感觉很快的来,消得也没踪没影,除了有些人的眼眸里出现了几丝水色,耳畔正好又响起催促,洛寒珏张口,清浅呵了几口气,呼吸不见异样。她低头又检查了一遍,手上的力道也都收拢了,再抬头时,女将的脸色毫无痕迹,稀松平常的很。洛寒珏满意地抬步跟上在前的人。 背对着暗色的巷口,她们一同走入了艳阳中。 走出巷口,温言感受到了指尖交错的冷意,突然有些不爽。 啧,怎么就这一会儿功夫,这人的手又变得冷冰冰的。 小王爷不爽阴郁自然下颚线也绷得紧紧的,她咬着腮帮子没说话,手上力道慢慢收紧,硬是把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合住那块像冰一样的手。 洛寒珏看着长袖下紧紧握住的双手,她抵着齿尖反复嚼着两个字,目光追随着前方,细细地描摹着少女轮廓优美的侧脸,一点点,从眉梢,到鼻尖,落进被抿开的浅樱粉软的唇珠。 温言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着上唇,那一小点被贝齿湿润,在唇齿间反复碾咬,一丁点的软肉可怜兮兮地被辗转着,看着就很…… 馋人。 那股痒意又来了。 洛寒珏尽量绷紧了身体,艰难顶开自己的注目,齿尖轻轻咬住舌尖,目不斜视。 她现在还是有些怕的。 她怕多看几眼,自己满腔的不良企图和爱慕惆怅就要被看出来了。 眼前是平坦的路,突然洛寒珏有些泄气,她已经发现了。只不过三年,小孩现在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了。 矮一点会看上去娇小一点吗?洛寒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各怀心事的两人都没有发觉的是,此刻她们,并肩同行,如此般配。 —————— 温永宁现在觉得自己很苦。 只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温言:和善地微笑,你确定只是一会儿?)自己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苏布也只顾着帮自己拿东西,问他人的时候发现温言不见后,整个人呆住了,站在角落一动不动,嘴里还念念叨叨什么自己完蛋了,温永宁嫌弃自己下属那副灰败的样子,估计现在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温永宁不担心温言的安危,平民百姓只要有点眼色就看得出温言衣着样貌的非凡,更不要说那些权贵子弟,但凡长点脑子的,没看见温言的样貌,但温言随身携带的玉佩,只要一现,谁敢惹得起这朵京中霸王花。 但今天是集市每月最热闹的一天,除了有来自别国的商贩,还有一些鱼龙杂混的家伙。 温永宁知道京中的一些纨绔总会挑几天出现在集市里闹事,自己也撞见过几次,暗中给了些教训,以为那群人会收敛不少,但没想到自己没去的几个月里,这些人以为他不在,又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想到这,温永宁咬了咬牙根,世子的身份确实提供了很多便利,可以说在汴京,他的地位只不过屈于权力顶端的那几个。正因为如此,若是平常的纨绔子弟,出手教训不需要后顾之忧,但里面有个叫徐雷的纨绔,巧的是这个人算是洛家的表亲。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自己不是没有上报过温子薄这些事情,温子薄凝神沉默地告诉自己,现在还动不了这些人。温永宁当然不傻,连当今皇帝都要忌惮几分的人,除了那个于相之外,还有谁。 第40页 虽然温子薄表示得很隐晦,温永宁也或多或少猜到,那个徐雷不是一般的纨绔,极有可能是四皇子手下的人。 所以说啊,这也是他看到洛寒珏回来发愁的一个原因,洛寒珏当年受到洛家主母徐夫人的恩惠,但这几年,朝廷暗潮涌动,这下子又出现一个洛家相关人员和皇帝忌惮的人有牵扯。 而且,徐雷怎么和四皇子一派的搞在一起的,现在还不知道。 他们当年先认识的确实是温子薄这个人,但这么多年过去,洛寒珏自从上了战场,不在权力中心,自古伴君如伴虎,倘若徐家挟恩图报,那洛寒珏的处境就很艰难了。 温永宁停下脚步,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发带,他都绕了一整圈了快,温言这么个大活人还是没看到。 世子爷转过身准备再找一遍,一对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但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洛寒珏也在这里? —————— 小剧场:根据系统的官方数据,温永宁身高有185cm,温子薄188cm,可以说有皇家血统的都挺高的。 第20章 温言现在很悠闲。 左手拿着糖画,时不时咬一口,右手牵着一个乖巧的美人,自己想走到哪就到哪,不用顾忌时辰,但凡看到有趣的玩意儿就停下来多看几眼。 这种日子谁不惬意。 但再不考虑时间,腹中饥饿难耐总会让人泄气。 温言也是烦了,她已经溜达了了一圈都没见到温永宁的影子。分明是他非要出府,只不过吃个馄饨的功夫,到现在还不见一点踪影。 某个任性的小王爷完全不考虑是自己的偷跑造成的结果。 温言这样想着,咬碎最后一块黄糖,一声脆响,仿佛某位世子就是那块糖块儿,嚼吧嚼吧就碎了,人也是,团吧团吧就残了。 洛寒珏伸手,从温言口中抽出直晃悠的竹签,扔进一旁的容器里。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温言搓搓手上的糖浆,有些固态的碎屑落下来。 洛寒珏语气轻缓,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美人现在很有耐心。 “嗯。殿下想吃什么,臣或许知道一些口味好的店家,不嫌弃的话,希望由臣带路。” 这话都送到嘴边了,温言真就仔细想了想,然后她就扶上了自己的腹部,肚皮里边就有处酸软的在抗争,迟钝已久的饥饿感返还到了神经心脉。 然后,“咕”—— 温言的手停止了揉动。 她们恰好站在一处阴凉地,鲜有人经过,地方是空阔的,所以任何声响也是撼天动地的大动静。 小王爷苍白的脸颊飞上两片晕红,耳根烫得她连着脖颈都烧成了一片,上挑的眼眉直接往身侧看去,洛寒珏从另一边转过头,眼神清明镇静,没有一丝波痕。 “你……”听见了? 话还没脱口,眼眉镇静的女人倒是先开了口:“殿下,怎么了?” 温言死死地盯着女人好看的眼睛,屏息了许久,她才硬声“没事,走吧。” 那股气,温言确实是哽在了喉咙,但憋了又憋,还是顺下去了。 她总不能明晃晃地质问人,耍性子治人罪吧。 等到红霞从苍白的肤色上褪去,温言又听到洛寒珏问她: “殿下之后的安排思考得如何?” 温言耸了耸肩,闷声,“肉,本王要吃到这里最好吃的肉食。” 洛寒珏听到别扭的回复,默默地按捺下心里冒泡的喜悦。 能和阿言多待一会了,开心…… 其实对于温言来说,此刻无论是时间还是身旁的人,都是不合时宜的。可她依旧接下了那人的求问,复杂的心绪很乱,从早晨的馄饨到霎时的窘迫,都太乱了,她的心情一遇到洛寒珏这个人,总会崩乱得找不到线头在哪。 毛线头的最初的那一处到底握在了谁手里,温言无从得知,她只能慢慢寻。 短短的时间里,遇上洛寒珏之后,温言情感外泄的多了,对很多事情的欲求也慢慢增加。 以她的资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几年,温言做得脏事越多,越对很多世间必须要分明的规矩,所谓的界限不屑一顾。从很久之前,她就知道世人只愿意相信他们眼睛看到的东西。 也怪她从小就装得好,四皇子以为她天资平庸,不把她放眼里。 她扶持温子薄上位,不仅仅是报恩,也是在保全她自己,温言更习惯幕后操作一切,外界的言语无法只能对真正的庸人起作用,凡是强大之人,能有一次为自己而活的机会,还会费心费力考虑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吗? 只不过,现在看来,系统的出现,似乎生活也渐渐有趣起来。 回想得太多,温言突然想起了。 有一天温子薄和她说,让她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情,朝权的斗争不用她如此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明明眼底的疲倦和青黑怖人,仅仅比她高了一些的青年,抚着她的额发突然说: “放手去做吧,想要的就抓在手里,去争取,别怕,出了任何事情我都能担得起。” 所以,阿言,以后不要再犹豫了。 当时,温言听了有点茫然,她已经封闭自己情感很久了,对很多事情其实也瞧不上眼,周围的俗世烦扰,只是因为懒得装,索性天天面无表情去面对世俗这些是是非非。 第41页 但现在,她遇到了洛寒珏。 到现在为止,温言都觉得开心,糖画很好看也好吃,往日这些在她眼中平庸的世俗,也有趣了很多。不仅如此她也发觉了,洛寒珏好像一直在观察她,一旦自己有点风吹草动,某个将军的钱包就憋了几分。 迎面风起了,温言眯起眼微微遮挡,在随性的流息中她想,若是洛寒珏没什么异心,或许…… 等风过了,洛寒珏又开口了。 “殿下……” 温言转头去看,同时她有些困惑,怎么一个风就能把洛寒珏吹得声音开始发抖了。 好想笑。 清冷正色的声线又续上了,“臣知道一处手艺好的酒楼,若是不嫌弃,殿下能否随臣同去?” 说出这句话,洛寒珏掐着自己的指节,紫眸死死盯着温言的唇角,依旧是平缓的,她想自己应该是稳住了。因为若是成功了,温言会笑。 温言嘴角向上翘了,她实在是憋不住洛寒珏突然的喜感了。 只不过在本人面前,温言还算克制。 就在洛寒珏踏出步子的下一刻,女将眼神一凛,后踏一步护住温言,转身长拳如鞭,向来者扫去。 伴随着温言一句“你们打什么打?”温永宁及时刹住步子,险险地避开这一记,自从上次和洛寒珏切磋过,他回去之后苦练了一段日子的反应能力,没想到现在就初见成效了。 身后追来的苏布刚刚把东西让人送到世子府,跑过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主子被人压制了,一瞬间这个弱气的少年眼神犀利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厮,但一听到安王的声音,苏布瞬间收回了成形的爪手,等完全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他简直要昏过去,又是安王殿下,还有洛将军,都是不好惹的主。 苏布下意识想,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温永宁退后几步,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和洛寒珏眼神快速交流一下,也知道现在他们该装陌生人了。 温永宁扳起脸,外人看来就是无愧世子风范的好男儿。 洛寒珏立即抱拳躬身赔罪,声音冷静,“不知是世子殿下,一时心急,多有得罪,请世子治罪。” 温言就站在她的侧后边,能看见洛寒珏还是一张冰块脸,看她的样子也没有她说得那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温永宁板着脸,沉声道:“你可知刚刚若不是本世子避让得快,洛将军就是袭击皇族的重罪。” 洛寒珏低头不言。 僵持之下,已经有些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眼神在往这边飘过来。 站在一旁的温言开口了:“洛将军有袭击世子的嫌疑,自然是该罚。” 温永宁听到这句话,寒毛突然竖起,他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要是温言真的治罪于洛寒珏,那不就坏事了。 洛寒珏只是恭敬地回了一句臣愿受安王殿下的责罚。 温言看着洛寒珏的样子,她没有错过洛寒珏听到自己要责罚她的时候,嘴角放平,和之前自己折返前的样子一样。眼下,看着这样的洛寒珏,温言心中却有了思量。她磨磨蹭蹭不说话的模样,却把温永宁的心重重吊了起来。 下线好久的系统一直在偷摸磕糖,这一路下来,不知道有多少糖块,它的绝美库存又多了几十张。感受到温言脑里危险的想法,暗地想,或许这就是变态觉醒的前兆吧。又感受了一下洛寒珏的情绪波动,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但心跳慢慢沉缓下来了。 白胖团子无奈地摇摇头,看着温言是如何作弄自己老婆的,别最后把老婆搞丢了。 虽然是不可能的,但这才是单身统最羡慕嫉妒的一点。 温言拉长语调是想看看洛寒珏有什么反应,流行的人流一点点换批,时间慢慢浪费掉。她看到有细微的阳光点染在眼前人露出的后颈时,却莫名刺得温言有些眼酸。突然温言反应过来,洛寒珏已经维持躬身很久了,可眼前的女人依旧是板着身不言不语的样子,一幅任人宰割的样子。 温言眼神暗了下来,还算愉悦的心情被污染出一块灰暗地带。 她在干什么?戏弄洛寒珏,和那些老混子有什么区别? 温言颇有些自厌,反着自己方才的想法,脱口一句:“你觉得本王会如何处置你?” 洛寒珏没有回答温言的话,女人笔直的脊背又温顺地向着皇权弯下几分,外人看去静默地像一个雕塑一样不言不语。 驰骋疆场的将军向京中霸王低头,要是把这场景放到话本里看起来是会大卖特卖,那些男人不都是想着身份高贵的人向他们低头吗? 这次温言又一次看到了洛寒珏的头顶,心情更是糟糕了一些,这样子不就和之前在摊子那时一模一样了。小王爷的思绪一瞬间乱七八糟,温言抿着唇兀而想如果自己没有回去找停在原地的这人,那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会上前。 想到这,温言的舌根略略发涩,正午的阳光明明晒不到她身上,她却莫名有些烦躁。 不应该是这样的,温言内心又重复了一遍。洛寒珏不应该是在她面前这幅姿态的。温言说不出什么理由,但是看到洛寒珏向她低头的瞬间,她不知所措了。 之前自己嫌弃的那些狗屁界限规矩,一想到用在洛寒珏身上,温言不爽了。 眼下她更不爽的是洛寒珏对她总一幅没脾气的样子,温言看得尤其不顺眼,她性情不算太差,但和世人说的君子之风也离得远,她可以忍受洛寒珏做错事低头,但现在这样洛寒珏因为她的戏耍低头,没有理由,温言单纯不喜欢。 第42页 也是奇怪的很,明明是温言握着的权责迫使功臣折腰,现如今又是一副这般厌恶的态度,系统都要觉得无奈了。 心情劣质的结果就是小王爷语调冷淡地快速吐出几个字:“本王不喜欢只会低头的臣子。” 温永宁的心却轻轻放下了,熟悉温言的人知道这是她拐弯抹角地说的一句好话。 洛寒珏一怔,上下长睫交错的一瞬间,笑意爬上了英气的眉梢,她轻轻说:“好的,臣必然恪守殿下的训规。” 温言嘴角下撇,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能消气了? 事情也就这样被揭过,温言抬步往前走,洛寒珏步步紧随。 温永宁看着面前的二人,摸着自己光洁的下颚,觉得气氛哪儿不对了。总感觉刚刚他不在的时候,洛寒珏已经和温言的关系很好了,他刚刚居然听到什么,温言直呼洛寒珏名字了,之前还是一口一个洛将军的。 温永宁摇摇头,感慨了一句,女人真是奇妙。 苏布在角落惊恐地看了眼放厥词的自己主子,要是被前面二位听到,遭殃的肯定是世子啊。 果不其然,刚刚表现恭顺的洛寒珏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眼这里,眼里的寒星闪烁。 苏布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温子薄一边温言说遇到喜欢的人可以抢过来,(说到这儿,温言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温子薄脸黑得像汤圆里的芝麻馅),他就想到某个对自家白菜虎视眈眈的另一颗白菜,牙齿磨得作响,脸黑得和锅底一般,但表面还是咬着牙说了下去。 第21章 李记,百年老店。 大门敞开的,这铺面而来的热气,香料气,确实是能把食客的味蕾勾来的招牌。 萦绕在鼻尖的香浓,是合胃口的油脂香,温言也不免喉头滚动。她探寻着往身侧那儿去,洛寒珏的乌发垂落得正好,些些避开了意味深长。 似乎是发觉这样子没用,温言收敛了眼神,她长睫轻扇,想起了一件事。 李记的烧鸡是有名的。 就连宫里也有这么个说道,虽说谣言不可信,但温言就真曾在废书库里翻到过一本杂传,上面字迹早已模糊到不清了,不过为数不多的字图配画上写着,说是先帝尝过的多种滋味里唯好烧鸡这一口,若是微服寻访的机会总会各处寻得美味。 温言也就笑笑,把这书当做好事者的无聊消遣。 若真是如此喜欢了,她从小也没有在宫里吃上过一次烧鸡。 传言真真假假,谁又识辩得清楚呢? 一行人抬步往里进,刚进门小二就迎了上来,直接把他们引进幽静的包间里,一一倒上茶水,讨喜的眉眼笑称:“客官,来尝尝我们家的茶吧,都是赶着初春掐了第一批最嫩的茶尖。” 温言视线落下,桌上正冒起袅袅热气,熏得她眼眶有些微热。 茶尖浮沉在通透的茶面上下,温言嗅了嗅,冷淡的面容有些软化了。那小二确实没假说,热水滚入杯底的时候,清新的气息就溢满了室堂。 她捧着杯吹了吹,微抿了一口,随后手悬空在桌上几寸,瓷杯也落在了半空不动。 洛寒珏一直在观察。 女人看似平常地撩开发,露出线条明晰的侧颜,正好对着少女那侧。洛寒珏随着温言红润的指尖向上,她就看着方才沉积郁气的苍白眉眼舒缓开了,紧接着昳丽美貌的少女又顺从地端起,喝了第二口。 洛寒珏不着痕迹地收回眼神,衔起了一颗面前的果脯入口。 酸甜口的,很好吃。 那边,齿间正轻磕在瓷杯上,温言默默想。 确实是好茶。 室内明明没有一个人开口出言,但是温永宁莫名就觉得心头一松,世子爷赶紧把坐姿调整了,直到刚才他才坐上了半个椅凳的空间,略有点不适。 苏布是观局者,也是唯一清醒的那个。 看到两大煞神终于被安抚好了,提到嗓子眼的担心也落地了。苏布看着还傻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温永宁,只能苦中作乐去想。 主子这样也挺好的,他多操点心,主子过得快乐一点就好。 气氛缓息下来的室内一片祥和,众人享受着静谧。 直到—— ——一阵粗鲁的责骂声,器皿的破碎声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温言表面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她慢慢地放下捂在手里的茶杯,不轻不重地一声“磕哒——”,却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上。 熟悉温言私下脾性的人也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了。 所以这下子,三人都知道温言心情不妙了。 温永宁向苏布示意一眼,少年点头,轻巧地退出关上门出去探查情况。 —————— 陆明德现在很不爽,他昨日宿醉到天亮,直到刚才还躺在温柔乡里,也不知道那个疯婆娘哪来的消息,居然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一把把他从被褥里拖起来。他昏昏沉沉的,那疯婆娘直接打上来,硬是一拳把他打清醒了。 “疯女人,就是个疯子。我早就跟我爹说了,这娃娃亲千万不能和武家之女定。”陆明德拿着鸡蛋滚着自己脑门上的乌青,一边愤恨到口不择言,“粗俗至极,这还没结婚就敢对为夫动手,还叫嚣让我知道什么叫男德。蠢妇,一天到晚只会舞刀弄枪,愚不可及。” 第43页 说到这里,勉强说得上英俊,但常年沉迷酒色而青白虚弱的脸上,闪过怨毒的神色。 他周围几个男人嬉笑着说:“嫂子好魄力,哈哈哈哈……” 一只手勾上陆明德的肩膀的男人对旁人鄙笑道:“唉,话不可以这么说,弟妹也是为你好,你这还有两天就新婚了,还要跑去兰楼找人,弟妹当然吃醋了。” 陆明德听到同行之人的话,脸色稍稍好转了些,但一肚子的怨气他还是包不住,凑近对男人耳语:“徐兄,你可不知道,我之前去那个女人院子里想培养感情,那个女人一脚上来,还说以为是毛贼偷摸进来的。我这实在憋不住,才找了人泄泄火。” 徐雷听着陆明德的抱怨,他没想到那个“疯女人”居然没有和陆明德这个色中饿鬼有过夫妻之实,心头一热。他是见过那位即将过门的陆夫人的,别看陆明德嘴上一口一个疯婆娘,那位陆夫人的身段长相也算是上品,本家记得只是个军里巡逻的小官,如果可以的话…… 耳边的话语仍旧喋喋不休,徐雷脸上挎着笑,斜睨着醉鬼,他其实有些不耐烦了。 这洛云娇也差不多时候了吧,怎么还没出来。 陆明德发泄一通,疑惑地问:“徐兄,我们在这里大半天了,怎么不走了。” 其余几个男人也附和道。 徐雷笑着说:“诸位兄弟们,别急,待会还有一个人要来,大家再耐心等等。” 陆明德自然听得出徐雷话里话外暧昧的语气,心头一动,“不会是哪家好姑娘吧。”看到徐雷含蓄地点点头,陆明德压低声,“徐兄真是好手段,这京中名媛谁能逃得过徐兄的手掌心。”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看着对方笑笑不说话,相似的皮囊下流淌着同样恶心的欲念。 当然,这也是他们能做的了狐朋狗友的一个原因了。 徐雷突然看向陆明德身后,招了招手,还没等陆回头,就闻到一股甜腻惑人的香味从身旁飘过,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扑进徐雷的怀里,娇滴滴地说:“真是让人家一顿好找,人家都怕迷路,找不着你了。” 徐雷环住洛云娇的腰肢,感受紧贴在自己身上的火热,笑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再慢点也无妨。”说话间,一道视线更是火热。 都是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陆明德的心思。 徐雷炫耀似地搂紧怀里的佳人,洛云娇难受地扭动了自己的身子,果不其然,周围的视线更加露骨火热了。 徐雷勾唇一笑,上钩了,待会的事情也好谈了。 洛云娇注意到在场的另外几个男人,扫视了一圈,定在了一个脸色苍白的上。 这个看上去倒不错,洛云娇捡菜一样的视线来回打量,还算英俊的面孔,体格也看得还行,她不是没注意到这个男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媚眼一挑,果然,这个男人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 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已经拜在自己的石榴裙之下了,但表面功夫还要做做,毕竟出门前,徐雷交代过自己今日的事成与否,都在自己。 洛云娇往徐雷怀里一躲,怯生生地看着陆明德:“这些人是谁啊?” 周围的男人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己,洛云娇被吓得往徐雷身后一躲。 徐雷一一介绍一圈下来,到陆明德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十分上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家里京城开遍酒坊的陆公子,认识一下,说不定,以后大家都是好朋友了。”又对着陆明德说:“这是我的朋友,云娇。” 陆明德把冲动压下,开口就是一顿恭维。 “云娇姑娘,今日一见,在下才明白了什么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姑娘的姿色在这偌大的京城,想必才情和宫里那些娘娘们也不相承让。”说完,陆明德眼神灼灼地看着洛云娇。 洛云娇眼角抽搐了一下,如果不是徐雷告诉这个人是个草包,也从来没参加过什么诗会,她就要认为这个人是蓄意挑衅自己了。也羞怯地开口道:“陆公子,也是一表人才。” 直到徐雷拍手一笑,打断两人的脉脉含情的直视。 “既然现在认识了,要不去吃点东西,我做东,我可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画面转到李记前,洛云娇怀疑地看着牌匾上写的“李记烧鸡”,徐雷这样的纨绔会带自己来吃烧鸡? 就当她踌躇不前的时候,徐雷直接拉着她进店,一股诱人的香味直冲天灵盖,洛云娇也不得不拜服在这股味道之下。 小二接待了他们,他们是熟客了,来这里自然都是上好的包房有请。不过,这次倒是差了徐雷的心意,楼上的包房说是已经被坐满了,只剩下一楼的位置了。 徐雷脸色不变。 为了不拂东家的面,其余几人忍耐着,依着包浆光滑的方桌坐下,一楼人声还算喧闹,几个男人就让店家上菜快点。 陆明德靠墙坐下,虽然没有包房,但面前的佳人也足够秀色可餐,能让他忍耐住一时的不愉。男人仔细抚平衣角,正准备张口继续和洛云娇搭话,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陆明德脸一僵,视线缓缓下移,他就看到一个脸上耷拉着半大鼻涕,左手拿着油汪汪的大鸡腿,而握着他衣角的手上一片油迹,不仅如此,这个脏鬼一边把油水往他身上蹭,一边傻乐。 第44页 他说:“大哥哥,吃,给你吃。” 陆明德大脑一片空白,怒从心透气,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直接一脚踹了出去,孩童径直飞开,连连撞碎了在边角拜访的几个花瓶。 纨绔们只是冷眼看着,有几个还讥笑道:“别踢太狠了,大~哥~哥~。” 只有一个腰间缠着银腰带的浓眉男人看着花瓶的方向蹙眉,眼里显露出一丝不忍。 洛云娇捂着嘴倒在徐雷怀里哈哈大笑,她一点也不觉得残忍,前世她逗猫惹狗的,对小孩更是不耐烦。现在更是在古代,凭他们的身份,平民可惹不起他们。 陆明德扭曲着脸,破口大骂:“你个贱民,敢动本少爷的衣服,把你一家杀了都赔不起。” 说完,还不解气地上前踢飞了鸡腿,提起脚上的力气就想往幼童的身上下死手。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但看到陆明德一行人,有人也认出这些就是常闹事的那些纨绔,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只能不忍地侧过脸,心底又心疼那个可怜的孩子。 只差几分,这个野种就一命呜呼了,反正也没人敢报官,自己家在京城的势力这些贱民怎么敢动我。陆明德露出快意丑陋的笑意,他受了一肚子的气终于可以发泄出去了。 众人只听得“啪——”,传来一声巨响。 第22章 巨响消弭在寂静中。 众人不去看。他们的双眼紧闭,有人别过了脸。他们很明白,睁眼之后的无非是一片狼藉,快意泄愤的施暴者,破碎的瓶罐,这些他们都习以为常。 可他们依旧不敢睁眼,也没有一个人敢动的,更没有人走到那堆破碎的掩埋后扒拉,仅仅是吃食的牙口咬得紧,双拳青筋也条条暴起。 许是他们见不了那对漆黑浑圆里的神采被碾碎一地。 直到—— 从纨绔里出现一声怒斥,夹带着一丝尖利女音的惊恐。 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旁人这般想道,才堪堪睁眼。 亮堂敞亮的中央,有一眉目清秀的少年怀里环抱着一物,等到稚嫩的声息响亮起来,他们才看清少年曲下脖颈轻声安慰的对象,就是方才被欺辱的孩童。 那刚刚的那个男人呢,众人的视线沿着废墟后移。 “嘶——” 这下,倒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感叹好一张原生态壁画。 陆明德被一脚踹中腹部,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股股灼热酸涩的热流瞬间在食道回涌。终是憋不住,一张口,他吐了全身,连地上全是隔夜的酒液。 陆明德倒在地上,狼狈地捂着自己的口鼻,他还是没有止住从手缝之间滴落的秽物。 且不看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周围人敬佩的目光飘回那个少年身上。 清秀少年——也就是苏布,刚刚推出厢房查看情况,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就看到楼下的一片狼藉。当看清楚那个身着锦服的年轻男子气势汹汹正走到孩童面前下死手,苏布直接运起轻功飞下二楼,一脚踢飞男人。 这下,幼童才幸免于难。 苏布轻柔地避开幼童的伤口,揭开领口一看,大片青紫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男童一直在小声抽泣,苏布拍着背脊好声轻哄,渐渐抽泣声慢慢平息下来。 这时候,他身旁传来战战兢兢的声音,“这位大人,我,我想看一下我儿子怎么样了?” 苏布回身一看,厨子打扮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看他。苏布小心地把孩子递还给男人,得到了男人诚惶诚恐的感激。 这时候,纨绔等人也从这场惊变反应过来,有人冲到了陆明德身边,洛云娇又是一阵闹腾,躲进徐雷怀里。 看着有人冲上去,徐雷没有走上前去,反倒拖着洛云娇退一步隐藏在人群里,他需要观察一下事态。 是平时和陆明德交情不错的两个男人冲上来,一个扶起还在干呕的陆明德,那个挂带着银腰带的男人目光凶恶着起势。 苏布挑眉,他看清楚了这个男人双目中的煞气,心中略略提高了警惕。 就当庞子意那拳挥上苏布的面庞,轻功了得的少年闪身而过,错过了男人的扑劲,伸出一脚绊倒了来者,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一个狗吃屎。 庞子意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挥空的拳头,他是个练武的,可他从未听说过京里怎么会还会有反应这般迅速快捷的,他又细看了苏布的眉眼,还是这样一个年轻的。还没等他从地上起来,随之而来的耻辱感和怒火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爬起来第一句就是对苏布的威胁:“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个杂碎,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温永宁刚踏出厢房,看到楼下的情形,听到这句话,栏杆直接被按出一个掌印,怒极反笑道:“喊谁杂碎?” 庞子意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子出头了,直接向着二楼怒喷道:“说的就是你,混蛋,给老子滚下来单挑。” 一直沉默着的苏布听到这句话,动了。 世子身边年轻的护卫迅疾侧转一脚就抽中了庞子意的膝盖,擒住双手向后拉扯,把身体重心直接压在庞子意的背脊上,一套下来,庞子意只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骨骼碰撞的声音,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折了哪处了。 但庞子意倒是没吭一声,硬是让牙齿把嘴唇碾出血肉,浓眉下一双豺狼似浑圆凶恶的双目死死盯着楼上那处。 第45页 温永宁走下楼,隐藏在人群里的洛云娇惊呼一声,她刚刚觉得那个出手救人的少年眼熟,在看到世子出现的那刹那,她记起来了。 那个少年是诗会上跟在世子后面的小厮,没什么存在感,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和刚才出手救人的气质判若两人,她才没记起来。 徐雷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他作为四皇子一派的,自然是认得温永宁的,但他不知道苏布是温永宁身边的侍从,不然,他根本不会放任刚才的一切,要知道,陆明德有恃无恐的底气是因为知道今日他是要和陆家作交易的。 之前,洛云娇来找他,说有一个赚钱的方子,他只觉得深院的一个女人见识短浅,难得洛云娇玩了些不一样的花样,餍足之下,也听了一耳,没想到,确实有可行之处。用了洛云娇的酿酒配方,确实唇齿留香,是他到现在为止没有喝过的酒味。四皇子享用过后,下令让他把这酒做大。 今天,是想和陆家敲定最后的协议的,陆明德这个家伙平日里混天混地,沉迷酒色,但在生意上贼鸡贼,徐雷本来先投其所好,让陆明德吃饱,酒足饭饱之后再让洛云娇让他就范,哪能料想到世子居然会在这么个烧鸡店里。 徐雷现在只能闭上嘴龟缩在角落,希望世子不要注意到自己。 可是今天总是有人给他找事一样,下一秒,徐雷就听到洛云娇那个女人的惊呼声回荡在店里,世子的视线也直直地跟射过来。 徐雷一把甩开洛云娇,想先走一步,还没踏出门口就听到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洛云娇,本王不是说过不要让你这张蠢脸在本王面前晃了吗?” 徐雷彻底走不掉了。 —————— 在温永宁出去之后,屋内只剩温言和洛寒珏两人。 如果只是一般的冲突她自然不会如此动怒,是因为系统接连的警报声,传达了“洛云娇就在附近。”的信息。 温言的心情直线下降。 洛云娇,这个名字徘徊在她的唇齿之间,但绝不像情人之间的缠绵,温言仿佛是要碾碎了名字主人的骨肉一般,带着怒意她反复默念着。 系统察觉到温言的情绪波动十分曲折,其中愤怒和杀意这两种情绪到达了顶峰,老实闭嘴不准备引火上身,做一个安静懂事的统。 温言还在面无表情地彪杀气的时候,眉头兀然一凉,那根突兀的手指,落下的力度轻缓清凉到不可意会,可就是如此大胆,那股按在皮肤上的凉意轻轻蹂转了起来。 这让温言想,或许是来人欲想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骄阳一般美貌的贵女掀了掀眼帘,温言看向洛寒珏,女人脸色依旧如常,嘴角平铺直叙,像张挂画一般寡淡。 但温言不在意这些,她第一眼,是奔着眼睛去的,她就想看看那英气狭长的眼里是什么。 下一刻,温言就愣了,一片晃荡的波痕硬是撞入了她的心弦,屋外的阳光正好,水色冷粼粼的,可是那双眸中的色彩她没有错过分毫。 那水光晃得太恰到好处,无端地,温言心头一动,她放轻了呼吸,就连轻喝制止都忘了脱口。 温言对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分明是不喜旁人肢体的接触,温永宁也是看在自小长大的情谊,她尚能忍受。 但洛寒珏呢,见面没多久,几次的试探,一次比一次胆大包天,这人就是对她的身份视若无睹,那几次行为还勾得她频频出糗。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温言沉默着,她摸上自己的腕间,雪白细腻的触觉下是一点又一点的心跳动静。 是正常的动率。 所以温言才懊恼。 她把故意挪开的视线重新放回眼前人身上,几息过后,温言开始咬住口齿间的软肉,尖锐的钝痛都没有抵过那一下一下,那股从贯穿腕间,直达到她耳边的动静。 一点一点地,清浅的呼吸间,是温言都没有听到过的动静,时至今日她才发觉一个人的心跳声可以这样快,也能够这样沉。 仿佛就是从陨天间落下了震耳欲聋的呼救声。 就在小王爷冷凝着小脸,陷入乱麻的思绪之中。 从未停歇的手指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从白皙光洁的额角,轻轻点点地,洛寒珏的手已经浏览过了美貌的大半,女将的目光隐晦地打量,她看着少女眼周那圈薄薄的皮肤,浓郁在紫眸的色彩越发灿烂。 欲望在心底盘旋,洛寒珏想做许多了。 她想揉,想帮阿言揉一下眉头,洛寒珏记得,以前只要碰到这里,小孩的耳根就会红成一片。 那现在呢? 很久,洛寒珏的眼睛都没离开过少女圆润的耳垂。 温言回过神来有些无语,但还是没有撇开洛寒珏的手指,仍由她不老实地在自己脸上各处乱滑。 直到略有薄茧的指腹划过柔软的唇角时,温言才忍无可忍一样,她捉住那根食指,洛寒珏的眼神也恰巧对上她,可清明正直得仿佛刚才作乱的不是她一样。 温言喉间一哽,她还能说什么? 两人都不言语,独处的气氛一下变得暧昧起来,后来小王爷慢慢凑近了,温言直视着洛寒珏的双目,缓缓开口: “你,愿不愿……” 洛寒珏呼吸放浅,几乎于无。她心口开始也一点点变闷,她想可能是久坐屋内太热了。 第46页 不然她的耳廓怎么又会开始发烫。 系统在意识海里也憋住了呼吸,虽然它没有这玩意儿,短手只能激动地抱住胖胖的自己。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告白现场? 暗卫趴在屋顶上侧耳仔细地听着。 在场的所有人和统都等着温言后面吐出的那个词。 下一秒,一道尖利的女声穿破房梁,把温言刺得一个机灵,把话咽了下去。 一时之间,洛云娇这个名字同时被人咬碎在嘴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波就是属于作死成功的典范了。 欢迎两位新的受害者出场。 第23章 温言在二楼长廊,她睨着下处,高处的优势也不过是把底余的狼藉一览无遗罢了。 薄凉的目光掠过众人的神色,无论是突然低头埋面的,或是白痴到毫不遮掩敌意惧然的,皆非丑态百出,无趣至极。 温言都不在意。 她的手扶上靠廊的栏杆,掌心贴合上去,只会让人觉得粗糙不均,还有木纹的碎裂,应当是不舒服的,但温言握着栏杆,开始缓缓使劲,任由粗糙的手感加重。 底下有枚掌印。 是突兀的位置和力道。 她没再说话了,可楼下的纨绔倒是有些按捺不住了,三两成群的眼神互瞟,都在试探确认这突然出现的厉害家伙的身份。虽然他们几个心里也有数了,过多的也是在心里感叹年轻轻轻,气势确是凛冽的森然,居然一句话能直接让他们梦回自家老父亲的怒目圆瞪。 这安王是真的可怕…… 但现在看起来更可怕的另有别人了。 年轻纨绔往门槛边的男人看了一眼,又往另一处的粉衣女子的背影去,心里嘘声一片,有些鄙夷,这洛家小姐,那腿还没抖完呢。 他也只是偷瞄了几眼,毕竟不说洛云娇,光看徐雷的脸色,也该知道刚才出现的这几位身份非同寻常了,不然就说徐雷这混子,怎么可能被人当众落了面子,还不发作。 可谁能明白一个王爷回来烧鸡店吃东西。 再多的震惊下,年轻纨绔还是想,算了算了,还是别说话了,他老老实实坐着就行,免得回去让老爹揍他一顿。 角落里的眼神里多少带了些幸灾乐祸。 而这边洛云娇在等,她在等温言的下一步。 可是那把出鞘悬空的刀仍旧悬而未落,温言的沉默只能让她更恼怒,许是低敛的眉目太过沉静了,但探究的神色目不暇接,洛云娇根本捉摸不透那个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暴起发作。 可是她不能动,所有人都能正常呼吸,只有她不行。 温言的那句话或许别人听得无碍,但被直呼其名姓的对象,洛云娇的身心像是被贯通一样,牵扯着她的灵魂回溯一样。 洛云娇想起了那天的诗会。 等到温言松开栏杆,再抬起头时,眉眼一片淡然,但没有想象中的冷,也没有洛云娇惧怕中的怒火,她稳步下楼。 洛寒珏从背后的阴影处走出,往下瞥了一眼看见她时呆滞的女人,跟上了前者的脚步。 路过抱着幼童的厨子旁,温言的袖口动了动,一块碎银顺着衣摆滚落在地。那银光也正好落到厨子的面前,可惜中年男人毫无反应,依旧蹲坐在原地哄抱着孩子不放手。 温言蹙眉轻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你儿子的命你是不想要了?这点东西还不快拿去找大夫,愣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浑浊的双眼慢慢聚焦,盯着眼前掉落的银光,他终于停住了颤抖的身躯。 本来他家中生活窘迫,孩子他娘病了,这才白日把孩子带在身边干活,没想到只是一会儿没看住,孩子就遭了难。他囊中羞涩,连给孩子治病的钱也没有。有一个瞬间,这个父亲已经想到了不久自家祖坟后面就会多出的几块地。 正好两大一小。 但现在,他的孩子有救了。 男人声音颤抖道:“大人,大人!今日之恩,我武岳这辈子不能忘,日后有一天小人必然……” “有那个时间说这些,你孩子血都要耗干了。” 温言语气不耐地断了男人的毒誓,挥挥袖袍,干净的丝绢按上孩童染血的创口,转身离开。男人怔住了,他接过丝绢,从地上拾起那块银色,再抬头时,这个汉子的眼里充满了坚定的目光,背着那抹清俊的身影,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顶着一头血冲去医馆了。 站停在一片狼藉前,温言拖出一个长椅,摩擦在地的声音刺耳,她一路拖过来,摆坐到人群面前,温言坐下,眼神淡漠地看着这群废物,也只是看着,手上的玉戒被磨转得有度。 温永宁火气正旺,素日和煦的俊脸冷硬得可怕。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幼孺,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天子脚下,你们眼里有没有王法了!”说完,温永宁看向苏布擒住的庞子意,刚刚还像豺狼一样凶狠的人已经被压得爬伏在地上了。 温永宁显然是气到了,都说世子和安王交好,但脾气秉性更为宽厚,待人平和。但他刚刚听到庞子意的话,他已经想到把庞家直接给抄了。多少年还居然有人敢用家世压他的人。之前不动这些废物,多少顾忌温子薄的立场,现在,惹到他头上,不脱层皮这件事他们谁也过不去。 第47页 然后,有人先做了这件事。 “清场吧。” 命令从长椅上人的口中吐露。 温言没抬头,不去看众人的神色,薄唇微启,又说了一遍。 “无关者退去,非罪者帮凶闹事者皆可退。”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快速响起,不到数秒,在洛寒珏的监督下,连带着楼上看热闹的人都被老板拉着全部赶出去了。 角落里的纨绔动了动脚,望着不远的门槛喉咙滚了滚。 温言轻笑出声:“要是想掺和进来的也没问题,只要之后接得下罪令,家底够厚,祖上够清白就行。那这热闹,本王允你凑合。” 纨绔跑路了。 洛寒珏走到门口,合上了大门,挂上了门栓。 温言轻声:“跪下。” 徐雷跪得是最快的,也是最响亮的,和刚才那厨子磕头声当仁不让。 温言看了他一眼,“哦?没想到你们这群废物里还有算是识时务的人呢。这动响,和刚才那个厨子磕得都差不多了。” 徐雷不敢接话,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直视前方,心里憋屈极了。 都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他是家里最受宠的,自从攀上四皇子这个高枝,除了跪过那两位大人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弯过膝盖了。 可眼下,安王这般折辱自己,徐雷低头,没让人看到他充血的眼角。 温言收回眼神,看着还在失神的洛云娇,“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本王的话,有时候,总有那么些个虫子在蹦跶,不把它摁死,就好像永远不知道自己是祸害一样。” 洛寒珏已经靠近了洛云娇,她手上夹着一支长筷,都没人看清,洛云娇兀然下坠,那阵脆声听得只道牙酸。 洛云娇矫揉造作的痛哭声也很清亮。 她向着徐雷的方向,哭嚎着:“表,表弟,好痛,救救我,救救我啊……” 在场站立的几人冷冰地看着这场闹剧。 又是一道筷子的抽击,洛云娇捂着喉咙嘶哑作声,她不清楚怎么一下子她就发不出来声音了,匍匐在地没有一点洛家人的气度,畏畏缩缩地蜷着。 徐雷恍惚,他和洛云娇离得不远,那股子异香现在浓极了,男人估计也知道这个玩意没用了,心底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温言撑着下巴看着这些丑态百出的家伙们,她现在很饿,而罪魁祸首就是这些人把做饭的师傅搞走了。 她也不生气,只不过烦躁,又是洛云娇,她现在是真的厌烦了,诗会上小丑的惺惺作态以为她长了记性,没想到千年后的人类居然面对欺辱弱小会如此兴奋,没有一点良知和同理心。 温言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脑海里系统转给她的一些画面,她没有错过影像里洛云娇夸张的笑意和孩子被踢飞出去后,眼里的快意和不屑。 氛围一时间沉默下来,罪人惶惶不安,裁决者沉默着。 跪伏在地上的洛云娇的冷汗湿透了衣襟,她能感受到她一直被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气息环绕,稍有动作,那种气息加重一分。 洛云娇想今天自己出来只不是来做个交易,谁知道会撞上温言,而且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那个熊孩子也不是她踹的,动手的人已经倒在地上了,还有那个孩子不是已经被送去治疗了吗?还能哭还能叫,不就是受一点轻伤,又没死。这件事草草过去不就好了吗? 浓妆艳抹的少女……女人捂住痛处,口水不自主地流出来,和尘土一起混起,恶心至极。 洛云娇在想。 真好啊,这个时代有权者可以为所欲为,而那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到现在自己还没有拿到。明明自己是按照梦里的发展进行的,为什么到现在一件事都没有成,反倒赔了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这儿,洛云娇也有些茫然了,她……会成功吗? 洛云娇有些恍惚地抬头,忽然对上了站在温言身后那个女人的眼神。 是洛寒珏。 洛云娇低下头,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等温言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虚虚指了指徐雷的方向,说:“你可以走。” 徐雷如负释重,起身行礼转身准备走,然后衣袖一紧,他往下一看,洛云娇已经靠拢在他的脚边,紧拽着他的衣摆不放。 徐雷眼角抽筋得快把他下垂眼挑成上吊形了。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现在他两是在洛寒珏的面前,不要在这里搔首弄姿做给他看了,是想把他们的关系捅到姑母那边去吗?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没等他伸出手,洛寒珏此时出声了。 “待会我会带她回去的,你先走吧。” 徐雷听到是洛寒珏发话,“无碍,我可以带她一起走……的……” 他的音量在温言突如其来的冷光中,语气越来越虚。 温言摸着手里的玉戒,漫不经心地说:“本王让走的,到底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了?” 徐雷咬着舌尖不敢动弹。安王的字词掷地有声,砸得他心绪更加不安了。果然,下一刻,男人就听到温言下的最后通牒了。 “既然你们如此谦让,那就一个都别走了,全部都给本王留下。” 话音未落的时候,门外也传来了敲打声。 无人应声之后就是破门而入,一群黑衣劲装持刀剑的人鱼贯而入。 第48页 温言从洛寒珏的衣袍后探出头,勾唇一笑,终于来了。 巡捕营。 第24章 一股湿冷的气息裹挟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陆明德被冻醒了。 感受到了背部渗透进骨子的冰冷和坚硬,陆明德勉强睁开眼睛,转动着发涩的眼球,目光所及之处有几根黑色的铁杆不停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陆少爷迷迷糊糊地想,本少爷这是到哪儿? 意识苏醒了,自然五感也逐渐通畅了。 还没呼吸几口,身上飘来的恶臭味差点没让陆明德两眼一翻,再昏死过去,好不容易挣扎地准备起身,剧烈又连绵的阵痛瞬间上涌,打得陆明德那叫一个猝不及防,这痛让他喘不上,也咽不下去气。陆明德深刻地觉得自己的腹肌也许撕裂了。 腹部的疼痛也让他慢慢回想起昏迷前的事情,男人一时间怒火攻心,刚想破口大骂,还没提起一口气,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感又让他放弃这个想法。 好不容易缓下来,陆明德先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有人在吗?在吗?救救我……” 陆明德说了几遍,回应他的只有水滴流动的声音和暗处阴祟之物爬动的声音。 沉默的暗色越久,孤独和恐惧渐渐抓住他的灵魂,就当这个自视甚高的胆小鬼快要崩溃的时候。 月光避开的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沙哑又熟悉的男声幽幽响起:“别嚎了,这里是牢房。” 陆明德几乎喜极而泣:“庞兄,你也在,真是太好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啊?庞兄,放心,我爹马上就会来救我的,等会我们就能出去了。” 坐在暗处的庞子意,听到这句话,额头青筋一跳,白眼一翻,他深深对自己白日的莽撞感到无语。 别问,问就是后悔。为了这家伙被关进暗牢里。庞子意现在满腹的憋屈和悔恨,就为了这种蠢货出头,居然得罪了世子。 任由那聒噪声继续,嘴角青黑的男人再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庞子意抬头看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忍着抽痛深深叹了口气,暗自祈祷只希望自己的罪责不要连累到父亲就好。 —————— 洛家。 洛寒珏把失魂落魄的洛云娇交还给徐夫人,交代了两三句,没有接受徐夫人的挽留。 等到从洛家大门走出去,洛寒珏抬头看了眼天上,半时辰前的皎白轮月已经被薄云掩盖。时候的确不早了,光她把洛云娇带回来就耗费了不少时辰,林显肯定也早早回去了。 洛寒珏倒是不觉得浪费时间,她想到最后,只觉得可惜了那盘还没上的烧鸡。 香味都勾足了瘾头,但正餐一口都没吃上,难免让她有些难受。 肚子空空的将军一边摸着自己的腹部,无声惋惜着,慢慢离开了洛府暗处眼线的范围。 洛寒珏披撒着温柔的月光,随着月色的指引,一人走在四下无人的街道,轻缓的脚步声在长长的石阶上点踏,月光下只有一抹独影如影随形。 渐渐乌云掩盖了月光,唯一的光源也黯淡下来。还没走出百米之外,披月而行的美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洛寒珏看着面前被黑暗笼罩下的陌生路口,夜色太浓,她看不清里边的轮廓。只有武者的直觉提醒着她,里边有人。可惜她在明,对方在暗,周围又是早早就寝的居民,在这里动手不是最好的选择。 有着紫色眼眸的女人敛下眼波中的寒光,缓缓她勾唇一笑,紫色的波痕越发妖异。洛寒珏想,好像这样看起来,全是对她不利的条件啊。女人的嘴角晕出一团白雾,浑身的肌理紧绷,高挑的身量像一只曲线优美的猎豹,危险迷人。 深邃的路巷是一眼望不尽的黑,空洞得简直能催使人失去向里探索的欲求。 久经沙场的武者默不作声,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握住袖中藏好的匕首,蓄势随时待发。 大抵是来者不耐烦大晚上这样无趣的僵持了,黑暗中响起车轱辘慢慢滚过石板的声音,马蹄声清脆地点踏在路面上。 马车的原貌越靠近一些,洛寒珏袖中的寒光也多一寸。 突然,风起了。 春夜里独有的和煦力道拂过洛寒珏的面颊,外力中夹带了熟悉的气息,触过洛寒珏鼻尖的那一刻,她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寒意闪烁的紫眸间瞬间消化掉了所有的锋利。 凶兽主动翻开了自己柔软的肉垫,任人宰割。 “你是想自己走回家吗?”带着一袭凉意出现的小王爷,驾坐在马车上从夜色里缓缓脱身。 温言略带嫌弃地看着月光下的美人,如是说道。 “若是殿下能顺路带一程,臣甚感荣幸。”洛寒珏不着痕迹地收回匕首,嘴角噙着盎然笑意看向某位口不对心的小孩。 温言可不信这人嘴里说的,她的眼睛没瞎,刚刚洛寒珏手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丝闪光,不用想就知道这女人刚才是把她认作不明来意的人了。之前还说她变脸快,小王爷觉得变脸这活,她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没有洛寒珏做得娴熟。 温言捏着马绳,居高临下地扫过洛寒珏的眉眼,轻哼一声,这家伙装得真像,跟个大尾巴狼一样。 马车慢悠悠地驶出黑暗,铁质车轮滚停在洛寒珏的身侧。 车上的人伸出了手。 “怎么?还要本王请你上来不成?”语气拗着,依旧是不肯示弱的模样。 第49页 “自然是不敢的,殿下如此盛情,臣只是惶恐。” 温言啧舌,腹诽这女人的话术真是一套又一套的。 洛寒珏听见了,嘴角弧度更甚,借力握上那只手,脚下轻点几下就飞上了马车,看上去好不轻松。 温言还没看清人的轻功,只觉一股冷香从她怀中窜过,洛寒珏已经落座于她的身侧了。 车架的空位不算小,坐下两人还算有余,更不用说洛寒珏的身材纤细,可真当自己肩臂间毫无缝隙地贴合上另一人的体温时,温言莫名觉得衣肩底下的那处皮骨难受起来了。 简直就像是有人借着体温钩住了她的肌理血肉,在里边刺挠。 驶过一段月色,温言眯眼看着眼前空阔的大道,脑里模拟着路线,但车马略有一颠簸,皮肉紧接的温度却更连密,这股连接莫名连初春裹上的厚衣也阻挡不断了。 温言自然不知道她的耳廓有多红,只能心中赌气般暗骂着洛寒珏的过界。 某个耳根和脖颈红成一片的少女在想: 啧,这家伙怎么不知羞,总喜欢和人靠得这么近啊! 实在是不自在了,温言憋着气正准备委屈自己挪动出座下的方位。一道冷冽的声音就幽幽响起:“殿下,为何一坐上来,您就迫不及待往边缘移动。是觉得臣太胖还是觉得臣身有异味?” 温言啐了一声,她没想到自己如此轻巧的小动作都能被发现,还被如此直白地指出来,小王爷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手上就加了两鞭子。 自然是没好气顶回去:“你一个臣子,哪来这么多疑问。本王就喜欢坐在边上,别多管。”为了表示自己金口玉言,温言看也没看,相当用力地往旁移了大半个身位。 可是,马车前排的空间本来就有限,坐上两人之后,也算拥挤了。温言这一移动,直接半个身子往外倾倒出去。 突然的落空打得温言一个措手不及,潜意识下反手握紧手里的缰绳,想保持身形稳定,还是不行,重心偏移的太快。 系统惊呼了一声,大喊:“快来救驾——” 温言暗骂了一句,救个屁啊。 暗地守护的柳青,看到主子陷入危险,正准备现身出手把人救下,她心神一颤,柳青看到了那处的洛将军投向她隐身之处的目光,冷目犀利,好似在告诫自己不要出手。 摔到地面之前,温言望着今夜圆亮的月亮,脑海里最后想着是,没想到她一世英名居然是这样失足死的。她正准备伸手护住头,让自己的脸面保存得最后一点完美。既然脖子都有被扭断的风险,那么至少,至少给她的脸皮留个光洁白净的余地。 毕竟,人活一口气,她活一张皮。 温言紧闭上眼,开始放松自己,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腰间一紧,天旋地转之间,温言整个上半身被扯回来,不仅脱离危险,还直直地撞进别人的怀里。 一般来说,正常人这个姿势,肯定拉开距离,连连道歉,温言就不。 小王爷顺势搭上洛寒珏的细腰,默默感慨了一下,没想到洛将军看似平平无奇的铁板,居然卧虎藏龙。鼻尖萦绕的冷香,比之前任何闻到的一次都要浓郁。细软的发梢落下,划过自己的面颊,温言又感受到了那种痒意。 但伴随着痒意而来的,温言讨厌的那种的不受控的撕裂感也随之而来。这次的感觉来得又快又猛,比这夜间的微风还要快。 她嘟囔了几句,把自己毛茸茸的头埋没进洛寒珏的怀里,温言扣着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她很有自信,不会被洛寒珏发现手上的颤抖。 幸好的是,环绕在她腰间的那股力道很稳,轻重有度,没让温言瘫下去。 “哼哼,怎么样?能和本王尊贵的躯体接触得如此近,这可是无上的荣光。洛将军,抱得专门紧,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事实证明,吃了瘪的情况下,温言依旧是厚脸皮想踩一下洛寒珏的羞耻线。 洛寒珏没理睬她。 温言笑,“怎么?难不成将军还会害羞不成?军里出来的人,本王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羞涩的。”或许是疼痛可以搅乱理智,温言舔了舔干涩的唇角,闷笑,“难不成洛将军这么大人都没有这般亲密过人吗?那可不行啊……” 系统大呼,好欠啊,白团子是真的可惜为何洛将军刚才不放手让宿主吃一记长长记性呢。 抱着抱着,被小王爷怀抱的胸腔隐隐震动,头上才传来了无奈冷清的女声。 “殿下,我这样不好驭马的。” 冷汗直冒的小王爷听了更气,这时候还想着驾什么马,抱我的时候还想着这个,简直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石女人。 明明是温言揩人油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到底还在气呼呼地倒打人一耙。 不多时,月色的光辉逐渐掩埋,温言也知道自己应该放手,但她抽离不开,手一动,凝陷的温软就吸住了温言修长的手指,就像是洛寒珏的怀里藏了一个漩涡一样,牢牢吸住了她。 温言尝试过了,她离不开。所以她全然当做都是洛寒珏的错,都怪她这浑身香粉擦得太好闻了。 小无赖顺其自然地搂着女子纤细的腰肢,嗅着好闻的香气,又一次告诉自己是正确的。 温言总擅长把所有的反常推给了受害者。 可思绪不是她的受害部分,在女人的柔怀里坚持了许久,温言到底还是没阻止到自己冒出的无厘头想法,像是个被叼住后脖的猫崽,低低呜咽了一声。 第50页 洛寒珏身后正准备摸上的手顿了顿,她悄无声息地收回欲望,紫眸看着前方的路线,色泽浓郁得让人捉摸不透。 系统看着宿主耳根烫红得要命,无语地咋舌,自家宿主看不出除了傲娇之外也是个闷骚。就刚才温言居然在想,如果洛寒珏是她府里的那张榻,那用来睡觉一定安心。 然后,就为了这个念想,温言羞耻得异常明显。 系统无语到想自闭了。 可能是月色温柔,氛围也正好,抱着自己的女人又太美好。 像是失了智,温言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洛寒珏,我挺中意你的。” 洛寒珏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她的瞳孔放大,天知道从刚才开始温言窝在她怀里,她的脉搏有多快,幸好有她长久的自制力压下。洛寒珏现在还不想让温言听到自己的失态。 自从温永宁告诉她,温言失忆的事情,那个晚上,她不得不发泄出自己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也想了很多。 放弃肯定不会放弃的,养了这么久的白菜怎么可能被别人收获了。 洛寒珏思考的是,自己是应该温水煮青蛙还是快刀斩乱麻。 没想到,现在在自己眼里一直变扭的小家伙居然会先一步直球自己,从白日开始,洛寒珏就满心期待着的,就是温言那句未果的话。 会说什么?到底愿不愿什么? 这些字眼勾得洛寒珏心乱如麻,所以她对于洛家子弟掺和进闹事场的看法,本人丝毫没有想去处理洛云娇的想法。 因为那个人马上就会离开洛家了。 温言顿了一下,可能是觉得刚才自己不太正常,松开手,和洛寒珏拉开一段距离。温言这才冷静地直视洛寒珏莫名其妙亮得透彻的双眼。 嗯,确实亮得惊人。 温言清了清嗓子,抚平了莫名其妙的情绪,缓缓开口。 洛寒珏就听到温言问自己, ——你要不要做我的幕僚? 此话一出,脑内“滴滴声——”没有停歇过。 —————— 月下。 街道上偶尔传来马儿的口鼻声和车轮的转动声,不闻人声。 为了防止刚才的事情发生,洛寒珏满面微笑地对温言说:“殿下,请让臣来吧”。这样说着,续上温言刚才的失错,女将把驾车的重任接了过去。 自从说完这句话之后,洛寒珏再也没有开口任何一句话,面朝前方,目不斜视,再也没有往旁侧多看一眼,可温言再无语,偷瞄旁侧之后还是气鼓鼓地觉得这家伙实在是漂亮好看极了。 嗯,勉勉强强和她差不多吧。 女将恪守着驭马人的职责,势必要把某位尊贵的偷溜出家门的殿下送还回去。 一定得要是完完整整的,满脸通红或是唇角破皮回去,都不合适。 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不合适。 洛寒珏这般想着。 无边的月色落入她眸里的温柔,都不及柔化了尖壳的念想。 “你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温言问系统。 “……”,系统无语子,它现在也不是很想搭理这个情商堪忧的傻瓜,慢慢措辞自己优美的字眼,尽量不让自己的鄙夷和无奈泄露出,“系统觉得,可能是今天经历的事情有点多,洛将军也许是累了。” 何止是累,简直就是心累啊…… 它也是万万没想到平日洞察人性的温言居然在自己的情感问题上这样懵懂,这就是所谓的“上帝为你打开了一扇门,定会关掉你一扇窗”,可实际看来,上帝老人家是不留手地灭掉了温言所有关于情爱的感觉了吧。 系统看着都觉得想把温言倒拎起来,看看她脑子有多少水。 系统的沉默很诡异,温言又问:“难不成洛寒珏觉得幕僚的条件太差了?可入我王府的待遇怎么看都是要比她那清苦日子过得愉快点吧。” 更何况,她只收这一个。 系统:“……可能是洛将军现在在慎重考虑吧,毕竟是很重要的人手抉择。” 温言蹙眉,她总感觉系统话中有话,思来想去,也抓不住什么苗头。 气氛冷却下来,温言百无聊赖,可身侧这人的存在感实在又高。小王爷就又想起刚才的乌龙,不说她为什么会在洛寒珏面前总会频频意外发生,这点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不过旁人要是瞧见自己的失态,已经被她拖下去处理了。 温言现在考究的是,刚刚自己明明就要摔下马车,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却十分笃定自己会没事。 少女琉璃潋滟的双眸看向身侧明艳的眉眼,盯着越多,温言都有些恍惚了。 是因为……有洛寒珏在身边吗…… 这念头一出,倒给了足下使劲的力气,一个眨眼,温言抽条的身高就往后面车厢里的暗处里缩。 可以具体想象一下猫科生物打滚,滑入皮盒里的灵动。 反正这一手是给系统漏得豆子眼睁大了几圈。 洛寒珏都被这浑然出现的做法分散了注意,她侧颜看清小孩的动作,低敛着卷翘的长睫,笑了几声。 几声低哑,又被特意压得清浅,声线独带着轻缓的韵味,若是离得近,能凑巧听到这一耳,指不定某某在意的一张白净面皮会被火烧撩拨得怎样透彻。 最好是熟透了的,一掐皮薄得就能露出绵密的馅。 第51页 但蜷在暗处的温言什么也不知道,厚重暗纹的帘幕一放,她盘腿,修长的手脚也并拢在一起。昏暗里,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忽闪忽闪的,更多了几分猫的特性。 温言想,对于刚才那句话,洛寒珏会回应什么? 那句邀约出口的时候,温言倒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和洛寒珏相处的几次,情绪多少有些紊乱,但没什么不愉的恶感。即便是洛寒珏作弄自己的那几次,也都是点到为止,每次自己带有些恶意回击的时候,也总静静地看着自己。 就这一段时间,也不过一月,但女人给温言的感觉却像是老友相逢,也不知为何,自己偏偏把最多的宽容给了这个几面之缘的女人。 脸也应该是一个重要因素吧……温言认真地思考着。 在温言看不到的那一面,洛寒珏也没有系统想得那样伤心欲绝,现在更多的是哭笑不得,一步登天的事情确实想过,她甚至期盼过有天早上睁开眼,温言会站在当年她们一起做的秋千边,微笑着告诉她所有事情都记起来了。 可惜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现在这一步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洛寒珏很满意温言的主动,别看现在温言是个性情冷淡的,可从小看着温言长大的洛将军知道小孩冷淡的面具下也时常会口是心非,但也会在她出其不意的时候说一些让人害臊的话,偏偏本人神色太过正经自然。 那个时候,都是太好的回忆了。 想着想着,洛寒珏陷入了往事…… 小小的马车承载了两人万千的思绪。 直到洛寒珏出口打破了夜色的沉默。 洛寒珏看着不远处的王府,放慢了马车行动的速度,马车靠边停下,轻声提醒道:“殿下,王府到了。” 所以,是时候分别了。 温言从沉思中醒来,应了一句下了车。 浅椿听到门口的动静,让守门的卫兵打开大门,卫兵把马车拉进后院的马厩,安置好。 洛寒珏看着温言走上台阶的背影,低声说:“臣先告辞了,时候不早了,王爷今日早些安歇吧。”说完转身准备走人。 温言踏上最后一步石阶,“这么晚你去哪?” “自然是回家。” “回什么家?客房都打扫好了,你不睡给谁住?”温言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寒珏,理直气壮地好像是洛寒珏怎么不懂事一样。 (系统:“好耶!”) 洛寒珏直愣愣地被温言带进府里,被侍女洗漱完,顺从地躺倒在温暖的被褥里,眨巴着自己的眼,看着陌生的房梁。 这一套流程下来,洛寒珏难得苦笑地想,以为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就这样轻易进来了,还是被主人亲自带进来的啊。 洛寒珏环顾四周,她早就发觉到了房里的异样。 有人早早就点好了安神的熏香,身下的榻也暖暖的,应该是提前用热的鹅卵石滚过的,被褥的针脚细密柔软。服务更是周到的可怕,她记得刚刚进客房里,都还是什么也没有准备,这些应该就是在她洗漱的时候全部布置好的。 总有种被特意照顾的感觉,她也确实很久没有在暖和的被褥里入睡过了。 在最后的意识渐渐消散之前,洛寒珏觉得自己今夜应该会有个好梦。 书房里,浅椿轻轻叩门,得到里面的人准许后,轻手轻脚地进入屋内,对着主位上的人恭敬地汇报:“王爷,将军房内的烛火熄灭了,应该是休息了。” 温言合上书,揉了揉自己的眉间,“是吗?明早不要打扰将军歇息,膳食照常准备,将军想在哪里吃都随她。” 浅椿点点头,记下主子的嘱咐,顺从地退下了。 虽然主子出门前告诉自己把梅阁的客房打扫好,有贵客今晚住下,一度以为是世子殿下,但世子专属的客房在竹阁,自己也迷惑过为什么主子回来之后又出门,但这些都是自己内心的一些猜测。 没想到是洛将军啊…… 她是自小在宫里服侍温言的侍女,本来宫里的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可以选择出宫或是凭资历在宫里做一个管事嬷嬷,但温言把她带出宫,说以后王府生活的事务交给她安排。 浅椿看了眼灯火未熄的书房,王爷的恩情,自己铭记于心,但这么多年下来,也希望将军可以一切顺利吧…… —————— 与此同时,徐雷在一处府邸中,汇报今日遭遇的情况。 “……今日发生了这些事”,说完,徐雷闭上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面前男人的反应。 拿着一粒黑子的年轻男人,看着棋盘,没有说话,似是苦恼,又显得专注,就这样细细的凝视着这方方正正的线条,开口说了一句,“您觉得下一步该怎么走?” 徐雷自然知道不是在问他,低下头跪在地上。 屋内的第三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没有下一步了,你已经输了。” 很难想象,世界上有人的声音会如此毛骨悚然,明明是很正常的音色,但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韵律,像是最简单的四种语调在这个人的口里错乱了一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人联想到盘旋在阴冷之处,嘶嘶作响的冷血生物一样。 虽然徐雷听了很久,但每听一次,每次都是全新的生理直感上的不适。 年轻男人一听,把黑子扔回棋盒里,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果然侄儿我的棋力不比叔父你厉害,下了这么多局,看我都输了几句了,你也不让我几手,叔父,你老人家可真较真啊。” 第52页 但实际月光洒落进来,在对面的男人的脸上洒落下斑驳的光影,虽然被年轻男子口口声声叫做叔父的男人,长相一却点也不像个中年男人,反倒可以被人称赞上一句阴柔俊秀,光影交错之间,在他的身上仿佛只留下了黑白的两种的色彩,颜色分明却永不交融。 于令宜慢条斯理地把散落的黑子一一携回棋盒里,“你性子再稳重一些,也是有能赢我机会的。” “唉——可叔父您的棋力可比那个越然大师还要强悍,我没机会的。”青年双手背着头躺倒下去,懒散地说。 就这样,两人一问一答,明明室内有三个人,但好像徐雷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 徐家最受宠的小少爷只能僵直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要跪多久…… 叔侄两人东扯西扯地,从天说到地,从日月提及星河,还聊起了是甜口的豆花还是咸口的豆花好吃。 青年意犹未尽地结束对豆花的甜咸的辩论,站起身,似是大梦初醒,看到徐雷惊讶地说:“徐雷,你怎么还在这?听说你今天不是去集市上了吗,有吃豆花吗,话说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 徐雷跪倒在地的腿早已发麻,听到自己终于被发现,慌忙地说:“回殿下的话,臣喜欢咸口的,今日是去了集市,没有吃豆花。” 青年惋惜地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啊……”,不经意间,慢悠悠地拿起松木制成的棋盒,在手上颠了一颠,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自问自答:“这盒子怎么棱角这么突出,万一划到手怎么办?” 徐雷刚想顺着四皇子的话恭维一下,熟悉的目光紧紧地压制在他身上,默默闭上了嘴。 话音刚落,棋盒被青年狠狠地敲在徐雷的头上,黑白棋子漫天飞舞,徐雷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砸倒在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额头留下的温热的液体,火辣辣的差点灼伤了自己的眼睛。但他没吭一声,这他太有经验了,以前没绷住,发狂的殿下差点废了他的手。 徐雷不敢说话,憋住自己小声的吃痛声。血液不断地溢出,顺着他的轮廓在地上打出一个个血色的小花,没过一会儿,徐雷感觉他的眼睛里好像出现了重影。苦笑了一下,希望待会他能站着走出去。 窒息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双目赤红的男人反复粗喘的呼吸声和棋子在地上弹跳的声响。 迷迷糊糊之间,徐雷悄悄地用余光看了一眼靠在床边的男人。 窗边月下的男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半歪着身子倚在窗边,他撑头望向天上高悬的月亮,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男人选择熟视无睹。 刚才还笑脸迎人的青年,自砸下木盒之后,焦躁地咬着指甲,在房屋两头不停地绕圈,一边碎碎念:“我说了甜口的豆花才是最好吃的,你们为什么都喜欢咸口的,就连温子薄那个混账玩意儿也喜欢咸口的,啊,就都喜欢这么,这样和我作对吗?是吗?是吗?!” 徐雷恨不得把头埋死在地里,四皇子的狂躁又犯了,现在这种情况除了于相安抚的了,其他人就是赶着上去送死,对的,四皇子除了听他叔父的话之外都六亲不认。 可只是想着,徐雷心中却涌出他自己也不明感的愤怒,是一种屈辱感和仇恨混淆在一起的感觉。 徐雷用袖子用力一脸的血,擦拭后的血迹浅浅地干涸在他的面容上。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他现在面目有多可憎。 温子澜刚刚是听到徐雷的话了,又不是聋子听不到,但他有着做事一心一意,从不三心二意的好品德。 发泄了一会儿,理智逐渐回笼,余光之间,撇到几眼徐雷的怂样,温子澜差点又憋不住自己,他是真想用脚踢爆这个装水的脑袋,让他烦躁的自然不是什么狗屁豆花,而是现在和陆家的交易不成,可能自己的计划就要搁置下来了。 什么计划?当然是杀了温子薄那个混蛋的计划,每日每夜四皇子都想着要把温子薄千刀万剐,最后能把那个男人的头切下来当球踢,一定是他玩过最棒的蹴鞠。 温子澜的毕生愿望就是等他杀了温子薄之后,他要让这逆臣的一切都要在他手上物尽其用。 所以,这些年他在暗中筹备,叔父是一直知晓他的愿景的,告诉他于家的人脉和资源都可以不遗余力为他所用。这几年,在温子薄的监控下,自己几乎除了府邸之外无处可去,之前不是没有出过门,就遭遇了各种意外,不用想都知道是温子薄下的死手,如果他死在外面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处理掉。 现在能让外人进来,还是通过这几年暗中筹集多年的高手和料石才挖出来的地道。这才瞒住了上面的耳目。这地道是于令宜挖的,温子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从来不在意过程,只看结果。 想到这,前太子看着地上的蠢货,只觉得心里那股邪火又要爆出,温子澜喝了一口凉茶才压下去一些。 不过时机马上也来得快,叔父的消息来通极妙。 南蛮的和议已经提上了日程。 整个汴京都会和宴会那般热闹。 提及至此,温子澜就想起了之前宫里庆祝打退蛮族的那场宴会,温子薄是有把请柬发到府上,当时他直接扔到了火炉里。 温子澜根本不屑去看,去看什么,看那对兄妹对自己的嘲讽吗? 而且,今日还是借了叔父的人手去从巡捕营里捞了这个废物。温子澜满眼厌恶地看着跪地淌血的徐雷,还是气不过,直接走上前,又是一脚,直直踹上了肩胛。 第53页 徐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只能蜷缩在地,血色的缝隙间,他又一次看向了窗边的男人。 充满了希冀和渴望…… 这次年轻的徐少爷终于得到了窗边守月人的一次回眸。 于令宜年轻光滑的脸颊上,提着一抹清淡的微笑,黑白交错的衣襟半掩下,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靠拢在唇边。 徐雷睁大了眼,看得真切。他下意识地撕着自己唇上的血皮,不管又留出的新鲜血色,咸腥的热流混着地上的泥灰,他紧紧闭上自己哀嚎的嘴巴。 他在说:“嘘——别叫了。” —————— 洛云娇浑浑噩噩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下午是洛寒珏把她送回来的。 最后自己顶住温言的死亡射线,也不知道怎样从地上爬起来的,看到洛寒珏离开,就跟着走了。踏出烧鸡店的那刻,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她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第一次,她觉得能活着,走在阳光下,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一路上,自己不远不近地吊在洛寒珏后面,洛寒珏一幅冷冷清清的样子,一个人径直往前走,也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只是最后,进洛家大门的时候,开口了。 “明哲保身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继续参与下去,你再也脱不了身。” 洛云娇被这句话震到了,刚想质问洛寒珏这句话的意思,却发现张口后自己的嗓子干涩的厉害,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看着洛寒珏和徐夫人交代了两三句,走了。 自己回院子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徐雷的住处,徐雷的小厮告诉自己徐雷到现在还没回来。 比自己回来得还晚,带着这个疑问洛云娇回到了房间里。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一个现代电器,除了洛云娇微弱的呼吸声,一切都静谧的可怕。 第一次,洛云娇感受到了让自己窒息的感觉,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如自己所愿,诗会开始的失利,断送了入宫的选择,现在这步,看起来自己又是走错了,可她明明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已经赌上了,为什么还不能如愿以偿? 电光火石之间,洛云娇的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节,徐……雷…… 是男人不对吗?冒出这个想法之后,洛云娇发现这个想法其实早已经牢牢扎根在自己的心底。 越是这样想,徐雷白天的虚伪模样一回忆起来就越是栩栩如生,洛云娇压下那种干呕的恶心感,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后知后觉之下,这个女人恍惚地发觉那种让自己窒息到无语凝噎的感觉,是自己很久以前穷到父亲把自己卖给别人的……孤独感。 洛云娇闭上眼,这个晚上她久违地做梦了,是第一个来到土地后的梦。和她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不一样,洛云娇梦到的是, ——自己被车撞死之后的后续。 第25章 (两更合一) 次日,温言睡到了自然醒,她昨夜睡得不算晚,起床之后也没有往日熬夜之后的疲倦感。 浅椿进来服侍,利索地把还有点迷糊的小王爷的内务整理好。 温言迷蒙的脸遇水一刺激,顿时清醒了。她看了眼窗外的大作天光,“人走了?” 浅椿端着托盘,接下递来的毛巾,“没有,洛将军还在后院中。” 温言惊讶了一瞬,这个时辰,她以为洛寒珏已经离开了,没想到人还没有走。接着又问了一句:“她用过早食了?” “没有,将军回绝了,说是等王爷一起用膳。”浅椿看到面前神情带上几分惊讶和尴尬的主子,憋住眼中笑意慢慢回道。 温言不再说话了,手下加快了穿衣的动作,浅椿心里自然懂温言的意思,两人默契配合着,等侍女看着温言的背影消失在去后院的小道上,她转身去了后厨。 那掌勺的男人看到浅椿来了,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凑上去着急询问:“浅椿姑娘,我这儿早饭又被退回来了,这都来回热了好几遍了,味道都不好了。那位客人还想吃早饭吗?” 浅椿脸上挂着微笑,她面容温婉,让人总能生出几分好感,这下厨子听见她语气和煦淡然,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没事,刚刚那份你们处理掉吧,殿下已经醒了,待会重新再做两份就好了。” “啊?两份?这……殿下也要用餐的意思?”厨子不免多问一嘴,不怪他好奇多嘴,毕竟殿下从来不在错过早食的时间吃饭,更何况这个时辰不早不晚的,也算尴尬。 侍女长的微笑不变,“殿下等会要和客人一起用膳。” 厨子点点头就做事去了,他没想多,只在心里感慨一句“殿下终于又有一天肯吃早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欣慰下,男人已经准备好拿出他的绝活,立志包客人和殿下都满意。 这边温言步履匆匆地踏进梅阁,她越过重重凋谢的梅树,虽这处阁居取名梅,但往年心血来潮之下也载种了不少桃树。 现在也正是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灼灼其华,满院的花骨朵儿随风摇曳,她一路走来,点点粉红花瓣儿漫天飞扬。以新替旧,生机盎然的桃花也抵过了冬日落幕的腊梅的萧瑟。 没走多深入,温言就听到了有凛冽的利器划破风的声音,她脚步一停,旁侧的枝条垂放,桃树底下,温言的眼波光华映衬着粉红,初春的毛领烘得她脸上血色足了些。 第54页 本身张扬昳丽的眉眼比之漫天的粉霞都要灼人眼球。就连系统一时都分不清是去看绝色还是去看这满院的绝景。 不过一会儿,温言就抬步往那处寻去。 桃花林深处,有一影影绰绰的人影,随风舞剑,时隐时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古籍曾言:人面桃花相映红。 温言放轻脚步声,空中那把飘逸的剑光,流光闪烁,似弯刀朗月,但这凶器倒映在一对琉璃眸中,却澄澈得不相上下。 突兀的看者没出声叨扰这场绝景,少女只是自顾寻了一棵开得茂盛的桃下静静倚着,看了一会儿,喟叹欣赏自发地从唇边淌出。 “真是……漂亮极了。” 是没有收敛声量的赞叹。 洛寒珏的剑舞,没有一招一式的刻板痕迹,持剑者只是随心而动一般,与这飞舞的花瓣一起流动,创出了一场美妙的邂逅罢了。 眼前的一切和她常常浏览的美人美景图无异,可温言下意识放轻了自己的呼吸,生怕惊扰到画中人丝毫,恍然间她发觉自己就像是那个误入了桃花源的俗人。可她仍旧目不转睛,虽是剑舞,但舞剑之人并非腰肢温柔的舞伎,而是飒爽英姿的武者。 这样才更好。温言只是固执地觉得,洛寒珏这般的资态,才是最好的。 灼灼桃华之下,武者衣袂翩翩,剑舞缥缈,如痴如醉。 洛寒珏武功高强,内力也颇为深厚,怎么不可能知道有人进来了,她分得清脚步声。不用特意看,也知道是温言来了。旁人只知道她的枪术冠绝天下,但少有人知道洛寒珏最趁手的武器还是被称作百兵之君的剑。 洛寒珏想着,旁人的确不知,自己也只有少年时期偶尔会这样,舞剑排遣一下。 常年以来自己都有早起练武的习惯,本想练习一下拳法,恰逢有人给自己送来了剑,也顺势而为,这样想完,洛寒珏脚步轻移,交错有序,最后利落的一刺,吐出胸口浊气,手腕翻转之间,利落收剑回鞘。 动作干净利落,整套下来完整度很高,系统给打一百分! 看着眼前的美人收剑了,温言才出声,似是赞叹般拉长语调:“将军的剑舞极好,能有幸看到,看来今天本王很幸运。” 看到面前人仍旧干干爽爽的,气息吐纳和自己无异,温言更觉洛寒珏的武力精妙高深,但她心里留下的更多是感慨和欣赏,没有其余的想法。 洛寒珏谦逊敛眉:“是臣献丑了,区区三招两式能得王爷的赏识,是荣幸。” 温言还没等开口反对时候,院外传来浅椿的声音。 “殿下,将军,奴婢把早食端来了,可否现在用膳?” 浅椿的到来,温言才把话咽下去,她也想起来了,洛寒珏是等她到现在还没吃早饭,有了这茬,温言难得有些不自在,移开对视的视线,小王爷高声让浅椿进来,从这里走到餐厅挺远的,索性让仆人把院落收拾一下,就在院中的圆桌上解决。 待仆人们布置好走出院外,留下温洛二人。 温言落座下来,看着还在原地的女人,催促:“你还站在那边做什么,过来吃饭。”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人没有走向温言的对面,最后停驻在了温言的身侧。 ——很近。 温言收回看着糕点的眼神,偏侧了散发,她看向女人。 只见乌发雪肤的美人缓缓抬手向她伸过来。 柳青在暗处憋住呼吸暗自发力,如有异变,随时出手。 温言挑眉:“将军有事?” 洛寒珏不答。 温言眼神沉静地看着那白皙的指尖离她越发近,和那日酒肆一样。 她自然是不怕洛寒珏对自己做什么,不说若她真在王府有不测,暗卫第一时间会把消息传到宫里,同时王府也会被包围的水泄不通。 就算被贼人挟持,暗卫间也有一条死令,被劫持者,无论是谁,不许留手。温言早就交代下去过,之后的一切都听从温子薄安排。 所以温言无所顾忌,一切事在人为,即便哪天末路,想必她也会欣然赴死。 她从不畏死。 坐在座位上的人和站的人都不说话,温言倒是脖子有些酸了,阳光刺刺地掩住了洛寒珏脸上的神色,她很久没有处于低位抬头看人,这种感觉倒给了她种久违的新奇。 少女眨了眨眼,她想起坐在糖画摊子后面的洛寒珏,当时也是这样看她的? 然后轻轻的,那只手落下了。 “你干什么啊?” 温言被人用手压在发间,她不满地顶了顶脖,刚问一句,入眼就是一片雪白。 洛寒珏这身衣袍宽大,不是她平日里束手的风格,女人一抬手袖口就慢慢滑下,一片阴影遮蔽了温言的视线,让人看不清动作。温言的长睫细密,恰好划过一片肌肤,洛寒珏腕处的肌肤白到几乎透明,也露出了青色的脉络。 细细绕绕的,温言的目光往袖里更深去探,可惜什么也不清。 咫尺之间温言也闻到了自己屋内常用熏香的味道,从洛寒珏的手腕间悠悠飘来的,应该是昨天晚上沾上的。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被压在座椅上的少女嘴角就往上翘,低笑几声。 可她确实控制不住。 很快,洛寒珏就收回了落在发梢上的手。 “应该是刚刚风大,飘落在殿下头上的。”洛寒珏轻声说道。 第55页 “臣无意冒犯,若是惹殿下不喜,臣告罪。” 温言看着洛寒珏指缝间夹着一瓣粉红,原来是为了摘下她头上的桃花。 “行了,这大早上的还说那么多话,舞了那么久剑,都没见你累,本王原先也不累。现在听你这两句话,本王都快吃不动这一桌了。” 温言口气假装不耐,“本王这一桌好吃,你再不动筷,都快凉成午后餐了,赶紧吃。” 洛寒珏缓声应“是”。 两人共坐一桌开始就餐。 温言不怎么挑食,但也不会像寻常的王公大臣一样,早食就上各种鸡鸭鱼肉的,她的口味更偏好民间的风味小吃,厨子也是特意找了几位自己名下酒楼的名厨招进府里,不过温言不喜欢重复的菜色端上桌,所以后厨也是每天包子糕点馄饨轮着变花样,迁就主子的口味。 平常都是自己一人用餐,但之前和洛寒珏也是一张桌子上吃过馄饨的人,温言自然会分心看看那人吃的如何。 温言一抬头就看见洛寒珏只喝着自己面前的一碗鸡丝粥,那粥根本不及武者的两三口,但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都没动多少,温言自然不满,拿起公筷就给她夹了几个糕点放在小碟中,推了过去。 “你就吃个粥有什么滋味。尝尝,王府的手艺可是我花重金挖过来的。别给我浪费了,这么多的好玩意别只看眼前那点。” 温言夹着夹着,突然发觉到自称不对,她抿了抿唇角,又是语气嚣张:“你别告诉我是因为和我一桌的原因,洛将军胆子变小了,胃口也不对劲了吧。” 洛寒珏看着面前越垒越高的小盘,小孩还在忙活,神色认真地力争让她每样菜都尝尝,她有些哭笑不得。她不好口舌之欲,以往都是干粮就水,填饱肚子拿得起武器就够了,很久没有吃到精细的白面做的食物了。 但洛寒珏什么也没说,眼含笑意地看着面前的人,温和地说了句。 ——“好” 只要是你给我的,即便是毒药,我也…… 甘之如饴。 —————— 今天不算个好日子,论入宫的时辰来说。 温言看向外边微微愣神,外处花圃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海棠,七零八落的,小雨绵密极了,雾色的天空,烟煴四起,这雨已经下了小半天了。 这样算起来,温言进屋还算凑巧,她前脚刚踏进屋,后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茶又凉了,温言还没开口,王德福已经迅速给换上了一杯热茶。 温言垂眸看着竖起来的茶梗,好像有人说过,如果看到有竖起来的茶叶,或许有好事发生。 温言不信鬼神,只信人心险恶,在皇宫这种地方,太阳照不到的角落,总有腌臜的事频出,特别是梁文帝在世时候,不是没有出现过后宫妃子把药放在茶水,或者放药在熏香里用来谋害孕妇和皇嗣。 直到系统的出现打破了她过去坚信的,别看当时温言那样淡定自如,醒来之后她让后厨多做了一些桂花糕。 ——用来压惊。 屋内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宫女太监低眉顺眼地站在各处,静得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温言现在在等人,方才已经去过储秀宫看望过太后了,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和太后告别后,她没有像往常就此离宫,温言让王德福告知皇帝自己等他。 但她难料想到温子薄如此慢,不过温言在皇帝的寝宫闲来无事,也就边等候边观雨,对她而言,还算别有趣味。 又过了半刻钟,温言还不觉得着急,因为观雨对于她来说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她是不喜枯燥乏味的,但往日一到下雨温言就会一坐整天,旁人不懂这雨有什么好琢磨的,不仅如此,温言还中意雨声,享受每一滴雨水打落在万物上发出的声响,在她耳中总有种不同的韵律感,有时候温言会躺在书房的软榻上,静静听着淅淅沥沥的雨,伴着耳边的细雨声会不自觉地入睡。 不过她也发现身边的人都不怎么喜欢雨,温永宁和温子薄看到雨总会心烦得皱眉,反观每次自己对雨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也不大理解,但都随着个人的兴趣去了。 有些悠闲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温言喝了一口香味馥郁的苦茶,看着外面那几株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 唔,又掉下一片了,继续下去,这花就要变成秃子了吧。温言盯着所剩无几的花瓣,想象了一根光秃秃的“光杆司令”直直矗立的样子。 王德福听着这位主子的笑声,心中想看来安王殿下今日心情不错。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门口传来杂乱走动的脚步声。 “吱呀——”,寝宫的大门打开了,温子薄走入内屋拍拍身上沾染的点点雨滴,王德福上前把皇帝的外褂脱下,递上干净的衣裳和毛巾,快速擦身换掉湿气的衣服。 一切准备好之后,温子薄在温言面前坐下,王公公端上一杯热茶,顺从地退出去。 温言看着温子薄慢慢地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才开口:“皇兄近日如何?” “一如往常,没什么特别的。”温子薄神色淡淡,语气冷然,舒朗的眉目间似是有雾云笼扰,和外面的天色一般暗淡。 温言看到刚才温子薄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打湿了,进屋就换了衣裳,鞋底还沾上了点点泥泞和脏污,这么大的雨天,没有坐轿子,看样子是下地步行过一段路程,斟酌了才开口:“刚刚我去过储秀宫看过太后了,说巧不巧,母后告诉我,皇兄没走多久,我就到了。” 第56页 “哦。” 温子薄话刚出口,自觉语气太冷,抿着嘴角,软下语气:“嗯,有点事本来想等到你,就先去处理了。” 温言看到温子薄没继续说下去的想法,转了一个话题,聊一些其余的事情,说着说着,看到温子薄的脸色不如刚才紧绷,浑身戾气也不像刚才那样浓厚,应该是放松下来了。 接下去切入正题吧。 温言斟酌了一下言辞,“皇兄有听说京中最近的一些传闻?” 听到这句话,温子薄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温言:“怎么了,如果是说诗会和前几天庞家和陆家的子嗣被世子关入大牢的事情?那多少有些耳闻。”看到温言点头,皇帝又说道:“我还听说这事,当时你和温永宁都在场?” “是的,那天陪温永宁出门,赶巧那天还遇到了洛将军,温永宁身边的小厮阻止了那几个恶徒的歹事,口出狂言之后,被温永宁送进暗牢去了。”温言三两句把那天发生冲突的事情概括出来,不过和洛寒珏的经过她含糊了过去,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温言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但温言还是提及了洛寒珏,她看着眼前人的神情,静静端测着。 “你遇到洛寒珏了?” 果然啊…… 温言没有错过温子薄提到洛寒珏时,瞬间熟稔的语气和复杂的脸色,一向威严的帝王突然垮起了脸,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在温子薄身上,这种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可以说是天崩地裂一样少见。 温言的猜测确实不假,洛寒珏和温子薄之间的关系应该不简单,总归是不止步于寻常的君臣关系。 温言早早推测过,她这些日子看过不少暗网的资料,三年前,或者再往前,那时她和温子薄处境艰难,为夺嫡谋划,她不记得洛寒珏有出现过,那个时候洛寒珏差不多上战场了。 所以,三年之前,这两个人就是认识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也不知道哪来的不爽,温言顶了顶后齿的尖锐,眉头还没蹙紧就被恢复了。她的情绪调节能力一向很好,安王不动声色地压下脑里跑出来的各种猜测,又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是的,说来也巧那群人里还有洛将军的表妹,洛将军后来就顺手送回去了。” 温子薄本来眉间就紧皱,听到还有女眷在内,“这个表妹不会是洛文山的女儿吧。” 洛家除了洛寒珏那个分支只剩她一人,剩下的洛家同辈的女子只有洛云娇一人了。 温言微微颔首,“也是那日诗会上一时‘风头无限’的女子。” 温子薄冷哼一声:“无才又无德,也不知道洛文山怎么教得。就这样,还有脸递奏折上来,推荐他的女儿参与选秀。” 听出温子薄语气中的嫌恶,温言知道洛云娇入宫的这条路是彻底的断了。温子薄最为厌恶的女人就和当年的于贵妃一般,狂妄不自知,到处惹事的类型。 脑内也应景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很好,主人,世界变数改造过半了,接下来只要洛云娇不要再出现什么幺蛾子,世界线就可以自行恢复到一定进程了。” 温言和系统交流,“上次洛云娇和那群人一齐出现,应该没有那样简单。”回忆起当时洛云娇看到自己的神情,比起恐惧害怕自己又出现她面前,她更紧张的是应该其余的事情,想到当时那群纨绔中,洛云娇三番五次地躲在一个男人身后。 她没记错的话,当时那个男人的手是环在洛云娇的腰上,未婚女眷和一个男子大庭广众之下举止如此亲昵,柳青盯梢的期间,洛寒珏身边没有其余的男人出现,那么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徐雷了。 如果是别人,温言不会多看几眼也不在意,可她还没忘洛云娇身上的那个奇特的能力,虽然现在洛云娇的人生没有一处和她预想的相同,但能做出那些事情的恶毒的女人永远比蠢货更需要人警惕。 这两人这几天的行踪,柳靛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回去之后,让他把这几天的事情汇报上来。 温言想,还有徐雷,这个男人能第一时间认出自己和温永宁的身份,看来不仅仅是普通的世家子弟那么简单,想着那天神色狼狈的男人如同丧家之犬匆匆跑掉。 温言的眼中暗色浮沉,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凑巧。 温子薄喝了口茶不再想那些不愉的人,他和温言不一样,不喜欢喝苦茶,王德福给他上了一杯花茶,一口热茶下肚,消解了刚刚淋雨的湿气。 皇帝温和地看着面前养了多年,长得水灵灵的大白菜,暗自叹息终究还是走到这步了。当初温子薄传召洛寒珏那日,洛寒珏说她已经知道温言失忆的事情,想到当时那人的表情。温子薄就头痛,那个表情绝对不是放弃的意思。 看来,是不会放手的了。 看着面前的胞妹,皇帝复杂地想,自家的白菜终究是要被别家的白菜给拱了,不过,追究到底,也是自家白菜先撩拨别人的,想起那日洛寒珏掷地有声的言语,同情了温言一瞬间,希望之后阿言不要被洛寒珏吃得太死。 洛家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人都不会放手。洛叶冰当年是这样,他的女儿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知不觉之中,外面的雨声微弱到听不到声响了。 王德福推开封闭的窗户,拉开卷帘,雨后湿润的空气飘进来。 往日冷寂的天空,在雨水的洗涤下,透彻清晰得一望无际。 第57页 洛寒珏站定,看着街边墙角长出的一朵小黄花,花瓣湿漉漉的,垂头丧脑看起来恹恹的,但幸运的是还没有在这场大雨中打散。 耳边传来一男声,“洛将军,这边有请。” 洛寒珏收起伞,抖落开伞面的雨水,默不作声继续跟上不远处男人的步伐。 她独步走入一间幽府。 被人引入内室,室内莫名的昏暗,但雨水的阴冷像是没有感染到里边的任何一处,反而倒是暖烘烘的。但洛寒珏眸中的寒意没有收敛半分。 气氛沉默着,洛寒珏看着前方,思绪飞快。 主位上有一个人。 也是这人先开了口: “将军……,这么多次了,可终于是把你盼来了。” 洛寒珏淡漠:“三番五次的邀约,如此盛情,再不来,不就是拂了你的面子吗?” “呵——”男人轻笑一声。 “你这岁数不大的,说话脾性倒是一点都没差,这针尖对麦芒的,难不成洛家人都这副逆骨不成?”男人估计刚睡醒,声线嘶哑,偏偏又带着一点揶揄的打趣。 可洛寒珏不觉得有趣,她抬眼,冷冰锐利的气势往那人身上倒去,“所以呢?” “不高兴了?”男人轻哼,口吻还是笑意不减,“对,属你这个脾气的现在的那些洛家人哪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的。都是一群酒囊饭桶罢了。” 洛寒珏眉眼不为所动,她缓缓闭上眼,再睁眼后,眼中的寒意归为一片虚无。 “所以,你如果是为了这些事情和我见面的话,那已经可以结束了。” “于令宜。” 暗色消褪,那张阴柔的脸伴着嘶嘶作响的蛇铃声,完全地,显露在点起的灯烛下。 —————— 小剧场一: 林显扒着墙角默默地为自家将军加油打气:快上啊,别怂啊,你爹当年快没这么含蓄,在你这个年纪安夫人都怀上你了,加油啊! 浅椿站在林显的身后,脸上露出深藏功与名的笑容,慢慢地从剑鞘中拔出剑刃…… 小剧场二: 很久以后,温言知道了实情,温子薄无奈地摊着手:不是哥不帮你,是哥实在帮不了你啊,妹啊,反抗不了就躺下享受吧。 温言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那还真是谢谢你啊,我的好大哥。 第26章 宫外边的天空早已夜色漫天了。应该是刚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也比白日清新得多。 温言胸膛微微起伏,雨露的湿润沁入心腑,她站在巨大的宫墙底下缓缓换了一口气。朱色金漆的兽首巨门都没压住温言脸上的轻松气色。显而易见地给她那张漂亮张扬的小脸增添了几分亮色。 今晚就去后面散散步了。温言想得好,稍稍吐纳了两个来回,少女就拢着袖袍慢悠悠走向一个方向,应该有人已经等候已久了。 宫墙角落处。 那儿有一乘古朴低调的车马。 等她慢慢走近,看清角落里的全貌,温言肉眼可见的轻松的身影都停滞了一瞬。她看着眼前的东西,已经不想去压抑眼皮的抽动了。 温言想,怪不得她刚才眼皮跳得这么厉害…… 谁能想,这专门接安王殿下的车马安置得如此低调了,不,也许低调一词都衬不上她这好下属的良苦用心。 ——“灰败落魄”。 这是温言能找出的最好形容词了。 灰蒙的车厢外表和倚在车架边上的车夫几乎和暗色融为一体,温言都不准备追究了。可她漂亮的眼珠看向最前面的时候,温言还是忍不住了。 她问得咬牙切齿,“柳靛,怎么是你来了?” 车夫早就站得笔直,“有几处地方需要柳青去检查,所以我就替了她先来了。”男人看清温言脸色的僵硬,小心询问:“殿下,是有哪处不妥吗?” 温言:“你自己难不成察觉不出来吗?不妥的,地方。”少女特意着重了几个字眼。 这个向来细心沉稳的男人脸上是真的实打实的困惑。 温言指着最前端,“你就不觉得应该呆在那里的,是别的什么吗?” 应景的,那两只热气澎湃的生物顺势打了一个响鼻。 男人的表情依旧是困惑。 少女又是一句咬牙切齿:“你是没见过王权出行时候带什么引车的吗?这两只东西你别告诉我,你是识不清骡子和马的区别,还是说你这段时间和柳青那家伙混久了,也开始不正常了?” 柳靛扯着自己的嘴角,解释道是因为今天的马厩里的马都被世子借走了,所以只剩下后厨那边的那些骡子了。 温言深吸一口气,“你,再说一遍。” 暗卫又看了一眼主子,尽量用沉稳的口吻叙述了这个惊天到虚假的借口,殊不知发掘了自己下属莫名巧妙的一处迟钝,这才是给了温言最后一击的罪魁祸首。 温言拳头捏得死紧,完美的面具上终于裂出一条缝隙。 温永宁,这个该死的家伙,到底又抽了什么疯啊。她确实是说过马厩里的马可以共通,可他这把马全部都调走,这家伙又想干啥? 她看着那两匹“骏马”,不说别的,一看就是主人家富贵,油水足得皮毛都华亮得不止一点。看到温言看过来,温顺地把头凑到温言的手下,一幅纵君任意抚摸鬃毛的样子。 温言是看得牙酸。 第58页 少女气得三下两步从男人身侧掠过,直接跨进车厢放下帘子,遮掉里面的一切。 “走,回府了。” 柳靛听到里面传出的指令,立即应“是”。车厢里回归暗色,男人轻轻扯动了一下绳子,车轮开始转动。 温言已经无力再评价这事了,她只想快点回府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走得很平稳,安王府邸离皇宫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总归有一段足以小憩的距离。 在外人看不见的封闭空间里,温言肩膀慢慢塌下,她向来挺直的背脊瘫进了柔软的靠垫上,半晌,温言才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她在温子薄面前保持了一下午的仪态,中午也没吃多少,些许有点累了。 细密的睫毛垂下,黑暗之中,一切都无人看清。 温言每次都会默记马车的步数和行驶路程,把这当做路上的无聊消遣。 走了没多会儿,突然,车厢微微晃动,骡马急促的叫声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看来这次的小挑战要终止了。 温言睁开眼睛,不见一丝疲态,她没有出声,车厢附近都不见声响了,温言沉静得像一个隐埋在暗处的幽灵,只有对上那双沁满寒意的冷眸,才能察觉到这片黑暗中有着活物的气息。 总而言之,小王爷现在很烦躁,居然这个时候还有人打扰她的休息,她不是第一次坐柳靛的车,柳靛的驭车之术是有保障的,从来都很稳少有颠簸,这个男人做什么事都会让人感慨一句细心,甚至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除了今天无厘头的突发事件。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了,温言按着额角不爽,她倒要看看是哪个够胆的敢这样拦车。 确实没出小王爷所料,柳靛刚刚在一个路口准备转弯的时候,余光之间觉得阴影不太对劲,下一刻有个黑色的人影直直窜了出来,径直地拦在这辆马车面前。柳靛勒住骡子,前翘的蹄子险险地擦过来者的鼻尖。 虽然男人非常希望手下的骡马可以受惊条件反射踹出去,可这两匹还是温顺的脾性,不是它们祖宗特有的暴烈性子,黑影因此逃过一劫。 来者是个中年男人,柳靛看他躬身弯腰,双手抱拳,丝毫没有会被踢伤的忧虑,音色沙哑低沉地说:“臣,庞勇义拜见安王殿下。” 明明人还没有见到,但这个男人的语气就是笃定了后面车厢里是那位尊贵之人。 柳靛手下安抚着骡马的鬃毛,眼睛没有移开前面丝毫。 他虽然是暗卫中负责在王爷和暗庄之间传递信物和物资的,但本能这种东西,不可能轻易抹去,就算要论起暗杀之术,暗卫中武功前三的柳青可能也不是他的对手。 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暗杀者上下快速观察了一遍,腰间,袖内,胸前,这些宜藏暗刃之处都没有痕迹,但这种常年锻炼出的体格和横跨半张面容的狠戾伤疤,都代表这个男人不是泛泛之辈。 庞勇义的身后是个直通的路道,路人行车从头到尾只能从这条道上过,现在临近宵禁,四周没有多余庞杂的气息。 柳靛确定,这个男人是只身前来,没有带人和武器。 而且他的目的很明确。 柳靛没有看错刚才这个男人从暗处出来是直接撞上这辆马车的,殿下素来不喜太过张扬的花饰,一般人都不知道传言里挥霍无度的安王平日出行都会用外表低调朴素的马车接送,但这个男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后载的是谁。 想到这儿,柳靛的眼里闪过危险的信号,掩盖住出鞘的袖剑,故作发怒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怒斥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突然闯出来,要是惊扰到我家大人,我看你就是活腻味了,想大晚上赶出来找死也别赶在我这,晦气死!” 怒斥出口后,空气又安静下来了。 依旧是一片寂静,车帘没有掀开,也没有庞勇义想象中安王的怒火朝天,以他的耳力也没有探查到车厢内里的气息。被伤痕贯通的眼中,粗壮男人按下了多疑和不耐。 空气中只有两匹骡马有些不安的嘶鸣和点踏的蹄声,仿佛车厢里没有人一样,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盒子。 庞勇义明白,对方的沉默代表他只能一直这样弯着腰,直到里面那位肯允他的无礼,不然失去今日面见的机会,庞家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他想到现在还被关在暗牢里的儿子,已经两天一夜了。 庞勇义磨着后槽牙,带动着脸上的伤疤显得这人更加面目可憎。这几日怒而不争的悔恨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但毕竟庞子意是他唯一的男嗣,四代单传,绝不能在这里毁掉断掉庞家的香火。 要知道暗牢可是比普通关押囚犯的地方还要阴冷残酷的地方,甚至还会把死刑犯关在一起,厮杀生存都无论生死。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地方,凭他现在根本没办法把儿子救出来。 即使是去求…… 庞勇义深呼吸一口。 不行,还没到最坏的时候,这个男人隐藏好眼中的戾气,现在的他充满了孤独一注的决心。 温言坐在车厢之中,微凉的风透过边上的窗帘拂过她的面颊,这稍稍减缓了她的烦躁,她自然是听到了外面的那句话。 庞勇义,庞子意…… 直接报上自己的名字,倒费了她气力,显而易见,做爹的准备给儿子处理糟心事,无非是为了他儿子的出狱。 第59页 温言不意外。 只不过她想的是,每次入宫的时节顺序她都是随机的,一部分是混淆视听,每次回府都是会绕不同的方向,但现在能被人堵到,就是一个值得探究的事情了。 静默之下,空气里有人轻呵一声。 庞勇义已经远离官场多年,是谁给他的消息?所以是哪里的眼线,或者是府中的人…… 如果是前者,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人选,后者的话,就有意思多了。 温言漫不经心地想起,当年她刚被册封的时候,百官就变着法给她塞各种人进来,男人,女人,都被她一个个扔出去,一开始是为了讨好和试探安王的喜好,但后面有几个胆大的居然想借机爬床刺杀她。 暗卫的存在可不是吃素的,她绝不允许自己的领地上有背叛者出现。谣言有些部分确实没有说错,惹到她的,坟头草现在已经三尺高了。 主子没发话,柳靛也不是什么傻子,他活过三十年,和他的暗杀术同样被引以为傲的就是洞悉无遗的眼力,俗称“有眼力见儿”,听到庞勇义这个名字,他就明白了。 不过柳靛戳破这层身份的薄纱之后,他再去眼前这个人,倒是有了一些奇妙的感觉。 他终于知晓了,当年从那场梁人皆知的战场上濒死却存活下来的将领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当年传闻众多,乱杂不堪,只说庞勇义战后以面容有损为由接了先帝的赏赐之后就此隐居,从此远离朝堂官场之事。所以这几年,没有外人见过他,不知道他的伤有多重,伤在何处。 今日一见,柳靛想,果然是得隐居,这幅面目狰狞的模样在好颜色的大梁的确是混不下去, 这些猜测也只能让柳靛的防备之心更加一筹,这样的武将父亲,会养出那种纨绔的儿子,已经够匪夷所思的,现在当老子的居然腆着脸来求王爷,看来庞家几十年的忠将名义快栽在庞勇义父子俩手里了。 所以面前这个跟随洛叶冰十几年的副将——庞勇义,他到底想对王爷说什么? —————— 小剧场: 庞勇义仰天大吼:丑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 第27章 初春的温度一到夜晚就会骤低下去,又是白日下过雨的缘故,春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拂过万家紧闭的门户。 月辉洒落在人间土地之上。 隐秘的路口处被皎洁的月色划过,照亮了暗处的一人一车。 站在车马前卑躬屈膝的男人的背影显得更加渺小,当月色照亮他的面庞,狰狞的伤痕一闪而过,样貌粗粝犹如鬼神,孩童要是见着,肯定是夜夜啼哭不止。 外边的人一动不动,车厢里面没有一丝声响。这诡异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庞勇义武将出身,几十年练武如一日,身体热气充沛,稍稍提起点气力,体内就血气翻涌,他抵御这点小寒风自然不在话下,死熬下去只不过对那孱弱的安王更不利罢了。 庞勇义平生最看不惯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贵胄,一点都没有以前先祖尚武的风气和血性。尤其新帝上位的这些年尽整些附庸风雅的事情,甚至还允许女人上朝参政,安王也是,一个女子,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寻常女子早就相夫教子,到现在还到处招蜂引蝶,放荡至极。 想到这儿,男人眼中悄然浮现出鄙夷的神色。 可惜车厢里的情形和它朴实的外表天差地别,温言盘坐在的地方四角都是用厚厚的绒毯铺好裹起,正中的一张小方桌,各种吃食果子,两侧的暗格还有柳靛特意准备的零嘴果脯,每次只要是柳靛一同随行,他总会把马车里塞得满满的。 温言和柳靛提过几次不用准备如此充足,毕竟每次她一个人也吃不掉那么多。也是这仅有的几次,一向忠实可靠的暗卫就沉默地卸掉包袱,一个人默默地把东西往外搬。 温言这才发觉那些她看不到的角落还有更多隐藏的“宝藏”。 久而久之,可能是受不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总用温顺隐忍的眼神看她,温言无奈只能随他去了。倒是没想到,这些体贴过极的安置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外面冷风呼啸,她脸色暖气红润。 这边系统快麻了。 它看着自家宿主在做的事情,有种自责天然的愧疚担忧隐隐而生。 伴随那句反复出现了第八次的“汝何故着吾妻之衣,汝甚骚”之后,系统瞳孔放大看着意识海库存里它特意缓存下来的后世狗血电视剧,这些都是它闲暇无聊时候装载筛选的。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温言撬了系统的空位,正抱着手炉全神贯注,她把意识浸入和系统互通的渠道上,如今对着眼前不断播放的画面,少女饶有兴致地想。 没想到后世的表演已经能这样多元了,真是有趣…… 系统也是没想到只不过是自己过于无聊放起了“小狼朱迪”,就被宿主在意识的角落里抓个正着。 它也万万没想到,宿主强行浏览了自己的资料库,挑选了几部封面花里胡哨的影视作品,一集集地点开。每看一集,还会神色认真地指点一二,狗血至极的三角恋硬是被温言深化成小家情怀,上升到家国主义。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它也没闲着,除了机械地一集一集给温言放片,系统也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就例如庞勇义内心的小九九都已经如实汇报给宿主了。 第60页 可它还是没忍住:“宿主,现在就这样行了吗?万一庞勇义暴起伤人……” 温言一个眼神也没有离开面前的光屏,轻笑:“无视他,既然他敢在这里堵我,就让他慢慢待着,没有我的准许,他能走?” 少女的眼眸倒映出闪烁的光辉,流动的数据划过她白皙的脸颊。 也正好看看他身后那个人的意思。 过了一个时辰,就算是庞勇义,他也觉得自己的腰吃不消了。 他抖着眉毛上的寒露,再一次哑声求问:“殿下,臣有要事禀报,恳请殿下宽宏大量,原谅老臣的莽撞,这是实在不得已老臣才出此下策啊。” 言之凿凿,感人肺腑。 若不是系统没有间断告诉温言,这个男人站了多久就咒骂了她多久,只听这铁汉柔情,言语中带出的歉意和恳求,真就把一般人糊弄过去了。 时间算算也差不多了…… 暗色中,温言缓缓睁开双目,手上捂暖的手炉搁置一旁,矜贵的少女慢条斯理地卸下围着周身的狐裘。 厚实的车帘被撩开,轻铃晃动,柳靛听到身后的动静,先一步跳下车,取下落脚的木质台阶,在一旁警戒。 庞勇义听到面前的动静也是暗舒一口气,再等下去,他也不一定能撑住了。看来他没猜错安王也是熬不住了。庞勇义面上不显,但对温言的厌恶没有消退,短短一段时间里只更加浓厚了。 温言轻巧落地,借着月色她看清楚了眼前人脸上的疤痕,相当恐怖。 虽然她对美丽是有追求,人皆有爱美之心,无可厚非。但这不代表她接受不了外面苍老丑陋的人,但要是内心污泥比外表疤痕还要千疮百孔之时,温言撩了撩垂下的散发,她呵出的白雾模糊了庞勇义。 也带去了温言最后一丝对于这个男人忍耐的空隙。 这个人,恶臭至极。 安王神色倨傲俯视着背脊弯下的男人,语气不善:“你可真有胆子啊,这个时候当街拦车,本王都不知道天子脚下都有人敢这样猖狂了。” 庞勇义也算个老狐狸,知道肯定是不能接下这锅。 膝盖向下一弯曲,直接跪在地上,“老臣惶恐至极,自是万万不敢打扰王爷的清静,实在是老臣力不从心了,只能出此下策拦住您的马车,若是见不上您一面,老臣那……那可怜的儿子就遭不住了啊……”话语之间,隐隐带着哽咽。 温言抬了抬垂下的眼帘,一副困倦至极的样子,嘴上依旧火力全开,“你儿子现在在大牢里有吃有喝,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别在本王面前哭丧,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你庞勇义无后了一样。” 柳靛和系统努力地憋笑中。 庞勇义被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单单和安王说几句话,比他儿子进去这件事还让他抓狂,怒火连扯着面目上的伤疤,庞勇义都感觉这个多少年前就结疤的伤痕都被气的裂开了。 明明只是一个废物,居然敢这样对他这个战场上退下来的功臣,当初他打南蛮的时候,这个小兔崽子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但谁叫他不在官场上活动,只能求在这伏小做低地求别人的施舍。 他现在懂了,怪不得先生知道他要去找安王的时候告诉他要放宽心。原来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是这个意思啊…… 好不容易做好一部分心里建设之后,庞勇义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讨好的微笑看向安王,还没等他开口,就看见安王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本王都不知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是出门总没照过镜子还是说庞家所有完好的镜子都被你照裂了。就你那样的,还敢这般出现在本王面前,有碍市容你不知道?” —————— 很久以前,庞勇义发育得比同龄人快,个子窜的高,长相也说得上周正,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恭维称赞,他也以为只要他在军营里随便拿几个功勋,风风光光地继承祖业。 庞家就他这一个儿子,自然他父亲的一切都是由他来继承。 少年时期,庞勇义就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这一代最强的。 直到洛家人出征回来,京城多有谣言说那个在洛家常年不出世的长子也被一起带回来了。 但日子一天一天近,谣言愈发地猖狂。 多是关于一个名字,只一个少年的事迹。 庞勇义从别人口里听闻,这个洛家长子是洛老爷子很早之前就被带在身边的,十岁之后就养在军中,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以前少有的几次露面也是用面具遮挡住面容。 他听到这个总是不屑地告诉别人,如果不是丑八怪,谁会用面具遮住自己的脸。 大梁尚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庞勇义觉得自己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完就抛在脑后。他对男人可不感兴趣,有那个时间一直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还不如多练武,马上就要到武试评选的日子了,如果能在评选中取得头筹,就能跳过很多从基层做起的小事。 不用多说,这次的武试绝对是他优胜,而且,庞勇义的虎目闪过一丝火热,父亲是这次的评选管之一,只要他拿下第一,想必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可是世上所有坚信不疑的一切也许都会被打破。 万人欢呼声的决赛场上,庞勇义看着被众星拱月的十五岁少年。 一袭黑色勾线的劲装,包裹在内的身姿挺拔修长,更重要的是,洛叶冰没有带上那个丑陋掩目的面具。 第61页 这么多年,旁人才知道那张面具下面是一张长相优越的青涩面容,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看,金相玉质,气度不凡,龙章凤姿,浑然天成,何来貌丑一说。 是个人都对这张脸会有好感。 如果他刚刚没有一拳把庞勇义打翻在地。 庞勇义吐出一口血沫,压着牙从地上支起身,他挥舞着拳头再次向中心的少年冲过去,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已经收起了轻视的目光,每一招都倾尽了全力直击要害。 可让他焦躁的是,每一拳脚都被少年四两拨千斤地抵御住,耳畔的沉默的钟声刚过,庞勇义知道时间不多了,他明白如果继续下去,他是真的一点获胜的胜算都没有了。 胡思乱想下,攻击者章法乱作一气。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庞勇义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狼狈地躺在地上了,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被这样一个小白脸打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洛叶冰”。 灰扑扑的年轻人嘶哑着念着这个名字,像是一只走上绝境的野兽,屈辱的怒火已经充斥了这个男人的头脑,他看着面前云淡风轻的那人,头脑发胀地拿出藏在身上的指虎,冲上前去。 武试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他庞勇义从来就没有吃过这样一个大亏,他只知道这样下去,以后自己在京中的地位就回不到从前了,旁人只会记得胜者的名字,失败者就应该有多远滚多远。 更不要说武者圈中,肉弱强食,优胜劣汰是唯一的标准。 可他不甘心,在众目癸癸之下成为洛叶冰的踏脚石,明明就是个刚回来的小鬼,庞勇义是绝不允许自己成为洛叶冰奠定自己地位的第一个手下败将。 所以,毁掉你的脸,我要让你永世翻不了身。 庞勇义肆意地大笑着,一想到待会鲜血淋漓的场面止不住的兴奋。直到下一秒天旋地转,最后一次,他被重重砸在地上。 铜钟厚重扩远的声音响彻云霄。 比赛结束了。 在最后的一丝意识下,庞勇义下意识看了一眼高处的坐席。 不见庞父的身影。 那种屈辱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庞勇义缓缓抬起头看着安王的脸,仿佛和记忆中某张面容渐渐重合在一起。 —————— 柳靛把骡马送回后厨后面,让人多喂一点上好的饲草犒劳一下。 真正的马夫为难地说:“可骡马都是些皮糙肉厚的拉磨玩意儿,这一顿下去吃得都比马匹金贵了。要是下次让王爷看到,这我也不好交差啊,大人。” 柳靛笑着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就是王爷吩咐下来的。” 回到温言这边,她正和系统意识交流。 系统盘着自己的小胖手,在空气中一段乱舞,兴奋地说起:“宿主,你刚刚好厉害啊,直接把那个庞勇义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走之前,那个人我检测出来,他的腿都跪麻了呢。”随后有些担忧:“之后庞勇义不会在哪暗算你吧。” 温言躺在软塌上,白皙的指缝间悬绕着一缕墨发,晃来晃去。 “他儿子出不来一天,我自然会防他庞家一天。他今天在我这里碰壁,本来就应该是剑走偏锋的一招了。寻常比起先找上我,世子的名声更好听些,这庞勇义也不算傻的,他应该投路无门才来堵的我。” 系统困惑:“可那天在场的不是还有洛将军吗?他不会也去找过将军了吧?” 温言自然考虑到这个可能性,而且庞勇义武将出身,很多年前就上战场,多年来一直在边境抗击南蛮,说来也巧,他升官之后一直是辅佐洛叶冰的副将。 论起他们之间的亲疏远近,庞勇义肯定是和洛寒珏亲近一些的。 温言手指松开了快成卷发的那一缕。 她想: 刚才庞勇义说他走投无路,她就一直在观察庞勇义的微表情加上系统的检测,在男人说到求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庞勇义的表情和情绪确实如一,虽然温言不排除这只是一种单纯的说辞。 但是都堵她到这个地步了,说明庞勇义要么是在洛寒珏那里碰壁了,要么就是…… 是什么呢? 往日繁重的情报和自我的思绪开始有序串联起来,温言抬手靠放在额角,她在安静地思考,眼神明亮得却不可思议,似乎是要有什么快要破出一样。 一想到这里,很多零碎的东西渐渐串了起来。 庞勇义的事情不能成为今晚她睡不好的刺,温言一个鲤鱼打挺,从软榻上起来,动作不小。站在门口守卫的柳靛听到里面的动静。 “殿下?” 温言直接把人喊进来。 柳靛恭顺地走进屋内,“殿下,有何吩咐?” 温言套上松垮的外袍,边穿边往外走,暗卫紧跟其后。她转头对柳靛说道:“书房的资料库里是不是存有几年前“平禄之战”的详细资料?” “平禄之战”乃大梁一代战神洛叶冰最后的那场凶战,真相依旧悬疑多年,至今无人知晓洛叶冰是如何孤身一人成功扳倒敌方首将的所为。 柳靛也是负责了每年信息网的交换和更新,没多做思考就回复道:“有的,当时这部分资料属下有参与卷宗的誊写。” 温言了然,“那帮本王找找当年洛叶冰那一战的所有现存的资料还有他身边这些年来所有有所接触的关系图,记住不要有错漏。” 第62页 暗卫利索地应声。 一晚上,书房烛火通明。 直到蜡油燃尽,白昼降临。 温言是被阳光的暖意晒醒的。 细碎的阳光点点洒落在榻上人部分光洁的皮肤,柔和的阳光印在白皙的侧脸上,温言感觉眼皮上暖暖的,她条件反射般想要睁开眼,可惜纤长的眼睫像是拨了千斤的力,那对无暇的眼珠仍旧掩藏在内里。 但上天似乎不让这个软倒在榻上的少女迷糊得太久。 很快,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忽远忽近的叽喳声,这让趴在榻上的人彻底醒了过来,温言眼皮抖了抖,黑白分明的瞳孔就显露出模样,只是瞳孔中一片迷蒙,看得出眼睛的主人还没彻底清醒,但迷蒙的存在很快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退。 温言下意识想要起身,但身体四肢的酸麻感阻止了她的动作。 小王爷冷静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睡姿,好家伙,没猜错的话她昨晚应该是整个人趴在书房的小榻上睡到现在,也不怪乎她现在一动就腰背全身酸痛。 温言想起昨夜她应该又是彻夜查资料看了一个通宵,自让柳靛回去之后,她又调查了点别的事情,天色已经初露鱼白,后来索性就在这小榻上将就一下,也怪不得温言半边身体都麻到没知觉了。 既然如此,温言也不挣扎了,她像条咸鱼放松地趴在榻上,准备等着麻劲自己过去。 只是这是系统突然发声:“宿主,要不要我帮你刺激一下,我的电疗减缓身体疲惫很有效的。” 温言闭着眼懒洋洋地沐浴在阳光下,提出一个疑问,“电疗是何物?” “就是一种按摩手段啦,试试看吧,宿主,这个在我们那儿可是广受好评哦。” 可疑,相当的可疑。 温言现在没办法看到系统的表情,但她敏锐地从系统的语气中嗅出一种忽悠的感觉。温言发现这个系统现在越来越人精了,心里有些好笑,不过对于系统每次拿出在后世的那些玩意儿,温言都觉得挺有趣的,就像昨日的那部叫“电视剧”的东西。 小王爷把自己翻了个身,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像极了那些沙丁鱼翻了个面,人们发现……哦,还是原来那条沙丁鱼一样。 “好啊,我允了你试试吧。” 在很久很久以后,总被那人调笑的语气提起这件事,温言永远都没办法忘记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导致常年的万恶之源,每时每刻都想回到现在捂住那个天真的自己,只想告诫那个相信系统的自己,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啊,不要让好奇心害死猫啊。 话音刚落,一种生理上抵不住的酥麻感从指尖绕起,温言知道开始了,确实指尖在这种感觉下麻劲也渐渐散去,察觉到这点之后,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系统自然察觉到宿主身体机能和激素趋于平缓,知道宿主逐渐放开了,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作为博士手下引以为傲的高科技生物,它系统一定要在这里证明它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有用得多,得让王爷看看它的能耐,系统大人可不只是干吃白饭只会“阿巴阿巴”的腿部挂件。 这下越想越激动,白团子甚至不自觉地在空间里放起了热血燃爆的背景音乐。 因为一点搭档一样的信任让她在一片酥麻的电流中躺平,逐渐电流窜过的地方,留下一点诡异的刺痒感。小王爷权当只是“电疗”的特性了。 直到,脑里响起了一首莫名其妙的曲子,怎么形容呢,让温言想到了昨天看到的一部片子里,一群中年妇女为了抢那个“半折商品”疯魔的样子,那个劲头都让她退避三尺。 温言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系统,可以了,停下吧……” “吧”的尾音还没吐出口,比这先来的,让温言闷哼一声,舒展的身体就像被饲主偷袭,突然被薅了一把腹部毛的小猫一样使劲蜷缩在了一起。 漫天铺地袭来的莫名刺激冲垮了温言岌岌可危的理智,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陌生感席卷了温言的大脑,少女用力扯着胸前的衣领,腰身缩成一团,苍白的脸颊上点点红霞晕开。温言立即咬紧了牙缝,她拦截住了一些不受理性控制的奇怪声响,好在最后一丝多年养成的矜傲之下,安王殿下的防线没有彻底崩盘。 温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xi……统……” 无人回应。 “嘀——嘀——嘀——” 意识海里只留下这条波动,想要一展宏图的“系统大人”从刚才开始就再也没有声响了。 喘着气,温言想要掐住掌心用痛觉让那股奇怪的感觉快点消失,可现在她连用力握住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榻上。 刚才还嫌弃的硬榻睡得硌背,温言明白了一个真理: 软绵绵的床榻只能让人变得更加软弱,只有结实的实木才是人间正道! 还有温言可没忘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地想着。 那个混蛋系统居然敢这样戏弄她,幸亏柳靛平日是守在外面的院落里,要是换做柳青的话…… 勤勤恳恳地听从王爷指令的柳青打了一个喷嚏,摸了摸突然起寒意的手臂,准备回去吃点热乎的东西补补,可不能得风寒了,她身上还背负着王爷对她的殷切希望,可不能在这里倒下。 温言平复了半天,刚让气息减缓下来,准备起身整理一下仪表。 第63页 可能今天就是小王爷的倒霉日,不仅队友拖后腿,就连贼老天都没想放过她。 温言看到正对她的书房门前出现一个了一个人影,双目睁到了最大,还没喊出那句“等等!” 门就被打开了…… 被打开了…… 开了…… 了…… 温言现在特别想宰了什么狗屁系统。 —————— 洛寒珏也不知道林显从哪来的消息,知道安王和她的邀约。 早上一见面就神叨叨地跟她念,说他自己昨晚夜观天象,说是能看到明天是个宜出门踏青的好日子,若是宅在家中反倒是不宜极了。 洛寒珏自然是知道林显这是满口胡诌的,别看林显长得很有书生气,这些年他看的最多的书都是些当年赶赴前线之前他自己塞的几本话本,洛寒珏瞧见过几次,书页上的折痕都快翻烂了。 她知道这是林显拐着弯怂恿她去找温言,也明白林显是看出自己的心思了。 好笑之余,也有些触动。旁观者都比她上心这件事,洛寒珏这个当局者也不迷糊。 洛寒珏看着面前威武的两个石狮子,提步走上了石阶。 守卫王府大门的持刀侍卫共两人,好巧不巧,两人都认识洛寒珏。 待白衣的女子走到他们眼前开口之前,侍从率先挺拔了腰身,“将军好。” 洛寒珏看了这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一眼,说:“你好。” 侍卫给洛寒珏开了大门,洛寒珏看到侍卫丝毫没有犹豫的动作,颔首问了一句:“不需要和殿下通报一声吗?” 看到尊贵的将领居然和自己搭话了,侍卫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当即小麦色的皮肤浮上一些红晕,虽然这看起来不太明显。但是也站直了身体,操着一口北方方言,刚准备提起精气神回答。 身后就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将军,您来了。” 洛寒珏看向浅椿正施施然地向她行礼,也是颔首回礼。 浅椿欠着身恭敬道:“奴婢来为您带路吧。” 看到浅椿出现,洛寒珏也不再犹疑,顺了她的意走进王爷府的正门。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年轻侍卫听到耳边冷淡的一句。 ——“谢谢”。 像是一缕倏然出现的微风拂过了耳畔。 一旁的同伴在洛寒珏走之后吐出一口气,紧张地放松了脊背,等人走远了才凑过头来小说嘀咕:“我光是站在将军面前就冒了一身汗了,你没啥事吧?”年轻的侍卫有些失神地望着天,直到同伴喊了好几句才缓过神来。 同伴看着小年轻魂不守舍的样子,狐疑地问一句:“你不会对将军有……”还没说完,就被麦色皮肤的侍卫严肃的神情打断:“我对将军那叫做仰慕之情,洛将军的父亲也是我一直崇拜的偶像,他们都是我们大梁的英雄,你可不要张口就来。” 同伴也知趣地停住这个话题,讪讪地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年轻的侍卫望着蔚蓝的天空。 忽然想到,过几天休假带娘子去南苑踏青吧,据说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28章 洛寒珏走进气派的院落中,她的记忆力和方向感都很好,这偌大的王爷府中的弯弯绕绕也大致分得清楚。 更何况前几天她在这里留宿过。 看到比她快一步的身影,洛寒珏脑中悠悠冒出一个想法。 其实,她一个人也找得到地方。 还没等女人面无表情地平息一点冒尖的小郁闷,迎面正好走来两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对她行礼,又是声音轻轻地对她言道: “将军安好。” 洛寒珏向来人点头示意,面色虽不显地转头。 第九,十个了…… 已经有十个人向她问候过了。 可……为什么呢? 浓密的长睫倒落,带着眼尾的弧度下垂,美人如画,方才偷偷抬头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的小姑娘们只是一眼就带着羞怯的意味弯弯垂发,不敢再去看那白衣的女子。 她们想:这位大人,真的是好看极了。 其实,小姑娘的印象里见过的好看的人不多,但也知道日常伺候的那位殿下就是好看得不得了的人了。但现在,她们就觉得这位女将军,好像和殿下比起也是一样的好看。 洛寒珏在思索。 从刚才开始她算过距离,正门口到当下的几步,他们都还没走出百步之内,可已经有人三步一走地行礼。 如果只是单纯给浅椿行礼,她倒不必疑虑,毕竟浅椿是从宫里到王府服侍温言的人了,温言给了浅椿在府中很宽松的管理权,这是很大的优待了。那些普通的侍女侍从看到浅椿,自觉行礼没什么问题,但主要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她的身份? 洛寒珏也明白那日她班师回朝,有不少人到城门那里凑热闹,她的容颜肯定被不少人看到的,但她上次是深夜拜访王府,为了掩人耳目,离府也特意挑了隐蔽的路走出去的,但走到现在,所有看到她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女人看着路边开得正好的绿植,洋洋洒洒,绿意浓郁得开化着她心头的困惑。 后面的人琢磨着其中缘由,比洛寒珏先快几步的身影突然出声打断了洛寒珏的思考,侍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向后飘来。 第64页 “大人,您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府中的人都知您的身份吗?” 闻言,洛寒珏挑眉。她没料想到浅椿会主动挑起话题,当年他们是有过几面之缘,不过尊卑有别,以前浅椿只是静静地守在角落,她没跟这位旧故说过几句。 不过战场瞬息万变,洛寒珏是个会把握时机的人,这一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何乐而不为? 所以,她坦然自若回道:“在下确实有这个困惑,浅椿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浅椿语气温和,却是一句反问。 “奴婢素闻将军的谋略非一般人能及,浅椿向往已久,这里斗胆问一句将军,您有什么猜想吗?” 脚步声渐渐停下,两人站停在原地。 洛寒珏沉凝着眉眼,浅椿这一句倒是让她有些诧异。 尊卑有别,纵然梁朝风气开放,可贵人听到仆从这样枉顾尊卑的回答,下场可想而知,浅椿这一句也算得上是过界了。 浅椿是从宫里生存下来的宫女,还是服侍过皇储的大宫女,有些规矩无需提醒,因为有时候宫里一个眼神动作惹得贵人不快,死都算轻的。 洛寒珏也听得出浅椿的意思,念着旧情她也不扭捏,直接道明了想法。 浅椿听着每条都分析得井井有条的猜想,转身微笑回望,她说:“将军说得无错,但……”,这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接着洛寒珏看着这长相秀雅的侍女又说:“将军不妨再拓宽一点想法,或许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呢。” 安王身旁常年贴身伺候的侍女说完欠了欠身,转头继续带路。 洛寒珏没有生气,反倒起了一点兴致,继续抬步跟上侍女的步伐。 简单的理由吗…… 她思索着,脑中跳出一个个理由,两人一问一答,不紧不慢地走在石路上。 直到浅椿领着她从外面的大道穿过一个开放式的院落,洛寒珏路过,院里是一群侍从打扮的人站在一起,有一个衣服稍微精细一点的中年男人站在众人面前。 看样子应该是管家在给下人做早训。 洛寒珏对这些不感兴趣,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准备穿过院落,可男人的嗓音相当嘹亮,说话的语速也不快,是连经过的人都听得清晰的地步了。 走耳一些,洛寒珏听见这总管在讲一些府内管理的条例,比如面对王爷的时候要怎么做,就是些平日做好自己的职责这些稀松平常的话术。 直到男人最后一句话停住了她迈出院落的脚步。 “这是王爷最近亲自补充的一条规矩,这条是所有人都必须牢记的,你们这些新人,都要记住这条,不要冲撞了贵人。” 中年男人窸窸窣窣地做了一些什么,接着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在这个王府,你们要记住的人有两个。” 安王殿下,还有…… 洛寒珏隐晦的眼神落在转角处快要消失的身影上。 “……还有那位洛将军,洛大人。”中年男人浑厚中气的声音切断了将军的愁绪,“你们可要记住喽,千万别冒犯王爷的……” 两侧的竹叶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身穿雪衣的美人止住了脚步,男人后续的话头被竹叶的动静压过了,恰好洛寒珏也走出了庭院,她不知道男人后面说了什么,也不好奇了。 洛寒珏回忆起浅椿唇边那几次意义不明的笑容,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被人嘲笑了。现在她知道缘由了。 原来是这样……漂亮女人困惑的目光怔怔的落在青砖上,她想怪不得浅椿会说简单,确实是简单到不做思考的直率答案。 能让王府里所有人快速的听从一件事情,在这也只有一个人可以办到。 ——主人亲自下达的命令,下人自然会照做。 洛寒珏现在在哪? 在安王府的庭院。 安王是谁? 是洛寒珏唯一渴求的人。 管事的话融入奔涌的血液,在洛寒珏的理智和感性的边线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两边防线快要撑不住了,就外人这么短短一句话,名为“洛寒珏”这个代名词的全部,就要缴械投降了。 小孩儿真是害人不浅啊…… 洛寒珏分不出精力想别的事情了,一向清明敏锐的脑中被一个想法充斥着。 ——阿言,真的是好可爱啊…… 暖洋洋的太阳光从白软的云层缝隙中透漏在美人白皙的侧脸上,洛寒珏抬起手慢慢地捂住脸,掌心的体温根本争不过现在她脸上浮现的热度。 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阳光太艳还是…… 浅椿悠闲地靠在转角处,露出深藏功与名的笑容。 —————— 浅椿停下脚步,恭敬地对身后之人说:“穿过这个亭子前面就是王爷的书房了。殿下一般禁止我们出入,浅椿只能到这了。您待会直接进去就行了,殿下现在应该醒了。” 洛寒珏点点头,快要踏进院落的时候定下脚步,浓密的长卷发划过侧过的面容,那人擦肩走过几步之后,洛寒珏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侍女长站停,挂着平时温和无害的笑容歪了歪头,“您在说什么呢,浅椿自觉没有做什么值得将军感谢的事情哦。” 皎洁如月华的女人别过脸,暖阳的光辉撒落在雪色之上,仿佛此刻,日月共沦,彼此辉映。 良久浅椿才听到那张浅淡的唇边吐露出三个字:“无事了。” 第65页 英气明艳的外表依旧完美无瑕,没有一丝可以让外人探究的情绪,就连浅椿也没能从那张滴水不漏的眉目间看出点特别的东西,她暗自叹息了一声,果然长大了都不怎么讨喜了啊。无论是面前这个还是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孩子,是她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吗,明明她也只比他们大四岁啊。 洛寒珏一如既往神色寡然,但只有本人才知道现在她的心率有多不正常,心口的情绪不断地鼓噪着,那种难言的情绪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凶猛,扰乱了她一切的故作平静,但在外面还是要装一装的。 不得不说,相似的人总有些相似的特性。 洛寒珏脚步徐徐地走进私人领地,明明之前是那样期待和急迫,但真的走到这一步,又把脚步克制下来了。 一阵春风又起。 将军停下脚步,站在院落中央,视线落在绿荫那处冒出的小白花上,花朵儿在微风中微微摇曳,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朵是随处可见的野花。 风吹开那处浓密的草垛,洛寒珏观察的仔细,那处不止一朵白花,被拂过的绿色中一团团白色又冒出了头。 这样的野花,出现在了这里且肆意生长地很,若是平常打理的花匠见到了,肯定会连根拔除为了以防野花影响名贵品种的花的生长。因为在本家的那段日子,洛氏的花匠就是这样做的,但在外人眼中暴戾恣睢的安王的私人院落里,不知名的野花却肆意生长着。 黑发雪衣的女人重新迈出了步伐,一路清浅地站到了那扇门外。 大概是想了太多,只记住浅椿走前说得那句,“直接进去就可以了”,一向被教养极好的洛寒珏忘记母亲常说的,“进门前要敲门”这句良言。 她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没有上锁的门。 四目直直地相对上。 洛寒珏的视线不自主地下移,看到了…… —————— 温言扯着外袍,尴尬地扭着头背对着外屋的那人。 她就不该昨天随手抓起一件外衣穿的,现在才发现这长袍是薄纱制成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白色的中衣。又想起昨日柳靛全程低着头不敢直视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样子。 温言一下想通了,这还能想不到吗? 一个早上就给她累积了这么多的疲惫,即使是她也遭不住了,而且那副样子还被人看到了。余光瞥到那人站如青松的背影,小王爷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都是哪跟哪啊? 温言看着琉璃镜中这外袍规整地挂在身上,但跟披了块布纱没区别,该看得到的还是看得见。 小王爷额角跳了一跳,她现在咋搞,系统像个王八一样缩进龟壳里了,见到洛寒珏都没让它出来,不见平时兴奋的样子,平日里书房存放着重要的资料,除了特意要求浅椿定期清扫,浅椿也不会主动来这里,难不成让她堂堂大梁唯一一个手握实权的王爷现在扯着嗓子,让柳靛去给她找个能见人的衣服吧。 绝对要宰了你,狗系统…… 再这样耗着也无济于事,外面还站着一个大活人呢。 温言按着太阳穴,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洛寒珏是自己人,她们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只不过是看到她这样衣衫不整的样子,反正在她面前出糗也不止一两次了。只不是没想到洛寒珏今天回来找她,只要当做一个意外就行了。 小王爷疏通了郁气,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将军老老实实地站在梨花木榻边,倒是挺老实的。 温言有些好笑,走到人背后,伸出手拍在肩上,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不坐下来,一直站着。”手下反应的触感却是肌肉独有的坚硬手感,温言倏然想:即使是女人,也确实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将啊,洛寒珏看起来没什么肉,实际上还是不容小觑的。 虽然很不合时宜,温言也不知道怎么了,感受到手下温热的躯体,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那日,女人怀里的冷香和柔软。 控制不住的隐藏的涩批想法不断生根发芽。 温言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掌心底下的衣物,这层层纱下的是洛寒珏瘦削的肩。 少女想: 看来有些肌肉还是练不出来的。 第29章 温言换了一身得体的服饰坐在洛寒珏的面前。 现在他们不在书房里了,移步到了当初用早茶的梅阁那处。 还是洛寒珏自己提议,小王爷就顺了她的意,正好她也有个借口到偏厢去换了一套外衣。 温言喝着浅椿泡好的新茶,她刚一出门就看见了自己的侍女守在了院子外面,一见面她出来就是一副奇妙的表情,对,奇妙,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但温言又发现一点,这股微妙的情绪是冲着她身边去的。 身边?温言咽下第一口早茶,还能是谁。 浅椿泡的茶一如既往地合心意,但现在温言少有的没什么兴趣。 她现在是举着茶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从坐下到现在,洛寒珏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温言看过去那人就是端正地坐在面前,眼睛的视点却直直落在她的斜方没有移动过。 如果人不就在咫尺之间,温言都以为面前是一块石头杵在她面前,她顺着洛寒珏凝滞的目光看过去,只有一个自家的侍女长站在那处。 温言不知道洛寒珏的意思是什么,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僵持的气氛总归是要打破的,他们三个人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第66页 意图吸引一下小伙伴注意力的小王爷矜持地清了清嗓,没有招来意料之中的关注,温言又“嗯哼”了一下,比刚才那声稍微放开一点,洛寒珏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处,眼神看上去好不专注和深情。 “嗯咳、咳——咳咳咳!!!” 浅椿告诉自己不能笑出声。她跟在温言身边这么多年,别看现在温言在外人面前冷漠理智,但实际私底下偶尔会有点孩子气的冒失。这也是浅椿愿意这么多年留在安王殿下身边服侍的原因之一。 经历了那么多浮浮沉沉,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即使是陛下也变了那么多,可殿下依然如此…… 王府的珍宝数不胜数,就连后花园随手摘的一朵娇花都抵得上平民百姓一月的收入,但对于王府内的人而言,内府中央那位大人的容颜,任是品种再名贵娇美的花也无法称量的美丽。 越难以获取的越让人心向往之。 描述的不就是温言,洛寒珏这类人,难以摘下的高岭之花总是引得蜂蝶趋之若鹜。 可浅椿一直认为谁说美丽的花朵非要外人摘下不可。美丽高洁之人的互相倾心爱慕,才是最好的众望所归,不是吗? 她本来只想静静地看着自家王爷开窍就行,可现在这个情况,浅椿也有些无奈了,殿下明明头脑聪颖,人情世故也处的不差,怎么在感情上面就缓不过来了呢。仔细看将军的眼神,明明只是在发呆啊…… 侍女长上前准备给炸毛的猫崽子顺毛,“殿下,茶要慢慢喝的。” 温言终于有把茶杯放下来的空隙了,在轻柔的拍打下闭着眼缓气,刚刚没控制好呛住了,浅椿以为是茶水呛的,其实比这还要糗,温言是一口气没换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她很少清嗓子。 隔着衣服温言能感受到不疾不徐的频率在自己的脊背上拍打,来的很及时。 “好了,浅椿别拍了,我好了。”温言紧紧闭着眼,想把刚刚的生理性眼泪逼回眼眶,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流泪,哪怕是被呛到的眼泪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 可这拍打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也一直没有等到忠心的回应,温言感受到身后掌心的温度比平时冷一点。 困惑的她睁眼错过脖颈,鼻尖拂过雪色的衣袖,不知何时,浅椿已不再原处了。 洛寒珏低垂着眼眸,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些许是刚才那一遭,雾蒙蒙的水汽轻薄地浮现在琥珀色的瞳孔上,瞳色看上去更浅了一些,殷红的眼角还残留着一滴倔强的泪珠迟迟不肯落下。 身材高挑的女人抬起手,扶上那张惹眼的容颜,看见温言下意识的蹙眉,女人微微一笑。 可能连本人都不知道,但洛寒珏清楚得不得了,她自己手心触摸下的这张脸透露出的风情是有多么的,惹人怜爱。 指腹上的薄茧轻擦过眼角的泪痣,粗糙的触感一闪而过,纤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温言从来不会让别人碰她的脸,平日里擦脸都是她自己做的,更不要说,她会让人触碰眼睛这种敏感的部位,放在以前衣袍上沾上污渍,这件衣服就不会出现第二次。 可当下被人这样亲密的碰触,温言却没有任何的不快,她不觉得有什么,之前还和洛寒珏抱了一个满怀,撞进别人的胸膛上,真要论起来也是洛寒珏被她蹭的次数多,范围广,现在只不过是摸摸脸,温言觉得自己还是很慷慨的。而且,洛寒珏的手凉凉的,动作也很细微,如果不是她清醒着,估计也发现不了。 女人小心翼翼地观察怀中人的反应,如果一旦反应不适,洛寒珏就会收手,但现在看来,小孩没有什么抵触情绪。这才,不动声色地划走眼角的泪珠,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洛寒珏立即把怀里的人扶起来。 这边还在享受中的某位安王殿下,一下子被人扶正,失去后面柔软的触感,看到刚才还在贴贴的洛姓女子施施然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桃花眼不自觉地瞪起来,温言不知道自己像极了系统空间里收藏的猫猫表情图,仿佛是一只出卖了自己粉色肉垫浑身都被呼噜了一圈最后被铲屎官恶作剧,只给了一颗猫粮的猫崽子。 (系统os:宿主您不知道的东西可太多了吧。) 洛寒珏喝了一口有些凉的茶,抬眼就看到小孩瞪圆的眼睛,错开眼神的那瞬间,好像听到一声呜咽。别看刚刚主动权是由她引导的,但实际上她也在试探,看看温言现在能接受她触摸的界限在哪里,之前宴会和马车上,也许温言以为是意外,但如果没有她的一些暗地操作,何时何月才能更进一步。 洛寒珏也猜到一些温言那些小动作的用意,估计是自己没和她说话,把人晾在一旁来引她的注意才用这样笨拙的方式。 当然,洛寒珏也不会告诉温言从她去换衣服开始一直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她一直在发呆,对不上温言的视线,确实是有意为之。 因为怕啊…… 洛寒珏的脑海悠悠地升起这个字眼。 怕,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去做出一些出格事情,同然也是怕却了,因为洛寒珏怕对上温言的眼神,就会生出莫名的愧意和羞怯。 她的眼力实在太好,在南蛮战场上也算是有名的弓手,细小甚微的细节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这也就罢了,洛寒珏的记忆力还很好,两者加在一起,就在温言面前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第67页 洛寒珏根本忘不了刚才推门入内看到的一切。 轻飘飘的薄纱随意地搭落地面,根本遮掩不了松散领口那处外露的锁骨,阳光被她带入洒落在细小的绒毛上,给奶白的肤质镀上一层瓷器般的暖彩。更不要说,躺在榻上面若桃花的少女还眼转秋波地望着她,很难让人不想歪。但洛寒珏知道温言不是会做那档事的人,而且场面干净。 和一群糙汉子呆在一起三年多,男人之间的事自然知道不少,甚至偶尔还有几对会私下相互慰藉,其实这在军中也不算少见。 林显以为洛寒珏不知道这些事情,一旦开始男人之间的话题,看到自己路过,都会硬生生被这个男人手舞足蹈地掐成少儿频道,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言语还能流动,更何况绵绵的情谊。洛寒珏知道林显的好意,也从来不细问这些,免得让自己这位副将长辈急得兔子跳墙。 可洛寒珏一见到温言那副模样,脑子里就装不下其它了。 当时洛寒珏的心理道德防线就快顶不住了,她一边平复躁动至极的心绪,一边压着火气想着让小孩去里屋换件衣服,可没想到人出来之后还套着那件薄纱在自己面前晃,洛寒珏难得有些迁怒,也不知道是谁给准备的这件衣服。 所以在理智崩溃前,她先逃了。 大梁是十八岁举行成年,温言是冬天诞生的,刚过十九,现在一切的摸摸抱抱都是洛寒珏一步步的试探,别到时候直接出手她怕把人吓跑。 而且温言从小就喜洁,还不是单纯的不喜脏污,难闻的气味,只要一切带有腐朽气味的人和事物都令温言厌恶。 以前在练武场上他们都是顶着一头大太阳练基本功的,一整套下来,人都被汗沁满了,即使是洛寒珏,也免不了流汗。 温永宁看到树荫底下的看书的温言,悄悄地绕后准备给小温言一个“惊喜”。 洛寒珏和温子薄就站在远处看着,可少年还没走近就被发现了,小孩绷着一张精雕玉琢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劝诫,说让温永宁不要靠近她十里的范围,如果他的屁股不想和定远侯的竹条亲密接触。 洛寒珏听到这句话,正准备自觉去洗澡,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就飘过来。 “温永宁得去洗洗自己,我觉得姐姐没有出什么汗,姐姐刚才好厉害,能把温永宁这个家伙打得满地找头,姐姐要是哪里感觉酸痛,我可以帮你捏捏。” 温言乖巧地走到她身边递给她干净的毛巾,洛寒珏一低头就落入了一片透彻清亮的琥珀海中。 依旧是干净,明烈的色彩。 烘得洛寒珏耳根发红,心口发酸。 点滴积累起的无数个瞬间,长久以往平枯的内心又一次被动摇了。 洛寒珏有些大言不惭地觉得自己混蛋,异想天开,对一个小姑娘乱想什么,可是年少的她阻挡不住那孩子真挚的眼神,自然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察觉到自己奇怪的情绪之后,洛寒珏很羞愧,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去想,或许,她可以成为温言心中特别的存在。 而温永宁这个冲枪口的,也咽不下这气。正值青春的少年听到了这话,自然是恼羞成怒的,可对视的两人都没有理后面那个大声嚷嚷到气得跳脚的红衣少年郎,最后还是温子薄看不下去,温永宁就被拉走一起洗澡去了。 每当看着温言会浮现一些当年的回忆,洛寒珏不会伤感也不会沉沦,双亲的离世和三年的苦难无法挫折她的意志,当年上战场前她就不抱希望,因为她知道战场瞬息万变,就连她的父亲也是陨落在战场上。 洛寒珏是没想到自己会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咫尺之间,友人,旧识,梦中人都触手可及,她比很多人幸运,既然异乡冰冷的土壤没有留下她,那洛寒珏就不会让她的余生再留下遗憾。 日子里许多事都很苦,言语都无法形容的苦楚,洛寒珏少年时期品味,二十二岁的如今,她想让涩苦变得不那么苦。 世俗对奇迹总是有所期盼的,即使温言这辈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一个优秀的战士的耐心是无法估量的。 她洛寒珏愿意这样守着,也自然等得起。 但洛寒珏万万没想到奇迹这么快就发生了。 第30章 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点踏在闹市之间,大街两侧的行人看了眼马车上方,纷纷变了脸色往里道走。 道上有人驾着一乘马车。 是寻常事,无非使用者非富即贵,况且只看这马车黑漆朴素,更多是商人或一些小官小贵的出行,京中出行车马者也不少见。 可是,让那好端端坐落在街角的包子铺大娘吆喝声瞬间消音的,是一块迎风招摇的旗帜。 也是那个用金线勾画出来的字。 自古皇室忌讳数不胜数,其中一条民间皆知,民间姓氏中不能和皇室同名。此为“国讳”,犯了这条戒律的会招来杀身之祸。 行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喧嚣热闹的气氛冷淡的非常迅速。 他们心知肚明的都明白要是惹到那位的不快,说不定就会像传言那样被责罚,虽然很多人有些好奇对安王是否和传言一样暴虐,但现实中谁也不敢冒着株连九族的可能性去招惹这样一个人。 皇权至上,千百年的思想根深蒂固地扎根在这块土地上所有阶级的人。 洛寒珏从车帘的缝隙间看到百姓的神情,心中了然,偏过身目光看向靠在角落的闭目养神的那个人。 第68页 温言察觉到有一股凝聚感在她的脸上滑动,她静静等待了一会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力度变得更强烈,她都有些无奈了。 洛寒珏看她这么久干什么? 温言这才无奈地张开眼睛,“怎么,你是有多无聊,是准备在本王脸上看出一朵花吗?” 洛寒珏没有丝毫被当事人抓包的羞耻,脸上端着那副正派的表情,居然说: “殿下的脸自然是比臣看过的所有花都要好看的。若是有长得像殿下这样的花朵,臣一定放在身旁,日日夜夜地侍弄,用最好的花肥,吸足日月精华。” 温言眼皮跳了跳,不知道洛寒珏怎么开始嘴甜起来了,可是她现在心里却没有听到甜言蜜语的好心情,温言凝视着这个女人,这张美人脸上冷淡的神色和顺畅脱口的词组,有一股火气上来得突兀极了,但确实烧得她心口燎。 温言压着气,对洛寒珏有了新的印象。 这家伙,对调情倒是手到擒来的很。 “呵,世人都说本王凶残至极,将军这个说法倒是与众不同,人比作花娇,这么久了,都没想到洛将军也能如此健谈,”少女轻笑一声,虚虚指着对洛寒珏说:“敢在本王面前这么说的,你,也是第一人。” “那或许是他们都瞎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洛寒珏难得笑了笑。 温言轻啧一声,这个老流氓是不是以为她年岁比她小上四年,就欺负她以为自己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调笑。在被怒火吞噬掉前的理智告诉她,她其实是在无理取闹的迁怒,可头脑和心脏又不是连在一起的。 温言随心所欲到了任性的地步。 有这个脾性,温言自己不爽了,自然不会让惹她生气的人好过,她现在偏要让洛寒珏知道她闯了多大的祸,敢惹她生气,就算是洛寒珏也不行。 女人,放下你的身段。 一向在女人面前从未发难的小王爷少见地对洛寒珏摆出一副恶颜,语气也夹枪带炮:“将军,莫非是觉得本王的脾气很好吗?还是说你想看看本王的底线能忍你多时?” 温言收敛起平时在洛寒珏面前偶尔的冒失,她眉梢风流写意但一旦摆出气势,眼神不带一丝温情,气息阴寒,旁人就能从只言片语的传闻中窥探出一二真相了。 果然真相是真,传言诚不欺我。 温言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洛寒珏,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不知道是她的幻视了,好像洛寒珏看上去还更轻松了些。这个时候,一般人看到她早就腿软了,以前温言的气势有次显露出来的时候,温永宁有一周没有到她府上叨扰。 那是段难得的清静日子。 温言在等洛寒珏的下一步。 直到乌发雪肤的女人面色不改开口:“自然是没有那种想法的。臣只不过是想……” 安王挑了挑眉,在这里停顿是什么意思。 洛寒珏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看着比她小了四岁却是这个国家尊贵之一,她想要把温柔潜藏入眼,可她望着那人的眼神偏偏就是要把晦涩的情谊融入那片浅色的琥珀之中。 温言也算阅人无数。 环绕她的那些人,恐惧,嫌恶,惶恐的眼神是常态,温言知道他们的恐惧,她这个“怪物”心狠手辣,做事绝,年纪还不大。一群老不死的,自然是最怕这种。 但洛寒珏不一样,她从出现到现在,温言还没有摸清楚她接近自己的用意,这个人就像一个迷一样,所以她在一定范围内容忍了洛寒珏的靠近。 因为神秘,所以温言会试探,好奇迫使她想要解开层层木盒下的秘密。 一样,温言对洛寒珏的兴趣多数都来自那些自己奇妙的反应,她想看到木盒里的最里层,她刚才其实没多少怒气,难言的只是一瞬间冒出来的怒火,但消失的也莫名其妙的快。 温言眼睛没移开过前面,洛寒珏的神情依然淡定,她挑眉,其实趁此看看洛寒珏的反应也不错,也就这么顺水推舟说下去了。 皇权之所以谓之皇权,它可不止永无止境的权谋算计,还有无上的荣耀和滔天的荣华富贵。 温言盯着两篇樱色的唇瓣碰了碰,缓缓吐出几个字。 “只是……恃宠而骄罢了。” 柳靛坐在前面恨不得自己是一颗树木,只要扎根泥土给枝丫提供养分,那样就什么也听不到了,男人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看着在自己面前不断摇摆的两个油光水滑的臀部。 他突然想:要不下辈子做个马也挺好的。 柳靛真的怕这样下去他知道的越多,王爷就要留不住他了。 三十岁一枝花的男人长叹一口气,内心同僚呼救:不行啊,阿青~我快扛不住了,你在哪快回来啊~ 正在赶往王府路上的柳青又打了一个喷嚏,差点从树梢上跌落,抖了抖肩,左顾右盼了一下应该没有人发现,自言自语道:“不会真的得风寒了吧,不行,我回去得让柳靛给我熬点药喝喝。” 半晌,车厢里随意的轻哼一声,轻易结束了刚才针锋相对的气氛。 洛寒珏看着半刻之前露出利刃的猛兽慢慢瘫靠在靠背上,完全不见刚刚那副模样,就像是吃饱餍足一样蛰伏起来。清丽的眉眼流露出的笑意,可惜闭目养神的某位这次没看到了。 她想:真好哄啊,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 第69页 百春园是有名的踏青绿地,字如其名,到了春季就会有大片绿茵和无数的鲜花绽开,风景独秀,算是梁国一绝,而且大梁不限制有婚约的男女婚前相见,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为很多有情人出行的踩点之一。 阳春三月,春回大地,草长莺飞,现在时候不过一月初旬,一般这个时候还没有到踏青最好的时日。 温言不知道洛寒珏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去踏青,洛寒珏说是想去看看百花,温言觉得百春园这个时节开放的花种估计还没有自己后花园的那些多,但她也不会这般煞风景让洛寒珏去看自己后院种的花。 温言想既然她想去,就陪她好了,反正这几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是说过了嘛,对自己人,温言有足够的慷慨和忍耐。 但到了实地也确实和温言猜测不差几分,一路走来看到的所有地表都是软软的铺上一层绿芽,看着就像是刚冒出来的,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得看的,面前就有一个横跨的溪流,远远地温言就看见了在水里游速迅猛的一条条黑影。 一旁的石碑上写着“曲水桥”,走过这条长桥跨过两边,就可以看见内景了,这也是这个方向唯一的通道,温言观察出这点,微不可察地磨蹭了脚下的板块。 小溪,啧…… 就待温言踏出第一步,旁边的女人突然扶上她的臂弯,温言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扶持着自己,诧异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扶我?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一刹那,洛寒珏就看向了她,神色认真地说:“臣自小不敢涉水,殿下能扶着我过吗?” 温言深深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某人,率先迈开了步伐跨过石桥。 等到走下桥温言回头了一瞬,她就看到了一条跃出水面的锦鲤,可能有些不合时宜,但奇妙的想法还是冒了出来。她准备回去就和浅椿说,晚上吃鱼,那池子里养的也应该挺肥了。 洛寒珏走在外侧,调整自己的步伐,余光偷偷看到温言认真地看着河里的锦鲤,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悄然地松开手,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波光粼粼的河面。 今天确实不是踏青最好的时候,三月份头几天来才是最好的时候,踏青也不过是她找了一个和人出来走动的借口罢了,不在人面前晃悠,还指望这个薄情的来找她不成。要知道以前想和温言套近乎的同龄人,可能从王府排到将军府。 想到以前的记忆,洛寒珏想:或许凭现在这张招人的脸可以让人排出城外了。 小时候温言就长得好,十岁已经可以看到未来的雏形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拒人千里之外。以前除开尊卑有别,洛寒珏就知道有不少大臣的子嗣想去温言面前露露脸,看能不能得到皇女的青睐。 以前先帝经常组织一些踏青,游船这些社交活动,温子薄温言两兄妹都是最受欢迎的两个。 温子薄从来不会拒绝这类活动,因为社交公开化对他有益处,其实这些活动上发生的一切也是皇家官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也算是先帝给他的后继者们一个相对公开竞争的机会。 温言就不一样了,除了实在推脱不了的场合,比如先帝指名的时候,她一般都会借口抱病在寝宫休息。 洛寒珏有一两次被双亲带去,远远地就能看到乌泱泱的一些人围在小孩身边,小温言神色冷淡地回应他们的问题,那个时候还没现在这样讨人嫌,还是有问有答的。 洛寒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得到母亲的点头后,她慢慢往一个方向走去。 小温言其实已经很烦了,她不喜欢出宫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总有些不熟悉的人莫名其妙围在她身边,不用看都知道他们的目的,自己只想去清静的地方呆着,皇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温永宁那个家伙,听说上次翻墙出侯府又被定远侯抓了一个正着,现在还着不着地,更靠不上。所以她才不想出来,出来也应该把浅椿捎上的。 这样想着,面子上还是维持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内心的气压越来越低,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心里长叹一口气,这些人还有多少话要说啊…… 温言以为要和这些人反复说这些无聊的话术磨到踏青结束,一天要被无聊的人占据。 直到—— 冷冷浅浅的,但在温言耳中却熟悉温柔的声音响起。 “殿下,五皇子殿下有事找您。” 如负释重一样,温言觉得自己回去可以多吃一点了。 —————— “谢谢你,姐姐。” 小温言走在少女时期的洛寒珏身侧乖巧道谢,小孩儿完全没有了刚在外人面前的伪装,一步一步地跟在熟悉的人身边,浅色系的双眼很亮,这眼神直直黏在了先前走一步的少女背影上。 也是洛寒珏尽力忽视却逃脱失败的范围。 所以,发尾高束的少女压着心里一股气转身,声音冷冰回绝道。 “殿下,这点小事不用和我道谢的。” 洛寒珏背靠着向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入眼就是一张白净还没消去婴儿肥的圆脸,童稚一如往常地对她扬起了笑脸。她十六岁,自然要比只有十二岁的皇女要高出很多,矮个子的孩子站在她投射下的阴影之中仰着头丝毫不避讳直直地看着她,可就算是这样,阴暗的光束也没有挡住那对澄澈琥珀散发的光亮。 阳光烘得脊背暖暖的,仿佛呼吸也融入了暖意。样貌英气冷然的少女却是下意识回避了孩子看向她的眼神,自然也错过了一双星光逐渐熄灭的双目。 第70页 洛寒珏转过头勉强从琥珀色的海底拔开自己的视线。 又是这样,她莫名有些烦躁。 第四次了,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没能及时逃出那双眼眸。 洛寒珏心中不解为什么每次在这个皇女面前她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就会失效。想着想着,兀而她又想起了之前比这还要狼狈的三次经历,也是这样被那对漂亮的眼珠吸引。 不善言辞的少女的下颚线绷得比往日还要冷,她在懊恼又有些困惑,可她明明已经让父亲特别锻炼过自己的自制力。 但为什么…… 晨辉的晕染下焕发出的光晕也不知在谁的心头荡起了涟漪。 “姐姐?”小温言看着突然站停又转头不动的少女歪了歪头,细声细气地问道,微软的黑发辫成的发辫一晃一晃的。 洛寒珏这时候还远远没有成年之后那样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说到底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是没控制住飘回的眼神,自然也控制不住盯着发辫的目光。 不说看,她都想上手摸摸了,可是,岌岌可危的理智冲住了她的脑内风暴,洛寒珏烦躁地看了周围一圈,到处都是些稀疏的树木,这儿不是最好的隐藏地点,随处都有人来。刚才洛寒珏为了甩掉那几个跟在后面喋喋不休的太监和侍卫,已经绕了一个大圈子了。 她余光打量着站在她面前笔挺的女孩,胸腹的幅度稍微平缓了些,笑脸上的汗珠也消下去了不少。 洛寒珏都没发觉自己蹙紧的眉间终于熨开了。 “没事。”少女清冷好听的声音吹散了些许的暑气。 小温言看着少女又转过身的背影,走到现在,看洛寒珏没有停下过的脚步,抿着下唇,唇色被咬得浅白,终于提出了第一个疑问。 “我们现在是去什么地方?” 回应温言的只有眼前沉默的背影,当然这也算不上回应,高挑的少女只是一个劲往前走,她在后面追着而已。但对于温言来说,少女的缄默她已经习以为常了。一周之中,洛寒珏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过六句,而和洛寒珏的上次相处也不过是一星期前的事情。 一周前,温永宁的母亲谢夫人照例携子入宫,夫人和皇后如往常一样去了皇后寝宫聊天,三个孩子留在另一间宫殿。正好那天夫子抱恙,停课几日,所以温子薄和温言少见地出现在了温永宁面前,这也是三人这个月中第一次聚在一起。 后来温言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被温永宁拉出宫了,她还问过要去干什么事。当时温永宁拍着胸脯说带他们去一个好地方,然后他们两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奶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路晃过宫中的层层侍卫,乘上侯府的马车出宫了。 最后,温言就被拉到了将军府。 “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里?将军府?”温言站在巷口皱着浅淡的小眉头,目光从不远处的府邸前比她大三倍的石狮子移到站在身侧的少年郎身上。 “哈哈哈,没错,就是这里,温言你不是早就识字了吗?看到没,就那块牌匾上的三个大字。”温永宁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温言无语了,温子薄的眼神随之而来,兄妹两人视线交流的一瞬,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一个月没见,还是原来的那股傻劲。 耳边爽朗的笑声还是没停,温言还是没明白温永宁的用意,按捺住逐渐上涌的火气继续问:“我知道这里是将军府,不过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话问出后,温永宁还是像一个傻子一样叉腰仰天大笑。 一米五不到的小豆丁看着最近窜个头窜得飞快的少年,她发现一月没见少年现在又比她高了。听着耳边聒噪的笑声,小温言一边不爽,又咬牙切齿地想:这人吃了什么就长这么快了,而且怎么只长个不长脑子。 越想越气,一怒之下,温言在温永宁仰天大笑时露出的腰腹毫不留情地锤了一拳。 笑声戛然而止,世界清静了。 “咳咳咳,阿言你这是不讲武德啊……”俊气的世子爷捂着被小孩袭击的腰侧,弯着腰喘大气。 温言目光冷冷地看着直咳嗽的少年,平淡地提问:“你这家伙,是不是最近做了什么?” “你,你猜啊——”,温永宁看着豆丁又举起的拳头,话锋一转,求饶得很快。 “好好好,别锤了,我说,我坦白从宽,老实交代。”温永宁知道再逗下去,不说小孩先炸毛,他更怕豆丁身后那位笑得一脸黑气的兄长大人也要一起围殴他了,见好就收,他堂堂一个世子又不是没眼色。 温永宁直起脊背扶着腰,大大咧咧地说:“就是我爹他最近有事,没时间看我练武,就让洛将军带我一段时间。” “一个月之间洛将军也没把你轰出将军府吗?”温言看着面前这个不着调的世子,嬉皮笑脸的劲头倒是还要比之前还要足,“所以你今天把我和兄长带出来是想让我们看你练武?” “好不容易碰面一次,你们出来逛逛不同的地方不是也挺好的?我这是为了你好啊,阿言。”温永宁自动过滤掉小孩日常的损话,一脸庄严地把手搭上小孩瘦小的肩头,“你看看你这瘦的,这天天一段时间隔一段时间就风寒的,一定要多出来走动走动,呼吸呼吸宫外的空气啊。” “呵。”温言拨开肩上的双手,温永宁的话对半对半地听就可以了,全信的人都是傻子。 第71页 不过…… 巷口背阴的转角,温言抬头看着少年逐渐变化的眉眼轮廓,只是一月不见,温言看得出不仅仅是个头,温永宁确实还有很多地方变了。长相精致的女孩慢慢垂下眼帘,那双澄澈的眼眸思考了什么,也不为人所知。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温子薄出声打断了氛围的沉默,他指了指无人看守的大门,“这里没人看守,我们又该怎么进去?” 温言看了一眼兄长,初窥英俊的五皇子笑着回望。 “啊,没事。你们跟我来,一般我都不从大门进去的。” 温永宁率先走出第一步,跨过阴影的界限走进阳光中,看着兄妹两人,他大笑。 “你们跟着我就行了。” 温言看着阳光中咫尺之间的少年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下一刻,温子薄拍了拍她的后背,女孩抬头看向信任的兄长,面容英俊的少年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温和道:“走吧。” 兄妹两个就跟着温永宁走了。 “这就是你说的入口?”温言看着面前的高墙一个字一个字,口齿清晰,神态冷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没错,没错,我都是从这边进的。”也不知道温永宁从哪里抬出来的几个大木盒子,哼唧哼唧地拉到温言面前,垒成一个台阶样式的组合,搭完之后,呼出一口气,“来,我之前特意藏好的,还和那个收破烂的抢了半天了,待会你用这个上去就容易多了。” 温永宁说的两句话,没有一个字是无用的,饱含的巨大信息量已经让温言不知从何处开始指正了,可能字字珠玑就是为温永宁打造的。 盯着少年颇为自豪的笑容,温言知道温永宁是真的觉得他的行为没有什么问题,瞬间一股无力的辛酸涌上瘦小的胸腔,生活本来就很疲惫了,天天要防着温子澜那个疯子,可温言万万没想到,最终让她破防的居然是温永宁。 女孩后悔了,刚刚肯定是她眼瞎了,不然她怎么会想温永宁这个家伙终于变得靠谱了一点了。 “你大门不走,让我和兄长翻……墙进去?”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温言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冷静和体统,“这里是将军府,宫里或许你可以乱窜,但若是让将军府中的人看到有人翻墙进来,被发现的话我们怎么办?” “啊,没事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翻墙的,洛将军不在意的。”说完还怕了拍木盒,温言清晰地听见着木盒发出的吱呀声,被温永宁这么一拍,不知道多久存下来的灰尘都被抖落下来了。 温言眼瞅着温永宁自然地收回手,接着一脸自豪地和她说,“阿言,看,多坚实牢靠的木箱子,不愧是我花了大力气,艰辛万险地才拿下的胜利品。” 确实长进了不少,关于厚脸皮这块。 “你?!” 温言还没说出下一句话,一股离心力让她离开了地面。下一刻她就站在了温永宁刚搭建好的木箱子上。 “……” 温永宁往下利索一跳,回过头看她,“别怕,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你试一次,没事,有我两在下面接着呢,哥哥不会让你受伤的。”温永宁口中快乐的语调,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偷油成功了的黄毛大狐狸,后面要是有条尾巴估计赚转得比宫里养的那几条猎犬还要快。 温言直直地站在木箱上,看着满面笑容的犬科少年,当事人立刻后悔了,别问,问就是温言后悔刚才没往更脆弱的地方加点力。温永宁的亲身力行让小殿下定下了一个人生目标,等她下来之后,她要锤爆温永宁的腰子。 可惜的是她现在还做不到。女孩收回眼神,缓缓靠在后面阴凉的墙面,些许的凉意透过衣裳放大了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身体从里而外升起的一种感觉,微妙得让温言绷紧了手指,双腿隐藏在衣物下,幸好衣袍宽大,无人可以看见她微小的颤抖。炽热的情绪已经退却了,温言没有第二次往下看的勇气。女孩的脊背往后贴,这堵高墙是她现在最后的依靠。 就连温子薄也不知道的一个秘密,温言她天生对高处有很强的抗拒感和恐惧。 就连温言一开始也不知道,直到有一次温子澜他把自己推到高阁中,那个空间只能塞得住一个半大不小的成人,墙面的地方是镂空的窗雕,那时还是冬天,细密的寒风裹挟着雨雪能覆盖掉任何一处,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果没有被发现,那只有一种结局等着她。 温言虽然年岁小,但她知道自救。 她想大声呼喊,让人听见来救她,但她挪到窗边的那一刻,无意间往下看的第一眼,温言感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恐惧,这里太高了,高到她看不到地面,高到她以为能碰到廖薄的云雾。温言看到了白色,也只能看到白色,哪里都是白雪,皑皑的白雪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冻结一样。温言发现更不妙的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比吹在她身上的刺骨冷风还要让她害怕。 后来,她被人找到,先帝发了很大一顿脾气之后息事宁人。温言烧了半个月,也是那次体弱的身体更加受不了冷。 就算这样,到现在为止温言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畏高。 所以,现在也是如此,她想只不过是翻一个有三个温永宁高的墙而已,对她来说,绰绰有余。 屏蔽掉温永宁下面的加油声,只能让她火气更大,温言吐出一口郁气,转过身,头上最高的位置和她现在站的高度差不了多少,伸个手就能扒住上面的瓦片。 第72页 温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脚下用力把自己顶了上去。 “哦!不错啊,加油,待会儿落地的时候小心点脚下。” 温永宁提醒了一句,温子薄站在下面,看着最上面的女孩,微微蹙眉。 是他看错了吗?刚刚阿言脸上的那个表情。 温言没管下面大吵大闹的某个人,她只能一点点挪动着把自己全部的重量压在砖瓦上,只不过这一个动作,锦绣衣服上沾染上的灰色越来越多,她也慢慢压不住越发加快的心跳声。温言想都不用想,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 咬着牙撑起自己,温言暗骂道:这个混蛋…… 确实混蛋老天爷就是为了让温言记住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好巧不巧温言脚下的一块砖瓦突然裂开了,像是连锁反应,连接在一齐的瓦片也一样裂开了,等温言注意到事情不妙的时候,她已经失重了。 什么,怎么会…… 下落的那一刻,温言看到了万里无云的蓝天,柔软的微风拂过她的全身,世间万物在她的眼眸中放慢了脚步,就像时间解开了锁。女孩看到了一只白鸽直直飞过她的头顶,自由翱翔的飞鸟,只不过扇动了一下翅膀就没入了云中,可温言觉得它是飞去了自由的国度。 在护着头迎接最后冲击的最后一秒,女孩在想,她要是有一对翅膀就好了。 白色的羽毛彻底消失在蔚蓝天空的最后一秒,琥珀色的眼底失去了一切。 但…… “你没事吧?” 飞鸟回到了囚笼中。 第31章 “……” “殿下!” 眼睫微颤,花圃前的那人终于转过头来,洛寒珏咽下话,她望进那双眼眸去看,里边已经没有她刚才看到的恍惚失色了。 洛寒珏的心定了定,她为等会儿的事情有了准备。 温言看着洛寒珏,表情更像无奈:“怎么?你为什么要一直叫我。这么近的间距,你这声量高得快把我耳朵都穿炸了。” 立即,洛寒珏就给了个说法:“殿下,再往前走就要进亭了。”看出少女的不解,女将话头松动一下,再开口时声线冷冰,又像极了警告。 她说: “我们应该止步于此了。” 只是几个字,温言却听得不自觉皱起来眉头, “哼,你这说得真有意思了。这亭又有什么不好进的。这园里都是正常开放,就算不是本王,但凡入园的,随处都是开放的公众场合。”温言奇怪,她不明白洛寒珏说这话的含义。 接着,女人就抬手往温言的身侧指了指。 小王爷的视线随着去看,那处草木茂密的地方立着一块实在不显眼的石碑。 看清上面的刻字,温言就了然了。 ——求缘寺。 回过神来,少女也明白了洛寒珏的意思。 也不知是谁想出的法子。 以这凉亭为入口,打通了这百春园旁边那座坐势低矮的山丘,一道长长的山路就连贯出来了。 山那头,是一些废弃的寺庙。 而“求缘寺”,更是词言统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了一群信男信女,传言说山头上有一座很灵验的寺庙,只要在寺庙背后的那棵老槐树上挂上姻缘符,满上足足三月,月老就会连上那交结的符,命中的红线就会缠绕。 自此,挂上符的有情人就可以永永久久不分离,白头偕老至余生。 很有趣的说法,可惜某个坚持身体力行,实事求是的榆木脑子总是对这些虚妄的东西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就是一群闲的无聊的文人骚客话本里聊出来的臆想。 温言看着那石碑上的青苔,苍劲古朴的刻字,都是岁月悠久的痕迹。 她有些不屑,倒是这些能证实那些事情也不是空口无凭出现的胡言乱语。 身后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同侧了,却没发出一点声响,温言早就不惊讶了,稍稍偏头,细软的发丝微晃,她透着这点间隙观察起女人的反应。 温言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洛寒珏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尤其是现在并肩站着,那股疏离冷却的气场更甚,比她值得称道的冷艳还要锐利伤人,不可无法接近。 没有任何异常。 温言转动眼珠,她在自我分析利弊,这种男女去的地方她们也应该离开了,剩下的时间里还有很多处地方没晃过,难得抽空出的一天,在这里耗时怎么看来都是不对的。她一点点想着,眼睛一眨不眨向旁看。 可惜袖下的手指攥得齐紧。 只不过一小会,她就想得多了,心里充实了一片混沌,乱麻一样的纷纷扰扰。 温言看着女人明晰的侧颜,她只觉得后脑那块旧伤像是有人在上面拿着小锤敲,一点一点地,就这样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脱出了口。 洛寒珏有些怅然地闭起眼,以往做了那么多的事,亲密暧昧的,可惜到了计划的这一步,她莫名生出了胆怯的软弱,洛寒珏只觉得比起温言的嫌恶拒绝,还不如就此结束计划。 女人摸着袖腕粗糙的纸面,只是有些可惜了先前求来的符样了。待洛寒珏再睁眼,比起她的退却还要快的,是那个年轻的声音响彻在耳畔。 “我要上去看看。” “洛寒珏,你和我一起去。” 洛寒珏一怔,神色瞬间动容。 第73页 紫眸晕出的幻色,是一种能得让人头晕目眩的美丽。 阵风拂过来,她转过头也只能看到先迈出一步,早早走上古道石阶的那抹袍角了。 良久,低低的,悦耳拨人心弦的轻笑随着风被带走了。 温言一股气地往上走,她都惊讶于自己的冲动,但不知为何,温言挑衅出口之后就有个声音在心底回荡,冲动往上涌,伤处的酸痛却给了温言气力。 所以,温言说出了口。 它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想要却不说出口的话不去做的事情才是错误,若真是如此,她必然有一日会为自己的犹豫,只此一刻的迟疑抱憾的。 年轻人的眉眼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张扬耀眼,温言浑身带着蓬勃的生气,她其实现在痛得要死,腿都打颤,可是温言脚下步子没出错了,相反,要是温永宁在这里,她说不定会和这家伙斗一斗速度,看谁先登顶。 说不定,会把世子爷惊得慌张了。 只是这样一想,安王殿下喉管里就抑制不住地震动,好看精致的眉梢都带上了几丝温情。 两侧树影迷重,还是大好阳光,幽静漫长的古道上,温言放开了声大笑着,不管不顾地,她向着最高的那处走。 虽说地势低矮,但也是实打实的百千多打出的硬石阶。 温言脚底铺着绵软的垫也没有豁免于难,她避着跟上来的浅白身影,自己找了处阴凉地活络着脚腕。 刚才走得有些猛了,她抽着呼吸,麻劲一点点缓解着。 系统像极了狗腿子冒泡了,“宿主,要不这次我……” “闭嘴。” “我觉得应该会……”成功的。 在温言无言的压迫下,系统声音越来越小,它只能含泪退场,也明白以后它引以为傲的A级电疗手段再无用武之地了。 温言呼出一口气解决这个隐患之后,她抬眼向前看去。 洛寒珏静静站在坛前,她眉眼沉静得不可思议,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温言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明白洛寒珏不比她那般累,她那处的阳光也没这里足。 不,换个说法。或许是破落的寺庙也是怜惜美人的,连带着那团团斑驳的光影硬是绕开了白衣的周身,倒是一尊被香火焚烟浸满的坛沿上撒满了艳阳。 那抹光辉不能让人直视。 温言直直地望着那处,手上的动作加重了。 麻劲来得凶,去的也快。 温言走得大步,几乎前脚跟后脚,从旁边的座上取下香,擦着那冷香悠悠道:“还不进去了,只会在外面呆看着,佛祖可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没听到洛寒珏的回答,温言就率先走进了庙宇。 那抹占据了洛寒珏眸中所有思绪的身影逐渐没入庙中,女人敛下眼眸,嘴角轻巧上扬。 其实已经实现了啊…… 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不出温言所料,这个寺庙破败得一目了然,虽说根据那坛里香灰的量不少,但处处破败的瓦砾,一路走来无人修缮过的长阶,都说明了一个道理。 这里被废弃很久了。 但她能走到这里,还这般顺利地找到了传言里不显山露水的“求缘寺”,温言眯起眼,她想起这一路洛寒珏倒是话格外的多了,也隐隐地几次方向决定好像也是她先开口询问自己意见的。 初春的雀鸟总是叫的格外清脆,越是孤寂的地方也更是脆响。 半晌,空阔的庙堂前只闻一声轻浅的哼气。 温言不再去想了。 因为洛寒珏也走了进来。 她把手里的香烛递过去,少女用着清朗的声音说:“求佛拜香,要本王教你步骤吗?” 洛寒珏接过来,蒲团前倒是有一处晃荡的火光,倒也奇怪。但她手上的香和她一样沉默尽责,在烛上悄悄落下,古朴的端头变得灼红,一根,两根,三根,皆是如此。 三缕青烟寥寥燃起。 温言挑眉不言了,也算收起了花花心思,嘴上也敛住了。 佛祖当前,她虽不虔诚,从不心向佛往之,可有这么一个信者面前,温言有足够的尊重。 第六道细烟升起的时候。 慈悲的佛祖面前,空阔无人的寺庙中,这处无人知晓的传言中。 有信者托付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虔诚。 温言也闭上了眼,膝盖下的蒲团不算软和,刚才还覆着薄薄一层灰,这些总要被她挑三拣四的细节都荡然无存了。 奇迹般地,她捏着那三根细细的香,鼻尖嗅着灰烬的味,温言却是心境通明极了。 温言在想,是真的往细致认真地去想她会有什么愿望呢。 衣食无忧,富足生活,烦人的多余也不过是朝堂上的那些个腌臜事,可是温言不觉得那些事情值得她这样一跪。再说,佛祖面前,恶俗的世间烦扰怎么看都是入不了空门的眼的。当然这都是她自己的臆测。她没读过佛经,情爱世俗还没那么多烦恼,倒是温子薄喜欢读那些经书佛传。 那别的呢? 不为其他,为自己呢? 温言咬住口腔里的软肉,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下去了。 可是啊,她取了六根香,平分各半,佛前求香用三根,皆为自己所求的。 既然如此,有何不可呢? 或许这是佛祖落下的慈悲。 第74页 所以,这个细小念头冒出的瞬间,温言眼皮一颤,她知道完了,一个始端的结束必然会像野草般疯长扎根出现,也只能由着一把燎原的火才能烧得一干二净。 就像现在,洛寒珏的脸伴随着脑里的存在感越发强烈。 所以,可以吗? 反问没到第二遍,温言脆弱的眼皮动弹了一瞬,因为她的手指被落下的香灰炙到了。 现在小王爷知道了恼人的事情了。 她睁眼了。 “殿下,走吧。” 温言“嗯”了一声,懒懒地抬着眼帘绕着门槛跨出去,事情已经完成了。 洛寒珏走在她身前,今天特意穿的白衣缥缈,温言只是落后几步,她看着飘动的袖袍,看着女人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下的身影。 她站在最高的始端,姿势居高临下地张口问道:“你不去后面那里看看?” 洛寒珏没回头,倒是笑意的声音回来了:“寺庙不过是求佛的地方,这里也就这一处的佛祖,去后头有什么意思?” 温言嗤笑出声:“你个适龄女子,不去看看求姻缘的灵,在这里跪拜了多久的佛,还少这点时间多走几步路吗?” 洛寒珏就差被人明指出年岁大了,她还是没有生气,估计是心情格外的好吧,温言高处看过去,转身过来的女人向来平直的嘴角都上弯了,严肃庄重的人一旦卸下一点防备,露出的柔软总会让人昏了头。 就比如,温言又是直言快语:“走吧,算是本王感兴趣,这点时间,你个臣子,不会都抽不出来空吧。” 说完,少女转身就走,掩住了耳根的那抹红。 后山那片果然是更加的混乱,老槐树也不愧是古树,即便这里荒废到快成了阴间处的客堂,暖阳一照,丝毫没了高大粗节的压迫,那漫天飞舞的红丝带也不像染血的白绫了。 温言环视一圈,微微咋舌。 她算是没想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还真是被人当做寻得姻缘真爱的宝树了。温言看了最近的一个飘动物,上面确实有几道模糊的字迹。 依稀可以辨认得出梁朝字体的规格。 “这些人是真的觉得把名字绑在一起,拴在树上就可以得到忠全一生的感情了吗?” 温言迈着步子在这条条索索的布条下走着,头也不回地说着,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冷意。 系统看着宿主,它倒是有些好奇了,其实很多时候,温言和古代的思维可以有很多碰撞的地方,从接受它的存在,点点滴滴到许多,就算是看那些电视剧,可能本人都没有发现的,系统却发觉自家宿主对于一些奇怪的简语接受力度很顺畅,即使它还没开始解释,下意识地温言都能解释得一清二楚,简直,像是完全没有交流障碍一般。 刚才温言说的,和她现在心里活络的一大堆思绪也是如此。 洛寒珏轻声:“殿下,觉得不可能吗?” 温言拿住一张摇摇欲坠的,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都说事间难得两全法,自古都说忠孝难两全,能看出的品行都是如此了,那虚无缥缈的情爱这悠悠天地里就连聪明人都不敢大言不惭说得绝对,靠一棵树,一张红符,两个名字,情谊要是如此简单,何来那么多的是是非非?” 后宫里的女人不都是这样,于贵妃,柳氏,就连那个小皇弟的生母也是被文帝打入冷宫里疯癫了半年投井死了的。 争宠,争宠,为了子嗣,什么手段都想的到。 温言嘴角挂着冷寒,讽刺笑着。 她松开了手中的名字。 那个颤颤巍巍的于字终于被风吹落了,惹上了灰扑的尘土。 温言顺着道,踩上破碎的落叶,碾碎了一片狼藉。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跟随的女子袖袍中落下了几片碎裂的红符。 如同被断落的红线一般,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些忙了,晚到了,刚刚才暗搓搓写好了。 第32章 走走停停,日照三竿转到最足的时候,相比较早晨,踏青的人来了不少。 除了刚才那突然的转向,整整半个白日,但凡花骨包里绽开的,温言全看了一遍。 然而都没有什么稀奇的,对她而言,这园里的和王府里那些特意从朝都各处寻来的稀罕物作比,根本是排不上名号的,甚至是花匠看了都摇头的地步,这些花在王府里唯一的下场多数会被连根拔起当做其余的花肥作物。 但温言还是游园了全部,她一朵朵看过去,烦闷缓和了不少,这些狂乱生长的花木不比专人修剪的精美,但多出的那种野性肆意美,是温言讨厌不起来的感觉。 靠着这点,她忍着作呕的旧忆待到了现在。 馥郁浓密的绿荫下,温言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棵望不到头的苍叶树。 巍然矗立,树根盘结,四处伸开的树枝像是要把天空笼罩住,仅仅光看样子就知道这棵树的年头不小了。 也确实如此,仔细算算,要是万物有灵,说不定这苍叶就是百年过数的老祖宗了。 温言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可笑意消失得也快。 现在,她正仔细着眼下的一块树皮纹理,眸中焦距都聚成一点,不知多久那对漂亮的眼珠才转动起来,温言慢慢抬起手向前伸去,掌心传来树木特有的冰凉粗糙感,她开始轻轻摩挲起表面。 第75页 树下,温言就这般静默着,垂眸不语。 风吹叶动,树影交错,苍叶婆娑,天地悠悠之间万籁俱寂。 突然,温言开口发问。 她说:“这树,会枯死吗?” 一不指名二不道姓,如果系统看这里只有洛寒珏在,它只听温言那个语气还以为是自问自答。这白胖团子又一次看了眼自家宿主直线下坠的情绪线,也不禁担忧起来。 王爷,怎么会突然心情这么差了? “臣不知,只是这样年岁的树木应该是很难枯死的。”洛寒珏揽着被风吹拂开的衣袖,脸色平静如水。 温言没回头,像是不在意旁人的说辞,又是自顾自说下去。 “这棵树在老祖建国前就存在了,历朝历代不断更迭,倒是这树是越长越精神,还有不少人觉得这是一颗神树护佑王朝无病无灾,每次到祭拜的日子,这里总是热闹的。”说到这儿,温言沉静的表情变化了,理应是跋扈嚣张的五官也终于生动起来。 少女收回手嗤笑一声,果不其然薄唇微启就说出了大忌的浑话。 “就连先帝也常在这里祭拜以求长命百岁,到最后不还是……” 总是及时又起的春风轻柔地模糊掉词尾最后几个字,随后消逝在虚无之中。 温言转过身看着她,洛寒珏面色如常,也看不出什么门道,还是和平时一模一样,她不关心洛寒珏听到了没,就算听到了也无所谓。她说话也不总是说给活人听的,只是有些可惜死人也不能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她大逆不道。 所以,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的。 和佛前跪的一样,对于她们来说,应该也是无谓的。 “回去吧,本王倦了。”她想回去了。 好烦啊…… 温言抬步往女人身后走去,她莫名憋着一股子气,也懒得去看别人的脸色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的右手被轻轻笼住,圈住她掌心的手没有用上任何一丝力道,温言根本不需要用力就可以继续往前走,可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洛寒珏第一次主动牵上她的手。 清冽如泉的嗓音冒出的字眼一个一个地敲打进温言的耳畔,黑白之间的距离明明如此之近,可温言附耳仔细去听,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温言让洛寒珏再重复一遍,白衣美人看了看她又说了一遍,这下她才看着女人的唇形分辨出来了。 ——殿下是讨厌这颗树吗? 不喜欢,三个字脱口而出。 虚握的手指像是被针扎刺痛到了,温言察觉到面前的人退却的意动,和往日吐露话语一样没有犹豫,她往前一步直接抓住后退的那人,交缠十指,掌心和掌心彼此相扣,熟悉的体温又缠绕上温言的心房,她稍微安心了些。 温言看着洛寒珏的眼睛,她踌躇了一瞬间。 还能说什么吗? 咫尺之间,被挽留住的女人显然是认真极了,温言早就发觉了,洛寒珏每一次都会这样,总是能耐心听她说的一词一句。明明不过一月的时间,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洛寒珏留下的痕迹。 熟悉的烦厌翻涌,情绪或许是这世界上最不讲道理,最不可理喻的弱点了。 谁也不能豁免。 温言凝视着这个人,这个她总是猜不透意图的女人。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呢?总是出现在我身边,全然一幅习惯我所有步调的样子一直迁就我呢? 温言咬着牙,困惑不断冲击起她的烦躁,眼尾都带上了紧逼的红意,她突然有了太多的话想说。 可惜还没等到她开口说出第二句话,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温言所能见的目见范围里,出现了破碎的剪影。 开始只是说不出话,然后在系统疯狂的警报下,温言失去了外界的目力。 莫名出现的场景言语扎堆一般出现在她的大脑中,这感官不断刺激着意识防线,温言想要看清这些碎片,可精神刚一集中,从神经末梢突起的剧痛就麻痹了她的感官。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击,炸得温言的耳道嗡嗡直响,少女咬起嘴里的软肉。 系统在意识海中不断发着警戒声,一边喊着:快停下来!宿主,再这样下去,你就要透支过去了! 好像是系统在说话,冷汗悄悄附上了额角,可惜温言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了。 艰难地无视掉脑里系统频繁发出的呼唤,温言用着最后一点意识选择去看另一个黑白世界。 她用上了全部的气力,但那些零碎又陌生的片段,温言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彩色的光晕,越是想要抓住那些碎片,彩色的光晕就离得自己越远,这好像就是温言她怎么样也触及不到的彼岸,无形之中仿佛是有什么力量在阻隔她去看那些碎片。 可既然出现了,一定是有理由的。 温言不畏鬼神,只信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因果。 神树的一片落叶掉落了下来,擦着手背一晃而过。 恍惚之间,温言低下了头,一双紧紧交叠的双手,都是一样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细密的阵痛还在持续,可温言都觉得好笑,她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分神。但偏偏这双手让温言想起了上次逛街的时候,也和现在一样没什么不同,她牵着人往前走。 因为不这样的话,洛寒珏就会缩着手,自己稍有一个没抓紧,这人就会像一条溺水的游鱼划走。 第76页 温言想笑了,可遗憾的是脑里的刺痛让她聚集不了精神,越来越多的斑驳黑影在她视点上出现,占据了面前那张赏心悦目的脸。 “你别皱眉啊。”少女压着颤抖的声线,想要说几句风凉话的力气也没了。 这么好看的脸就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 一瞬喘息的空隙之间,温言好像又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很急促,可是无序的投影还存留在她的视点上一一划过,温言闭上了眼睛用上了平时和系统沟通的意识力,然后一头扎进了这些碎片中。直觉告诉她,错过这次机会自己就会失去什么东西。 温言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自然没有发现嘴里蔓延的血腥味和指端传来的湿润,被她环抱的那一个人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只是像一颗树木一样站在原地,忠诚地用自己的力量支撑着另一颗摇摇欲坠的苍木。 熟悉的窒息感锁住了温言的喉咙,她依旧在下潜,幸好水淹的最后一秒,她终于得偿所愿。 她看见了,交叠的双手,听见了清脆坚定的言语,最后的是……一晃而过的青涩面庞。 刹那间一个细碎的声音动响了,随之所有的画面消失了。只是短短的一声,就像是瓷器破碎,又像是叶落无痕。 就当她脱离这片海洋的最后一刻,温言听到了一道和系统感觉类似却完全不同的音质。 清晰古怪,温言咧着嘴角,她想这一切是不是她也发了疯。 “恭喜玩家打开存储点,请问需要打开第xxx次的存储记录吗?” “恭喜玩家打开存储点,请问需要打开第xxx次的存储记录吗?” …… 这个声音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温言没有抬头去看洛寒珏的表情,软绵的肢体挂在她的脖颈。温言能感受到自己感官各处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松开口腔咬住的软肉,舌尖无意识划过去,是腥甜的味道。 “玩家无反应,自动默选,记录载入中……”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抓紧手中紧握之物,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有一片冰冷雪白的衣袖。 温言闭上了眼。 传说神灵化身的苍木下,女人温软的躯体把她密不透风地环绕起来。 黑与白如鱼得水,密不可分。 这是她昏迷后最后的记忆。 或许人生就是祸福相依,在差点濒死的昏迷中,温言轻易地找回了失去的记忆。 总而言之,就在这几个时辰里,温言已经知道自己失忆过,然后她也知道了所有事情。 关于自己的落水,关于那场高烧的真正原因,当然,她也知道了自己那次被洛寒珏狠狠拒绝过的羞辱了。 十分地,清晰且真实。 醒来之后,已经是晚上的事了。 温言脸色苍白地依靠到床头,蹙眉看着就差扑到她脸上的汤药,别开脸想离那冲人的气味远一点。 “殿下,药必须得喝的。”浅椿服侍在跟前,端着汤药耐心劝说却也没有一丝退让。 “如果你指的是这团黑到反光的液体是汤药的话,我觉得喝下去才会有事。” 温言心里冷酷极了,要是再不拿出自己主人的气场,可能今晚就过不去这关了。她正准备张开口继续严词拒绝,敞开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的目光都被门口的动静吸引。 洛寒珏换了一身便利走动的衣服出现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两人,轻声说:“我可以进来吗?” 温言看了浅椿一眼,干练精明的侍女回了一个微笑,歪了歪头回视她,一幅无辜的做派。 温言当然是不想的。 可惜还没等她躺倒,她就看见对自己宣誓忠心的好侍女就拿着手中的汤药走到门口,温言心中预感不妙,也确实如此。 浅椿紧着三两步就走到洛寒珏边上低声说了几句,距离有点远,温言这个角度也看不清他们的口型,索性闭上眼,躺在榻上放空自己。 她现在只想当个咸鱼了。 没过多会,门口有房门被轻轻关起的动静,温言没睁眼。 内寝地面铺了一层西域那边进贡来的绒毯,冬天走得暖和,还是她特意安置的。进出的脚步声只要不刻意走重,都不会被人察觉。虽说这点现在对温言不起作用,她的五感比起之前更灵敏了些,耳朵动了动,她就能听到细微的走路声从门口那边过来,然后就消失了。 洛寒珏离她很近了,那股药味冲得她干耗时间的心情都消了不少。 到底温言既没睁眼也不张嘴,她就这样耗着,说实话温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很快,细碎的脚步又出现了,只不过越变越轻,直到耳朵再也不捕捉不到一丝声响,温言才睁开眼看着床榻上方的雕饰。 她扯了扯被褥拉过来,放松下来。这么晚,猪总是比她睡得早了。这么想着,疲惫的困意也渐渐上涌,明明白日睡了那么久,但一想要睡觉,睡意从来不欺骗人。 温言眼皮下垂,上下碰了几次,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困得那么快,小王爷迷糊地想着可能是浅椿点了助眠的熏香了,还挺好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已经下沉到精神无法抵抗的地步,温言终于放松自己不再抵抗。 床榻上发出的悠长又清浅的呼吸声,除此以外屋内,空无一人。 洛寒珏重新回到房中,闻息之间多了一抹呼吸,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手里端着新熬煮的药慢慢走到榻边。 第77页 撩开纱帘,一张安静乖巧的睡脸映入眼帘,女人把手上的药碗放到一边的案桌上,可能是气味的原因,小孩沉静的脸色变了,眉目紧缩,洛寒珏把药盖上,放远了一点,这才好点。 仍然是个难伺候的主。 洛寒珏摸索了一下床沿,慢慢坐下。屋内暖气足,还点了香,温言的额角隐隐出现了一些汗珠,她拿出手帕轻轻点去,带有湿气的长发披撒在肩头,随着女人的弯腰落下几缕。 浅椿为她在王府准备了新的衣物,挽留她在府中住下,洛寒珏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浅椿一脸忧愁地说殿下希望醒来之后看见大家都在,万一缺了谁殿下的心情一定不会很好。 洛寒珏也是洗完澡就听说侍女说王爷睡醒了,一进门就看到小孩苦着脸,她瞧见浅椿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药,她也舌根发涩。 浅椿看见她过来就把药塞到她手里,让她把药给王爷喂下去。 洛寒珏有些犹豫,她没能上前,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温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些什么。可是等着等着,洛寒珏摸到手里的药汤都等凉了,她就出去再热了一碗,回来就看到床上的人真的睡着了。 那白皙的额间汗又冒出来了不少,也不知道怎么睡得这么个睡相。 洛寒珏把盖到嘴巴上的被褥往下拉了拉,拉到锁骨,又看看四角有没有露出缝隙,屋里暖和,但漏风还得风寒,就要喝更苦的药了。温言打小就不喜欢自己泡在药罐子里,虽然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喝药的时候都是一群人轮番哄着小孩,温言也不发脾气,就是不张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人看,漂亮极了。 那时候就很乖的。 虽然这些是温永宁以前告诉她的,说温言有几次来将军府前好不容易把药喝下去,洛寒珏想着那几次小孩恹恹的小脸,无声地笑笑,又看着面前清俊苍白的面容,两张脸渐渐重合在一起,冰霜似的眉眼融化成一团春水。 眉梢温柔的女人看着,那些只有她自己还记得的回忆在脑海翻涌。洛寒珏捋了捋少女额前刚被汗濡湿的碎发,低声说:“果然还是一个小孩样,小时候不喜欢吃苦的,要人哄着骗着,怎么现在大了还是这个德行。” 唯二的活人还在睡着,自然没有人能回答她的自言自语。 洛寒珏悄悄地用手按压了一下颜色浅淡的下唇,软软的,像她平日里喜欢吃的团子一样,还有点弹性,小小的唇珠压下去就弹了回来。难得幼稚,洛寒珏还真的就反复往来,她乐此不彼,但恪尽职守的女将还没忘记喝药这回事。 温言这边也睡得不安分,她总感觉着有什么东西在她嘴巴上一直按来按去,虽然今天她睡得快,但一向睡眠不浅的人对外界的动静还是有反应的。 她睁开了眼,就看到一根手指在她唇上作乱,看着就眼熟,估计也是脑子有些迷糊,咧开那口小白牙,“啊唔”一下就咬住罪魁祸首的根源,小虎牙的尖端磨着一个指节,舌苔上传来熟悉的摩擦感。 洛寒珏想要抽出手指,刚往外抽离小孩就追着不放,活像咬住耳钩又不放的馋鱼一样。身体不得不前倾下来,凑到还迷糊着的某人耳边,无奈又宠溺地说了一句,“放开,很脏的。” 温言听到熟悉的声音和瘙痒的呼吸钻入耳中,也一下清醒过来,理智归位,冷静分析了一下面前的形式。 很快,她得出了结论。 好啊!洛寒珏,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想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图谋不轨!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这一章其实有蛮多伏笔的,可能会对后面很多的走向有不一样的解释,希望到最后的时候,我也能把这些顺利都写出来吧。虽然估计真的会满够呛的,感兴趣的话大家可以能一直支持我。 第33章 屋内的暖炉卷着熏香的气息,烘得初春最后那点凉意也消了,晚星璀璨,揭下了夜色的面纱,白日的喧闹被屏息的劳作消退一空。 今日却相反,像是命定一般,这片寂静里终究会有声响热闹起来。 无人撩拨,总是自然垂落的珠帘突兀地晃荡起来,这些精贵的晶石都是些王府内侍者为了最尊贵的主人精挑细选的珠子,每一颗都是从雪顶矿处最深的地方敲下,打磨。 大多的声息都似流水惊竹般冷浅,总带着点冷色的调度。 清脆圆润的玉声很快就歇下去,只可惜那声息还是没停。它尽力了,所有的冷色也藏匿不住身后床榻上不小的动响了。 温言很困。 她全身都被暖意包围着,熏得她困意不止地翻涌,可她合不拢眼,即便温言早早决定冷却自己的热情,但眼下她的困扰也实在是做不到无视的程度,就像没有一头狮子能容忍领地里出现的另一只凶兽的侵扰。 她有些埋怨,咧着那口小白牙就对着这胆大狂妄的贼人用上了些力气。 不信你这次还不松手。 然而本人都不知道的是,此刻记起所有缺失的少女比起以往居然多出了一点适龄的天真和幼稚。自然,某位自认为用上凶利眼神的小王爷所作的一切其实都可以归类于撒娇中。 被动指定“撒娇”对象的女将看着小孩瞪圆了那对猫猫眼,澄澈的眼底满是控诉和不满,眉梢却扬着少有的得意娇俏。 第78页 她沉默了一瞬。 然而命运和巧合时常交错发生。 就在洛寒珏准备迁就着某人弯腰的这一瞬间,未干的发梢上早就支悬不住的一串水珠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湿漉漉的一条浅痕恰好垂落在了少女白皙的皮肤上。 这动静惊得底下那人差点慌张脱口一句,好不容易才咽下涌到喉头的话。 人体暖热自然把这点水珠轻易就抹去了,水痕都没留下,更不用谈及什么伤害了娇嫩的尊体了。 洛寒珏垂眸看着那颗浅淡的露珠张牙舞爪地彰显存在,在白嫩的脸颊上从浮起到没入,直到最后消没在空气中。渐渐,她放缓了呼吸。 温言不适地攥紧了被褥下的手指,忍了又忍还是使劲地皱了下眉,那凉意砸在了她眼尾,明明不是多敏感柔弱的位置,旁人眨巴眼就没事的点,但温言不是这样的,她眼圈周围就是碰不得,以前多揉一点,眼尾红意是根本压不下去的艳色。 正因为这点,很大部分关于安王的传言中总也缺不了对部分谣言的夸张。说什么和花魁的一夜春风,安王府内又藏着多少的娇美人独自享用。 这些阴暗总是数不清道不明。 洛寒珏把温言的小动作收入眼中,好笑之余她也慢慢压住心悸,其实不止是温言能感受到指腹的粗糙感,洛寒珏的感受也更直观。 别看她现在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她现在根本不能也不敢动,都说十指连心,指尖传来的湿润感直通她的大脑,本来就居心叵测,这一遭让洛寒珏更是心痒的不行。 可一看着温言苍白的面容又不禁心软下来,她又能怎么做呢? 洛寒珏缓着口气轻声哄着:“殿下,放手吧。” 温言冷意从心火怒起。让放就放?当她这么好说话。 温言骄傲地抬颚还没等到说什么,下一刻入眼她就看清了压在她身上这女人的面容。 突然少女瞳孔微颤,洛寒珏眸中的情绪几乎踊跃而出,无奈,厌烦,急切,这似曾相识的目光就像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了温言的脸上,直接抽出那些被层层挤叠的怒意,戒备的心防被撬开,酸涩的旧忆仿佛泄洪一般急不可耐地把她拖进那场羞辱中。 冰寒冻骨的雪地,无晴压抑的灰空,红色斑驳的血迹…… 回忆排山倒海压过来,冷颤缠上温言的脊梁,打得她想吐。 温言心底有什么在逐渐落空,她敛着眸中寒光,她也明白,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变的人只不过是她,竟然会如此幼稚愚蠢。 明明当初遭受那般践踏羞辱了,只不过在洛寒珏的几次好脸色哄骗下,她居然还会觉得这个女人变了。 温言简直自嘲到想作呕,她到底在想什么,洛寒珏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是一个眼高于顶的冷血家伙,和洛叶冰一个德行的家伙,同一条血脉连生,她是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温柔的? 那般居高临下地施舍一般把她满心欢喜亲手织结的同心结碾入尘埃的。 是谁呢? 她所有的情怀与憧憬,几年的时间都是一场笑话而已。 少女偏偏头,让人看不清额发后面的光彩,只不过一秒,洛寒珏突然眉头紧蹙起来,她饶有深意地看向榻上的人,指骨那一圈钻心的疼,这个疼感应该留下了血痕了吧。 真会咬啊…… 温言忍着舌尖被勾拉的刺痛感,抬眸挑衅似地看向身上人。 会怎么做呢? 身上人浓密的长发垂落下来,还凑得极近,呼吸之间淡淡的皂香气呼之欲出,温言一怔,出现的思绪有些突兀。 刚刚,洛寒珏是先去洗浴了吗? 这样想着,舌尖突然又被刺痛了一下,温言略有吃痛地松开口,没注意手指抽出带出的晶莹,没入被褥之间,只留下浅浅的湿痕,要是被温言注意到了,又要嫌弃一番了。 “你这家伙,居然用指甲划拉我?” 短暂的痛感消去,齿尖划过舌苔上浅浅的月牙痕迹,温言也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了,先发制人地责问,仿佛率先动手的人不是她一样,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洛寒珏看着都快气笑了。 既然要装,那都装得像一点好了。 洛寒珏垂下眼睑,压下眉梢,音色低沉诉说道:“臣刚刚已经多次劝诫殿下了,这种行为有损殿下的威仪,而且还不甚健康,可殿下就是咬着臣的手指不放,万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要是被别人看到了,臣自当万死不辞。” 语气戚戚,好像温言就是那一个对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又把所有过错推到别人身上的恶霸一样。 “好啊,没想到将军还如此巧舌如簧,本王还是第一次见识呢。”温言舔舐着尖尖的虎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若是清醒也不会随意去吃别人的手指,更不要说还是洛寒珏这个家伙的,她一清醒那指头就在她嘴巴里了,难不成她还会专门去抓人手再放到自己嘴巴里才能安心睡着不成,果然这个女人就还是喜欢戏弄她,看她出丑才会高兴。 温言冷笑以前自己稍微碰到她一点,这人就恨不得把自己身上那块皮搓下来,现在装成一个大尾巴狼还想倒打一耙。 温言看着洛寒珏说完刚才那些话就静静地端坐在床沿边,神色浅浅地看着被褥,经过刚才一通,温言现在才有余韵去仔细看人,今晚的洛寒珏看上去和以往都不一样,略有湿气的卷发难得披散下来,也不知道洗完澡到现在多久了,肩头的外衣有些湿润的痕迹。 第79页 温言蹙眉:“这么大人这么还不擦头发。” 下意识她伸手就想去摸摸湿润的发,但女人微微的回避止住了她下一步的动作,手僵在了半空,温言也是自然垂下手指,死死盯着那人不说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女人抬手不自觉地勾了勾耳边刚才垂下的长发,露出了圆润的耳垂。 看到这个动作,温言挑了挑眉,她算是知道平日里洛寒珏和坐在她面前这个人不一样在哪里了。 以前洛寒珏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怎么说,洛寒珏刚才的动作,削去了平时锋芒尖锐的部分,揉开了底下的韵味。 温言的视线扫视了一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洛寒珏本来就长得好,只不过平时的戎马军装和战场上的肃杀气息压下了洛寒珏所有的柔软的部分,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只要见过她头发披撒在肩头,低眉浅笑的模样,谁都可以发现这个女人冷硬外壳下的风情和魅力。 不对,当然不可能是谁。 一想到洛寒珏这幅模样会出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对着陌生的男人温顺地微笑,一脸幸福。浓郁的恨意惊诧钩子似地缠绕在指尖,钉入她的骨节,是一种空虚的痛感。 温言死死掐紧手指。 她知道洛寒珏年岁不小了,按理说这个年纪在大梁平民家的女儿早就嫁为人妇,儿女成双,身份尊贵一点的虽然有一定的择偶权,但女子基本十八,家里人会张罗婚事,再不济都差不多有了亲事,洛寒珏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唯一的血亲只有洛家宗族的人了,也是唯一有资格给洛寒珏主婚的长辈。 但洛寒珏绝对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听话地把自己的事情交付给那些人。以前这人就是一副自己拿主意的样子,他们都说温言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温言现在恢复记忆之后,要知道以前洛寒珏才是那个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臭屁样,是他们之间最难搞的一个。 温言眸中冷光闪烁,郁气沉凝在她苍白的眉间。 越发地不近人情了。 …… 一个时辰前。 温言睁开了“眼睛”,入眼是一块快刺眼的斑白,她只能转动眼眶里的眼球,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四肢五感也是失去所有知觉一样动弹不得。 温言平躺着,冷静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异样,静静等待着,似乎是笃定异样马上会消失一样,也确实如她所料,在温言默数到十个数的时候,她的指尖可以动了,三十个数的时候,像是连接上电源一样,身体所有的感觉慢慢地通畅了。 还没等温言起身,空间就变色了,刺眼的白色消退,转换成说不上的一种彩色,但看上去倒也不难受。同时一阵嘈杂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响起,温言去听,凭她的耳力也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词。她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看四周一圈。 很快就确定一个事实,这里除了她自己没有别的活物了。 但她也不着急,毕竟这里还有一个比她着急得多了。 默念到百,那个电流声终于让温言听清说些什么了。 “啊啊啊啊啊!宿主,你没事吧吧吧吧吧——” 温言捂住耳朵,同样大声地回道:“行了,我听得到,别喊了!” 那个电流声又停了,只留下一段滋滋作响的余音,温言刚要放下手,系统的“啊啊啊啊啊——”又卷土重来。 只能捂着耳朵等系统情绪稳定,温言也是第一次听到系统这样,而且和以往所有的脑内交流都不一样,这次格外的清晰,就像是他们在面对面交流一样,她捂住耳朵也难以完全抵御掉声波。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温言才放下手,快速地吐出三个问题,“这里是哪?我怎么会在这?白天那个到底是什么?” 系统一一回答:“这里是我的内部空间。因为宿主白日被未知的信息流冲击到大脑深层了,差一点就要脑神经错乱,我为了保护宿主,就用了我的权限把系统专有的内部空间打开,把您的意识保护下来。” “至于白天那波冲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自觉抵御住了我的讯息追查,但我检查过了,没有多余的病毒留存在您的体内。”电流声顿了顿,滋滋作响的电流有些低落:“很抱歉,我没办法找到那个的来处,也没办法留存它的相关讯息下来。” 温言可没有忘记那个时候有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她的脑中, “恭喜玩家打开存储点,请问需要打开第xxx次的存储记录吗?” 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一问三不知,温言自忖。 玩家?存储点?存储记录? 这些是什么意思?少女心跳快了几分,她感到有什么庞大的压力感逐渐上涌。 温言停止了思考。 “……” “宿主?” 温言沉默了一会,等到系统呼唤过好几次之后才开口:“无所谓找不找得到那些东西,如果下次还发生这样的情况,就这样做。” 电流声低沉沉地回了一个“嗯”字,又慢吞吞地继续说:“那我把您送回去了,过五分钟您就可以苏醒了。” 温言眼底噙满了笑意,表面点了点头就闭口不言了。 白胖的圆球缩在角落,它不敢在宿主面前显现出来,差点让宿主遭遇不测,已经是它最大的失责了,要是宿主因为它没有及时保护好出什么事情,它也没统脸再继续做任务下去了。幸好那些外来冲击没对宿主有什么实质伤害,好不容易等到宿主苏醒,它才放心下来。 第80页 但也改变不了它没保护好宿主的事实,它已经没脸去见人了,只能缩在这里,“呜呜呜”地自责。 在意识体消散的最后一刻,温言看着还没出来过的系统,无奈地笑了笑,高声喊了一句话之后彻底消失在彩色的空间中。 白胖团子听到后,“呜呜呜”得更大声了。 洛寒珏半天没有听到小孩的动静,视线上移,看到温言涣散的眼神,一看就是在发呆。 屋内的烛火摇曳,通室被照明得跟白日无异,但实际上现在已经很晚了,刚才去后厨热药,还有一个厨子守着,但困到洛寒珏来到面前都没有发觉,直到洛寒珏出声还被吓了一个机灵,索性洛寒珏就让他回去先睡去了。 锅里正好备着分配好的药材,洛寒珏对煮药这件事也熟清熟路了,以往母亲的药都是她一壶一壶亲自煮好端过去的,久而久之,那些岁月里,她对用药也熟悉了三分,掌握得火候也恰到好处。 但现在再去,刚才的药已经用完了,她也不知道王府的药房在哪,总归是麻烦的,伸手摸了下药碗,还是温热的,就掀开盖子,端起碗。 “殿下,药快凉了,先喝了。” 一回神温言又闻到了刺鼻熟悉的味道,看到洛寒珏手里黑漆漆的药汤,倔强地偏着脑袋,反抗的意味表现得相当明显。 温言执拗地看向里侧的被褥,咬着牙关,她不信自己强烈反抗,今天还有人能让她喝下这药,说好的不喝就是不喝,她现在的身体其实比稚童时好上很多了。 当初那场病之后,还算有一点因祸得福,她从娘胎带出来的虚弱日渐好转,到了现在其实也补足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身边有一个爱操心的不放心,每周会煮一些的药膳,口味还算不错,她也勉勉强强吃下去了。 但只有中药,绝对不可能。 半晌,温言也没听到清冷的声音,只有一声瓷碗放在桌上的磕碰声,瞬间得意弯起了嘴角。 哼,我可不像小时候那样好哄,尊卑有别的桎梏下,你一个臣子还敢对我不敬。 自信的少女转过头,正准备给率先投降的人先给块甜枣假意哄哄。 “将军,你这样就很识相……了……” 剩下的话语还没吐露出,她的领口一紧,偏偏这时温言意识晚了一拍,再回神来,柔软馨香的两瓣已经不留缝隙地贴近了,只刹那间,温言所有的视线都被咫尺之间的美貌占据了,睫毛,鼻尖,来者紧闭的双眼,都在她的眸光中流转了一圈。 清晰可怕得吓人。 温言心脏吓得快猝停了。 年少时心动的面孔,梦里时常萦绕住心口的刺蔓,他们的距离毫无间隙可言。 琉璃透火的瞳孔放大,火光下,却倒映出一张羞怯的面容。温言也感觉自己心口紧得快要窒息了。心跳声震动得她抵在洛寒珏肩上的力气慢慢放松。 贴面拥吻这种胆大至极的事情,却是洛寒珏主动做了。温言不懂,她只看得到清晰的眼睫,在一颤一颤。 所以,她们两个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言刚做好的建设已经被人突击到了内城区了,事态复杂危机到了一级警报,还没等她理清混乱,突然,温言后脑一紧,她惊惧的眼神下意识看向洛寒珏。少女紧密的唇角莫名发麻,也给了人可乘之机。 随之一起涌入的,翻天覆地到难以抵抗的苦味。 ???!!! 等温言知道洛寒珏什么意思时候,已经晚了。 想要后退的身体不知何时被洛寒珏的手握住了腰肢,肩头也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这个时候,温言倒是体会到了武者的力量,双手被聚拢在洛寒珏的怀中,也不知道掐到哪里了,双臂酸涩地要命,一点力气也没了。 铺天盖地的全是苦味,震得人发麻,五感就差被苦味填充完全了,温言气急好笑看着面前不断颤抖的某人,慢慢放松力道。 年少的倾慕这样主动,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她又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兔子不吃窝边草,对她来说,这种话都是道貌岸然的家伙最喜欢用的说辞。 澄澈的眼眸里的一道道闸口逐渐被解锁,被拥住的少女慢慢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温言自然地喝下渡过来的汤药,察觉到某人想要后退的意思, 败者只能被赢家随意左右。 现在这种情况,温言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了,说她一时兴起或是满腔报复恶意无处泄露也罢,她能感受到自己胸膛跳的太快,是过快了。 要是再不抓住点什么,她可能就要死掉了。 静谧的夜色里琢磨不透的玉石声又一次轻轻回荡在房间里。 一点也看不出面色苍白的小崽子看着怀里颤抖的肩头和外露出的耳珠,温言舔着自己的下唇,密密的痛泛上,就在刚才那里被一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咬出了血迹。 吃饱餍足的猛兽居高临下地看着品尝完后的“中药”,少女意味深长,拉长了语尾说:“没想到本王还是才疏学浅啊,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中药味道应该是甜的。” 那抹红得发亮的耳垂更像是一颗鲜亮的红宝石了。 得意志满的小家伙经过这一遭,方才的决绝厌恶突然就想萧索一空了。但好歹温言不算个糊涂的性子,她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她故意压着嗓音,抵开距离,眉眼带着些倦意无聊,懒懒地打着哈欠让洛寒珏出去。 第81页 全然一幅毫无干系,脱离得干干净净的无趣样子。 很久以后,温言总会为这一时的气急逞快,又是哄又是抱地煞费苦心讨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甜,好甜啊,我觉得是真的甜。 第34章 温言还没睁眼,嘴里一股微妙的苦味就先直达感官。 人很快就清醒了,夜里说是睡觉,可她一晚上躺在床上愣是没有丝毫的困意,整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睁着双上挑的猫眼熬到天微亮,最后还是药效挥发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满腹心事怎么可能睡得安心。 床榻上她偏过头,温言只一眼就看到边上案桌摆着的“罪魁祸首”,里面倒是浓黑的药汁全不剩了,也就碗底浅浅的一圈黑色药渣,仿佛只有这点痕迹才可以得见昨夜混乱的存在。 不,不对。还有一处才应该更是。 温凉的指尖按压着那儿,都已经起了血痂,温言慢慢磨着那处粗糙,其实没有多余的感觉,要说多的,也只有痒了。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感觉,向来柔软的地方莫名出现了缺疤,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温言只觉得很稀奇。 半晌,那悬落的海棠绣纹罗账里压出一声哼笑,很快,轻轻落落的也立马没了影。 然后卷帘就被指节轻轻拨开,床榻上那人探出身举起汤碗,对着窗外洒进的点点金辉,白玉的指尖也沾染上旭日的暖意。 没过几分钟,寂冷的内寝传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好不容易才从小黑屋解禁出来的系统迎面撞来的就是自家宿主曲折到看不到中间值的情绪冲击,刚从自动休眠缓过来的程序差点又要被吓得重启了。 昨夜它不知道宿主身上发生了什么,交谈完不久之后,系统只记得最后温言身上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数值,还没等它询问就被强制自动休眠了。 现在一出来就看见温言笑得不正常,整个人伏在床褥上面,双手揪着丝被,青筋暴起,双肩也止不住的抽动,那副癫狂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内脏都要呕出来。 看着这样的宿主,系统自觉地没有过多打扰,它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这个时候去问昨晚的事情,那可能统生不保。 温言笑了半天,眼角都滚出了泪滴,像是放肆过头笑得累了,她趴在柔软的被褥上缓了几息,慢慢躺回到软塌上,用手盖在脸上就再也没有动静过,看着像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一样笔直地不动。 她的脑里闪过回忆。 温言还是觉得气。她撕着手上的丝被,昨夜告诉自己要克制的情绪只要想起来一点琐碎,温言都觉得胸口沸腾,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初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说好要和洛寒珏这个家伙一绝两断的,怎么现在被人亲一下,就找不到东西南北了,温言一想到昨日自己后来越来越放肆的行为。到了那个程度,她还怎么给自己找说辞推脱说是冲动的结果。 软塌上,卷被下的一个幼稚鬼气呼呼地开始打滚。 一想到昨夜的耳鬓厮磨,半晌,温言闷闷地捏着鼻尖,面色冷淡又真情实感地骂了几句脏话。好不容易发泄完了之后,人就在舒适的被褥中愣愣地看着床顶的雕饰又自言自语: “这不是早就有预料了吗?真是个傻子。” 系统也不敢问傻子是在说谁。 温言确实忘记了洛寒珏,但实话实说,这么多年下来她也过得很好,身边的人来来回回,那些老混子直到现在依旧无论男女的,往她府里送。 也确实有比洛寒珏还要美的女人出现过。可这么多年下,温言从来没有对其中任何一个产生亲吻触摸的欲望。 不,说到底,对于那些人,温言是把自己放在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观赏状态。 也不是她自恋,以前有一次温永宁误入了一个奇妙的地方,最后还是温言去把他捞出来的,结果那个地方的花魁居然一眼相中了她,想让温言拿下她的初夜权。 那场经历对温言难得是招架不来的一次,她哄不来女人,特别还是一个在她面前哭得楚楚可怜的一个大美人。 对于这些美人,品行不错的她都是报着欣赏的态度,就算对方表达了对自己的好感,温言出于对美人的怜惜不会当众拂掉美人的面子。 想到这,温言冷哼出声,她都知道不能让人在这些事上失掉颜面,可洛寒珏这个女人当年居然毫不留情地拒绝自己,立即转身就走远了,像是自己是什么凶恶的豺狼虎豹一样。 呵,女人…… 想着想着,少女又是怒骂了一些花花草草还有温永宁。 兜来兜去,一个早上全是在想洛寒珏这个罪恶深重的女人,温言烦躁地扣手,还有那个可恶的吻,怎么办? 想起那个吻,平摊在床榻上的少女琥珀色的浅淡暗沉了不少。 洛寒珏直到最后也没有动过情,只有这一点温言无比确定。 以前温言喜欢上洛寒珏的一个原因,就是喜欢她的眼睛。 洛寒珏长相肖父,但唯有眼睛这块随了她的母亲。 洛寒珏的眸色源自于异族的血脉,这是很久以前温言意外发现的,后来她观察到了安离夫人的瞳孔颜色也是如此,不过是浅浅的一点,而洛寒珏的眸色特别深,深到能和黑色混淆。 那个色彩很衬她心意,温言当时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她谁也没告诉,只是寝宫里多了不少西域特供的琉璃摆件,是她难得几次的显露才从先帝的考核里边求来的奖赏。 第82页 见不到人的时候,温言总喜欢把玩一种叫“琉璃球”的物件,直到她还记得,那个小球在阳光下,还可以变化出更多的颜色。 有很多颜色,但她唯独喜欢把玩能翻出紫色光泽的那一面。 后来她失忆了的那年初秋,从她寝宫里丢出去的价值连城的宝物数不胜数,现在想想,当初就应该把那些东西放好,毕竟卖掉也是个不小的价钱。 后来的那年生辰,就连那只洛寒珏送她的雪狐,春天没来之前就染病被处死了。 最后一个关于洛寒珏的记忆消失在了冬天。 温言一身轻了。 然而在第十九年,在这处最私密的地方,温言和自己最讨厌的女人做了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 “啪——”,一声脆响,一个红印,精致俊俏的脸蛋上顶着热意,温言缓缓闭上眼。 当时她的理智还没崩塌,那样近的距离,一切都被她一览无遗,暧昧的喘息,颤抖的睫毛,以及毫无情绪的紫色。 美丽的紫色就像是一片深邃一望无际的死海,从来不会为一只漂泊的小小船舶掀起波澜。 霎时,温言就从当时的气氛中拔了出来,发热的头脑也像被人泼了一喷从头浇下来的冷水一样,所有自发的热情和悸动都被浇灭得无声无息。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蓬勃的生机宛如退潮一样散去。 她松开了手,对坐在身上的女人说让她回去,还装模假样地打了一个哈欠,说她困了想先休息了。 当时她别过头没有去看洛寒珏的脸和表情,因为觉得没有必要,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洛寒珏浅浅地“嗯”了一声就从她的身上下去,就走出了房间。 至于洛寒珏是去客房还是去哪,温言也不知道了。 说到底,洛寒珏也只不过是喂药用了这种口对口的方式,昨天最后也是她一直在主动,温言想到那几次抵在肩头聚力又散掉的双手,估计也是洛寒珏想要不弄疼她才这样妥协下去的。 温言只想模糊掉这错误的一切。 系统看着温言一会儿癫狂大笑,又暗自深沉,还突然放飞自我。 它有点害怕了。 温言舒缓地吐纳呼吸,经历了难得一次的情绪发泄,她好了不少。铺瘫的乌发散落,瘙痒着她的鼻尖,起床前的最后一刻,一闪而过的紫色眼眸让她恍惚了一瞬。 别想了,她再一次告诫自己。 不要陷进去了。 这道防线,直到榕树下出现了一个背影。 温言第一次知道心如死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 浅椿利索地给桌边的两位上茶,“王爷和洛大人慢用,奴婢先退下了。”说完低眉顺眼地就走出去了,丝毫没有理睬从刚才就一直给她打眼色的某位温姓人。 这家伙居然见死不救…… 温言一边看着浅椿绝情的背影,一边收回眼神咬牙切齿地看着盘里的蓬松糕点。 浅椿一走,唯一发出的动静也消失了。 温言盯着茶杯里竖起的茶梗,目不转睛地看着,到底是谁说看到这个玩意儿就有好事发生的,上次看到这个就遇到了庞勇义,现在又出现了这是在暗示她什么。 还没等她暗搓搓怀疑完,对面的人先开口了。 洛寒珏声音压得低低的,不集中注意力还听不清,“王爷的身体还有哪里不适的地方吗?” 这声音听得温言皱了皱眉,但还是手撑着头,无所谓地抛出一句,“没什么大碍,睡了一觉之后就清爽多了。” “是吗?那就好。”女音低哑的让人不自觉蹙眉。 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温言也不知道如何破除此刻的沉默,她觉得烦躁,这个诡异的沉默拖延得越久,洛寒珏这幅做派,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变质,温言很难受,粘稠发怪的思绪紊乱,堵得她更像是被烙下的疤痕一般疼。 疼痛…… 等到咸腥的液体流出,温言才发现自己咬破了那个伤口。 下意识地她看向她。 洛寒珏还是那样端端正正地坐姿笔挺地坐在那处,视线往上移。 温言却开始皱眉,洛寒珏现在的脸色根本谈不上多少健康红润,白皙的皮肤上还多了两圈淡青挂在眼下,十分显眼,平日的马尾不像往日高高扎起,反而低低地编了一个发髻垂在肩上,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家伙,昨天没睡好? 在意识决定行动之前,温言已经站起来走到洛寒珏身边,伸手就想往人额头上贴过去,还没等温言发觉自己的不对,僵持在半空的手已经被洛寒珏强硬地压下去,温言薄凉犀利的目光看去,洛寒珏早就偏过头去,低敛的眉眼克制冷淡,拒绝的意味言不由衷。 “怎么?洛将军现在知道授受不亲了。”温言简直快气笑了,自己总是这么自取其辱,人家根本一点都不需要假意的关心。 温言都不知道自己素净的小脸表情难看到像是要滴出黑水一样,她强压的怒意还是没忍住多往上蹿了几分,说出去的话也不由夹了一点火气。 安王紧紧盯着这人的反应,眼睛里似有风暴酝酿。 洛寒珏还是紧闭着嘴不说一句,浅樱的唇色被抿得发白,病气恹恹的,看着就可怜。 温言再开口已经是软下口气来了,“你是不是昨天洗完头没擦着凉了。” 第83页 少女面无表情地暗骂自己一声犯贱。 这个时候,洛寒珏挺直的背脊突然缩了一下,温言自然没错过这个时刻,眼中多了一些探究的色彩。 她探过身压在洛寒珏的身边,看着又一次被圈在怀里肢体僵硬的将军大人,温言故意带着揶揄的笑意,她就是故意的。 “没想到洛大人,居然也会忘记洗完头要擦头发,这三岁稚儿都明白的事情您居然不知道吗?” 洛寒珏不自在地挪了挪头,好半天哑着嗓才憋出一句:“别凑的太近了,小心风寒过给你。” 温言看到洛寒珏为难的表情,大体知道她什么意思,但她也不想就这样放过她,假装没听清又往下面凑过去,慢条斯理地嚼着字眼,一字一句地念着。 “本王刚刚没听清将军说了什么金口玉言啊,将军这个气力,可不要让外人觉得是我王府没让将军吃饱还穿不暖啊。” 温言看着女人转过头定定地看向自己的眼睛,也没了一时的不自在,不躲不闪地望向那片紫色的星空,挑挑眉勾唇笑得绚烂。 怀中人即使脸色苍白也不掩眉目间的英丽,反倒和平常的英气勃勃不一样,有一种别样的魅力,看到洛寒珏这种样子,倏地少女又想起昨夜那个场景。 “王爷,”洛寒珏蹙眉看着上面突然沉默不语的某人,推了一下支在身边的手,看着小孩一脸梦醒样,强装镇定地走出去说给她找人看病,低下头咳了几声。 温言说准了一半但没全中,不擦头发只是其中诱因之一而已,其实更多的是因为…… 王府的大夫一脸惶恐地被主人抓过来,还没等老爷爷问王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王爷中气十足地直接让他收拾东西跟着她走。然后就见到了面前这位面色苍白的美人,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人为什么是他们大梁的洛将军? 莫非……老爷爷惊恐的眼神中藏着一丝睿智,在将军和王爷之间转了转,就老老实实地取出物件给洛寒珏把脉。 很快,老爷爷对一边站着的王爷躬身行礼:“启禀王爷,这位大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略有些风寒之相,只要喝一点我开的中药就行了。” “嗯,”温言听到没什么大碍之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这里还有外人在,一张小脸绷得紧,高冷范似地挥挥手就让大夫退下了。 “待会把药吃了。”温言看着安静坐在椅凳上的人,口气不自觉放缓,“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做完事情,让人把药端过来。” 安静的女人点了点头。 温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出了门。 加急赶回来后,温言面对的是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 …… 夜里,将军府。 林显端来一碗稍微放凉的汤药,双眼紧盯着面前的病人老实地端着碗一点点喝下去,才满意地从袖口拿出一包纸包的糖渍梅子。 洛寒珏拿着两颗梅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慢慢压过浓厚的苦涩。 她咀嚼着,温顺平和的样子和白日那副冷冰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林显瞧着自家的祖宗,真是不给他省点心。 之前让她去带人出去溜达一圈,结果不仅把王爷给弄晕到直接躺床上,那天还是他军部的兄弟照例巡逻,看到一辆马车在大道上横冲直撞的,刚想拦下来就看到坐在前面驾驭马车的人居然是将军,就放人走了。 当天下午军部的兄弟还特地上门告诉他这件事,林显听完一脸复杂的表情,送走人之后看着喷香的大白米饭也没了兴致。 公然和安王府扯上关系这也就算了,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洛寒珏回来还是一脸病色,吓得这个大男人差点以为这个祖宗把人家小王爷怎么着了。 对不起,这里他完全没有考虑到是温言把洛寒珏折腾了,毕竟安王那细胳膊细腿的,不是林显说,可能都没他一个胳膊粗。 还是最后洛寒珏安抚住这个正准备冲出去找大夫的副将,把大致的事情交代了一遍,才让林显悬了一晚上的胆子放回肚子里。 想到这,林显还是没忍住念叨几句:“大人,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军医当时不是嘱咐过你要畏寒,不要轻易得风寒了吗?” 洛寒珏轻轻用手帕捂住口鼻咳了几声,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显拿起热水炉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摸着手里的余热,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这几年边境寒苦,本来对你的病就不好,我是不赞同你那些战术的,那样跋山涉水的,从天险后面绕到敌方后部,如果当时是我去的话……” 洛寒珏咽下一口热水,滚热的热量划过食道,从胃里升起的温暖让她舒缓过来,看着缓缓氤氲的烟雾气,平淡地诉说:“我是首将,不带头作战,手下的人谁会听我的。” “可是采用迂回的话,一样可以打赢那场仗,如果不是为了绕开那些南蛮村落选择从天险走,你也不会掉进深潭里,”说到这里,一向温和有礼的青年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要不是增援及时,那你不就和那个时候一样,差一点就,就……” “两国交战,百姓无罪。”洛寒珏无奈地看着比她大了几岁的青年红着眼眶看着她,安抚道:“显哥,我还坐在这里,你也站在这里,我们都完好无损地在这个房间里交谈,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