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的掌心娇》 第1页 [穿越重生] 《帝师的掌心娇》作者:南间【完结】 江念晚是南郑最不起眼的九公主,偏偏兵部侍郎之子萧润倾慕于她又百般追求。 她心中欢喜,执意下嫁,却死在新婚当夜。 萧润造反,萧府中火光漫天。 她绝望万分之际,瞧见那个向来对她冷淡疏离的帝师跃进火海之中,用脊背替她挡下坍塌的横梁。 重活一世,时间又回到她求父皇赐婚的前日。 清冷不近人的帝师为他们上过课之后,难得送了她一段路。 公主可是真心喜欢萧知事? 江念晚听他语气平静,盯着他颀长的身影久久不语。 陆执回过身瞧见她红透的眼眶,步伐一顿。 却见小姑娘擦了把眼睛,神色忽然凶巴巴的。 我才不喜欢,萧润长得矮脾气差又不会挽弓,我不嫁他! 一片寂静中,江念晚又听得他开口。 那公主想要嫁谁? 天光云影静谧,小姑娘抿着唇角不说话。 而后试探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 世人皆知,权倾朝野的帝师陆执,以一个外室之子的身份闯入庙堂,能有今日这只手遮天的地位,皆是靠一身杀伐与果决。 却不知有一个姑娘自他年少时,便是他的心间月。 后来他于众人面前,用那双翻云覆雨的手,为南郑那位最不受宠的公主挽起长发。 将这世间至尊的一切,尽数奉于他的明月。 1v1,sc 傲娇美人小公主X高冷忠犬大帝师 男女主双重生,男主后续才会想起前世。 ? 内容标签: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念晚,陆执 ┃ 配角: ┃ 其它:连载新文《纨绔为我折腰》 一句话简介:他明明早就喜欢我。 立意:迷途知返。 第1章 帝师 夜阴沉得厉害,无风无月。 层云漆黑,密不透星。 五月里少有这样的天气,是将有暴雨急至的压迫,燃着鹅梨淡香的殿里,模糊的香意伴着氤氲的湿气飘远,一点点将整个大殿蔓延笼罩。 偶有曳动的烛火上下跳窜,忽明忽暗的微弱光影映亮榻上人近乎苍白的脸。 姣好的面容如今微微皱着,额上亦是冷汗不断,像是在隐忍极大的痛苦。 公主 香兰轻声唤她,却不见她转醒,正当心中焦急欲唤太医之时,忽然见她睁开双眸。 公主终于醒了,可给奴婢吓坏了!香兰一阵惊喜,忙用帕子为她拭汗。 却见江念晚一双点星眸子如今空洞无比,只怔怔地瞧着屋顶。 神识仿佛还游离在那漫天大火里,四肢百骸还在炽烫地灼烧着,每一寸的呼吸好像都带着比夜还浓的黑烟。 那么疼,那么烫。 那么呛。 香兰微皱眉,心疼瞧她,道:公主昏沉了两日了,一直在做噩梦似的。怎么这副模样,到底是梦见什么人了? 江念晚眉眼垂下。 昏沉了两日才清醒,才知道自己又活了一遭。前世那些断续的记忆,也终于连成了线。 她梦见什么人? 是她执意要嫁的良人,也是在大婚之夜谋逆造反,又亲手放火要杀死她的人。 她沉滞良久,薄唇才缓慢地一张一合,木然吐出两个字。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可香兰依然听清了,正是那位追求公主许久的萧知事的名讳,萧润。 香兰一怔,反应过来后忙道:公主私下里这样唤也就算了,若让旁人听见定要道公主不知礼数,公主既然决定要嫁萧知事 谁说我要嫁他?江念晚骤然转过头,眼眸迸出冷意。 香兰神色顿了顿,有些讶异,半晌轻声哄道:公主可是被梦魇吓着了?前日里您不就说要去求陛下赐婚吗,您和陛下闹了这些时日,陛下也准了公主明日去昭和殿 她边说边点了两盏灯亮,递与江念晚半盏温茶。 借着这幽幽火光,江念晚瞧清了大殿之中的狼藉一片。 都是她这些时日的杰作,她本就是江朝最不受宠的公主,没有什么是她豁不出去的。为了嫁萧润,她险些与全世为敌。 公主,您最喜欢这个软枕,抱着睡也心安些。香兰心疼她,如今早已不再相劝,将那软枕递与她。 这世间男子少有碰女红的,偏偏这个萧知事格外有心,知晓公主夜里睡得不安稳,特意去学了手艺,将安眠的药草织进棉花做的软枕中。绣工虽不如宫中精致,这份心意却是难得可贵。公主在宫中是怎样长大的她看在眼里,就连那些亲生血脉的人也从未这般用心地做过这些事情。也难怪公主会执意想嫁给萧知事。 香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萧知事虽然身份差些,却当真是个有心的,也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 江念晚没有接,侧眸看向大殿中唯一整洁的一处。 她起身走到那小几旁,看上面堆满了东西。 有珊瑚手串,有诗词卷书,有各式各样的发簪,还有漂亮的纱衣。 都是萧润送的。 她目光移到一个不算精致的点心盒子上,想起这是她在花宴上偶然同宫人抱怨,宫中什么糕点都有,唯独没有油酥。 第2页 油酥不是什么上台面的点心,御膳房是不做的。她想吃也只是因为她听过自己的母妃爱吃,想尝尝母妃喜欢的味道。 萧润听说此事,不顾那时天色已晚,京中好些商铺都已关门,跑了十里去到城北一家不夜休的客栈,求了掌柜做了一炉油酥。 他求人将这油酥递进来时,已近深夜。 他为了她耽误了白日里花宴的比试,放弃了在京中出盛名的机会,只为了去寻一盒她想吃的油酥。 江念晚彼时还很抗拒萧润的示好,在此之前从未接受过他的赠礼。唯独这一次,她在夜里瞧着这盒油酥,忽而觉得,再不会有人待她这样好。 后来和他相熟,他还是一如既往,她在信中提到皇姐有了父皇御赐的发簪,他就连夜亲手为她做了一只木簪。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虽然他没有多少钱,但他会用全部的心意来对她。 江念晚自是感动不已。 现在想来,桩桩件件皆是讽刺。 他真是个聪明人,用最不值一提的成本和最廉价的深情,换取了一个公主的下嫁。 她目光移开,看向香兰道:把这些东西都烧了。 香兰怔住,一时间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正当她愣在原地之时,却忽然见江念晚端着油灯走过来,腕上一斜,显然顷刻就要将这些物件点燃。 公主公主要烧了这些碍眼的东西,奴婢明日拿出去烧就是了,在这殿内如何使得,少不了要熏了您自个儿!见她真要动手,香兰忙上前阻止。 江念晚这才收了手,一直站在小几侧,直到香兰将这些东西全都推出大殿才肯坐回榻上。 香兰刚准备问询,却瞧见她通红的一双眼睛,只得又将话咽了回去。 我想见陆执。 她语气很轻,声音晃晃悠悠的,夹杂着破碎隐忍的酸涩。 香兰听见这人的名讳,身子一顿,神情较方才还僵。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她瞧着江念晚的神色,终究不忍再说规矩礼数之事,只轻声哄劝着:公主明日不是还要去书堂念学吗,自然见得到帝师。 江念晚正抱膝靠在榻上,听见这话之后,昏暗中的眸子似抬了抬,终于映起半分光亮。 好。 * 不到辰时,供皇子公主读书习文的决明堂前就已经人来人往。 江念晚在书堂之中坐着,忽然来人走到她身侧,声音带着些讥诮。 这不是九姐姐吗,终于舍得从行云殿中走出来了,不再同父皇闹了?面前女子身着一身金色边绣长裙,胸前一朵绽开的秾艳海棠同她眼角眉梢的妆粉遥遥相应,虽明艳华贵,却多少沾些刻意的精致,神色更是刻薄得过了。 眼前这位正是宫中惠妃的小女儿,因得头上有两个兄长,惠妃又十分受父皇宠爱,所以从小便是跋扈无常的性子。 她自幼就惯爱欺负旁人,江念晚作为宫中最不受宠的人自在其列,更别提和萧润的事闹大之后了。 这位十公主虽如同明珠一样被众人捧着长大,偏偏眼光和她一样差,也曾瞧中过萧润的好模样。只是她也极自傲,瞧不上萧润的身世,故也不至于昏了头做出什么大事来。 我还以为九姐姐不敢出来见人了呢,瞧瞧这事如今闹得人尽皆知九姐姐这豁达心性,当真不是旁人能学来的。江念珠声音不大,端的也不是厉色,只是笑容里藏着绵针,嘲讽之意甚浓。 她行到江念晚桌前,裙摆一带,将她桌上搁置的玉笔碰落在地。 一声脆响,笔尾断裂了部分,玉屑溅在江念晚淡色的裙裾上。 哎呀,真是抱歉,九姐姐心性这样好,定不会生气的吧。江念珠口中道歉,却没有弯身去捡的意思。 江念晚终于抬起头来,好颜色地笑笑,道:无妨,上次妹妹送了萧知事一只玉提狼毫,他正巧放在我这里保管,我明日换那只便是。 江念珠闻此,脸色顿时一转,羞恼的红意一点点漫上来,她怒道:你你竟这般不要脸 她正要再说,却忽然察觉到整个内堂都静了一静。 决明堂不是吵闹之地,十公主自重。 有一清冷的声线响起,初闻似玉石淡润,再听却让人觉出疏离的寒意。 是陆执。 他还是和前世所见一样衣着整净,一袭玄墨长官服镌着暗紫印纹,矜贵而冷肃。熹微晨晖落在他面容的轮廓上,只窥见那挺立流畅的骨相,天光也要逊色三分。 他生得实在太过得天独厚,本漂亮得过分,偏偏神情一直拘着冷意,端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江念珠身上气焰骤然收敛,有些局促地拢了拢手,回身低头见礼:见过帝师。 她从小到大横行霸道惯了,唯独对这位帝师不敢造次。 他十九岁那年从老帝师手中接管镜玄司,所卜国事无一失手,所布军略战无不胜,朝野皆赞其为千年难遇的奇才。连父皇皆以上卿礼敬,特准其不必执礼节规矩,然而陆执是秉礼之人,纵使走到如今权重之位,对上规矩礼数也是分毫不错。如今他自请替少师之位教导皇子公主,父皇自然喜不自胜,然而他要求也严苛得很,她这样不求甚解的人一见他便想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寻出错处。 第3页 陆执未语,略一颔首示意她归座。 江念珠暗中剜了江念晚一眼,如今却也实在不好发作了,只得回身坐下。 江念晚微怔,一瞬间心跳得厉害,只低头瞧见他深玄色的官服,官服底边绣着一轮洁色松鹤,同那晚他冲入火海的服饰一般无二。 犹在怔愣之时,忽而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自己面前,他手上执着那只玉笔,递与她。 只悬垂裂了,应该不影响使用,九公主且先将就着,仔细割了手。他声音很淡,同方才一样无波无澜。 他向来对她不冷不热,拘着合宜的礼节。江念晚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高高在上又清冷淡漠的一个人,前世会为了救她冲进火海。 是,察觉已经让他持递太久,江念晚回过神,匆匆去拿,多谢帝师。 她的小指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却像被烫了一下,由指尖渡出微不可查的红意,轻颤了颤。 江念晚又低了低头,握紧了手中的笔。 她有些恍惚,课上讲了些什么都不甚仔细听,偶尔几瞬他视线投递过来,江念晚亦匆匆避开。 只敢在他低头时,她才敢去看。 朝野皆知,帝师陆执面同其人,性情冷然孤绝,如巅上白雪。 只是山巅之上处处寒冷,白雪终年不化。 她忽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这般模样。 当时她心里空空如也,脑海中只剩下五个字能够形容他,何处染尘埃。 那时候大约是他在镜玄司刚刚上任,宫中得了消息,有好些宫女听闻陆执神人之姿,在不远处聚在一起悄然抬首张望。 江念晚亦好奇得很,扮成小侍女守着一堵墙打算瞧瞧这名动满京的人到底是何样貌。 不想他忽然顿住脚步,遥遥一眼望过来。 他容色慑人,周身的冷意散了些在天光里。 江念晚登时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躲。 那是早春时节,天幕微沉,江念晚透过和暖的风瞧清那人眼底,似乎见到了些许笑意。 他神色清和澄明,朝她微揖。 惊鸿一瞥。 第2章 允诺 好了,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诸位回去要多加温习,明日上治策。陆执一句话打断了江念晚的沉思。 堂中的人陆陆续续收拾,有几个皇子相约去跑马场,和陆执告辞之后就直奔那边去了,公主们则几人携手而行,堂中不消片刻人就散了个干净。 江念晚惯常是被遗落下的人,也不会有人会注意她在做什么。 她往日里就收拾得慢,可今日和陆执单独在堂中时,却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局促。 慌乱之中手脚更不利落,书本竟直接落到了地上。 她正要弯身去捡,有人却先拾起了那书册。 他持握了一会儿,忽然淡声开口:明日不要再带错书了。 江念晚动作顿住,目光一点点移到他手上,瞧见自己今日根本带的就不是他讲的策论。 她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连忙抢过书背在身后。 陆执没多说什么,回身道:走吧。 江念晚愣了下,抬头看他。 陆执垂下眼,道:我要去司礼监,与公主同路。 江念晚眨了眨眼睛,半晌后应下:好。 正值早夏,御花园中葱蔚洇润,幽长小路两旁有浮白的茉莉肆意开着,被暖风吹动着香意许许。 江念晚一直低着头,和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这样并肩走过了,从两年前的那个冬天开始算起,就再也没有过了。 想起那个冬夜,江念晚不自觉地握了握手,眸子更低垂了些。 他惯常是不近人的模样,纵使同他走在一起,也是一路沉默,江念晚本想寻些话来闲扯,却忽然听得他先开了口。 公主可是真心喜欢萧知事? 江念晚愣了一下,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前世她这个时候急着去昭和殿见父皇,自然没能和他一起走,也从未听过他这般问过。 你什么意思啊。江念晚将唇抿了又抿,轻声问道。 婚姻乃人生大事,我希望公主好好思虑。他仍是那无波无澜的语气,好像她做出什么决定与他并无关系。 江念晚盯着他挺立的背影,透过灿烂的天光似乎瞧见前世燃上萧府檐顶的焰。那个时候她执意嫁给萧润,他什么话都不曾说,在殿下碰见她时也只是点头致礼贺九公主不日大婚之喜。 可他明明甘愿罔顾自己的性命冲进火海,为她抗下坍塌的横梁。 这个人真的是 江念晚心口一时酸麻,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见江念晚驻足良久,陆执也回过头来,深眸恰好对上江念晚的视线。 瞧见其中蕴的几分委屈和没由来的恼怒,陆执目光一滞。 我才不喜欢他!萧润长得矮脾气差又不会挽弓,我不嫁!江念晚擦了擦眼睛,凶巴巴地开口。 陆执的目光停在她身上,薄唇轻动。 萧知事七尺有余,不算矮。 第4页 比你矮。 四周似乎静了静,良久又听他开口。 朝中皆赞他性情温和,脾气亦不算差。 比你差。 江念晚紧紧盯着他,声音低却坚定。 前些时日只当我是昏了头,如今想明白了,我绝不嫁给萧润!江念晚攥着自己的衣角,咬着唇鼓起勇气道,陆执,两年前我生辰前夕你答应过我,我若是有什么愿望,你会帮我实现。如今我有想嫁旁人的愿望,不知你这许诺还算不算数。 陆执无言望着她,片刻后稍移开视线。 一片寂静里,他声音如戛玉敲冰,似乎带了些暗哑,还有江念晚听不懂的叹息。 那么,公主想要嫁谁? 江念晚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心口如鼓点越跳动令人越发心慌。 夏日里的风暖意明显,此时天光作陪,似乎将他身上的冷和沉洗去一二。借着这点漫光散射,她仿佛又瞧见了三年前那个刚进入镜玄司的那个渊清玉絜的人,终于为她添上一点勇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拉上他的衣袖。 他身子似乎微顿,被她牵住衣袖的手没有动,只目光垂下望着她,半张脸隐在光暗处,让人看不清神色。 就在这寂静让江念晚觉得有些难堪的时候,却忽然被陆执拉住了手腕,将她向旁边一带。 再回过神,二人已经隐在石壁之后。石壁之后的空隙虽不算狭窄,但二人挤在一起仍不免身形相贴,江念晚只觉得一抬头前额就要触到他的下颌,一时间连呼吸都快忘了,浑身僵硬。 有人。他声音很低。 江念晚这才回过神来,面色微红。 原是有人经过,这宫中人若是瞧见方才那一幕,定不会有人敢说陆执什么,却要骂她不知礼数和礼义廉耻的。 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听有女子的声音响起来。 奇了怪,我方才明明瞧见有人在这边,那女子身形极像九公主。 江念晚手心沁出薄汗,听出说话之人是长宁郡主江岑宁。这位郡主是十四爷慎王的女儿,因皇祖母喜欢从小就唤进宫中养着,不过虽明面上虽说是看重,实际却因为慎王常年在外领兵手握重权,是皇家为以防万一,在关键时刻挟制慎王的手段罢了。 但长宁郡主在宫中的确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一直在懿宁宫教导着,父皇和皇祖母为表皇恩厚重,也是给了和公主一样的礼遇,有时甚至比公主风头更盛。故而她向来也是跟着宫中的风向走的,对江念晚向来不多瞧上一眼。 江念晚?你确定你没看错?这可是皇宫之中,她怎么敢和萧知事私会!江念珠有几分不信服。 江岑宁也有些犹疑,道:倒没看清那男子是谁。 江念珠瞧着左右无人,方才课前的怒意还没全然消尽,忍不住攥紧帕子讽刺道:若真是如此,她当真好不要脸面,我只以为大闹求父皇赐婚已是她最泼荡的做派,不想她竟还敢与人私会,宫中公主的名声都要让她丢尽了。 我应当是没瞧错的,方才确实有个男子身形江岑宁皱了皱眉,有些拿不准地猜测道,外男向来不准入宫闱,会不会、会不会是帝师恰好同九公主走到一路? 帝师?江念珠眉心微拧。 姐姐不知道么?前两年宫中传言江念晚曾心悦帝师,仿佛在大雪夜里等了帝师好久呢,最后都站成雪人了帝师也没来后来她母妃余嫔因余家的事病死,她心中悲痛,好像就断了这份心思。不过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都是听宫人们说的。江岑宁轻捻着手中的锦帕,眉眼之间的神色闪过一丝不明意味。 江念晚躲在石壁后,听见这话将身子紧紧贴着石壁站着,长睫微颤,面色也白了些。 两年前,外祖从外关归来,带着赤赫族的边防图得了大封赏,可就在父皇出兵剿灭赤赫之后,外祖却暴毙而死。她母妃本就常年身染重病,听此噩耗再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这世上唯一一个疼爱她的人,也不在人世了。 世人皆传,是她外祖有谋逆之心惹了父皇忌惮。可她不信!一个能从外关拼死带回边防图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谋逆之心? 所以就算外祖被人陷害,就算父皇因此而冷落她,外祖也是余家全族的骄傲,是她的骄傲。 那时候她以为遇见陆执是暗室逢灯,不管世人如何言说,他定能相信她外祖的清白。 可他自此却再也没应约见过她。 陆执垂下眼,在半昏暗的光影里,只能瞧见她的发顶。 他深眸漆黑,似乎藏着暗涌的情绪,可终归是被他压了下去,只袖中的手虚拢了下。 江念珠那边却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话,牵唇道:就她还敢肖想帝师?怎么,她当真有见一个爱一个的本事不成? 那就不知道了。帝师这么多年不曾成婚,也不知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江岑宁有意无意道。 喜欢什么样的都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前日里我还听帝师在殿前道,这萧知事是个人品端正的人,可与九公主成婚。江念珠冷笑道。 啊,竟是这样,那大约对她也只是怜悯吧。江岑宁若有所思道。 第5页 是啊,不过萧知事是品行端正,也不知江念晚配不配得上。江念珠攥紧了手,眼眸中带上些许戾色。 好姐姐,江岑宁瞧出她情绪不佳,忙道,那萧知事不过是个七品小郎,不知能不能配九公主,却是断断配不上姐姐的。 江念珠到底还是有自己的高傲在,不至于真的想嫁给一个侍郎的儿子,抿唇道:那是自然。 既然寻不见人,咱们就回去吧,谅她也不敢真的在宫中与外男私会,江念珠扬了扬下颌,抬起帕子遮了遮光,这天实在是热 是呢,长清殿里早就供好冰果,姐姐同我一起回吧。 在江岑宁的劝哄下,江念珠终于肯露出些笑脸,应下随她向长清殿走去。 二人渐行渐远,江念晚察觉他退开一步,似要与她拉开距离。 她却仍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用了十足的力气。他官服袖口的绣纹明明精细,此刻却磨得她手指生疼。 江念晚抬眼去看他,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道:陆执,两年前你说过会陪我过生辰,可你没有来。 陆执低头看她,见她虽眼眶微红,仍然倔强抬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似乎生怕让他瞧见软弱模样。 他薄唇微动,轻声应:是。 为什么? 陆执袖内的手收了又收,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却只记得诏狱里满地的血。 不为什么。 那你答应我的事 她话还没说完,他眸光就一点点转暗,握住江念晚的手腕。 她一怔,手指下意识松了松。 他将她的手生拽下来,江念晚愣愣看着他云袖锦缎摇晃,却再也握不住。 陆执垂眼看她,神色如坠月收光,周身冷意一如既往,没有半分动容。 公主。他声音平静。 江念晚缓慢抬头,眸光晃晃悠悠,有藏不住的脆弱溢出眼底。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声音淡得残忍,仿佛过往的一切都是空花阳焰。 陆执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小九:你这个大骗子TAT 第3章 讨教 他还是这样。 江念晚眼眶一瞬间红透,却还是咬着牙不肯露出脆弱来。 她抿紧了唇,忍住喉间发紧的酸涩,别过头道:你这人好自作多情,不值得什么不值得,好像我想嫁给你一样。 对面是良久的沉默,仿佛能将她所有心思都看穿一般。 江念晚深吸了口气,声音之中恼意更甚,愤愤补了句:谁会想嫁给你! 陆执没看她,只轻声应道:嗯。 本来就没有,你比我大八岁好不好,我还嫌你老呢!江念晚咬着唇瓣道。 那公主想嫁何人,我为公主谋划。陆执淡声道。 江念晚将唇咬得更狠,没答他的话,而是一把推开他跑开。 陆执,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声音里带着哽咽,陆执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走得太急,连发上流苏悬着的长带掉落都未曾注意,陆执垂眸看了一眼,弯身将那纹绣精致的彩带捡起,小心地握在了手中。 * 长云殿里,香兰小心地瞧着自打回来就将自己埋进锦被的人,不敢上前。 好像是红着眼睛跑回来了,还不准人安慰。 公主 我没事,你出去! 是。香兰叹一口气,将门关上了。 江念晚紧紧攥着锦被,唇瓣抿得死死。 陆执这个大骗子!他明明愿意舍命救她,却不肯娶她。 难道前世他对她也只是怜悯不成?怜悯她这个因母妃不受宠出生起就不受重视的公主吗? 谁想要他的怜悯啊! 陆执向来心思沉,又比她大那么多岁,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两年前她的生辰,他明明认真答应了,为何还是没有来见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曾有。 她在大雪里等了一夜不见其人,甚至几日后母妃离世他亦没有只言片语递过来。原本对他也彻底死了心,想着或许人家堂堂帝师,根本瞧不上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 可偏偏,前世那个跨越火海,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还是陆执。 这一切就像一场流绪微梦,又像是她的错觉。 公主,您今日不是要去见陛下吗,现在陛下午歇大约已经醒了,您若是今日不去,恐怕就要明日了。门外的香兰见殿内久久没有动静,小心地提醒道。 知道了。 江念晚擦了擦眼睛,从榻上站起来。 如今要紧的确实不是和陆执置气,而是要让父皇知道她半分也不想嫁给萧润,以免日后再生出波澜来。 江念晚没再耽搁,起身就朝昭和殿走去。 不日就是重五节,昭和殿旁两侧早早就用菖蒲和艾草装饰起来了。 她去的时候父皇还在午歇,没顾内侍的劝阻,她径直跪下,在外等了好久。 午后光辣,皇帝醒来知她在外面跪候,前日里积攒的怒气也消了大半,见她的时候神色也没有之前凶厉。 第6页 你既然心意已决,只瞧得中萧小知事,朕允了你便是,日后不必来烦朕了。 有侍女跪在一旁服侍他穿鞋,皇帝神情略有疲态,语气之中带着些不耐,不愿意多看江念晚一眼。 请父皇恕罪,江念晚向前一叩,手指收紧了些,恳声道,儿臣今日来,不是为了求父皇允准,而是为了和父皇请罪的。儿臣在长云殿里反思了这些日子,也想通了萧知事并非良配。儿臣前些日子里糊涂,还望父皇不和儿臣计较。 头上静了一静,半晌才听得男人出言,语气中带着些冷。 你到底在闹什么?前些时日朕不允此事你就在你大殿之中胡闹,如今朕准了你,你又说他并非良配?看看你如今这般样子,哪有一国公主应有的心性! 江念晚又请了罪,拿出原本想好的那套说辞,抿着唇道:回父皇儿臣原见他待儿臣之心切切,故而受了蛊惑,可前些时日儿臣听闻,他也并不是个安分之人,儿臣儿臣便不想嫁他了。 她模样原本就生得娇弱,如今微红的眼眶演出三分情切,带着原本就积攒的委屈,求也似地瞧着皇帝。 皇帝这才抬了抬眼,眉心拧着。 他不安分?你从哪里听来的话? 一旁的老内侍高蕴脸上挂笑,亦柔声道:九公主莫不是听了旁人胡说来的,前些日子里公主一心想嫁萧小知事,陛下虽面上不准,暗地里却也关切着,特意让帝师去查此人心性。连帝师都点头的人,怎么会有差错呢? 江念晚一慌,低头暗中将陆执骂了一百遍,见殿中人都在瞧着自己,只得低声道:或许帝师没瞧那么仔细呢。帝师也不会事事都瞧对吧,这人万一会装,把他也蒙骗过去了呢? 公主说笑了,帝师可是再认真不过的人,哪里会被他蒙骗了去。高蕴笑着回。 他才没认真呢,明明就是被蒙骗过去了怀揣着对陆执的那点子没散的怒气,江念晚低下头,语气不善地嘟囔了句。 陛下安。 一个声音响起,江念晚心虚一抖,然后猛然回身。 恰对上他那一张静而端方的脸。 是她忘了,陆执进昭和殿向来不用通传。 父皇无端有些紧张,江念晚磕磕巴巴地开口。 皇帝垂头看她,眉心微皱。 你还有什么要说? 父皇既然和帝师有事情要商议,儿臣就先退下了,江念晚攥了攥手,心一横膝行了几步到皇帝面前,全无公主姿态地搂住皇帝的小腿,下颌几乎都要贴到皇帝的膝上,可怜巴巴地恳求道,儿臣也没什么话要说了,只是儿臣绝不要萧知事做驸马,父皇,儿臣求您了。 皇帝垂眸看她,眉间神色微滞。这孩子因她母妃去世,自己没有前去看望,几年一直同他不亲近,走到哪里都是将头一低,神色除了规矩就是疏离。 今日虽然逾矩了些,却没有之前那般冷硬模样了。能为了不嫁萧润做到这般地步,难不成当真是听见了什么传言? 江念晚下去之后,他抬眸看向陆执,问道:九公主方才说听闻萧子寒不安分,是怎么回事? 陆执略一顿,而后道:回陛下,臣今日也正要提起此事,说是坊间有人瞧见这萧小知事曾入烟柳之地,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九公主耳朵里。九公主是赤诚心性,有这般反应也是正常,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你此前不是说此人品行端正吗?皇帝拧了眉。 是臣的失察。陆执回道。 皇帝一摆手,神情已见薄冷,道:与你无关,这样的小事他若有意隐瞒,又怎么会让你瞧出来。倒是萧子寒,朕曾经也听说他对九公主情根深种,才惹得九公主为他这般胡闹,如今却闹出这样不干不净的传闻,他可将九公主半分放在眼中? 高蕴在一旁送茶,听闻皇帝语气之中有怒意,忙安抚道:陛下且息怒,许也只是传闻呢。 传闻又怎会空穴来风?皇帝冷笑一声,道,九公主心性纯粹倔强,认准什么事情绝不回头,他倒是会选。 陆执听到这话,目光稍滞,半晌未回话。 尚公主不是小事。再怎么样,皇家的公主也不容得旁人带着异心来哄骗,萧子寒实在是放肆了,也不知萧承怎么教的儿子。朕阅前日里刑部书文,见他不日要进总书一职? 陆执会意,淡道:臣会让刑部再好好考量,此人年纪尚轻,或许还需历练。 你做主便是。 陆执又与皇帝禀报了些朝事后便退下了。步出大殿后还未走到宣和门,就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巧的身影。 已是五月天,天边杳霭流玉,有散漫的光透过云层坠入人间,那人淡藤萝色的长纱裙折了碎光,与周遭雪白的茉莉相映。 瞧见他朝这边来了,佯作自然地整了整裙装。 陆执身侧的近侍曹选抬头瞧了一眼,道:帝师,九公主。 陆执沉默,缓步走到她身前。 帝师 第7页 江念晚略有几分局促,手指轻捻着自己的衣角。白日里还是她冲动了些,陆执再怎么样也是陆执,他在父皇面前的一句话比她的十句话都要好用。只要他肯说一句萧润的一处不好,萧润就再休想在父皇面前讨到半分好处。 陆执明白她想问什么。 公主既然觉得萧知事不好,他便不是良配。陛下已经心中有数,公主不必挂心。他道。 江念晚这才松了口气,语气拘着礼数道:多谢帝师,我、我自然是相信帝师的,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定然好好拜谢。 陆执看了她一眼,道:等等。 冷不防被他叫住,江念晚有些讶然,抬头:帝师还有事吗? 陆执本欲将上午拾到的发带还给她,余光忽然闪过人影,便换了口吻问道:九公主今日的功课做得如何了? 听他问及这一项,江念晚登时身体一僵,怯生生答道,帝师的题目甚难,尚未全部写完。 见过帝师、见过九公主。有声线柔婉的女声响起来。 江念晚立刻抬了头,见是江岑宁领着侍女走过来,神色有些不自在。 真是巧呢,我刚同十公主一起写完了今日的功课,才从长清殿里回来便在这里瞧见了九公主和帝师。我也带了习册,帝师不妨也瞧瞧我的功课,恐不足之处甚多,还望帝师勿怪。江岑宁微低了低头,双手将自己的功课奉上。 她每日的功课都是向最好学的二皇子殿下请教的,又请翰林院编撰精心打磨过,绝没有半分错处。 江岑宁轻莞尔,等着他的夸奖。 陆执垂眸接过,略翻几页之后,点头道:郡主的功课向来不错,此番论证也颇有见解,郡主过谦了。 谢帝师夸奖,我功课也没有帝师说得这般好,若是有一二出彩之处,也是多亏帝师的教诲,江岑宁自是喜不自胜,而后望向一旁的江念晚,温和开口道,九公主也不要太着急了,这功课日积月累欠下的功夫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补上的,还是要慢慢来。 江岑宁温柔笑意下暗含的讥讽被江念晚尽收眼底,她云袖下的小手紧了紧。 不过陆执待江岑宁也确实温和有加,想来也欣赏她的才情,或许他心中真正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也未可知。 忽然就有些笑不出来,也没心思再和她论口舌了,江念晚淡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研习功课了,不打扰郡主聆听教诲了。 她转身欲走之时,却忽然听见陆执淡淡开口。 九公主今后功课若有难解之处,可到镜玄司来,我不忙之时,会为公主答疑解惑。 江念晚骤然睁大眼睛,随后心中一喜,面上又佯装正经道:那就有劳帝师了,我不会客气的。 江岑宁闻此,原本的笑僵在脸上,半晌后干涩道:镜玄司从前不是有规矩不准课下打扰帝师吗? 陆执点头,道:镜玄司事忙,有此规矩也是怕陆某课余之际分不出神,怠慢了各位。但九公主功课正如郡主所言,实在差得厉害,若让陛下知晓,怕是要怪罪下来的。 我、我功课其实也没那么好江岑宁暗咬着唇,攥手道。 郡主不必谦虚,郡主的功课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只要私下里照旧温习就是。陆执淡道。 他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江岑宁自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应下,多谢帝师,那是自然。 还请郡主千万别懈怠,日后我若有什么不懂之处,也是要向郡主讨教的。江念晚慢条斯理道。 江岑宁抬眼看她。 江念晚面上分明拘着笑,此时却让人觉得分外可恨。 她忽然觉得江念珠所说也不无道理。 九公主江念晚,确实像个小贱人。 作者有话说: 陆执:我就喜欢笨的。 第4章 香囊 江念晚回到长云殿对着那些功课发呆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是去镜玄司请教的好时机! 临行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到寝殿里,翻出在角落里藏着的小盒子,从中拎出了一个小巧的香囊。 香囊外是小巧的五毒纹样,布料精致,可惜针脚有些辜负,虽然细密用心,却技艺不湛。 母妃在世的时候只教过她骑射,像马球捶丸蹴鞠之类的她也曾涉猎。 女红母妃却不甚重视,宫里曾派嬷嬷教习,她也不曾认真学。 这香囊两年前缝制时几乎已经耗尽心力,再做不出更好的了。 如今虽沉寂在这小匣中,江念晚却很珍视,每岁都会换新的香叶艾草,现下握在手中,还有幽淡的药草香意。 公主,外面下了雨,可还要去吗?香兰在外间问道。 去!江念晚很快应下,将香囊藏在袖中,撑伞便跑了出去。 镜玄司外亮着盈盈灯火,雨丝如幕,与整个司阁融为一体。 早已过了工时,但镜玄司中央的内阁仍然灯火通明,江念晚停在原地,转了转手中的伞,知道他仍在忙碌。 第8页 伞柄在手中又握了两个来回,江念晚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去。 曹选在镜玄司外瞧见她,将她引了进来。 内室之中,陆执搁下朱笔,起身。 九公主。 他瞧人的目光向来深沉,那双黑眸直射着江念晚时,让她下意识就生出躲闪之意。 她低了低头,捻了捻手中的习册,犹豫了会递了上去,道:帝师白日里说我若有不懂之处可以来问询,我我就来了,习册之上空着的都是我不会的内容。 陆执只看了一眼,便道:这问中兴之本的策论,你两年前就会做了。 江念晚一时尴尬。 其实她的策论都是陆执一手带出来的,两年前为了能有机会和他多说话,她便常常不认真写,向他求问。而这两年,左右他也不愿意理她,她索性自暴自弃起来,倒是真不太会了。 帝师两年没再教过,如今忘了。江念晚低声道。 陆执抬眸,没说什么,随后指节轻叩桌面,示意她坐下来。 他的桌案不小,可坐在他身边还是有些莫名的逼仄之感,离得近些,鼻息间一晃都是他袖间的松木香意。 竟一时很难专注。 不过终归是扰了人家工作来为她开这小灶,江念晚定了定神,仔细听他讲解。 他声音很缓,思路也清晰,讲解间往往一语中的。江念晚好歹还有些两年前的基础在身上,经他点拨几句,就已经全部领会了。 可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吗?陆执问道。 江念晚摇了摇头,道:多谢帝师。 是我分内之事。眼下天色已晚,若公主的疑惑已经解了,我命人送公主回去。陆执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守礼。 等一下。江念晚慢吞吞地开口,迎着他的目光,鼓起几分勇气,将袖中的香囊拿了出来。 明日就是端午,我想着,帝师应该不会留意这些习俗,但我听闻这端午的香囊有保平安之效,所以还望帝师不要推辞。 江念晚有些紧张,又有些语无伦次,握着香囊垂穗的手在空中悬着,小指颤了颤。 陆执似乎沉默了好一会。 我母妃说过,这重五节是一定要配戴绣五毒的香囊的,用来除灾厄、保平安。 他还是不说话。 江念晚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有些恳求意味。 这是我亲自做的 陆执终于开了口,音色带着他独有的薄冷:我不信这些。 他还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念晚咬了下唇瓣,想着如今在他面前大约也不剩什么颜面,索性豁出去了,直接道:帝师,两年前我生辰那日,若是你事忙,我可以理解,我也不计较了,咱们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公主误会了,陆执打断了她的话,淡道,公主与我,是君臣,也是师生。从前抑或现在,不曾变过。 他神色淡而温和,若要非说有什么内容,大概也是骗不了人的疏离。 江念晚愣住了,随后有恼意在眼底眉间一点点蓄起。 你撒谎。 不敢欺瞒公主。两年前我爽约,正是因不敢逾矩,但我一直视公主为殿下,无论是现在还是往后,公主若有吩咐,陆某必倾力而助,这是为臣子的本分。 他这话倒是说得真诚。 江念晚心口发闷,笑着反问:臣子本分?那我问你,若有朝一日我陷于险境,需要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你会来吗? 会。公主若有性命之忧,为人臣子者却惜命自保,是为不忠。陆执语气平和。 那若是他人呢,十公主呢?江念晚盯着他的眼睛问。 陆执抬眸看她,半晌之后,点了头,也当如此。 江念晚沉默了很久。 原是这样吗? 他舍命冲到火海之中,无关情分,只是他自守的忠孝之道吗? 她眼眶一点点漫上酸涩,匆匆别过头不去看他。 怪她,明明知道他不近人,还要来镜玄司丢人一趟。 她极潇洒地一笑,拎起自己的香囊,边向门口走着边道:今日之话当我没说。还有帝师从前答应我的那个愿望我往后也不要了。 走至门口江念晚稍稍侧脸,朝他道:就留给帝师自己吧,祝愿帝师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陆执微怔,视线定格在她唇边弯出的笑意。 毕竟帝师这么好的人嘛,值得。 江念晚的潇洒没装多久,刚出了镜玄司就把香囊狠狠掷在了草丛中,把香兰吓得一愣一愣的。 公主,怎么这么大火气呀 江念晚不理她,方才还温顺的脸色浑然一变,恶狠狠地绞着帕子,怒道:什么劳什子东西,老娘不要了!我也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回宫! 曹选远远地护送着江念晚出镜玄司,瞧见她火气那样大也不敢上前,待她走远之后,倒是把草丛中那个已经沾了泥巴的香囊捡出来了。 镜玄司现下一片寂静,长案正中的男子难得没有持笔,而是轻轻按着额心。 第9页 曹选轻轻一声叹息。 他虽然愚笨,也是明白自家主子的。 帝师,要不还是找太医来看看吧,属下觉着您头疼这几日又加重了。 陆执摇摇头,道:无大碍,只是休息不好。 曹选沉默了会儿,到底还是上前,将香囊放到桌案之上。 九公主气狠了,直接丢到草丛里了,属下瞧着这香囊做的用心,就捡回来了。 陆执目光一顿,随后骨节分明的手触到那香囊包边处粗糙的针脚,唇边竟扬起些弧度。 曹选一时怀疑自己看错了,半晌才回过神,见他瞧得认真,忍不住开口道:帝师,属下看九公主也怪可怜,您又何必自苦 才刚说了这样一句,他就瞧见陆执压着那针脚的指节微微泛白,忙不敢再提,只匆匆低头:是属下失言。 陆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些暗哑。 九公主心性倔强,为她外祖的事情尚敢不顾满宫的冷落与陛下僵持两年,若是有朝一日知晓两年前那个晚上的事,你以为,她该怎么恨我? 曹选听着心口发闷,道:两年前是余骁那逆贼犯下的错,与您无关啊。 有关无关,不是你我说得算,陆执放下手,神色淡漠,过往就烂在心里吧,今后不要再提了。 他为她寻觅一桩她满意的婚事,看她嫁人生子,平安度过一生,便已足够。 曹选不说话了,点头应下。 昨日让你细查萧知事的底细,现下可打探出消息了?陆执翻了下案旁的文书,忽而抬起头来问道。 属下也奇怪怎么这九公主忽然就转了心思,之前与萧知事共事的人也确实人人夸赞来着,曹选见江念晚今日对萧润那般抗拒的态度,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力,当下更认真开口禀报,属下昨日特意去都察院查了官录档案,仍没看出什么,萧知事从七岁开始就在京入塾就学,一路也规矩着,颇受萧侍郎宠爱。只是咱坊间的人查出,他是萧侍郎的养子,并不是亲生,属下誊了他的生辰来,帝师可要看一看。 既然是养子,八字也未必准确,不必看了。其实他是不是养子也不甚重要,萧侍郎膝下唯一的嫡子并不成器,往后大约也是想让萧知事挑大梁的。只是他从前的身世呢,可曾调查了? 好像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后来投奔的萧家。 远房亲戚?陆执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想起昨日江念晚提及萧润眸中一闪而过的惧意,也不知这人到底做过什么能让她害怕成这样。 他眉目垂下些,开口又问:他平日里都有何喜好,为何九公主忽然说他愿寻花问柳。 曹选思索了一会儿后道:咱们的人倒没查出他愿寻花问柳,只是说他喜好品茶,常去茶楼。 什么茶楼? 听说常去皓星。 陆执目光稍顿,而后道:他一个年轻人,愿意去皓星,真是稀奇事。 是啊,属下还以为是此人稳重,不想九公主竟对他有如此成见。他平日里在刑部任职,属下也没瞧见过几次,或许真是有什么不好的秉性没让咱们瞧出来。不过明日重五节,陛下要在苏和园举宴,想来这位萧知事也会前去,彼时便知此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陆执没再说什么,点头应了。 第5章 婉拒 五月初五,夏暖好时节。 宫中看重端午,每每都要邀了宫眷内臣们共同庆贺。苏和园上有一湖名长亭湖,最是适合赛龙舟不过,故而每年几乎都于这里举宴。 今年也是和往常一样,苏和园早几日就布置起来了,园中的景台四下里都是艾草和榴花,熏叶辛辣的气息被暖风送过来,又添了几分节日氛围。 几位公主除了四公主染了风寒不便出门,其余人都来齐了,众人皆是精心打扮过的,额前略以面纱相遮,纵如此也掩不住皇室公主得天独厚的雍容气质。 相比起来,江念晚这侧的排场倒是逊色很多,没有花枝招展的衣饰,只有一身淡远天蓝的长花宫裙,裙尾隽了几朵绣样白茉莉。 九姐姐可真是稀客。她才下了马车步入后苑,就见有人将目光扫过来,江念珠今日着一身艳金裹纱包衣裙,在光下明媚肆意得很,透过来的视线虽含笑,却带着刺。 九公主也来了,江岑宁在那旁挽着江念珠的手,笑意和气,今日天气好,是该出来走走的。九公主往日里不愿意出门走动,大家都挂心得很呢。 有劳记挂。江念晚淡应道。 江念珠眼尾扫过她,眸中的嫌恶掩不住:你和她废什么话,不要脸的 十公主今日该高兴些,今日这宴想必你心心念念之人也会前来。没等她说完,江念晚先一步抬头,唇边含笑。 你什么意思?江念珠骤然瞪圆了眼,眸中盈满了火恼怒不已,谁心心念念!明明是你心心念念! 我还没说是谁呢,江念晚笑容平静,缓道,况且男未婚女未嫁,妹妹何必这样难为情。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定会和萧知事好好说上一说,让他弃了对我的念想,只是希望妹妹别再因此针对我了,平白伤了咱们姐妹情分。 第10页 江念珠气得脸色青白交加,一只手已经高高抬起,欲给眼前人一个教训。 江岑宁赶忙拉住她的手,暗暗对她摇头,而后看向江念晚温声道:九公主怎么说也是姐姐,何故这般诋毁十公主的名声?十公主怎会对一介无名小卒上心,过往也只是一时的耍性,当他是个玩物罢了。况且要真说起萧知事,他还不是和九公主最亲近?陛下前些时日还因此恼着九公主,公主今日这话若再让陛下知晓了,岂不是要怪罪姐姐惹是生非。 我是谁姐姐,可是你姐姐? 江念晚这话问得突然,倒让江岑宁一愣。 长宁郡主如今受宠,倒是管起宫中的大小事了,敢扯着我父皇的名头来吓唬我了,江念晚扯唇道,你道我惹事生非,我却觉得是你挑拨离间,我分明一心为我妹妹着想呢,与你何干。 江岑宁自诩与宫中人打交道惯了,谁人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却没想到江念晚在这种场合拿身份来压她,说话又这样牙尖嘴利,半分情分也不留。 九公主如今说话真是比以往伶俐不少。她很快就调整了神色,牵出笑道。 江念晚亦笑。 郡主都好久不同我说话了,你博览群书,不会连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道理都不懂啊。 江岑宁怔怔看她,一时间却有些说不出话,她今日这气势,倒有些像几年前。 你还当自己是公主呢?江念珠脸上却挂上讥讽笑意,道,这两年节日宴席父皇连见都不愿见你,你还不知自己有多讨人嫌?逆贼余氏的事你不会忘了吧,如今竟还有底气同我们这样说话 她视线忽而停在江念晚身后,声音陡然停住,语气折成嗔怒:你做什么听我们说话! 江念晚稍侧过身,瞧见一颀长身形。 那人着一身浅青鹭鸶绣官服,腰佩银花带,眉眼利落,说是文人气也不尽然,神色带着些谦和盖不住的野肆,自是百里挑一的俊俏,却少几分剖决,难免显得庸常。 正是萧润,萧子寒。 江念晚垂下眼,长睫微颤,迫着自己放松。 公主息怒,臣并未有意窃听,只是偶逛后苑至此,打扰了公主郡主叙话,是臣的不是,臣这就告退。 他话虽这样说,可他这样一来,江念珠哪里还有心思和江念晚纠缠,捏着帕子瞧他一眼,目光中带上些不满。 今日有射柳的比试,萧知事不去操练竟来后苑闲逛,也不知是为了瞧谁来了。 十公主言重了,都是臣的错。 口中歉意倒是真诚,就是不提来意。 江念珠知道他要寻谁,将帕子捻紧,神色很不好看。江岑宁轻拉住她袖口,给她递了眼色,江念珠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江念晚本也要离开,却忽然被人拦下。 她垂眸,等着他开口。 那人语气带着些焦急,夹杂着些许不安。 九公主可是恼臣了? 姐姐何必这般生气。走出后苑几步,江岑宁慢声细语安慰着。 江念晚这个贱人,明明是她自己不守规矩又私会外男,竟还敢在那里诋毁我!江念珠银牙几乎都要咬碎。 姐姐既知她此举不合规矩,何不让更多人瞧见? 你的意思是江念珠对上她的视线终于冷静下来些,可马上又拧了眉,今日虽说人多,可外臣却是占大数的,那些外面的人一个个嘴严得紧,纵使是瞧着了什么,也不敢道宫闱中事的半分。江念晚在宫中就算这般不受宠,也是外人眼中的公主,哪里有人敢传她的是非。 今日前来的,却也不止有外臣啊。江岑宁轻轻摇头。 不止外臣,你是指江念珠声音一顿,眼睛睁大了些,你可是说父皇? 江岑宁无声默认,江念珠却有些迟疑起来。 但父皇若瞧见他二人,当真给赐了婚又如何是好? 姐姐细思,前阵子九公主正因此事与陛下闹得很不愉快,陛下若瞧见他们仍私下往来,到底是会赐婚还是会大怒呢。 可若父皇迁怒于萧知事怎么办?江念珠仍有些担忧。 姐姐放心,他再怎么样也是一介老臣之子,若真因这你情我愿的事将他发落,于外面也不好交待,对皇家的名声更是无益。陛下多半还是会按下此事不提,只是更加厌烦九公主呢。江岑宁缓道。 这样真的可以吗?江念珠语气犹豫。 江岑宁失笑:姐姐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还瞻前顾后起来了。 江念珠攥着的手一点点松开来,终于点了头。 * 九公主,这几日我是吃不好也睡不下,不知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惹得公主不快,还请公主告知。萧润见她不言语,拱礼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原本对这个人铺天盖地的恐惧随他站到自己身前反而减淡了许多,江念晚稍稍抬眼,看向他。 他还是一如既往,眉眼稍压,做出比谁都深情的神色。 萧知事误会了,我何来不快。江念晚低眸道。 第11页 既没有恼臣,那公主这几日怎么都不接臣的信?萧润握了下手,有些焦急道,从前不是好好的? 他就算再迟钝也能瞧出眼前人对他的疏离,他在宫中亦有耳目,将这九公主这几日的反常都报给了他。 只是他一直伪装得尽心,万事皆谨慎小心,怎么这江念晚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一般。 萧润微垂眼,按下有些不虞的眸色,薄唇抿了下。 从前若我有何出格之处,是我荒唐了,还请萧知事不要放在心上。过去因与知事交好,宫中流言蜚语不断,我心性敏感,实在承受不来,还望知事谅解。江念晚沉声开口。 公主何曾是怕这些的人?萧润皱了皱眉,而后缓和语气道,更何况只要公主不嫌弃,臣自是愿意陪伴公主一生一世的。待公主嫁于臣,到那个时候又有何人敢言? 江念晚视线微凝,看向他的目光带了薄寒。 是啊,到那个时候,王朝被反逆贼当道,确实没有人再能言上一句了。 她仍然记得他嫁与他的那日,不仅萧府之中火光漫天,整个皇城都是一片混乱。谁能想到,这位本不起眼的八品知事,竟能以一己之力,搅动整片皇城的风云。 知事不知道人言可畏吗?这段时间和父皇闹着,我宫中连日常用件都要亲自向内务府去讨,我实在是怕了。 萧润察觉到她视线中的异常,却又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可这目光却好像很深,像是能将他的隐秘都窥透。 可再一定神,眼前这女子一双水瞳黑白分明,漂亮是漂亮,却干净单纯得如一潭清水。 萧润轻笑了下,怪自己想多。一个深宫居养的公主,怕是就算把自己身上的秘密讲给她听,她也未必听得懂。 他收了收情绪,似有些伤情,缓道:那是那些人不懂我们,公主何必在意?不过既然这是公主的想法,臣绝不会让公主为难,臣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公主殿下。 江念晚笑看他这欲以退为进的模样,淡道:知事言重了。 这旁周遭寂静,却不知正有目光正紧紧凝在她二人身上。 第6章 自证 * 后苑的高树后,江念珠挽着皇帝的手臂,边走边亲昵道:父皇,您瞧那边池塘的荷花开得多好,咱们过去瞧瞧吧。 江岑宁亦随道:陛下,这苏和园长池视野开阔,眼下荷花初绽,正是赏荷的好时候呢。 庆宴还未开始,皇帝这会难得闲下来,和气地点了头道:好,那朕就随你们走走。 方才儿臣还在这儿瞧见九姐姐呢。九姐姐常常不愿外出同我们一起游玩,我平日里可挂念得紧,今日瞧见姐姐也说了好一会儿话呢,不过儿臣看姐姐似乎有心事,儿臣猜江念珠边走着边缓慢开口道。 怎么?皇帝略皱眉。 儿臣猜,可是姐姐仍记挂着萧知事?江念珠抬眸对上江岑宁递过来的神色,咬了下唇继续道,儿臣见九姐姐实在是情深许许,又为着这么个人和父皇闹了多次,不如父皇就成全他们吧。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登时冷了几分。 江念珠适时收口,不再言语,挽着皇帝的手绕开高树走向长池时,仿佛初见一般抬眼望着那一对人影。 远远望去,那二人身影落落,竟真生出了几分般配意味。 皇帝视线陡然顿住,脸色也骤然难看起来。 眼见着雷霆之怒就要发作,江念珠低头弯唇,等着瞧好戏了。 正巧这时萧润开口了,语气殷切得很。 臣也知道公主对臣并非半分情意也无,臣愿一直陪伴公主,哪怕公主不肯选择臣。公主若因宫中流言蜚语不愿同臣亲近,臣愿默默等候公主,与公主私下联系,再不让别人瞧去。 这话说得实在露骨,暗处伴驾的高蕴都忍不住皱眉。这情意看着倒也是真真的,不过九公主日前才同陛下回禀要同萧知事划清界限,眼下就与他这般独处 高蕴暗叹一口气,恐怕这一次真的要龙颜大怒了。 江念珠也瞧着皇帝的脸色,正幸灾乐祸之时,却忽然听见江念晚开口。 恐怕是萧知事有所误会了。半年前我患咳疾夜里高烧之时,正值惠妃娘娘产子,宫中太医皆被调去了延庆宫。我身边的人眼见请不着太医我又烧得人事不省,这才私自出了宫去求药。好在路上恰遇见了知事,知事亲自为我求了药才让我好转起来,不至有遗症。这一件事,我一直感念在心,所以半年来一直同知事往来,每每觉得逾矩之时,想着当日之恩,总是狠不下心。 但归根结底,我对知事,终究无意。知事通透,当也明白这感情上的事不能勉强的道理。我虽是个默默无闻的公主,在宫中没有父皇的宠爱,母妃亦过了世,但还是希望,在这婚事能由自己做主。 江念晚这样说完,萧润愣了愣,忍不住道:那前些时日 萧知事不是不知我在这宫中的处境,从前我也想过,若能嫁人出了宫去,便不会有人明里暗里欺凌我。可近来跟父皇厮闹了这些时日,我才知道父皇心里也是疼我的。我终究舍不得,所以,抱歉。 第12页 江念晚一直语气淡淡,萧润却渐渐有些恼怒。他为了江念晚付出了这样大的心力,却被她这样轻易就推拒开来,怎么可能就这样如她的愿? 公主既还记得当初臣是怎样深夜费心为公主取药的,应当也记得臣曾弃了比试只为了去给公主买油酥,臣为公主做了这样多,公主一句抱歉就算了? 可曾是我让你做的?江念晚倒抬了抬头,一双眼仁清澈无比,真诚发问。 你萧润顿了顿,而后面色露出失望,臣原以为公主与京中那些人不同,不想如今公主也变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朕倒是头一回瞧见,还有人对公主挟恩图报的。萧子寒,你安的什么心? 忽然听见有人开口说话,萧润回头望去,恰对上皇帝凌厉的视线,当下身形便是一僵。 他视线移到皇帝身旁的江念珠身上,登时便明白了皇帝为何会在此。如今被皇帝瞧见,可以说这半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他目光渐渐渡上沉冷意。 被他这样一盯,江念珠骤然心虚低下头去,同样不知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这江念晚前些时日为萧润寻死觅活的,这几日在她面前又一副争风吃醋的模样,怎么恰在这个时候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臣给陛下请安,萧润很快敛了神色,直接跪道,还请陛下恕罪,臣不敢。臣臣只是私下里仰慕九公主,故而有此冲动之言,臣本意并非如此。 还望九公主不计较臣今日之冒犯,方才是臣失言,请公主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又朝向江念晚,神色很是恳切。 他惯会拿态度哄人,方才眉眼间的那些戾气仿佛没存在过。 江念晚垂眸不语。 他前世既能谋逆,当知其在朝中势力并不止表面这样薄弱,还是不要被他过早记恨为好。 父皇,儿臣并不怪他,从前萧知事对儿臣确有救助之恩,儿臣一直记着。这毕竟是宫廷内的事,能大事化小,也不至折了皇家颜面。若有所处置,恐怕外间又要多加揣测。江念晚亦跪,低声开口道。 父皇息怒,萧知事大约也是一时冲动了,若他真是挟恩图报之人,当初又怎么会亲自为九姐姐寻药呢?江念珠亦在一旁求情。 提起此事,皇帝倒稍稍抬目看向江念晚,开口耳边道:你那时既病成那个样子,为何不来找朕? 当时惠娘娘正值生产,儿臣实在不敢再让父皇烦心。 江念晚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怯,皇帝瞧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皇帝转向高蕴,声音冷了些道:纵使惠妃生产,偌大太医院竟没有一个能调度之人,堂堂公主生病竟寻不见人来瞧,他们都是怎么当的差! 陛下息怒!这按理说太医院夜夜都有总值院判,非诏令是不可离院的啊。高蕴跪回道。 江念珠手心盈满了汗,那时正是母妃生产之时不假,而母妃从前就厌极了余嫔,故而那日知晓江念晚病重,硬是不准任何人去给她瞧,这才唤走了院判。 父皇父皇也知道母妃那日产下七弟是何等艰难情形,自是满太医院倾尽全力,故而才没照料到九姐姐。 皇帝垂眸看向她,眸光似乎波动了瞬,然而终究没有说什么。 是院判的失职,既连公主都照料不好,那便不必做下去了。皇帝冷声道。 是,奴才明白了。高蕴连连点头。 江念珠见父皇没有深究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江岑宁抚着她的手悄然安慰了番,也跟着放心了些,好在这江念晚不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瞧见对面人也正瞧着自己,平静的神色倒让她一怔。 她忽而想到今日江念晚性情大转出言不逊,这才惹恼了江念珠,方牵来了陛下。既而引出她这一番话,既为自己剖白,又惹得陛下好一顿怜惜。不管陛下如今是否疑心惠妃,终究对她有了亏欠。此番这一箭双雕的结果,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勉强。 一阵凉风扫过,如今的天气已快大热,江岑宁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寒战。 她忽然觉得,江念晚似乎什么都知道。 第7章 射柳 庆宴在午时准时开始,众人依次入座。 皇帝用过膳便去明湖看龙舟了,只令皇后和几位嫔妃陪着,席间气氛也因此松乏了不少。 感受到身侧不远处江念珠不善的目光,江念晚咽了口牛乳茶,回身朝向她笑道:夏日炎热,妹妹喝口茶压压火气。 江念珠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泼她脸上! 她怎么就觉得这几日的江念晚分外可恨呢? 你除了不要脸以外,也是真够冷血无情,竟对萧知事说出那番话来,也不知前些时日和人家你侬我侬的是谁 江念晚没太听江念珠在念叨什么,目光却凝在一处。 陆执也来了。 他坐的位置靠前,沉香木案旁不时有人与他交流。 眼下坐在他身侧的应该是吏部的老尚书徐坤。 江念晚衣袖下的手虚握了一把。她记得,徐坤家的嫡长女徐绮生得一副好相貌,明眸皓齿肤光胜雪,且是个才动满京的女子。 第13页 她及笄那年,京中求娶者无数,都快把徐家的门槛踏破了。可她却尽然推拒,京中有传言称,她早有心上人,非他不嫁。 而据江念晚所知,她那个心上人,就是陆执。 前世在她等待成婚的日子,她也听说,父皇似乎有意为这二人指婚。 今日徐坤和陆执交谈了这样久,恐怕也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试探他吧。 江念晚,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江念珠在一旁大喊道。 妹妹,你昨日功课做完没有?江念晚转头问道。 一时未防她问起功课,江念珠愣了愣,皱眉道:你说什么? 问大道之基那道题,你会不会? 江念珠盯着她看了一会,骂道:你有病吧! 谁重五节出来做功课啊! 况且她哪里知道,她所有功课都是江岑宁找人帮她写的。 我也不会,走,我们去问问。江念晚一把拉起她,走向陆执那侧。 江念晚,我不问!你松开!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江念珠骂了一路,一直骂到陆执身前,瞧见陆执那张冰封脸,浑身气焰都灭了个干净。 两个人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 徐坤看见两位公主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 他方才正千方百计地探口风,皆被陆执轻轻松松挡回来了,正苦思冥想着怎么再开口,就瞧见两个气势汹汹的公主走过去。 瞧着比他怨气还大。 徐尚书勿怪,我们就是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请教帝师,是不是打扰了徐尚书的要紧事啊?江念晚小心翼翼地开口。 徐坤尴尬一笑,道:哪里哪里,老臣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自不如公主求学问要紧。 那就好那就好。江念晚微笑着将礼数做足,目送着徐坤坐回原位。 待到徐坤离开,陆执抬眸瞧了她二人一眼。 江念晚有些心虚,自不去迎他的目光,只一碰江念珠,催促道:问啊,刚才不说要带我来问问题吗,怎么这会儿不说话了。 江念珠牙根都咬紧了,心想以后定在每日背诵的篇目后面加上五个字。 誓杀江念晚! 她不仅是个无耻之徒,还是个无赖! 见陆执瞧着她,江念珠磕磕巴巴道:帝师,昨日的策论,不知大道至简何解 江念晚嗤笑一声。 陆执顿了片刻,而后缓声道:昨日策论,留的是大道之基,指的是道法之源,意在修心而后修身,读史而后明理,寻道而后知道。 江念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听错了题目,脸色红了个透,觉得自己又被羞辱了三分,恨不得将江念晚千刀万剐。 谢帝师教诲。 见徐坤仍关注着这边的情况,江念晚正思索着该如何继续拖延时间,却听那边侍从一声通传 请选手入场,一炷香之后射柳比试开始。 射柳是重五节举办的趣味比试,是在场上插长柳枝,使人骑马射之,同时接住断柳,不让柳枝落地,射者骑射的距离最远者为胜。 开朝武将地位不如文官,有此活动举办,也是要让众人强健体魄。 老爷,咱们家公子上场了。徐府的侍从跟徐坤汇报道。 徐坤是个爱子如命的,听闻此事立即坐起来,也顾不得去探口风,只朝着射柳场走去。 江念晚这颗心终于落了地,和陆执告辞后,拉着江念珠离开了。 没走出多久,江念珠就一把甩开她的手,怒道:你是不是在长云殿把脑子关出毛病了,连我都敢戏弄? 好妹妹,回头给你买糖吃。江念晚大事已成,不介意多哄她两句。 滚啊! 江念晚笑着受了她这句骂。 其实她这个妹妹本性是不坏的,她心里是清楚的。 香兰瞧着自家公主挨了骂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话都小心了几分:公主,咱们回座位去吗? 江念晚瞧那边热闹,道:去瞧瞧射柳吧。 * 走啊大帝师,那边狩猎要开场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下了马,朝陆执这边走来。 他行路姿势颇为随性,眉眼里也藏着恣肆和意气,是刚随父将平定南岭战事归来的沈小将军沈野。 他身上自带一股子沙场之上的杀伐气,到陆执面前倒消了个干净。 见陆执瞧了眼射柳场,他嗤了一声道:射柳有什么意思,都是些拿不动弓的人在比划。 陆执不理他,他也不恼,抬头时正瞧见一个女子的背影。 他蹲下身来,用肩膀撞了撞陆执,问道:方才那是谁啊? 陆执闻此,终于有了些反应,转过来不咸不淡地瞧了他一眼。 被他凉飕飕的眼神一瞥,沈野连连摆手,道:别别别,别误会,谁敢惦记你们家小九啊。我说的是另一个、另一个。 陆执冷笑了下,反道:另一个?另一个瞧上萧子寒了,看不上你。 沈野笑意敛了敛,讽道:他可真是个人物,又招惹你们家小九又不忘了霍霍旁人,真不嫌忙啊。 第14页 陆执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你瞧上十公主了? 哪敢,就是觉得沈野目光定在江念珠繁琐华贵的雍容礼服上,声音顿了片刻道,她穿得真多。 她那庄严刻意的衣服与这草场格格不入,甚至显出几分俗气。 这个十公主,就差把蠢字写脸上去了。 沈野轻笑一声,将视线移开,弯身端走陆执面前的茶,道:快走吧,那边没你陆大帝师连场都不敢开,你就别在这惦记九公主了,又丢不了 陆执终于起身,却上了他的马。 沈野傻眼了,道:哪有你这样的啊,我骑什么? 素闻小将军体质好,在沙场上跑得过骏马,今日且让我瞧瞧你这本事。陆执回眸睨他一眼,手中缰绳一松。 马匹急驰,如利刃出鞘。 沈野急了,拉过随从的马,翻身而上。 有本事就别让我追上你! 二人的马扬起一路尘土,齐齐向狩猎的草场奔去。 * 射柳场这边也是气氛紧张。 文臣参加射柳,武将参加狩猎,这是重五节约定俗成的规矩。 像是沈小将军之流若是来参加射柳,那便连看都不必看,半分趣味和悬念也无了。 不过即便武将不掺合,朝中也有不少文臣能挽弓拉箭,甚至有时皇子们也会亲自下场,每年的彩头争夺仍十分激烈。 江念晚瞧着今年人不少,也颇有兴致,只是刚抬头瞧见场中悬挂的彩头时,却忽然愣住了。 这是件孔雀金沙漆器。 孔雀的翎羽中心是贝母做的,外侧的纤毛一寸寸都是雕刻过的,又被碎金粉嵌入其中,在阳光之下极尽闪烁耀眼。漆器也被打磨的异常平整,一槲光洒落下来,如同在水面荡起光纹,惊艳绝伦。 是赤赫族特有的工艺。 陆执的生母就是赤赫族人。 几十年前,赤赫族族内动乱,他生母便举家逃往南郑,然而到达南郑,也只活了他母亲一个女子。 那时陆太傅瞧这女子可怜,便收做了外室,然后才有了陆执。 陆执小时候一直在母亲身边长大,一直到十二岁母亲病死,才被接回了陆府。 她知晓陆执是爱漆器的,他镜玄司少有的装饰品皆是漆器。 而眼前这一件又这般精美 江念晚立刻回过头去寻他,却发觉他不在座位上。 她在场边搜寻了一周,最后把视线定在五皇子身上。 他年年都参加射柳比赛,往常也赢过彩头。 五皇兄!江念晚匆匆跑过去。 听她说明了来意后,五皇子江定肃却有些犯难:今日慎王世子也来参加射柳,他很厉害,我不太想上了。 五皇兄一个月的言策誊抄都交给我! 这是个莫大的诱惑,江定肃犹豫了半瞬,还是点了头应下来。 射柳比试开始,每人三次机会。 第一轮比完,三十二进十六。 果不其然如江定肃所言,这位慎王世子江效是很厉害。第一次尝试便喊了十七丈,也成功了。 而江定肃这几年射柳最远也不过有十五丈而已。这次也喊了十七丈,虽然勉强成功,但手却因接柳而擦伤了。 接柳用右手,若是再伤,就要影响日常生活了。 他母妃斓嫔也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派了人来责令他不准再上。 江定肃向江念晚歉意一笑,下了场去。 江岑宁在场下瞧着,知晓今日定是自家哥哥拿下彩头,便对江效笑盈盈道:哥哥加油,不过可千万注意安全,别伤了自己。 无妨。江效微抬下颌,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众所周知,射柳比试只有射到的柳尖越短,那柳段下落得才越慢,方有足够的时间驰马去接。 而能因接柳伤到自己的,要么射功不行,要么马术太差。 总而言之,都是自不量力。 江念晚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凝着那漆器彩头的方向,默了一瞬。 这一轮,五皇子弃 侍从权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截了话。 江念晚在众人的视线里站出去。 他不弃权,我替他上。 第8章 值得 全场静默了一刻。 射柳从没有女人参加。 能来到重五节庆典的女子,不是公主就是郡主,皆是千尊万贵娇养着长大,谁会参加射柳啊? 江效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乐出声来:九公主,你会骑马吗? 江岑宁似乎也没想到江念晚能提出参加射柳,愣了片刻也轻笑了下,道:九公主说笑了,射柳不是什么女儿把戏,公主再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啊。 场边站了不少人,不仅他们二位,众人也纷纷开口议论劝说起来。 是啊,公主您千金之躯,何必凑这热闹呢。 还真没听说过女子参加射柳的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不是我说,九公主这小身板,连三力弓都拉不开吧 江念晚不语,一步步走向场中。 九妹妹江定肃抱着刚包扎好的右臂走过来,跑过来很是不解道,你也瞧见连我都受了伤,你又何必勉强?那可是江效,这个场上没人射柳能赢过他! 第15页 他儿时是曾听说过江念晚母妃余嫔出身将门世家,骑射乃是宫中一流。可江念晚到底学到了几分先不说,她再怎么说也是宫中养大的娇公主,哪里能和男儿相较? 江念晚只垂着眸,轻声道:总要试试的。 你能不能别上去丢人?江念珠听见这边的动静,双手抱在胸前走过来,很是嫌弃道,为着你这一试,所有皇子公主都得跟着你丢脸! 却见江念晚忽然抬眸转过来,眼中含着淡笑:那妹妹敢和我打赌吗,我若是赢了怎么办? 江念珠没想到她独独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一时间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神色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嘲讽道:江念晚你做什么梦呢?你今天脑子是不是真不好使了? 我若赢了,十妹妹就帮我誊抄一个月的言策吧。江念晚慢悠悠道。 江念珠笑出声,盛气凌人道:你若赢了,我给你抄半年的。 一言为定。 江念晚侧过来半张脸,朝她眨了下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江念珠轻咳一声,抬起下颌对那边的江效道:你该不会输给一个女子吧? 江效目光在江念晚身上打转了瞬,轻轻晃着手中的长弓,似笑非笑道:都让十公主下了这样的赌注,在下就不敢相让了。九公主若实在想赢,下次来我王府上,我一定双手把弓递上,绝对让公主赢个痛快。 众人哄笑起来。 江念晚只当听不见。 瞧见她朝着场右的一匹黑马走去,江效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她运气倒好,瞧中了场上最出色的一匹马。这马的好他们这些常接触马匹的人都能瞧出来,不过之所以没人选它,那是因为这马看似温顺实则烈性。若控制不好,恐怕非但谈不上夺魁,必是人仰马翻的下场。 不过想来江念晚是不知道的。 今日虽是江念晚自己要求上来替试,可若真的受了伤出了大事,父王和陛下肯定也会责怪他没有阻拦。 犹豫了片刻,江效还是开口道:九公主,那匹马性子太烈,你 他话还没说完,却看她已经拢过缰绳,在马惊起前死死勒住,拂了裙摆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 那马扬蹄长嘶了一声,果不其然开始向前狂冲。 江念晚,你做什么孽!江念珠一声尖叫。 围观众人亦吓得四散,江念晚却神色镇定地翻绳在腕,俯身维系住平衡,手臂向下一坠,须臾间控制住了这匹烈性马。 心跳这才慢慢回落,江念晚悄然松下一口气。 她已经快两年没碰马了,心中也没底得很。 不过好在母妃从小教的那些东西,她还没忘干净。 江效怔了半晌,将方才要说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江念晚双腿夹着马腹,左手于飞驰中拎了弓架上的五力弓,右手从箭筒中抽出长箭,并不作停留,径直向场中奔去。 侍从见她趋近,急急问道:九公主要报多少? 十八。 江念晚的声音由风中传过来。 满场哗然。 侍从不敢耽搁,忙在十八丈处画上标记。 江念晚选的这匹马确实是场中最快的无疑,这标记刚刻下,黑马已如风一般驰到场中。 江念晚叫准了时机,在刻线前拉满了长弓,射出了羽箭。 金乌西坠,归鸟盘桓。 箭矢势如破竹,射落柳尖寸段。 江念晚狠声喝马,顺着疾风收弓,拼尽全力去够那柳枝。 长箭带出的风让柳段在空中飘摇了片刻,就在快要触地之时,终于被江念晚伸手死死握住。 她手指在沙地上擦出长长血痕,然而也的的确确将那柳段握在了手中。 侍从看傻了眼,一直到江念晚举起那柳段,才高声喊:九公主,十八丈!十八丈! 江念珠脸色剧变,仍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她不是作弊了吧? 侍从则一脸喜色,道:哎哟祖宗殿下,这场上的事儿,多少双眼睛瞧着呢,哪有什么作弊不作弊的!这九公主的射柳,当真是把世子赢了去! 江效晃着弓的手顿住,终于正眼瞧了瞧江念晚。 江岑宁有些着急,却也不敢太表露,只低声问:哥,她不会真赢了你吧? 江效若有所思,道:她一个女子能有十八丈的成绩,着实厉害。 他也从竹筒里抽出羽箭,微微侧头看向江岑宁,神色淡淡。 不过,想赢我,还差得远。 下一瞬,江效身下的马就骤然冲了出去,随着他在风中喊的一声十八,看起来骁勇非常。 箭搭在弦上,没有多少犹豫就射了出去。 江效手抵缰绳,上身倾下,在几十丈外捞住了那根断柳。 看上去仍留有余地,十分轻松。 江念晚方才为了这十八已经伤了手,谁的技艺更高一筹,一目了然。 九公主,你输了。江效居高临下道。 江念晚正包扎着手,她仿若听不见江效的话,只沉默瞧着场中的方向。 第二轮是十六进四,剩下的几人也多是十三四丈的成绩,几乎没有胜算。 第16页 江效确实很厉害,但他在十八丈时手的位置也已经距地不过三寸,所以他的极限 九公主没事吧,江岑宁微微笑着望过来,温声劝道,不知公主何故如此执着,不过是一场比试罢了。公主好胜心强是好事,但也不必这样折磨自己啊。公主千金之躯,还是好生保重才是。 江念晚微侧头,额前碎发被清风带起,夕阳将青丝染出黄晕。光下她眼眸清透,薄唇轻抿,明明眼角眉梢都是娇态,目光却坚定得很。 江效见她一直望着那漆器的方向,轻笑道:公主若实在喜欢那彩头,我让 这话刚说了一半,就见江岑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早已许诺为自家妹妹赢下彩头。 他话锋忙一转,笑道:我让,是不可能让的。九公主还是认清现实早些放弃吧,今后公主若还对射柳有兴趣,我教公主就是。 江念晚只望向场中,道:你先来吧。 江效愣了下,知晓她是不肯放弃,神色忍不住带上奚落意。 他笑着提起弓,对着众人的目光喊道:十九。 还是一样的潇洒姿态,他箭离弦之后,势如破竹。 这一次他腰身也探得极低,指骨将将擦过沙地,握住了断柳。 众人几乎看傻了眼,四下喝彩声不绝。 十九丈已经是一个十分傲人的成绩,记得前几年沈小将军那样厉害的人第一次玩射柳,也不过二十而已。 其他人都陆续完成了射柳,都没有越过十九的丈数。 重五佳节,你要是摔死,晦气。江念珠见她贼心不死,冷笑了一声。 江念晚轻抚马头,低头笑道:妹妹别忘了替我抄言策就是。 江念珠极不可置信:你不会真以为你能赢吧? 不知道。 江念晚手指上的薄茧缓慢地摸着长弓,下一瞬就已扬鞭,驾马向场中而去。 九公主报多少? 江念晚没有回答。 她拿不动更大的弓,给不到那柳条更多的力量,也无法让它滞空更久。 十八已经是极限,她自己清楚得很。 但是,她真的很想把他喜欢的东西送给他的。 她这个人,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好像就是不断给他找麻烦的存在。 总是陆执在教导她、帮助她甚至舍命救她。 可她却没有为他做过什么,能还上他的这些好。 二十。 她声音被风吹得四散,细却坚定。 手中的箭带着破风之势出弦。 围观众人或吃惊或嘲讽,最清晰的是江效的一声嗤笑。 江念晚握紧了手中的长鞭。 二十丈的刻线真的很远,是她用尽全力策马也够不到的距离。 即便是最极限的伸手,也还差半丈。 等等 半丈? 常人射柳,为了在马上维持平衡,只能弯腰去探。 可若是不要平衡,加上身体的距离,岂不是恰好能补足这半丈? 这一瞬风和云似乎都停了下来,只有断柳飘摇的样子映在她瞳孔里。 她无意识地松了缰绳。 风声呼啸而过。 九妹妹你不要命了!为了一个彩头值得吗?!好像是江定肃的声音。 值得? 前世王朝被反,陆执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明明可以保全自己,却要冲进火海来救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 她其实也很想问问他,值不值得。 江念晚跃下马,身体朝前倾去,终于抓住了那根断柳。 就像上一世,他在那状如地狱的火海中抓住她的手,一样。 第9章 委屈 纯血马的力量极大,她脱离了马背由着惯性飞出去,跌落在地。 全场寂静。 场边的小侍从急得破了声:九公主 扬尘四散。 有一雪白的藕臂慢慢从扬尘中升起,手上紧紧握着的,是一截断柳。 侍从怔愣住。 虽说九公主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但是射柳也并没有规定人一定要在马背上握住柳枝,所以 侍从激动大喊:九公主,二十丈,胜! 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拥簇上去扶她。 九妹妹,你怎么这么倔?瞧瞧,到底还是伤着了!江定肃皱眉道。 江念晚小腿剐蹭出长长一道血痕,胳膊上也擦破了皮,香兰声音都变了,连声唤着太医。 她自己却只握着那柳条,目光迎向那旁目瞪口呆的江念珠,微白的唇勾出了极轻的笑,道:妹妹可别忘了给我抄言策啊。 江岑宁也怔怔的,拉上江效的衣袖,急道:哥哥不是说不会输吗? 江效若有所思,最后唇边绽出笑意:这个九公主也没有传闻中那样窝囊,倒是真豁得出去。一件漆器而已,妹妹你若是想要,哥哥再去外面给你寻就是,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江岑宁还要再说什么,江效却已经走到那彩头旁,伸手捧了那孔雀金沙漆器过去。 九公主,我输了,这彩头归你了,他将漆器递给江念晚,目光扫过她受伤的部位,道,你没事吧? 第17页 江念晚接过那漆器,眉眼骤然柔和起来,难得朝他笑了下:我没事。 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江念晚立刻起身,想要朝外走去。 九公主,你还有伤在身,这是要去哪啊?江效问。 江念晚见那位置仍空着,回过头对江效道:方才我还有问题没请教完帝师世子可知道帝师去哪了吗? 江效想了片刻道:方才瞧见沈小将军找帝师,往西场那边走了。 多谢。江念晚应了声就捧着漆器欢欢喜喜地走了。 江效瞧着她这模样,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受伤的疼痛,一时有些发愣。 身后那些侍从也完全拦不住她,只听她撂下句不要紧就朝西场跑了过去。 江岑宁将她的神色收进眼底,葱段样的指节无意识地扣在指节上,留下不浅的白印。 * 大帝师,你瞧我这狩猎技术是不是进步了? 高树林立的西场内,小将军弯弓如月,箭星遥遥对准几十丈草丛外的羚羊。 他手微松,那羚羊应声倒地。 陆执不语,由着他招摇显摆。 哎,沈野转过身时发觉陆执身侧那草丛动了动,笑言,又是哪只小兔子不知死活?大帝师,承让了。 这箭刚要离弦,陆执却听见一声欢喜的呼喊。 帝师! 瞧见是江念晚露头,沈野吓了一跳,忙将弓箭向上一挑。 可箭已发,江念晚又站起身来,是无论如何也避不过了。 陆执骤然翻身下马,一手极快地揽过小姑娘的肩。 他手大力压得她低头,偏生她身下是一处尖石,陆执只得拥得她避开。 江念晚被他护住头,再度抬起眼时,已经倒在他身上。 他手臂环在她身上,鼻间气息距她只有须臾。 周围被他身上的松木香意包绕住,眼眸中瞧见的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江念晚脸一瞬间烧起来,身子僵得连动都不会了。 沈野吓出一身冷汗,跑过来瞧见这幅情形,虽说松了口气但却也不太敢看。 最后只得把眼睛捂上道:九公主啊,祖宗喂!你闲着没事跑狩猎场干嘛啊?我们沈家差点因为我这一箭诛九族了! 我江念晚不敢抬头看陆执,嘴唇嗫嚅了会,握紧了怀里的漆器。 陆执起了身,将她带起来,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沈野懂事得很,瞧见这神色,连忙驾着马朝北侧走去:我去北边看看,你们先聊。 沈野走远以后,江念晚把怀里藏着的漆器拿出来,瞧见没受损后放心了些。 她慢吞吞地将手移出去,把这漆器推到他面前,语无伦次道:我记得你喜欢,所以我也不是,就是我正好拿下了这彩头,所以想着顺便送给你对了,我、我刚才射柳拿了第一名呢,是不是很厉害? 她眸光闪亮,语气小心暗藏着些讨好。 眼前人不说话。 江念晚大着胆子抬起眸子来,没瞧见期待之中的神情,倒看见他薄唇抿着,容颜恣肆的脸上如今一丝表情也无,目光也沉澜澜的,尽是冷意。 陆执这个人,虽然神色看起来时刻都疏离淡漠,却很少外露这样的冷色。 被这样黑沉沉的深眸攫着,江念晚觉得自己方才跑过来那一腔热血都凉了个透。 她微怔,手指攥紧了些,问道:你不喜欢吗? 江念晚,你到底知不知道狩猎场有多危险?他不答她的话,目光直视她问道,语气冷得厉害。 听见他唤自己大名,江念晚有点紧张,只将头一别,嘴硬道:不知道。 实在是那些侍从纵容公主惯了,竟由着你胡来。公主今后若还如此任性,我也只能禀报陛下宫人失职,全该送到掖廷司处置。 你敢! 江念晚被他这话激起些怒气,待瞧见他那一张冷冽的脸,气焰被迫灭了些。 只倔强地别过头不看他,下颌倒是扬着,满脸都写着不满。 她为了他跌也跌了,摔也摔了,如今来找他却是一点好话都没听到。 当真给自己平添烦恼。 怎么伤的?陆执垂眸凝着她小腿的血痕,语气很沉。 关你什么事。江念晚声音很低。 我记得我曾同公主说过,射柳十分危险,陆执看她,目光是无波的沉冷,公主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应该还如此任性。 我是为了谁啊!实在是委屈得厉害,江念晚声音里些微的哽咽藏不住了。 我不需要。陆执道。 他声音平淡疏离,江念晚眼睛彻底红了,抬头看他,硬是扯出一个笑。 帝师不喜欢是吧,那就不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也是,人家堂堂大帝师,普天之下想要什么样的漆器没有,哪里稀罕她手里这一件。 江念晚转身就走,方才一点疼意都没有的小腿,如今却漫出火辣辣的疼痛。 她咬着牙挺直脊背,不想让他看出端倪。 可刚走出没几步,却听见后面人开口。 第18页 站住。 江念晚自诩很有骨气地抹了把眼睛,没听他的:就不打扰帝师狩猎了。 却见陆执牵着缰绳走过来。 上马。他语气不容置喙。 不了,帝师不用管我。 话音未落,就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冒犯了。 下一瞬,江念晚就觉得身子一空。 他怕碰到她小腿,只箍住她的腰肢将人举了起来,直接放到马背上。 陆执的身量和力气都是她抗衡不了的,可被人这样直接挪上去,江念晚还是有些羞恼:你做什么? 狩猎场西边有营帐,公主的伤口需要处理。 陆执再不多言,也翻身上马,坐在江念晚的身后。 他手一扬缰绳,喝了一声。 江念晚整个身子都被他拢在怀里,虽能感受到他在尽力给她让出位置,可马背上空间实在狭小。 只轻颠,她后脑就不时碰到他的胸膛。 也不知紧张还是气恼,江念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咚咚,似乎比马蹄还快。 她手指捻着衣裙,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直到西边的营帐。 狩猎的人现下大多聚在东边,这边人迹稀少些,只有零星几个侍从。 江念晚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走进营帐里坐下。 这会儿回过神才发觉,她身上裙边都是泥污,脏兮兮的很是难看。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的什么疯,非这么急着来找他,受了一顿冷言冷语不说,还丢了好大的人 陆执寻了些药,掀帘走过来,视线凝在她小腿的伤上。 见他过来,江念晚将腿收了收,抿了抿唇道:多谢帝师,我我自己来。 陆执没说什么,把药搁在了桌案上。 江念晚拿起瓶子,小心地把药倒在腿上,只这一下就疼得长吸了一口气,手也一抖,险些没把剩下的药给撒了。 陆执沉默着接过她手中的药瓶,拿了干净的帕子浸了水,蹲下身来,细细地帮她清理腿上伤口周的泥污。 细细密密的疼痛传递过来,江念晚攥紧了手,鼻尖缀上细汗。 起初还能强忍着,待到他上药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委屈气恼的情绪混上痛楚,她低着头移开视线,不想看他。 眼泪却很不争气地大滴落下来,洇湿了裙摆。 陆执手一顿,抬眸:疼了? 江念晚的声音哑哑:没有。 那就是恼我。陆执继续低头上药。 没有,哪敢。江念晚死鸭子嘴硬。 陆执将药覆在纱布上,轻轻压在她腿上。 是我方才态度不好,他声音微顿,缓道,我是担心公主。 江念晚攥着衣裙的手用力了些,听他亲口说出来担心,心口没出息地一阵胡乱起伏。 你是不是讨厌我。江念晚咬着唇瓣,很慢地开口问道。 陆执终于将她的腿包扎好,直起身来,看向她。 他眉眼生得得天独厚,看向人的时候每每目光深邃,迎着这样的视线,江念晚觉得做什么都是心虚。 也只抬眼去看他,一动不动。 小姑娘的一双杏眸刚刚哭过,如今长睫上还挂着泪珠,眸光里倔强又执着。 陆执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送你的东西。江念晚神色凶狠了一点。 没有说不要。 你一直喜欢漆器,我送你的你就说你不需要。江念晚语气生硬,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委屈。 内室寂静。 外间太阳已经将近落山,天色也黑下来,夕阳余晖落在他鼻梁上,映出半面明朗。 陆执好像沉默了很久,只垂眸看她刚包扎好的小腿。 你别和我说什么值不值得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我听不懂。江念晚移开视线道。 陆执看向她红红的一双眼睛,半晌缓声道:是我说错了。公主能送我漆器,我很高兴。 江念晚明显眼眸中闪过雀跃,但还是佯装严肃道:可我现在还不想送你了呢。 陆执利落的五官似乎柔和了些,顺着她的话应:这样啊。 江念晚轻咳一声:不过,本公主现在心情好,而且为了答谢你刚才救了我,也不是不能再考虑一下。 陆执很给面子,温声:那陆某就多谢九公主赏了。 江念晚这才满意点头,唇边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接着又很小心地瞧了他一眼,腆着脸道:那个,其实我胳膊也受伤了。 陆执会意,又拿起药瓶,为她仔细清创包扎。 虽然依然疼得龇牙咧嘴,但江念晚这回却觉得忍受得了,十分坚强地没有掉眼泪。 天色不早了,该往回走了。陆执道。 江念晚点点头,站起身来。 只是刚站起时一个不防,牵动了小腿的伤口,江念晚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跌倒。 好在有人扶住了她。 额头磕在他锁骨上,江念晚脸红了个透,正打算推开他时,却有人一把掀帘进来。 第19页 大帝师,陛下那边知道了射柳的事,又寻不见九公主,正问责世子呢。沈野边走便说。 一抬头,却瞧见了这幅场景。 草。 沈野反应很快,抬手就捂眼睛,转身出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俩继续。 第10章 求情 江念晚脸上的红一路漫到耳际。 她立刻从陆执身边退开,当下也顾不得疼了,一瘸一拐地从帐里跑出去了。 哎,九公主,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沈野还不忘在后面高声喊道。 闭嘴吧你! 外间早有人候着,她身侧的侍从半晌瞧不见人,魂都快吓破了去,这会儿见着她安然无事个个如同见了亲娘。 好在有人想着她受了伤,抬了轻便的软轿来,回程也不必骑马了。 江念晚没再同陆执沈野打招呼,坐上软轿逃也似的走了。 * 东场的空地前此刻肃穆非常。 慎王世子江效跪在中央,后边也跟着跪了一片的人。 九公主不懂事,你们也没人懂吗?射柳此项多有凶险,她一个女儿家要同你江效较量,你就由着她去?皇帝神色不豫。 原本今日是典庆佳节,却有公主受了伤,现下又不知人在何处,满场的人都神色惴惴。 只是他们从前也未曾见过皇帝对九公主如此上心,今日倒像真动了怒气。 都是臣的错,江效将头一低,只道,那时也没想到九公主会那么拼命,若是早知如此,臣定不敢和公主比试了。 他从前看轻九公主,今日也未曾多想,可现下醒悟过来,却觉得甚为后悔。 江念晚明显奔着那彩头而去,自己不相让不说,还逼得她跌落下马。她毕竟是公主,纵使不受宠背后也站着陛下。 他今日把人逼成这样,是在打陛下的脸啊! 江岑宁见江效神色肃然,在旁边直着急。偏偏江念晚是个公主,这里说到底没什么她说话的地方。 她只得悄然看向一旁的江念珠,想让她帮着求情一二。 可江念珠今日才因母妃一时得了父皇的晦气,哪里愿意管这些,只移开眼当做没看见。 皇帝淡道:一个漆器罢了,可是你慎王府没有这样的东西吗? 江效冷汗涔涔。 前几日父王手下一个参将因涉嫌贪贿下了大狱,父王几次求情的折子都被皇帝驳了回来。 虽说父王嫌疑已经洗清,但这样的事一发生,也总有管教不严之嫌。 如今问的这话,恐有言外之意。 还请陛下息怒,都是臣不好!待到九公主回来,臣定会向她道歉 世子向我道什么歉,若是因为没有相让于我就是错,旁人还以为是我输不起呢。有一轻软女声传过来。 江效一愣,转过身,瞧见江念晚被人搀扶着走过来。 没等皇帝发作,她先神色吃痛地跪了,诚恳道:父皇息怒,儿臣刚才心里记挂着昨日策论的问题,所以撇下侍从去了西场。这事也不怪世子哥哥,是儿臣两年不曾碰马,心里痒得厉害,才执意要和他比射柳。 父皇也知儿臣心性倔强,定不会答应世子哥哥相让的。所以父皇要生气,就罚儿臣吧。江念晚声音越来越低,神情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皇帝刚要说话,江念晚又弱声开口:只是儿臣现在有伤在身,还请还请父皇轻点罚。 上面人一阵沉默,江念晚悄悄抬头,瞧见皇帝冷笑。 话都被你说完了,朕还如何罚? 江念晚也察觉自从自己开始向父皇示弱之后,他似乎对她也多了些怜惜,眼下胆子也大了几分。 父皇能不能看在儿臣受了伤的份上,宽宥儿臣一次 皇帝目光扫过她包扎的小腿和手臂,神色缓了些。 你当真是为着学问跑去西场? 绝无虚假,十妹妹能为儿臣作证!方才儿臣还和十妹妹一起问过一道呢,只是儿臣愚笨,还有甚多不解。江念晚道。 江念珠被点了名后愣愣抬头,见父皇看过来,好半天才神色复杂地应了:是,儿臣方才随九姐姐一起问过。 皇帝点了点头,道:你二人有此上进之心,朕心甚慰。月余之后的翎朝宴,且看你二人表现。 开国以来朝上重文推儒,且国风开明。故而每年七月特设翎朝宴,使皇子公主及各位经过选拔的世家子女以设题而论,交流思想。 江念晚因母妃过世两年都无甚心思参加这宴,愣了下见父皇直直盯着自己,忙连连点头:是。 而江念珠本就策论倒数,每年都是凑数之人,如今只觉被拉上贼船,怨念颇深地剜了眼江念晚,也低声应下。 片刻后,陆执和沈野回了东场这边,又是一顿劝慰,皇帝终于不再计较于此,见天色不早也打算回宫。 多谢九公主出言相救,江效待众人散去,微低头走过来,方才对公主多有针对,是我的不是。 今日是我连累了世子,何况世子今日射柳不过十九丈,也确实是让了我。 第20页 江效更不好意思,他那哪里是相让,是打心眼里就没瞧起她。 素闻世子擅蹴鞠投壶,今后若还有交手的机会,这些可真的要让世子教一教了。 江效认真行了一揖:公主若是真想学,我自当倾囊相授。 那我记住了。江念晚笑了下。 她眉眼生得温软,偏又不似寻常女儿那样盈盈小意。只是一双眸子分外明亮清冽,眸如琥珀,色似春水煎茶。 笑起来没有桃夭柳媚的娇,却有熏风解愠的净。 江效顿了好半晌,匆匆移开视线,低头应了。 他正要告辞,余光却瞧见个人,微皱眉冲那边道:你鬼鬼祟祟地盯着这边好久了,是要做什么? 江念晚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了萧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先随榜更啦,祝小可爱们昨天儿童节快乐(捂脸) 第11章 质问 萧知事。江念晚略一点头。 萧润行了一揖。 臣冒犯。臣见九公主受伤,实在忧心得厉害,故而斗胆前来,还望九公主见谅。 江效从前就对九公主和萧润的故事有所耳闻,如今瞧见他本人,心中只叹小姑娘到底还是沉迷皮囊多些。 正准备告辞为他二人让路,却听江念晚轻咳了下。 世子哥哥不必避让的,我也不好与外男独处的。 她声音不大,江效却听清了。 瞧着她这隐晦神色,他有些讶然。 外人皆道九公主与萧知事两情相悦,如今看来,倒像是萧润一人痴缠。 不过想来也是,九公主这样飒爽执着的女子,何至于也只视皮囊识人。 见江念晚明显向他身后退了半步,他微挺身子,正色道:萧知事若是无事,还是请回吧,若是让旁人看见了,终归对九公主名声有碍。 他往日虽同江念晚不甚相熟,可到底也有着一层血缘在,如今维护起来也颇有底气。 本以为对面男子或恼或窘,却不想他神色平静地点了下头。 臣自知身份低微,不配随侍公主左右,今日前来别无他意,只是想将此药献给公主。他手中现出一青色瓷瓶。 笑话,太医院中什么没有,用得你这药?江效轻笑道。 萧润手指摩挲瓶颈,缓道:此药乃我族中秘方,对伤口愈合极有好处,不会留痕。还望九公主不计较我之前的冒犯,能够收下此药。 听上去确是奇药,江效瞧了一眼江念晚。 江念晚忽而想起了什么,神色缓了些:知事言重了。过往都不算数,我未曾放在心上,就谢过知事的药,我收下了。 前世她嫁与萧润被他一把火烧死在房中,倒也不是什么都未发觉。 因她从前与陆执相熟,故而知晓不少赤赫族的事情。而萧润此人房中布设,又像极了赤赫族人的习惯。 他那时费尽周折地娶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又亲手杀了她。她如今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确是赤赫族人,记恨她外祖父窃城防图致使赤赫族灭亡之仇,才要除而后快。 她隐约记得陆执说过,赤赫族中确有一种秘草对伤痕有疗愈奇效。 萧润见她没有拒绝,明显眼中带上喜色,将瓷瓶双手递上。 谢九公主不嫌弃。 萧润走后,江效犹豫了下道:臣说句僭越的话,九公主收了萧知事这药,恐怕还当公主愿予他机会呢,今后恐还要有烦忧。 江念晚抬眼:你瞧着他还像对我有意吗? 江效愣了下,道:自然,男人最懂男人。 江念晚点头。 也不全然是坏事,萧润若真是赤赫族人,能认定是她祖父于赤赫族有仇,那不恰能说明外祖父并未叛南郑吗?说不定日后也能在他身上寻些能为外祖洗刷冤屈的线索。 她那个死于赤赫族城都的将军舅舅,还有不惜性命也要带回城防图的外祖这样的余家,怎么可能是叛徒? 可父皇不信。 陆执似乎也不信,所以那年才不肯见她的吧。 见江念晚神色无端变了些,江效有些不解:怎么了九公主? 无妨,你说男人最懂男人,江念晚念着他上一句话,喃喃问,那你觉得,帝师这样的人,会娶什么样的女子啊? 帝师?江效愣了半天,一时却答不上来。 帝师陆执备受陛下器重,满朝野所有高官都想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却没人摸得清他的喜好。 但刚刚才夸下海口,此刻江效还是肯定道:必得是才貌双全家世清白的高门贵女吧。 江念晚抬头,看向愈暗的天色,很慢地应了声。 是啊。 * 傍晚。 镜玄司外星霜挂月,夜色清凉如水。 帝师,属下瞧见九公主在外面徘徊好久了。曹选对着伏案的男子通传。 陆执手中笔一顿,道:迎进来。 是。 小姑娘被曹选引着,步伐小心地走了进来。 没打扰帝师吧?江念晚轻声问。 第21页 九公主还有伤在身,怎来了镜玄司?陆执问。 一抬眸,瞧见了她手中端着的糕点盒子。 因为前几日帝师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所以所以就来了。近日是寒瓜时节,我学了御膳房的做凉糕的法子,制了这寒瓜凉糕,解暑之效应当不错。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到陆执身前说话就不利索得很。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怕被他拒绝。 曹选闻见寒瓜清甜气息,悄然抬眸瞧了眼,于心中叹了口气。 满宫皆知九公主是个倔强骄傲的性子,因疑余家之事与皇帝有关就闭宫不出近两年。也曾因帝师那日爽约,不问缘由就自断了这段缘分。 却不想这几日怎么又如同转了性子,颇有一股不肯善罢甘休的气势。 想来也是真的对帝师有了情意。 见陆执向这边看了眼,曹选会意,行礼出去了。 内室之中重复安静,烛灯火光中的焰花跃动。 九公主不必如此费心。陆执瞧见她指尖上淡淡红痕,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本就是皇城里千尊万贵的公主,非要学旁的女儿家洗手作羹汤。 不伤了自己才怪。 像是早有预料,她听见他这冷冷淡淡的话也没像往日一样恼,只拿出一个瓷瓶给他,道: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相求帝师,我知晓帝师曾修习过医术,不知帝师可否为我鉴鉴,这药可安全吗? 陆执接过,拨开瓶塞倒了些出来。 片刻,他眉心微凝。 不知九公主从何得来? 萧知事送给我的。 江念晚有些紧张,前世王朝曾因萧润造反而灭亡。 这一世,如果让陆执知道了萧润的野心,结局一定会不一样吧? 他手微顿,随后将药瓶还给了她。 确实是能平复伤痕的药,公主放心。 见他没有太大反应,她有些着急,鼓起勇气又道:我从前听你说,赤赫族也有能使伤痕复原的药,其实我已经找人查问过,这药里有极隐秘的一味苦荇草,这是赤赫族特有的方子,是与不是? 其实我生得没多漂亮,性格也不好,我这样一个没钱也没权势的公主,帝师是不是也不解萧润为何会苦苦追求我?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萧润是赤赫族的人,他求尚公主,只是为了复仇呢?那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外祖没有谋逆之心 谁跟公主说的这些话?陆执神色冷了些。 我不傻,外间那些风言风语,我听得到。何况父皇从前虽不是最宠爱母妃,可却也常挂念着。但两年前却直至母妃病逝都未来看过,难道不是因为疑心余家有谋逆的心思吗?江念晚声音发紧,努力压着哽咽。 这些事已经过去,何况萧知事若真与赤赫族有关联,也是前朝的事,和公主无关。 过去了吗?江念晚轻笑一声,而后看向他,帝师一直和我关系要好,两年前却无端冷淡,难道不是因为我忽然有了个谋逆的外祖吗? 她目光太直白,陆执垂眸:是九公主想多了。 帝师一直秉身周正,朝中多少重臣想要结交与你,你却向来都不肯结党。父皇对你那么信任,你当然不会冒险沾惹上她情绪有些失控。 我不在意那些。陆执薄唇微动,看着她道。 却比在意更残忍。江念晚想着,如果他在意,那么她向他证明外祖的清白,他们自然能同从前一样。 那你在意什么?江念晚一字一句地问。 陆执不语,眼眸漆黑一片,视线凝在她身上。 小姑娘压着骄傲,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想求一个答案。 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的袍袖下,他手指微滞,骨节泛白。 算了,我不问了。 江念晚忽然有种错觉,似乎他这一瞬间很脆弱,让她没办法再尖锐下去。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总而言之,帝师日前又救了我一命,我如今应当报恩的,今日这糕点就是本公主的诚意。 话一出口,她已觉不对,果然见陆执抬眸看过来。 西场只一救,又是何意? 江念晚有些慌乱,半晌稳住心神道:就是,之前梦见过帝师救了我。 陆执眸如墨海,似有暗光一闪而过。 刹那间,头又无端剧烈疼痛起来。 倒是巧得很。 这几日,他也一直在做救她的梦。 可惜的是,在梦里的那片火海,他却没能把她救活。 以至于夜间几次转醒,都仿若犹在梦中。 心如刀绞。 作者有话说: 小九:祝大家端午安康,我去给帝师包粽子辣o(*////▽////*)q 第12章 陷害 你怎么了?见他垂下头去,江念晚有些担心。 无妨。公主还有事吗?陆执抬眼。 你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糕点。江念晚小小声问。 陆执点头,打开了那糕点盒子。寒瓜的气息沁人心脾,闻上去确实很清甜。 第22页 公主有心了。 陆执用匙子舀了些,送入口中。 手中动作却忽然顿了顿。 江念晚很紧张:不好吃吗?我、我做成功的只有这一份,我没有尝。 陆执喉结微动,硬是咽了下去。 好吃。 真的吗?那你快多吃些!小姑娘很惊喜。 迎着她这样的目光,陆执手中的勺子僵持了阵,随后忽然道:听说陛下令九公主参加翎朝宴,我这里有一本言策,内容是针对各类问题的辨析,应当对九公主有益。 江念晚注意力终于从那凉糕上移开,欢喜道:真的吗,帝师愿意将书借我? 每年翎朝宴都他也会出策论题目,多少人想私下里求他的指导,都被他拒绝了。 陆执起身将书拿给她:不是要紧的东西,送给公主了。 多谢帝师!江念晚将册子搂紧怀里,绽开了个笑,那我就先回去温习了,帝师早些休息。 送公主回去。陆执吩咐下去。 江念晚一走,内室重归寂静。 他垂眸看着眼前甜得过分的凉糕,唇边弧度无意识地微扬。 曹选走进来那一刹那以为自己瞧错了,忍不住道:这凉糕真有这么好吃? 陆执不语,忽而低眸道:萧子寒和何人有关联可查探清楚了? 听到正事,曹选立刻道:属下在皓星多番探查,发觉此人确实和很多朝臣有私下往来,不过也都不是什么有要职的人。九公主如今已经拒了他,想必他也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我们可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陆执看着指尖,有药草特异的浅淡香气传进鼻息。他眸光微暗,带着些冷意。 他是赤赫族皇室中人。 * 江念晚,你能不能不得寸进尺!长云殿内有女子揉着手腕,痛骂身侧的人,我都已经给你写了一上午了,你竟还敢让我抄! 当初可是妹妹自己说的要帮我抄半年的言策。江念晚一脸无辜。 滚开!本公主要回去了,我就不给你抄,你能杀了我不成? 就在她要走出门外的时候,忽然听得身后人幽幽开口。 前些时日,我曾去镜玄司请教帝师,借了这样一本策题出来。江念晚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书册。 江念珠极不可置信:帝师会把这书借给你? 和妹妹不一样,我一向比较招人疼的。 你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江念晚冷笑一声,把书册拍回桌案,抬眼:你要不要? 她知晓陆执这册子的宝贵作用,不日就是翎朝宴,以她肚子里的那些墨水应付,难免又要挨父皇的一顿训斥。 你借我誊录一份,我替你将半年的言策抄完。江念珠扬着下巴。 江念晚笑而不语。 江念珠咬牙:我首饰盒子里那些东西,任你挑五样! 虽说都是公主,富贵程度还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江念珠很有底气。 江念晚终于笑吟吟点头:好说。 江念珠恶狠狠地坐回桌案前,一坐就从午后到了黄昏。 终于将一切都完工了,江念珠瞧着自己誊出来的言策,自豪感满满。就在要踏出长云殿的时候,忽然有小侍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公主哟,可让奴才好找! 你慌张什么,本公主又不会丢了去。江念珠皱眉斥道。 出大事了公主,那侍从却双膝一弯跪下去,惊慌道,张老尚书获罪下狱了,惠妃娘娘听闻此消息当场晕了过去,眼下还未醒呢! 江念珠脸色一白,怔怔问:你说什么?外祖、外祖一向勤恳兢业,怎会获罪 就是从前春闱,老尚书保荐的那个举子被查出与赤赫族有牵连,不仅在坊间私印书籍抹黑南郑,还聚众煽风点火宣扬赤赫一族 外祖保举他时也只是看中他的才华,哪里会知道这些?这、这最多也就是一个识人不明的罪,哪里至于下狱! 问题关键是,在审讯那贼人时,他供出他被老尚书保举,是因贿赂了老尚书百两黄金。 外祖绝不是这样的人!满朝的人都知我外祖秉正廉直,怎会贪污受贿! 娘娘也是这样说!可是陛下派人去查的时候,确实在尚书府查出了黄金! 江念珠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侍从,手指不住颤抖。 江念晚在一旁也将事情听了明白,却隐约想起了过往。 她依稀记得,前世她有一次于宫外与萧润约定见面时,恰好在假山后听见了一些话。 那时他似乎正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说话,那人眉眼细长,对他十分恭敬,只道:事情都已准备妥当,子时成事之后,小的会在货郎里从西城门出城,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彼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因知晓萧润私下做过通城外的买卖,只当是寻常生意事,如今却彻底知晓了来龙去脉。 第23页 据她所知,张老尚书是个再纯正不过的人,绝无贪污受贿的可能,也不会与赤赫族有任何关联。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人诬陷。 你做什么?江念珠见江念晚拽住她,面上已见怒意,这个时候你也想落井下石不成? 我相信老尚书的为人。江念晚笃定道。 江念珠一愣,而后咬唇忍住眼泪,凶道:你相信有什么用? 你打算怎么做?是回去和父皇求情,还是直接去大理寺问话?江念晚直截问道。 她这样一问,江念珠心里真的没有答案,只粗暴推开:关你什么事?你放开我!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妹妹若想救老尚书,不妨静下心好好想想对策,见她满脸质疑,江念晚沉默了下,缓道,两年前,我和你也是一样的感受。 江念珠目光微动,终于不再执着于甩开她,紧声问道:那,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只能从那些被放入老尚书家中的银两入手了。 江念珠恍然:银票都有批号,若能查清楚来源,是不是就能还我外祖父清白? 江念晚却摇头:恐怕没那么容易,若有人打定心思陷害老尚书,定不会用银票。 侍从在一旁点头,叹气道:确实如此,那百两黄金是实打实被装在箱子里的。 那怎么办?江念珠快哭了。 你别急。那贼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向尚书府里送上百两黄金,又不被人发觉,定然是在昨日夜里。这样的人绝不会半分痕迹都不留,而他为了毁灭证据,一定会尽早出城一劳永逸。妹妹只需查昨夜出城人员名录,就可知有嫌疑之人。 可京中有四个城门,若一一查来,我外祖早就被定了罪了! 江念晚忽然半闭上眼,嘴中一顿混沌乱语,左手手指掐个不停。 卦落赤口,往西,去查西城门。 江念珠目瞪口呆看她:你、你疯了?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信口胡说。 大安,江念晚又掐一卦,道,妹妹从前最喜欢的那支芙蓉金簪,并没有丢,而是在东偏殿,注意有大的木制具的地方。 江念珠彻底傻眼。 两年前那芙蓉金簪丢的时候,她命宫人没日没夜的找也寻不见踪迹,今日来之前倒是正好被福珠在东偏殿床榻的缝隙间瞧见了,但上面落灰太多来不及清洗,就没有戴。 说起来,那床榻,似乎也算是大的木制具 江念珠的神色渐渐由震惊转为惊恐。 你别墨迹了,我是真心想帮你。不过也就这样一次,我算一次卦要折寿半日的,一年只能开张两回。 江念珠顿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赌一把,咬牙对侍从道,拿我的手谕出宫,找舅舅,去查西城门昨夜出城的所有人。 就喜欢你这杀伐果决的劲儿。江念晚很赞赏。 你为什么要帮我?江念珠忽然直视她。 江念晚收了神色,微垂眸缓道:你我虽是公主,却也都是南郑的子民,本就不该看忠臣蒙冤的。 她这话像也说给她自己听。 江念珠怔了片刻,握拳道:罢了,也没有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罢。 瞧见江念珠急匆匆地走了,江念晚对着背影道:我虽帮你,也不代表咱们就恩怨两清了,言策还是要继续抄的。 江念珠没工夫和她贫。 若真能还我外祖清白,我给你抄一辈子的。 瞧着人走远,香兰站在江念晚身边,微皱眉道:十公主之前那样对您,公主怎么还要帮她? 前世萧润和那人对话过的次日,她就听闻张老尚书下狱的消息,自此兵部就被大换了次血,为萧润未来的谋反创下了先决条件。 自己帮她,何尝不是在帮自己。 可能因为我心善。江念晚一本正经道。 这这倒是,不过公主真的会算卦?奴婢怎么从来不知道,而且公主竟然都知道十公主那金簪在何处,真是神了!香兰一脸崇拜。 当然知道,江念晚面不改色,摸着下巴道,那金簪是我藏的。 作者有话说: 小九: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13章 头疾 虽说江念珠已经派人去查了西城门,但江念晚还是有些不放心,犹豫了许久,转身朝镜玄司走去。 刚到镜玄司门口,却发现里面正有人说话。 江念晚有些好奇,在门外站定,不经意听着里面的动静。 此后还要多劳烦帝师照料,在这里就先谢过了。 江念晚听着说话人声音陌生,模糊间只听出是个男子。 听闻最近帝师总是犯头疾,家妹从前夏日里也犯过此症,遍寻良医无用,后了解了一些偏方才得以痊愈。我听闻将这些药草放置于枕边会十分有助于安眠,家妹手巧,我自作主张让她绣了个药草包献给帝师,只盼能缓解帝师的症候一二,还望您不要嫌弃。 第24页 劳徐都事挂心,我近日头疼已经好了很多。 听见陆执的称呼,江念晚才明白在这内室中的是哪一位。 都察院徐都事,吏部尚书徐坤的儿子。陆执从前未到镜玄司时曾在都察院执任,也算是他的老上司。 她如今倒是听明白了,这位徐都事是在替自家妹子徐绮送礼来了。 说起来,徐绮当真是个名动满京的,她连续三年获得参加翎朝宴的资格,在宴上答策题之时又每每对答如流,见解颇深。 京中有人曾说,她费尽心思遍览群书参加翎朝宴,就是为了每年得见帝师一面。 真是痴情。 九公主?曹选瞧见门外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 屋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半晌,传来徐都事告辞的声音。 他打开门瞧见江念晚,很是谦和地行了一礼。 江念晚依礼回着,瞧见他手上并未拿着药草包,鼓起勇气走进镜玄司。 果然镜玄司的侧桌上摆着一个绣样精致的药草包,药意甚重,始一进门就能清晰闻见。 这份细致一瞧便知是自己做不来的,不过若是能对他有益处,也是好的。 原来帝师头疾这么严重,现下可还好吗? 已经无事了,陆执摇头,而后看向她,九公主可有什么事? 江念晚见他脸色不太好,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帝师应该也知道张老尚书下狱一事。我想着张老尚书秉性纯良,定是遭人陷害的,还望帝师能协助父皇好好调查此事,不要让老尚书平白被冤。 这是前朝的事,九公主不必多思,陛下自有定夺。 可是张老尚书曾与老帝师交好,他是多纯善的人,帝师应该知道才是!何况现如今朝中也并不安全,萧润就与赤赫族有关联,还不知道多少人藏在暗处,张老尚书若是被陷害,今后兵部岂不就要陷入危机之中?江念有些着急,道,当年我祖父就是因为窃取了赤赫族的城防图才被人记恨上,后来那些谋逆的罪名传闻还不知是否与朝中的奸细有关,若一直放而任之,将来岂不会酿成大祸? 陆执轻按眉心,似是叹了口气,缓道:公主既知朝中或还有奸细,何必急于一时。 江念晚一愣,看清他眼底的神色才明白些许。 如今敌暗我明,他许是想欲擒故纵,瞧瞧那举子身后到底是何人。 江念晚有些不好意思,半晌道:原来帝师早有成算,那我就放心了,是我多虑了。 公主是良善之人我明白,但朝野之事牵涉甚广,不是公主应该费心的地方。翎朝宴在即,公主还是应该把心思多放在学业上。 我知道了江念晚见他头疼仍未缓解,有些不安地绞了绞手指。 药草包沁人的药意飘散在内室之中,能让人神志清明不少。 果然还是这样熨帖的高门贵女更适合他些,她好像总是在给他找麻烦呢。 那我就先走了。江念晚低声道。 她转过身,却听见他在背后开口。 公主体寒,这药草包不仅宁神,还用多味暖性草药制成,应当有益于公主。 什么意思?江念晚愣了下。 我不喜药草香,若公主不嫌弃,就带走吧。陆执道。 可、可这是徐家嫡女 我不需要。陆执语气很淡。 瞧着他还是那副疏离模样,江念晚心中却有些欢喜。 她抿着唇拿过那药草包,轻声:那帝师好好休息,这药囊我就带走了。 徐家嫡女送的东西,他全然不在意,想来也未必对她上心。 江念晚离开之后,曹选走进来一乐:瞧着九公主是又高兴了,刚才听着徐都事说话还不太开心呢。 陆执瞥他一眼,他适时正色:属下多嘴了。 事情追的怎么样了?陆执问。 帝师料想果然不错,西城门始一出就是崎岖小道很难被追踪,所以那贼人也确实选了西城门出城,咱们的人一直在守着,截下了他给兵部梁司马的信。 梁司马?陆执眉心微滞。 是啊,梁司马可是兵部萧老侍郎最亲厚的下属,帝师,此事可要禀报陛下? 陆执摇头:不要打草惊蛇。既然张老尚书的儿子也在追查此事,就让他们先拿人归案,嘱咐大理寺留个活口就是。 是。 * 长云殿外。 江念晚,我从前真是瞎了眼,你竟真有一二本事!江念珠神色极欢喜地跑过来,一把握住对面人的手,兴奋道,我舅舅在西城门调查可疑人员,拜托了抚城司的人一路追踪,真抓到了个混迹的货郎!而且城东的金铺称近期见过此人置换大量黄金,他就是陷害我外祖的元凶,目前已经被大理寺收押了! 江念晚一笑:能还老尚书的清白,我也不算白折半日的寿。 江念珠眼圈微红:我外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母妃这些时日担忧得厉害,一直卧病在床,如今可算是有了好消息,她也能放心了。 第25页 清者自清,惠娘娘也应宽心才是。 听着江念晚的劝慰,江念珠却有些难为情,顿了半晌道:你也别见怪,我母妃从前不喜余娘娘,对你多有薄待我母妃说了,待她能起榻之时,必登长云殿向你赔罪。 不必劳动,我也只是为老尚书不平,和妹妹你还有惠娘娘都无甚关系。妹妹现下虽跟我示好了,该抄的言策还是要抄的。江念晚一脸真诚。 听她一直念叨言策,江念珠微恼:你烦不烦啊,我说抄就不会反悔! 十妹妹大气。 我之前对你也江念珠轻咳一声,脸色微红转道,你会算卦,怪不得萧知事喜欢你,是我从前没瞧见你的长处。 听她坦诚地开了口,江念晚正色了些,道:他为何会瞧上我我并不知晓。但妹妹今日既然讲了,我还是要劝你好好思量。你且细思兵部一事,若张老尚书倒台,兵部该听何人号令,是谁获益最大?虽说此番是那赤赫族的举子意图陷害老尚书,可也难保举子背后无人指使共谋啊。 江念珠脸色微白。 萧老侍郎居此位多年,在兵部的权威也是仅次于外祖,若是外祖一朝倒台,又无合适的人选上任,定会让萧老侍郎暂担兵部一切事物。朝堂之事她虽不懂,这些利益纷争却也是明白的。 她难得低了低头,轻声道:姐姐这话,我听进去了。 江念晚点头微笑:那就进来抄言策吧,还有下次别忘了给我带首饰呀好妹妹。 翎朝宴虽设在七月还有一段时日。可宴上的设问若非平日一直踏实用功,定然作答不出。 江念晚整个六月都拘在长云殿里,江念珠也常常一同过来,抄罢言策就随她一起看书,也进步了不少。 眼见外间已近黄昏,江念珠伏在案上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书我看一刻就困得很,女子好学什么策论,从前不是有古话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见江念晚不理她,她便凑过去,瞧她看的认真,不解道:都是一个爹生的,凭甚你能读得下这些? 也有不懂,不知此处何意。江念晚点了点面前书册。 你问我还不如问狗,江念珠百无聊赖,在她宫里周游一圈道,你宫里这药草香倒是好闻啊,什么方子配的? 听她说这话,江念晚抬了抬头。 说起来她这段时日因怕扰了他安宁,已经快半月没去镜玄司了。 也不知道他头疾好了没有。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面,犹豫了瞬,站起身来。 手中这言策已经誊三遍了,也该拿去还给他了。 你说得对。 撂下这句话她就出了长云殿。 江念珠一人在她身后纳闷,她也没说什么啊,难不成 真去问狗了? * 镜玄司还是如同往日那般安静,可江念晚走到前殿却没见着人。 她试着往里面走了几步,恰遇到从侧室走出来的曹选。 他手上还端着空药碗,微屈身行了礼道:九公主可是来找帝师的?帝师近日总是休息不好,眼下正在侧室歇着,我去通传一声。 江念晚忙拉住他,急道:你不用通传,让他歇着吧。我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还个书。 瞧见小公主脸都涨红了些,又握着那书册不肯撒手,他顿了片刻道:哦,那个,属下还端着碗不方便拿,劳烦公主自己送进去吧。 江念晚眸光瞬间闪亮,如小鸡啄米点头:大人去忙吧,我去送就好。 曹选一哂,佯装正经出了门去。 室内用帷帐遮住了光,有些昏暗。幽淡的松木香无声吐烟,清淡气息周绕满室,有人在榻上躺着,因是小憩还穿着绛紫官服,远远便可瞧见他冠发纹丝不乱的模样。 江念晚搁下了书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纵使光线黯淡,也能于半明半暗中瞧清男子流畅骨相,被帷帐筛过的夕阳煦光打在他峻拔侧脸上,将他平日里端着的疏离尽数洗去,只留下含霜履雪的清致。 他睡得并不好,眉心微凝着。 她好像也很久没见过他笑了,清醒时他总忙碌,睡梦中似乎也不得放松。可她明明记得,几年前于淡烟疏雨里初见他的时候,他周身风清月明,比早春还多三分温柔。 江念晚在床榻边看着,忽然就觉得心疼。 她看着他的眉心,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把那里抚平。 指尖触到他眉心的一刹那,他却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念晚吓得一惊,只以为是他醒了,手腕顿时僵住,指尖在空中微颤。 他却仍闭着眼,脸色较之前更差。额间也渗出薄汗,薄唇微动,似是梦魇。 陆执,你、你醒醒,江念晚有些担心,轻声唤他,又贴近了他些问,你说什么? 再三靠近,她终于听清了他喃喃念着的是什么。 不要死 不要死。 密密麻麻的呢喃,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恐惧,江念晚听得怔怔。 第26页 谁不要死?她嘴唇动了动,试探着开口问,谁? 榻上的人像是在经历莫大的痛楚,江念晚一直唤他,直到手腕上的力量骤然一紧。 江念晚来不及呼痛出声,已见他一双墨眸睁开,目色沉沉如雾,泛着不辨边界的痛楚。 昏暗的内室仿佛分不开梦境与现实,江念晚头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心底生出些害怕。 你 话音被截断在嗓子里,陆执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拥到了怀里。 第14章 偏私 内室安静,江念晚被他揽着,下颌紧贴在他肩上,怔愣之余心跳一阵乱序。 他手指微凉的温度紧紧裹在腕上,用的力度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攥在手里,掺进了近乎激烈的疯狂情绪。他身上的松木香气也完整地包绕在她身上,一时间亲密得仿若幻觉。 陆、陆执。江念晚的声音低颤颤的。 似乎被她声音里的怯意拉回清明,陆执身形微顿,察觉自己失了分寸,乍然松了手。 江念晚慢慢退开,鼓足勇气抬眼看他,瞧见一双墨眸漆色如夜,含着许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做噩梦了吗? 陆执垂眸不语。 已经月余了。他反反复复做这个梦,每一次她都会葬身火海。 但这些时日的梦也不全然相同,如今似乎比之前更多了细节,真实得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可梦里的她一身大红嫁衣 是要嫁给谁? 又是一阵尖锐的头痛,陆执微屈身,手指按上额心。 那种感觉又来了,锥入骨缝一样的痛,仿佛在狰狞地提醒他把什么忘却了。 他自幼灵性极佳,老帝师瞧他一眼便赞他有道缘,十六岁所占那次三方会川的兵卜,便是由梦境做的六爻。可他如今日日梦见她死,到底是什么寓意他却品不出。 许也是近些时日常常见她,思虑太重的缘故。 你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江念晚很是担忧,皱眉问道。 陆执摇头。 江念晚攥着衣角,试探地问:你刚才说不要死你是梦见谁了吗? 是不是梦见了她?有没有可能,他也梦见了前世的事? 他这样紧张会不会是为了她? 公主回去罢。陆执没解释,声音很淡道。 嗯?江念晚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翎朝宴在即,公主近日若是无事,就不要到镜玄司来了。 内室沉寂了好久,江念晚攥着衣襟的手僵了又僵,良久道:是你说我可以来这里问你策题的,我今日来也是为着还你书册,刚才瞧见你做噩梦,我担心你才 江念晚有些恼,面上泛着微红:而且,方才明明是你动手拉的我,我 方才梦境里的情绪还没完全褪去,陆执不知道下一刻会想同她说什么,这一瞬只想推开她。 曹选,九公主还有功课要温习,送她回去。 江念晚收了口,眼圈有点儿红。 你当谁稀罕来啊! 没用曹选送,江念晚摔门而去。 公主,公主怎么了?香兰一直在门外候着,瞧见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我再来镜玄司我是狗。江念晚咬牙切齿,委屈中带着三分愤恨。 香兰不敢搭茬。 这一幕恰好被江岑宁和江念珠远远瞧见,虽听不清在说什么,也能瞧出来是在镜玄司惹了不痛快。 这是怎么了?江念珠有些惊讶,刚准备过去问问,却被江岑宁拉住了。 姐姐三思,九公主定然不希望被别人瞧见自己这模样,姐姐这时候过去,岂不是会惹她不快?江岑宁劝道。 江念珠犹豫了下,道:她应当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江岑宁看着她,眸间闪过一抹暗色,有意无意笑道:我瞧着姐姐最近倒是和九公主关系亲近了不少。 她其实是个好人,我之前只是不了解她。江念珠认真道。 江岑宁笑笑:公主能与姐妹们感情和睦,自是好事。 是啊,她还把帝师给她的书册借给我誊录了,你要不要也瞧瞧,总归是对翎朝宴有好处的。 江岑宁一怔,问道:帝师给了她策题的书册? 是啊,不过估计也是死皮赖脸求来的,江念珠笑开,骂道,江念晚那个人,最是无赖的。 江岑宁手中的帕子无意识绞紧了些,勉强笑道:咱们日日都一同由帝师授课,帝师却只给她一人策题书册,难免有不公之嫌。 江念珠语气中满满都是嫌弃,只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帝师也嫌她笨啊,像你这样聪明自不用帝师操心。估计她方才也是被帝师责备了才不高兴了,好在我今天言策给她抄完了,不用回长云殿寻她的晦气。 可是翎朝宴中大多题目都是帝师出的,帝师这样照顾于她,若辅导中无意给她透了题,她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头名? 江念珠极震惊,道:帝师那样公正允直之人怎会给她透题,你疯了不成?还有就算她知道了一二题目,那翎朝宴却是有几十余道策题混着抽签,还有好些翰林院老学究出的题目,自也没有她提前预知的道理。 第27页 江岑宁低声说:姐姐方才也说九公主无赖,若她不要脸面地去求呢? 她是无赖,但是她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啊,要不然她也不会没日没夜地学策论了,江念珠一时不知如何与她解释,只道,总之你放心就是,这定然是不可能的。 江岑宁垂眸不语。 江念珠是个傻的瞧不出来,那江念晚三番五次跑镜玄司,每每见了帝师就绕在他身边烦着他,谁知道都求了些什么? 这翎朝宴每年的头名,不论是皇子公主还是世家儿女,都会得陆执亲自传教,而后与他一起录下论题及作答内容,载入学册,供日后翰林院参考。这便会许多日都同他待在一处,直到策题记录完毕。 旁人不知江念晚为何忽然放下了萧知事,她却看得出来。 江念晚如此费尽心思接近帝师,又这样拼命地想获得翎朝宴的头名,根本不是为了别的。 分明就是喜欢上了他,想获得他的注意。 她压住眸中的暗色,淡笑应道:姐姐说的是。 * 长云殿内气氛很是沉闷。 江念晚抱着那本已经烂熟于心的策题誊录册子,倚在床榻下,有些失神。 分明已经回了宫,脑子里还是他刚醒过来时的目光。陆执一向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可他今日望过来的那一眼,却带着近乎偏执的深刻情绪。 他还 耳际无端爬上红意,江念晚咬了咬嘴唇,努力按下奇怪的心思,想把注意集中在书册上。 可后知后觉的羞恼情绪却越发汹涌,她又气他那惜字如金的模样,又恼他一言不合就赶她走,抱过她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烦死了!江念晚将书册狠狠一摔,恰赶上香兰掀帘进来。 瞧见她这不高兴模样,香兰小心瞧了瞧手里的物件,不知该不该说。 怎么了? 公主,镜玄司那边送过来了几本书册,香兰小心翼翼递过去,道,说是帝师看公主在策题册子上的几处做了标记,想是公主有不懂之处,故而一一做了细解来给公主。 江念晚冷笑,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他当我吃这套? 片刻之后,香兰瞧着躺在床榻上翻帝师亲自写的注解的九公主,一时无言。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公主其实也很不该和帝师置气呢,香兰瞧着她开心些了才敢开口劝慰,翎朝宴在即,帝师又是出题人,这个时候公主若还常常去镜玄司,旁人明白的知道是请教,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师偏私呢,这样岂不是也对不起公主这些时日的努力? 江念晚顿了下,片刻后眨眼道:他真是会这样想吗? 帝师心思细腻,定然比公主想得多些。 江念晚抿着唇瓣,低头去看他颜筋柳骨的字,小声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吧。 看着长云殿中又恢复阳光灿烂,香兰笑道:公主在翎朝宴上好好表现,帝师自然也晓得公主原谅他了。 江念晚深以为然,又仔仔细细地对付起那些策论,看得极认真。 陆执这样用心为她,她不想辜负。 * 七月初二,艳阳高照。 翎朝宴设在青珏台,自晨时就已经坐满了人。不同于以往的宴会,翎朝宴因有着学问交流的名头在,氛围格外肃穆些。 为求公正男女策论分场,中间以宽大的屏风相隔,题目侧重也稍有不同。 这一次入围翎朝宴的世家女子有吏部尚书之女徐绮、右翼前锋营统领之女邹云清还有按察司使之女梁娴,这三人是定文堂论试的三甲,这才得以选拔入宫。 江念晚在座上坐着,目光凝在徐绮身上。 她确实生得好相貌,肌肤雪白红唇皓齿,眉眼微微上挑,着妆也多用艳红,更衬得人皮肤白皙透亮。远远望去,只觉行立间虽尽是大家闺秀之气,却难免有些目中无人的高傲。 也难怪,她已经连续三年夺得头名,自然心气高些。 徐绮依次给诸位公主行礼,待到江念晚时,她也面挂淡淡微笑,礼节分毫不错。 只是刚礼毕她却忽然抬起眼看江念晚,神色颇为古怪。 江念晚心中不解,只淡道:从前便听说徐大姑娘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然如此。只是我这几年不愿在宫中活动,姑娘可是不认得? 徐绮略整理了下神色,展颜笑道:九公主神姿过人,是叫人念念不忘的,臣女怎会不识。只是方才闻得公主身上药草香熟悉,想起自己从前也偏爱这类草药,故而失了礼数,还望公主见谅。 江念晚一顿。 她差点忘了,当初徐绮绣给陆执的药草包被她拿去了宫里,又日日压在床榻上。那药草包用料甚为讲究,药香时时不散,故而她身上也沾染了许多。 用着人家绣的东西,此刻多少有些心虚,江念晚若无其事道:是吗?我近些时日不得安眠,故而配了此方。 臣女略懂些医术,倒觉得这样的药更适合安神呢。九公主需要安眠的话,若不嫌弃,臣女也可为您另配一药草包。徐绮温声笑道。 江念晚干巴巴地笑着:不必麻烦了,这个我用着甚好。 第28页 是呢,不管是什么症候,也得公主用着好才是真的好。那臣女就不多打扰了,臣女告退。徐绮唇边拘着笑意,行了一礼。 江念晚悄悄松下一口气,却没瞧见徐绮转过身的一刹那,脸色乍变。 徐绮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这是她亲手做的东西,她绝不会辨错。 她为帝师阅尽古方配出的药方,亲自去采寻的二十二味药制成的药草包,如今竟被眼前这个公主收用? 这个九公主江念晚,到底和帝师什么关系? 第15章 比试 翎朝宴开始在巳时,还富余一段时间。 郡主安好。见江岑宁走过来,徐绮朝她见了礼。 徐姑娘,好久没见了,江岑宁作势要扶她,面上端着温和,今年也要预祝徐姑娘获得头名了,姑娘的才气怕是满京都无人能较。 徐绮心中虽志在必得,嘴上也谦虚着:哪里敢与郡主公主们相较,都是臣女侥幸罢了。今年翎朝宴着实比以往热闹不少,臣女瞧着九公主也出来了。 江岑宁听她提江念晚,眸光一动,微笑道:你可不知道,如今这位九公主仗势可大着,因为要参加翎朝宴日日跑镜玄司缠着帝师呢,都不准我们靠近呢。 徐绮面色一变,脱口而出:她竟这样不避嫌? 避嫌?江岑宁故作不懂。 臣女是说帝师也是出题人,她这样日日去问,就不怕外人传闲话吗?徐绮勉强笑道。 咱们纵使明白也不敢说啊,她毕竟是公主,你说是不是?江岑宁顺了顺被风吹乱的裙摆,微笑道,都已经到夏日里了,风竟还是这么大,可见很多事也不是咱们想着就能控制的。 徐绮不言语,瞧着被风吹得猎猎的衣裙,眸光闪了闪。 到了抽签的时刻,徐绮抬眼看了看走过来的翰林院小侍从,从中准确地摸到一只边上有细微刻纹的长签。 握住那竹签之后,她佯作不小心拨歪了签筒,翰林院的小侍从连忙上手搀扶。 抱歉。徐绮帮他一起接住签筒,顺势碰了碰他的手。 小侍从对上她的目光,摸到手中有了一张纸条。 徐绮眸光带着些厉色。 每年为了她能拿下翎朝宴的头名,祖父在翰林院上下打点关系,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让所有翰林院试题的签子都在侧面做了微不可查的标记。 走到帝师面前的人必得是她,绝不能是旁人。 江念晚也迅速择了一签抽出来,瞧着签题倒不常见,是问刑赏之论的对策,不过她这段时日读的古今策论不少,也不至被难为住。 她不假思索,在纸上洋洋洒洒写起来。 徐绮见她并不犯难,微垂了眼眸下去,也在纸上写起来。 翎朝宴虽十分受朝野重视,但到底也不会真如科举那样严肃,策题一出也只做短论,以半个时辰为限,待考生写完之后各自宣读交流思想,而后由出题的众位官员评出最优。 今日天气不算好,风一直吹着,众人的宣纸都用砚石压着才不致被掀翻,眼见着就要到结束之时,徐绮佯装翻页,下面的草宣却被大风吹走。 卷纸!她惊呼一声。 翰林院的小侍从连忙去帮她拿回,可惜风吹得甚大,一路也不知打翻带过了什么,风沙四起,屏风这侧的女眷都纷纷拿帕子捂了脸。 待一切都安静下来之时,江念晚一睁眼,却瞧见满卷的墨水印渍。 不知是谁的毛笔被风吹落,在她的宣纸上滚过了一周,如今差不多毁了她满篇的对策。 我的天,你这满篇都瞧不见字迹了!江念珠看见了,一时愕然。 江念晚也怔怔抬头,瞧见六公主江念安正在寻笔,瞧见这边的情形,惊得捂了嘴不知怎么办。 也并不是故意的。 徐绮摩挲着纸面,唇角绽出极轻一丝笑。 最后一炷香燃到尽头,随着翰林院的小侍从一声时间到,所有人都撂下了笔。 呀,九公主,您这侍从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罢了,也不过就是一次翎朝宴,和父皇说明情况,父皇不会怪罪你的。江念珠劝慰道。 可若是那样,岂不就等同于放弃? 那她这些时日的努力算什么,陆执为她所费的心力又算什么? 我不放弃。江念晚低声说。 徐绮听到了她这一句,有些惊异地转过头来。片刻之后须得轮流念出策题与自己写的对策,她写的这一面子的字都已经被墨水沾染了,要怎么念? 死撑罢了。 她的题目非常阔大,以论天下治乱为题。这篇策论她已经准备了许久,经过祖父打磨,文辞华丽烂若舒锦。她读的时候,自是得了一大片赞赏,在座的都频频点头。徐绮满意坐下,等着江念晚那侧开始。 正准备瞧笑话的时候,却忽然看见江念晚将那沾满了墨迹的卷纸捧起。 你前些时日那般好学,朕倒要瞧瞧,你这些时日到底有多少长进。皇帝瞧见江念晚,抬眼些许。 是。 江念晚捻着宣纸的角,乍一抬眼,视线就落在了那个人的方向。 第29页 他在看着。 也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总能为她添上一二勇气。 江念珠在一旁着急不已,这策论不比平常,都是要引经据典的,能写出已经要绞尽脑汁,何论默念? 你疯了吧你?你赶紧告诉父皇 江念珠话音还未落下,江念晚已经垂下眼,一字一句默来。 这些时日所读的书,请教过陆执的典经,早如刀刻斧凿一般地印在心中。 他曾说策论本在于心,立意才是灵魂。就算这篇策论已被墨迹沾染,根骨却不会变。 所以就算不用方才写的,她也能再言、再述。 论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是以赏之以仁,罚而多义,乃君子之道。然传中有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此皆赞有善从而赏,有过正以罚,是故赏罚皆应归之于仁,又拘之以义,是处天下事之大道。 她言语流利毫无磕绊,娓娓道来。 徐绮怔怔,听出这一题并非翰林院所出,暗自攥紧了手。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噤声默然,一时间只听得江念晚声音从容。 她这一番策论很是出彩,不仅有从前《刑赏忠厚至论》的风采影子,还提出了刑赏不仅要有宽仁之心,也要以道义法度责令,是要赏罚分明又宽严相济。 良久之后,江念晚放下宣纸,做了结。 皇帝罕见地赞赏点头:不错。 在座的众人也纷纷鼓掌,不少人面露惊艳。其实江念晚两年前有几篇策论就足够引人注目,只是平日里似乎并不聪明,总是追在帝师身后问东问西,才让不少人忽略了她。如今这一篇,确实十分有分量,论道充分清晰,挑不出半分错来。 徐绮紧紧捻着手中的宣纸。 江念晚果真幸运,抽到的题恰好不是翰林院的,是陆执所出。若说她全然靠自己答成这样,她是万万不信的。 之后的几位她都没有心思再听,只等着翰林审判的结果。 翰林院的老学究们几番审论定夺,最后还是将头名定在徐绮和江念晚的对策之中。只是徐绮文采虽十分飘逸华美,却实在少了些根骨在,所提的仁而爱民也过于浮表,缺少见地。 今年翎朝宴,九公主的《论刑赏》获头名! 徐绮神色一顿,但很快压下,只撑着站起身来,随众人一同起身为江念晚道贺。 接下来便是自由问论,众人有不解疑惑都可相提。 真是可惜徐家姐姐了,若不是因为九公主似是不敢再言,江岑宁安慰般朝徐绮笑着。 徐绮勉强笑笑,站起身朝江念晚道:恭喜九公主获得头名,听闻九公主近日一直去镜玄司请教,今日一看确实得了帝师真传。 江念晚看过来,淡笑道:我天资不高,多亏有帝师相助,策论才能有所长进。 徐绮低声笑,道:是啊,若非这样去找帝师相助,公主今日又抽到了帝师的题目,我们怕也难这么轻易就得到帝师的教诲。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恰能让周围人听个清楚。 有人带着探寻的目光望过来,江念晚时常往镜玄司跑的事情,他们也是知晓的。徐绮此言岂不在疑江念晚作弊,提前知晓了题目? 江念珠骤然拍桌子站起来,第一个不平:你什么意思啊? 这是怎么了?有人吓了一跳,连忙出声询问。 皇帝和一众翰林院官员也听到动静,纷纷转过来查看。 江念晚一愣,目光定在她身上。 徐绮瞧她神色微变,只以为自己说中了她心中要害,正暗自痛快时,忽然瞧得她轻笑。 九公主江念晚相貌生得并不明艳,可一双眼睛却实在明亮,笑起来那份温软干净,是全天下人都难有的坦荡。 你方才说,我抽到了帝师的题目?江念晚展颜,心中只觉讽刺。 前几年听闻徐绮夺得翎朝宴头名,她也是当真佩服的。这段时日她没日没夜的努力,也为着能与她相较,甚至研究了她从前的策论,想要写出她忽略的地方。 如今想明白一切,却觉得眼前这个人根本不配作为对手。 徐绮瞧她笑意盈盈,一时不解。 翎朝宴所有策题都是保密的,并无谁人出题之分。你又如何知晓我今日所答的是帝师的题目?江念晚抬眼看她,清隽眸子里带了点锐利,声音低得只有她二人能够听见,难不成你知晓所有翰林院的题目,才知道我今日所答的是帝师所出? 徐绮面色大变,方才只想着让她丢脸,却忘了这一样。 听闻,徐姑娘的祖父在翰林院任职侍读,也算是位老学士了? 徐绮怔怔不语,手指紧紧攥着衣裙,脸色苍白如纸。 臣女只是只是熟悉帝师出题的偏重,这也是臣女猜的罢了,和臣女祖父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那大约是没有关系了。姑娘若是不服,大可将你我二人试题交换重比一次。江念晚淡淡道。 徐绮咬着牙不说话,指尖几乎都在颤抖。 她所准备的都是翰林院的题目,就算此刻重答,怕也对不出什么。 第30页 可江念晚明明也是提前知晓了题目才能答得如此出彩,有何颜面如此说她? 我哪里敢不服,公主就是公主,若是想赢,自是比臣女容易的。 你若再多说一句,我便立刻报与翰林院重出试题,令你我二人重新比试,反正我敢 江念晚声音平静如水,已经换了新的宣纸铺在砚石下,微侧过头朝她笑了笑。 急风将她的声音准确地送到徐绮耳朵里,短而清晰。 你敢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的新闻真的看得好心塞,宝们出门在外的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呀。 第16章 香气 徐绮怔怔对上她这目光,一时间手心沁出薄汗,竟说不出任何话。 在吵什么?皇帝微皱眉看过来,可是有何异议? 瞧见惊动了皇帝,徐绮也不敢再造次,只紧声答道:臣女不敢,只是策论上有一二不解在请教九公主。 翎朝宴本就意在交流思想,你有不解之处提出来就是,也让大家都学习学习。 瞧着徐家姑娘是不服气呢。江念珠轻嗤一声道。 皇帝瞧见她脸色不甚好看,也开明道:你连续三年夺得头名,今年有疑虑,也是应该。 不等徐绮拒绝,江念晚先笑了:父皇说得极是,儿臣也想着与徐家姐姐探讨一番呢。 你近日确实长进不少,你既也有想法,不如说说。 依儿臣拙见,徐家姑娘的对策确实文采斐然,此乃儿臣不可及之处。但对于天下治乱的策题,姑娘只以仁爱作论,待有过方施以严律,儿臣对此却有不同看法。使君主仁爱固然重要,教化百姓立德却也不可少。儿臣以为,道德乃君子自律之首,此律较严法之他律更为重要。广推道德论教化民风,在一切过错之前就使之醒悟,才是天下治乱的核心。 江念晚说完这一番话,连江岑宁看她的目光都变了些许。 众所周知,女子不会像男子那样从小就接触策论,参与这样的比试也多是言前人所言,再加以自己的感悟。 可江念晚却真的有自己的见解,且像是丝毫不惧怕言错一般,光是这份从容与自信,就已十分难得。 翰林院的小侍从不停笔的记录,皇帝在座上点了点头,唇边现出欣慰笑意:你很好。 徐绮指尖撑着桌案,感受到周围若有似无的刺目注视,咬紧了牙关。 江念晚悄然抬眼,瞧见一身玄墨绛紫纹的官袍,那双一如既往的深邃墨眸,也注视着她的方向。 她抿唇眨眼,唇角微扬。 她要赢,就干干净净地赢。 像陆执那样的人,她不愿旁人玷污他一句。 徐绮面色红白交加,半晌按下一切情绪,勉强行了礼:多谢九公主教诲,臣女心服口服。 好了,既已研讨完,接下来你们就自便吧。今日诸位都有所进益,朕很高兴。皇帝做了总结,面色较往日柔和许多。 他一离席,席间的氛围骤然活泛不少,规矩也松弛下来,真正的翎朝宴这才开始。 宴上有不少珍馐美食,江念晚最喜欢冰果茶,当季的寒瓜被切成小块泡进加了冰镇的花茶,在夏日里喝来很是爽口,她一连灌了几杯都觉不够。 只是今日这冰茶却有些发辛,也不知是何缘故。 江念珠在一旁逗弄着惠妃养的纯黄狸奴,名叫金团的。它通身无一星杂色,灿金的皮毛映着烂阳金辉,偏偏又被惠妃宠惯着养大,体态圆润如珠,十分惹人爱。 江念晚瞧着有趣,也腆着脸上去逗弄:好妹妹,借我抱抱。 江念珠感念她带着自己学策论,难得没有嫌弃,道:就一刻钟。 徐绮见江岑宁瞧着这侧的热闹,走过去敬了盏茶,缓声问道:臣女闻着九公主身上有很厚重的药草味道,我自幼就对草药十分感兴趣,也总愿枕着药草包入眠,可方才被九公主那般难为,自是不敢问了。不知郡主是否了解,这药草包是来自于何处? 江岑宁原本对她也无甚好感,经这一遭,态度却更柔和了些:你也别大往心里去,九公主就是那么个性子。我与她并不算熟稔,也不知晓她是从哪里配的药草。 徐绮笑笑:本也不是要紧的事,只是我觉得那药草热性,想也不是为了夏日配的。 说起来大约是端午后就见她用了,那时候接连下雨,天儿阴沉。 江岑宁这句话说完,徐绮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断掉了。 端午后,那不就是兄长进宫感谢帝师的时候吗?她也是求了好久才让兄长将这药草包带进镜玄司,只为了让帝师缓解头痛,如今却成了江念晚的手中物。 怎么了?瞧她神色不对,江岑宁关切开口。 徐绮咽不下委屈,缓声道:那药草包,是徐家送帝师的。 她虽说得隐晦,江岑宁却也不傻,转瞬就明白过来,惊道:怎会如此? 徐绮不语,江岑宁缓声安慰:你也别难过,九公主看似娇弱实则内心强硬,我早先在重五宫宴就领教过了,是最能理解姑娘的。你也宽心些,若是她一介公主硬要一个药草包,帝师那般温和的人,哪里有不给的道理。想来她也是怕帝师在意姑娘,才这样介意这药草包,拿到自己跟前用不说,还非要叫你知道。 第31页 她三言两语说过,徐绮已然收了委屈,蔻丹长甲嵌进掌心,美目中只剩憎恶与恨意。 江岑宁又劝慰几句,徐绮一一点头应了,状似无碍。 恰好此时有世家小姐相邀去邻近的澄湖赏荷,江岑宁便告了辞。 青珏台靠近澄湖,湖中荷花开到盛季,此刻有不少人都去到那边观赏了。徐绮瞧江念珠和江念晚抱着那猫也朝澄湖走去,目光忽而定格在那通体浑金的猫上。眼下瞧着是安稳,可这硕壮体格若是发起狂,想来也有意思。 今日的香囊带了吗?徐绮掀起眼看着侍女,淡淡问道。 * 澄湖旁的荷花嫩蕊凝珠亭亭玉立,被午后的光照来分外明艳。 江念珠抱着金团走到澄湖边的桥梯上,拍开了江念晚蠢蠢欲动的手。 你今日都抱多久了江念珠忽而皱了皱眉,闻见她身上一股酒气,你喝酒了? 没有啊,方才只用了果茶。许是被烈阳照射得有些晕,江念晚答话之余也着实感到脑子不甚清醒。 你脸也红红的,江念珠狐疑地瞧了她半晌,道,每人桌上有两壶冰饮,一是果茶饮,一是果酒饮,你可是拿错了? 江念晚茫然抬头,并不记得什么区别,反正是都喝了。 江念珠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她一番。 连茶和酒都分不出,你是不是真的傻啊。 正说笑着,忽然瞧见一人走过来,江念珠收了收笑容,怀中的金团也不安分地动了动。 她顺势将它放下,轻声对江念晚道:瞧见没有,不讨喜的人连猫都不待见。 江念晚头脑晕怔,没太明白她的话,只瞧着金珠,担忧道:这么放它走怎么行? 无妨,母妃在宫中都是散养,这猫最是乖巧。江念珠肯定道。 徐绮走过来请安,态度恭和:二位公主安好。 你来干什么?江念珠扬起下颌,颇为不耐地问。 徐绮并不恼,放低了姿态道:十公主别误会,臣女并无他意。只是想着今日出言冲撞了九公主,特来同公主致歉。 江念珠最是看不上这样假惺惺的作态,皱眉道:知道冲撞了,就别在这碍眼。 没事,我不会把那事说出去的。江念晚有些摇晃,只当她是怕名声扫地。 徐绮神色明显一僵,低了头去,垂下眼帘。 什么事?江念珠满脸好奇。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江念晚瞥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啊!江念珠佯怒推了她一把,却没想江念晚险些没站住,好在徐绮稳稳搀住了她。 待江念晚站稳后,徐绮退开半步,道:既然公主不愿意看见臣女,臣女就不打扰了。 江念珠倒有些怔愣,只道:她竟真是好心? 江念晚只觉得四下嘈杂,心想喝酒的滋味真是不错,让人飘飘欲仙,看什么都软绵绵的。 她并不接话,只眼巴巴瞧着江念珠道:好妹妹,过些时日一起出宫吃花酒如何? 求你了呗。 那你请客。 二人正在斗嘴之时,却忽然听得一声刺耳尖叫。 江念珠先行抬了头去,瞧见了横冲直撞的金团,将澄湖旁的人扰得一片惊慌。 金团!她高声喊着,希望让它恢复镇定。 可似乎无济于事,且金团还更快地朝这侧奔来 竟是直直向江念晚去的。 江念晚眼下醉得和个废人也差不多,江念珠来不及多想,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金团一把扑到她身上,带着极大的力。 她身形也瘦削,踉跄着往后跌了几步,忽而踩空。 心似乎一瞬间停跳一拍,江念珠怔愣间瞧见天,瞧见自己的手。 而后狠狠坠入了湖中。 十妹妹!江念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些许,下意识就要跳下去救她。 江念珠哪里会水! 却被一个人拽了住。 九公主别急,沈小将军去救了,他水性好得很是江效的声音。 似乎听见这侧吵闹,参与翎朝宴的男子都过来了。 沈野?江念晚急了,沈野是外男! 江念珠这个笨蛋,她自己不会水还逞什么强装英雄?翎朝宴上这么多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沈野已经在湖中将人捞住,江念珠微闭着眼,身体几乎紧贴在他身上。 好在江念珠平日里就爱好繁装华服,夏日里也着装繁复,不至被水洇透。但是即便如此,衣裳也紧贴着身段轮廓。 江念晚瞧着周遭人探寻的目光,彻底冷下脸。 都看什么看? 皇子们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纷纷肃了神色。 这毕竟是关乎脸面的事情,江定肃道:今日之事谁若胆敢外传,我决不轻饶! 朝中虽未立太子,他也是皇帝最看重的皇子,说话极有分量。 众人立刻噤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节外生枝。 女眷这边也不少人受了惊,金团冲到江念珠那儿速度极快,不仅刮破了几位公主的衣裙,还将徐绮的手臂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第32页 徐绮站的位置靠后,受惊的时候直接拽住了身侧人的袍角,眼下泫然欲泣,不敢松手。 本想着身侧那人或安慰或询问,却不想他微微低了身子,修长的手攫住她衣袖的一角。 徐姑娘身上,有节合香的味道。 徐绮神色骤顿,视线停在他绣纹繁琐的绛紫官袍上。 世人皆知,帝师陆执向来待人温和,虽疏离些却崇尊礼法。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有这样的冷意。 他知道了?可是怎么可能 节合香本身无害,只有接触到江念晚身上药草中的一味才会变成引诱猫儿发狂的气味,极少有人知晓。 节合香并不稀少,好些人都用徐绮大着胆子匆匆辩解,可抬眸瞧见他的神色时却住了嘴。 有冷意顺着脊骨一路攀升,让她在夏日里满身战栗。 午后日辉浓烈,可明如炽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却将他往日的温色都尽然带走。眉眼间除了铺天盖地的阴戾,只剩极沉的冷暗,就像忽然变了个人一般。 颤抖间,她瞧见陆执薄唇微启,声音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你若再胆敢动她一下,我要你的命。 第17章 错了 那侧江念珠终于被救上来,她意识模糊地躺在地上,衣衫还不住地往下滴水。 江念晚见她一直紧闭双眼,有些慌乱:叫太医啊,还愣着做什么? 沈野瞧了瞧女子被水弄花的妆,视线定格在她眼角晕开的一点红上,微哂道:九公主不必担心,她只是吓着了,并无大碍。 真的?江念晚见她仍闭目,心中还是担忧不已。 应该没事了啊,臣方才一直护着沈野见她久久没有动静,也有些奇怪,微低了头认真打量。 却不防在此时,江念珠骤然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而后瞧见了自己面前距她不过咫尺的沈野。 你江念珠察觉自己身上都是水,衣衫似乎也不整,忙护住胸前,随后不假思索地朝沈野脸上招呼了一巴掌。 她手劲不重,这一巴掌也不疼,只是周围人都看傻了。 沈野的头微偏,舌轻抵住腮,不怒反笑。 十公主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他微眯了眸看向她。 他活这么大,不是没见过蠢女人。但这么蠢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什么意思,是你救的我江念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意识回笼了些,脸色也一点点涨红。 对啊,沈野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而后压低声音威胁道,信不信我再把你扔回去,嗯? 江念珠惊恐瞧他,嘴硬道:你、你敢! 沈野挑眉:如何不敢? 江念晚原本还挂念她挂念得紧,却不想人俩现如今更像打情骂俏了,倒不像有事的样子。 她冷笑了声,别开了脸。 才移开目光,却忽然瞧见那一袭绛紫长袍。 江念晚心一跳,也不知金团伤着他没有。 瞧着刚才可是凶悍得很 她才踮起脚一瞬,整个身子却都僵在原地。 从她的视线望过去,陆执正握着一个女子的手腕,而那女子衣袖被割破,似乎也受了伤。面色也是微白之态,极尽楚楚可怜。她虽瞧不清陆执的神色,但他这样弯了身下去,不是怜惜又是什么? 那女子是徐绮。 江念晚一时喉咙发紧,费力地将所有情绪压下去,指尖却还是在一瞬就变得冰凉冰凉。 什么啊,她还想去问问他,她今天是不是很厉害呢。 风没散尽她身上的酒劲,却把她的情绪吹得越来越低沉,也使心尖那点酸麻愈演愈烈。 九公主,你怎么了?好像是江效在身边问候着她。 江念晚摆了摆手。 从太医院赶来的太医拨开人群,将江念珠带走了,众人的注意都聚焦在她那边,倒没有人注意到江念晚这侧。 江效却很担忧,瞧见她眼圈微红,更是吓了一跳:可是方才被猫伤到了?还是公主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今日翎朝宴公主得了头名,这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啊! 江念晚低头不语。 是啊,明明是她赢过了徐绮,可怎么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 公主。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陆执似乎朝这边走过来了。 江念晚身子一顿。 这个时候,绝不能露出狼狈。 她光速将自己的低沉神色收起来,面上带了笑,语气十分客气:帝师忙完了啊。多谢帝师前些时日的指导,我才有今天。 话里话外都是感谢,就是不抬眼看他。 抬头。陆执脚步微顿,轻声道。 凭什么抬头。 她就剩这点面子了,他还不能给她留下? 瞧他驻足在身前,江念晚定定地盯着他的袍角,执着又倔强。 就不烦帝师了,我回去了。江念晚背着手低声道。 九公主,这边还有晚宴呢,何不用了晚宴再回去。江效瞧着这二人气氛似有不对,想出言劝和。 第33页 不想用了,我觉着有些头晕,想要回宫歇着去了。江念晚抬头瞧了眼江效。 九公主头晕?可要叫太医?江效问道。 江念晚摇头,礼貌地弯唇一笑:多谢世子关怀,世子哥哥真是个好人呢。 江效一愣。 打心眼里讲,这位九公主其实生了一张很能蛊惑人的脸,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他刚在心底感叹她是个知礼数的,而后才发觉她只和他告了别,却没有和陆执再说一句话。 他平日里觉着,九公主是很愿意和帝师说话的啊 怔愣期间,他抬眼瞧见陆执淡漠疏离的眉眼,忽而觉得有些冷,不自在地拱了手道:帝师,那我也先回席了。 陆执轻颔首,没说什么,寻了另一条路往回走。 正遇上刚换过衣服的沈野,他一路走过来,挑眉看向陆执,问道:怎么回事啊,我方才过来瞧着九公主抹着眼睛走了,瞧着可难过呢。你说你这个人,明明在意人家,还总惹人家伤心。 十公主没事了?陆执沉默了会儿,开口问道。 原本就没事,她就是吓着了,明知自己不会水还大义凛然地救人呢,真是个蠢货。沈野一笑,举起酒盏敬了陆执一杯。 可瞧见陆执也拿起酒盏,他却吃了一惊,道:你不是不喝酒吗,怎么今日破戒? 陆执喉结微动,整盏的酒被他饮了个干净。 沈野看得愣愣,半晌道:好酒量。 这酒可不是果酒,烈得很。他平日里在军中混着,豁出去了也只不过四五高盏就不成了。 瞧他又要抬腕,沈野一把按住,道:祖宗,你还有个镜玄司要照看,悠着点。 陆执淡冽一眼看过来,沈野神色微僵,下意识松了手。 您自便。 夏日里的风很暖,此刻夕阳只剩余晖,散射的光不如午后毒辣,只留下温柔。 就像很多年前初遇她的那个夏日。 可能是我错了。陆执指腹缓缓摩挲着酒盏,语气很淡。 沈野怔了瞬,没懂:什么? 周围人群嘈杂,陆执一双墨眸低垂些许,借着夕光在酒中瞧见映射,不合时宜的亮。 他声音很轻,轻到沈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外祖父,是我亲手杀的。 天色沉暮安静,无人敢靠近他们这侧,似将这里同喧嚣划出界限。 陆执分明平静端立着,却又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面上这份寻常。 她舅舅,也是我害死的。 沈野手中酒盏一滞,半晌,才开口。 余老将军余骁那个逆贼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既然叛国投奔赤赫,自是该杀的,这和你没有什么关联。 他没有叛国。陆执垂着眼,眸中空无一物。 沈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陆执,那时他还是个外室之子,明明自己都受尽旁人欺凌,却还是在自己险被小娘害死之时出手相助。 那时的少年虽也冷沉萧然,却压着一身傲骨,哪里有过如今这样的颓寂神色。 他面色顿了顿,忽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不是他不是只身脱离军队逃回南郑,被布防司捉拿了吗,这如何不叫叛?主帅脱军,凌迟也是他罪有应得啊。 那你以为,他为何会绘下赤赫城都的城防图? 沈野更不解:不是你连夜亲审出来的吗? 陆执喝了盏酒,缓慢道:那年是余小将军带人亲自打入敌中,却被困于城都之内。余骁回朝,是想救他儿子。 怎么救? 陆执目光沉冷,似是轻笑了声:两国交战,除了兵戎相见,还有一种办法,最是简单。 沈野指尖透出冷意,猜到一二。 他是想让九公主嫁给那个年过花甲的赤赫族罕王,来换他儿子的命?沈野酒盏重重搁置在桌案上,冷笑道,亏他想得出来,拿一个女人出来抵账!那赤赫族罕王不仅年岁大,还死过三个妻子,赤赫族人人都传他是个克妻枭雄啊。 罕王好色,定是愿意迎娶公主。只要和亲,余小将军也不必死了,于他来说,不费一兵一卒,陆执指尖轻碰酒盏,目光很淡,他肯供出城防图,也是因为我答应去接应小将军,有备无患。 沈野久久无话,半晌道:这可是他的亲外孙女,他真舍得? 陆执眼眸古井无波,道:这世上的血缘,也分亲疏。 沈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举杯相敬,也饮下一满盏。 我禀报陛下他是叛国反贼,但劝他看在余小将军会牺牲的份上,给余家一个体面。陛下宠爱余嫔,本就不忍她被牵连而死无葬身之所,又因得获城防图,援军大胜灭赤赫满族,才肯对外宣称余家有功。这是陛下的恩典,陆执停了下,良久才继续道,但于我而言,余骁在说出让她和亲平乱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乱臣贼子。 沈野微怔,而后瞧见陆执抬眼,眸中目光直白。 淡月寂寥地悬在天上,不时有风。 第34页 他向来知道,陆执此人看似淡漠允正,却也分事分人。九公主江念晚,是他身上摸不得触不得的逆鳞,只要旁人一碰,就足以让他发疯发狂,不惜所有代价、不顾一切地去护她平安。 不将那人挫骨扬灰,已算宽容。 你常问我何必对她如此。若是你呢,你当如何? 沈野被问住了。 九公主的性子他也略有耳闻,曾因疑心陛下独断便无声抗议,退宫两年不出。 若知道是陆执 陆执轻笑一声,问:难道我应该告诉她,两年她生辰宴我之所以没有去见她,是因为在诏狱里为她外祖收尸? 可她也不知道的,她若知道了你的由头,自然 怎么知道?知道她最信任的外祖,为了保住她最引以为傲舅舅的命,打算让她代死? 沈野默了良久,最后骂了句娘。 眼见着陆执又喝下去满盏,沈野忙道:要不这样吧,你把兄弟灭口,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此事了。你得了幸福,兄弟我也算报你从前救命之恩。 陆执淡瞥他一眼:诏狱上下都知道是我亲手处置的余骁,只是不知内情罢了。 沈野握着酒盏沉默。 他说得也是,九公主总有一日要知道杀死她外祖的人是陆执,而这内情说与不说,似乎都是伤害。 沈野叹了口气,缓道,你从做下这事的那一日,定然就想着,从今以后看她平安嫁人就足矣。可大帝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九公主心心念念想嫁的那个人,是你呢? 陆执持盏的手微紧,骨节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微垂眼:九公主孩童心性,前不久也愿同萧润往来。 听这话好像有点酸哎,万一,我是说万一,沈野碰了碰他的杯盏,笑道,万一她如今是认真瞧上你了呢,你可愿她带着委屈和遗憾另嫁他人?真有这么大度? 陆执眉峰微拢,眸色如雾色深秋。 他很难反驳。 心底总有那么一丝侥幸,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晓这些阴暗。 沈野,远处有一个女声响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倨傲,为答谢你今日救我,我敬你一杯。 难缠的来了,沈野端着酒盏挑眉,却站在原地不动,只问着陆执,她敬我,你说我喝是不喝啊。 赶紧滚。 三个字情感充沛意味明显,沈野顺理成章应下,一步三回头:真不是我重色轻友啊。十公主长得最丑,不算色。 你说谁丑呢?!江念珠怒喊一声,直接上了手。 沈野和她一路吵闹着走远,身边又重归寂静。 今天没有那个人缠上来,像是骤然失了热闹。 陆执咽下最后一口酒,起身往回走。 * 江念晚本是想回宫,走着走着却走到了镜玄司。 镜玄司此刻虽亮着灯,他却是不在的。 这么晚,世家女子应该都已经出宫了,他却还不回来。 江念晚蹲在镜玄司后面的草丛里,左手捧着香兰做的解酒汤,右手拨开草木,活像个督察。 她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夜风有些凉,等着星月都高悬了,镜玄司外也没有动静。 江念晚有些失望,刚准备起身回宫,却忽然在远处瞧见了一抹紫衣。 借着镜玄司外的些微灯火,袍角精细的隽纹映入眼帘。 她骤然又蹲了下去。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定然是发现了她。 没法再硬着头皮装兔子,江念晚立刻起身,背对着他快步走起来。 我,我我不是故意来这的,我就是路过我今日吃醉了酒,出来散散步而已。江念晚边走便快速说道,语气勉力维持着硬气。 她不想再丢人了。 但后面的人好像一直跟着她。 不说话,只跟着她。 江念晚又窘又急,原本酒劲里的那点儿晕还没过去,手中的醒酒汤几乎都要端不稳。 她恼羞成怒道:你别跟着我行不行,我真不是故意来这的,你烦不烦啊! 身后人还是不停,江念晚只得越走越快。 她不想见他。 她不光不想见他,她也不想再和他好了。 这世上大家闺秀那么多,他若真看上个德才兼备的贵女她也认,可他偏偏对徐绮那么耐心。 对她却每每冷冷淡淡。 镜玄司后的小路蜿蜒,左侧是葳蕤丛林,右边是红瓦高墙,把路封得死死。也不知到底要走到哪去,江念晚倔强地不停下脚,身后人倒也依着她,不上前也不叫她,就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身量高,步子大,一步几乎顶她两步。 她走得微微喘息,他却还很从容。 江念晚彻底恼了:你就会欺负我啊是不是! 这一恼让脚下步伐一松,又踩上颗光滑的鹅卵石,江念晚惊呼一声,手中的醒酒汤也握不住。 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身体也被压到一旁的高墙上。 站倒是站稳了,也没洒上醒酒汤,但 第35页 江念晚背靠着墙,被迫抬头看着他,瞧见他一双墨眸垂下来,比平日似乎多了些侵略。 他身体距她不过须臾,满身松木香中混着酒气。 江念晚一时间心跳如鼓,但还是硬气道:你、你放开我,离我远点。 怎么了?陆执低声问。 没怎么。江念晚别过眼不看他。 他似乎叹了口气,缓道:生什么气。 他声线一低沉下来,江念晚只觉得耳朵都在发烫。 我没有生气啊!你先放开行不行! 陆执无声,只将人压在墙上,没有放的意思。 他态度强硬,江念晚有点委屈,咬着嘴唇道:你这人好有意思,前脚还对徐家姑娘温温柔柔,后脚就来招惹我,你堂堂一个帝师,能不能自重一点? 陆执身形似乎一顿,半晌才反应过来,而后唇边逸出点笑意,越来越浓。 江念晚只以为是嘲笑,更恼:你起开! 是我不自重。陆执没动,轻笑着低下头,和小姑娘对视。 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吧,周三歇一天~ 第18章 出宫 他握在她腕上的手不动,手指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江念晚听清楚他吐出这三字,整个身子都僵了些,心口烧起来似的,又灼又麻。 他瞧人的目光总是很深沉,眼下极认真,让她怎么也避不开。 可可不敢当,你是不是喝多了啊。江念晚坚持嘴硬,声音却有点磕绊起来。 我没碰她。是她拽住我衣角,我把她手拎开了,碰的是袖子。陆执神色自然,说得极坦荡。 倒是江念晚多听一句都觉得面上发烫,羞恼打断道: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啊。 陆执不语,只低头看着她。 江念晚后知后觉地顿住。 他和她说这些他是在和她解释吗? 有难以言喻的感受从心尖攀升起来,带着一点点冒出头的雀跃。 还不开心吗?陆执轻声问。 江念晚别过脸,轻咳正经道:谁说我不开心啦。 那就好。陆执终于放开她的手腕,眉眼似乎柔和了不少,唇边有极轻的笑。 江念晚微怔。 她这两年几乎没怎么看他笑过。如今偶见他展颜,仿佛他冷峻眉眼都被镀上柔色,好看得过分。 你是不是喝醉了呀。江念晚搓着手指问。 有一点。陆执点头。 江念晚思索了半晌,暗戳戳开口:那我今天说的话,你明天是不是就记不得了。 陆执从善如流:嗯。 江念晚背手低头,轻声道:其实你笑起来可好看了。但这两年我都没怎么见你笑过,这些时日也是你总是冷冷淡淡的,我就在猜你是不是不开心,抑或是我做错了什么。 公主没有做错什么,他答得很快,随即又沉默了好一阵,缓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江念晚抬脸问。 不会再冷着公主,不会再让公主难过。 他说话时语气平常,可江念晚却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说这种话,怎么、怎么一点儿都不会不好意思呢! 江念晚琢磨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天天喝酒啊。 被她这呆怔模样逗笑,陆执唇边弧度微扬,垂下眼。 你刚才说,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不记得了,那这个江念晚有点紧张地问,我要不要拿本记下来? 这个会记住的。 得了他的保证,江念晚放心许多,脸上慢慢扬起笑,眸中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天边星月清辉洒落,江念晚靠着墙悄然侧过头去瞧他,只见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似乎将平日里的疏离都洗去,只剩下几分温柔。 无声的寂静里,江念晚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她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颤悠悠的,轻轻碰了碰陆执的手背。 他手上温度明明很凉,却让她觉得有点烫。 那我先回去啦。 陆执微侧过头,墨眸望过来。 她声线很软,紧张时嗓音里藏着娇怯,尾音轻轻上扬。 无意识的撒娇,很是招人。 他袍袖下的手动了下,无言看着她。 唉,香兰也不在,这路太黑了江念晚走出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步,背着手感慨。 陆执默了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正经道:那我让人送送公主。 江念晚脚步倏然顿住,回眸怒瞪了他一眼,而后快步走了。 不用了! 他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不过走出去没几步,忽然被人拉住激情挥舞的手臂。 男子带着笑意的嗓音在夜里分外明显。 我送公主回宫。 * 长云殿里。 江念晚你有完没完啊?你都看了多少个戏本子了?江念珠颇不耐烦地坐上榻去,道,我宫里的可都被你翻完了,再多一个都找不出来了。 第36页 你不懂。江念晚嫌弃道。 瞧着江念晚捧着戏本子看的认真,江念珠挑眉:你研究这东西做什么? 提前学习学习,哎呀江念晚看到精彩之处,拿戏本子挡住了脸,在榻上哼哼唧唧地翻滚了一周。 学习?江念珠微眯眸,探寻地看向她,你不是说,早就不喜欢萧知事了吗? 谁喜欢他啊!江念晚皱眉。 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江念珠靠近了些,低声问:那你喜欢谁? 喜欢谁 好像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江念晚耳际隐隐发热,有说不上来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跃动。 没谁。把脸一挡,江念晚低下头去。 别装了,赶紧说! 哎好妹妹,陪我出宫买戏本子怎么样?江念晚开口转移她的注意,朝她眨了眨眼。 出宫江念珠沉吟了片刻,瞧着她眼巴巴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行。 * 江念珠在宫中有母妃撑腰,想偷偷出宫并不是难事。 二人换了寻常些的衣服,只充作出宫采买的。 尚衣局的奉御求了又求,也没能打消她二人出宫的念头,最后只得妥协,为二人暗中添了些侍卫护着。 京中最繁华的是平安的凤凰街,街上人头攒动,各种铺子盛势开张,很是热闹。 江念晚少有出宫的机会,如今坐在软轿中,悄然打量外面的光景,只觉得新奇不已。 妹妹,你瞧这糖人吹得好大! 哎,这个摊上的木簪子也漂亮! 江念珠像看土包子一样看她,十分嫌弃。 心下也稍有几分感慨,她在宫中是无人敢忤逆的地位,自也偷偷出过宫好多次。 眼下瞧着江念晚这模样,像是头一回出来。 也是可怜。 刚这样想着,听到那边江念晚开口:我好像没带钱哎,今天能不能你付账? 江念珠冷笑一声,这点怜悯烟消云散。 到了戏本铺子,江念晚挑了一摞子带上,正准备乘轿回去时,又瞧见了旁边的首饰铺子。 这是京中最大的首饰铺藤梧阁,高楼足足有三层,飞翘的檐坠着极漂亮的彩缳带,带上系着小金铃。风一吹动,便发出清灵的悦耳声响。 江念珠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江念晚拽了进去。 入室后是满间的璀璨珠宝,瞧着虽无皇宫内用料讲究,不少工艺却很精致,样式也不像宫中那般规矩,更新潮些。 掌柜的眼力极好,瞧出二人举手投足间不凡,亲自迎上来介绍。 江念晚瞧见个芙蓉攒丝金簪,目光定住。 掌柜的拿起那金簪上罩的白纱,殷勤地递给她,道:姑娘眼力真是顶好,这是我们阁中的镇店之宝,上个月刚打出来的样式,全阁只有一件呢,姑娘可要试试? 她侧目瞧了瞧能付钱的那位。 江念珠抱臂冷哼:你想得美。 还没等江念晚说话,那旁忽然有人截住了话,声音里带着些倨傲:掌柜的,我们家姑娘来了这么久了,你都没说把镇店之宝给我们拿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掌柜的闻言面色微变,忙陪笑道:小的哪敢耽搁贵人选首饰,自是不敢插嘴的呀。 江念晚微侧目,瞧见那边的小姐已经选了好些首饰,此刻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指着她手中那件:这件我要了。 这女子并不似她和江念珠带着帷帽,只以淡色面纱掩面,江念晚瞧清她的长相后,有些吃惊。 不想在这里也能遇见徐绮,倒是巧。 这件是我先看中的,你且看看旁的吧。江念晚没有相让的意思,淡声道。 这声音听上去似有几分耳熟,不过 打量着这二人的衣着,大约也不算什么贵人。 徐绮笑意不达眼底,慢道:如果我就要呢? 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江念珠哪里听得这样放肆的话,立刻横眉望过去,一见是徐绮,面色更是嘲讽。 你知道这件要多少钱吗,你们买得起吗?徐绮身边的小丫头看向他们的目光带了些轻视。 这年头凡事都讲势力,谈何先来后到。 江念珠像听见了极好笑的话,顿了半晌才转过头对店主道:你店里所有的首饰,都给我们包起来,除了她手里那些。这位小姐的眼光实在太差,她选的首饰,我姐姐看不上。 小丫头怔了半晌,瞧见她拍出一叠银票,是真要将这些首饰都包下。 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恼道:你!你怎么说话的? 她见江念珠周游店内一周,唯独避过了她们走过的位置,登时又气红了脸怒喊道:你们知道我们姑娘是谁吗? 是谁啊?江念珠笑了笑,状似不解地问。 我们姑娘是徐家嫡女!小丫头得意道。 哦,前街那个徐屠夫?江念珠漫不经心地问。 你你是哪里来的粗鄙女子!小丫头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第37页 你们又是哪里来的粗鄙女子?说话半分礼教都没有。江念珠边指挥着掌柜包首饰,边冷笑开口。 徐绮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大声道:你放肆! 是你放肆,江念珠冷笑抬手,掀开纬纱一角,徐氏,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啊? 江念晚忙上前拽住她的手腕,低声斥道:快放好。 她们是私自出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跑过来的时候,熟悉的药草意透过薄纱闯入徐绮的鼻息。 徐绮面色微白,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两位是谁,一时间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好了,快走吧。见江念珠给过了银票,江念晚拉着她,也不准备多在这儿停留。 徐绮看着他们二人带着一满箱首饰离开的背影,美眸之中的恨意疯狂滋长。 为什么她所有的东西,江念晚都要抢? 跟上她们,去看看她们出来是做什么的。 第19章 皓星 * 姑娘,她们坐着马车走了,是朝着宫里那边去的。奴婢打听过了,她们是随尚衣局一起出来的,今日就是出来闲逛买些戏文本子的,现下应该打算回去了,奴婢看有几个侍从护着,跟到长安路口就不敢再跟了,怕被发现。小丫头回来禀报道。 尚衣局?尚衣局的奉御每旬初会出宫,徐绮轻声自语道,而后问,有侍从护着,有多少可看清楚了? 小丫头想了一会儿,道:大约十数人吧。 她们是私自出宫,必不会带太多侍从,大半也是尚衣局自家的,徐绮掐着方才首饰上的簪花,在金箔花瓣上留下一条条指痕,目光幽长,如今世道险恶,她们这样私自外出,若是出了事,是不是也怨不得旁人? 姑娘小丫头虽不知刚才那二位到底是谁,却也从自己姑娘的神色中揣度出定是二位贵人,现如今听到徐绮的话有些震惊,小心翼翼地问,这、这不成吧? 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绝不会连累家里,徐绮轻笑一声,慢道,派人盯紧宫门那边的动静,她们若再出宫,第一时间禀报我。 可是姑娘,老爷近日对咱们院子管束甚严,已经不太准咱们的人随意出府了这几日还不见姑娘,恐怕还在生姑娘拒婚蒋家公子的气呢,小丫头瞧着徐绮的脸色,低声道,奴婢倒是觉得蒋家公子为人正直,温文尔雅,家世也干净清白得很。他家蒋老夫人常年卧病在榻,姑娘嫁过去就是实打实的主母夫人,不必受后宅糟烂事的气,是个顶好的选择呢。 徐绮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手指也微微颤抖着。 奴婢觉着,那帝师也不过是外室之子的出身,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靠皇恩眷顾,哪里比得上国公府的世代簪缨何况老爷也不是没问过帝师的意思,帝师现在,恐怕也没有成婚的心思呢。 不要提他!徐绮骤然将手上的首饰扔到地上,尖声叫喊。 小丫头吓得战战,不敢再说话。 徐绮面色发白,脑海中尽是他那日对自己说的话。 她倾慕他这么多年,万事都为他考虑着想,得知他患了头疾,她连夜赶制药草包,只盼能缓解他的病情一二。 可他非但从未回应过,还为了另一个人扬言要杀了她。 徐绮忽然红着眼睛笑起来,声音凄凉万分。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小丫头担心开口。 你回去就告诉爹爹,我嫁。和蒋家的这门婚事,我同意了。徐绮忍着声音中的哽咽。 真的吗?小丫头很惊喜。 但成婚之前我还有很多地方想看一看,不想拘束在家中。 小丫头连连点头,欣喜道:老爷那么疼惜姑娘,定会答应的! 徐绮也轻轻笑起来,掩住眸中近乎疯狂的执念。 * 江念晚瞧着马车厢内半人高的首饰巷子,有些犯愁。 你倒是非买下这些做什么,这要怎么带回去呀? 江念珠抱手冷笑:还不是为了给你出头,你当我愿意花钱啊? 厢内空间实在逼仄,江念晚拘束地挪动,掀开轿帘的一角,不想浪费出宫的一分一刻。 只是方掀开帘,就瞧见了一处高楼。 此楼通身靛青,装潢古朴,楼前有好大一片竹林,十分雅致。 马车向前驶着,江念晚看清了牌匾上的两个大字皓星。 皓星楼? 江念晚瞧见有一个身影在门前一闪,青衣长衫,正是萧润。 她心头一动,前世萧润好似就总来这儿,这儿说不定有他与朝臣联络的证据。 好妹妹,我想去这儿看看。 皓星?江念珠挑了挑眉,道,皓星是最没意思的地方,净是些官员在论事饮茶,我不去。 今日策论作业我帮你写。 片刻之后,江念珠同江念晚一起坐在了皓星顶楼的包厢里。 江念珠饮了口茶,皱眉道:茶虽还不错,却也不算上乘,没味道。